一個反抗者的話 · 第八章 革命黨之少數

彼得·克魯泡特金 《一個反抗者的話》
反對我們的人時常對我們說:「你們所主張的一切,都是很對的;你們安那其共產主義的理想是再好沒有的,他的實行的確能引出世上的幸福與和平,可是願意這樣的人卻多麼的少數,懂得這種主義的人又有多少,委身從事這種革命的人尤其是少數之少數!你們不過是最少數的人,幾個薄弱的團體散布在冷漠的群眾中間,你們的面前站著可怕的敵人,他們既有很好的組織,又有軍隊,資本與教育做他們的後盾,你們怎樣能抵擋了?你們所要從事的鬥爭,可惜超過你們的能力太多了!」 這就是我們不斷地聽見反對我們的人甚或一般朋友對我們發表的反對議論。我們現在不妨去看看這種議論是否確實。 我們安那其主義者的團體,若與法,西,意,德等國家的數千萬人民比較,的確是很少數,那是毫無疑問的。一切代表新思想的團體,起初都是極少數。就組織說,直到革命的那一天,我們人仍就還是極少數,也是可能的,但是但這是攻擊我們的一種論據嗎?現在是投機主義者占多數的世界,我們也應該跟隨著變成投機主義者嗎?直到1790年,是保皇黨,立憲派構成社會的多數人,當時的共和黨人眼見法國正邁著大步走向王權的崩潰,是不是應該因為自己是極少數人就放棄共和的理想,跟在多數人後面去做保皇黨或立憲派呢? 就數目說,我們是極少數的人,又有什麼關係,要討論的問題並不在此!重要的是去觀察安那其共產主義與現代人類腦筋中——尤其是拉丁民族的腦筋中——所發生的思想進化是否符合。關於這點,沒有半點懷疑的可能。進化並不傾向強權主義的一邊,個人,生產與消費團體,公社,聯合會等漸漸獲得最大的自由,才是進化的正軌;所有主的個人主義正與進化背道而馳,共同生產與消費才是進化的合規趨勢。共產主義這名詞在各大城市中,不再使人驚怪了,這所指的當然是安那其的共產主義;在個鄉村中,進化也發生於同一方向,法國有許多地方,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農民很早就有把生產工具收回公有的傾向了。所以我們每次上大眾發表我們的思想,每次以簡明易懂的語言,確實可靠的例證對他們說到我們所了解的革命時,不論在工業的中心或小生產的農村,我們總時常受著他們的歡迎與讚揚。 他們能不這樣讚揚嗎?真的,假如安那其主義與共產主義是少數學者在在書齋中,以哲學的推理杜撰出來的,那麼,他們得不到民眾的響應,也是不足怪的。但是這兩個主義的思想是從民眾的衷心產生出來的。是一般農民與工人在日常工作的閒暇,想像著較好社會的結晶品。它們是這個世紀前進精神所孕育的徐緩進化的表象。他們是民眾對於改造社會的概念,這概念會使正義,休戚相關與博愛等等的精神,實現於城市與鄉村的日常生活中。既由民眾中間產生,又以簡明的語言陳述,他當然會得著民眾的歡迎。 的確,革命的真實力量,就在民眾身上。至於團結與組織的活動同志,他們雖相當勇敢地冒革命鬥爭時的種種危險,而他們的力量,總不及民眾的強大。他們是少數人,他們只負發動的任務。他們的數目會一天天的增加,他們的力量也會一天天的擴大,只有到發動的前夕,今天的少數人才會成為那時候的多數人。 歷史在那邊告訴我們,在革命前一天還是少數的人們,如果的確代表民眾的臆想,如果革命延長若干時間——這是基本的條件——使革命的思想,有傳播萌芽與結果的可能,一到革命那天,就會成為優越的力量。因為我們不要忘記:並不是一天或兩天的革命,能使社會向著安那其共產主義方面演變:短時的暴動舉事,只能推翻一個政府而代以另一個權力。它能推翻拿破崙三世而代J.法佛爾[1]的政府,可是社會的基本組織卻實在一點也沒有改變。依我們看,必須經過三年,四年,甚或五年的混亂時間,才能夠完成剔除私有財產制與改造現社會組織方式的革命。法國要五年——至1788年至1793年——的連續暴動才推翻了土地的封建與王權的獨裁制。我們也要三四年的大暴動,才能打倒資本階級的封建制度與富人政治的特權。 就在這昂揚的時期,一般的精神,以加倍的速力活動;華美城市或簡陋鄉村的居民個個注意公眾的事業,人人辯論,講話,演說或促使別人覺悟,就在這樣熱烈的時期,現存團體所播下的安那其思想,才能萌芽結子,才能在大眾的精神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到了那時,就是今天的中立者,也會成為新思想的確信者。 這就是思想進展的歷程,法國大革命便可以作為最好的例證。 真的,這次革命沒有做到我們說你想的那樣徹底,它只推翻了貴族而代以資產階級的政府。它沒有動到私有財產制,私有財產制反而因他而更牢固;是它給資產階級奠定了剝削的基礎,但它廢除農奴制時,所得的結果卻是無限量的;它以暴力剷除了這個古老的害人制度,總比用法律來廢除任何東西來的有效。他開闢以後無數革命的紀元,社會革命也由此而逐漸逼近。它給法國人民以革命的激勵,要是沒有這種自動激勵,一般人或者還在最卑劣的壓迫下。捱過許多世紀呢,它給了世界也追求「未來」的豐富理想;它喚醒反叛的精神,它使法國的兒女受到革命的教育,1871年法國所以有「巴黎公社」,它的人民當別國還在強權與立憲思想(即法國在1848年甚或1780年以前所經歷過的)的時期,所以情願接受安那其共產主義的理想,其故就在18世紀末期,他們所經過的四年革命。 這就使我們回想到革命前數年,法國的社會的景象如何慘澹,當時想廢除王權與封建制度的人們是多麼的少數! 農民沉溺在我們今日難以想像的貧困與無知中。他們僻處鄉間,沒有合規的交通,連一二百里外所經過的事變,都不認識,他們終日屈身在梨下與陋室中生活,好像被命中注定,永遠要做農奴。共同行動,是不可能的,稍有舉世暴動,軍隊即來屠殺參加的人,把主使者絞死在水池附近18尺的絞台上。那時僅有少數密密的宣傳者經過鄉村,把憎恨壓迫者的情感吹入一般人的腦海,使極少數有膽量聽他們談話的人起一點小小的希望。當時農民幾乎還不敢要求麵包或者稍減賦稅。我們只要看看鄉村的請願書,就可以明了我們所說的並非虛構。 至於資產階級,最能形容其特徵的是懦怯。極少數的孤立個人有時冒險抨擊政府或以某種大膽的行為喚醒反叛的精神。而最大多數的資產階級分子卻在國王及其宮廷,貴族階級及其侍從之前卑躬屈膝地表示忠順。只要查閱當時地方政府的記錄,就可見到1789年以前資產階級的議論是如何的卑鄙。不管路易·布朗[2]與其他阿諛這類資產階級的歷史學家怎樣頌揚,他們的言論處處露出最無恥的懦怯,當時的少數革命黨人,看看四周的情形,便會感到無限的失望,德木南[3]說得好:「1789年以前我們共和黨人幾乎只有一打左右呢!」 三四年以後,情形就大變了!等到王國的的力量隨著事變的過程而動搖的時候,人民即開始暴動了。在1788年還只是農民局部的小暴動;就跟今天局部的小罷工一樣,他們在法國各地爆發,不久,就逐漸擴大,逐漸普遍,終於成為難以鎮壓的大暴動。 兩年以前,農民只敢要求減少租金(像今天工人要求增加工資一樣)。兩年後,即1789年,他們已進得更遠了,他們腦中已有一致的思想,就是想完全割斷貴族教士與資產階級地主的束縛。等到農民知道政府已無力抵抗暴動的時候,他們就先後起來攻擊他們的敵人,少數有決心的人放火燒毀最初的幾個宮堡,至於大多數的群眾,還很懦弱,很柔順。他們等著山崗宮堡的火焰直升雲霄時,才把收稅官吊上絞過14世紀農民暴動先驅的絞刑台,但是這次軍隊卻不來了,他們在別處有事,反叛於是一村一村的蔓延傳播,不久法國的一半都被火焰罩住了。 當資產階級的未來革命家還跪在國王面前的時候,當未來大革命的大人物還想以種種讓步平息暴動的時候,鄉村與城市,在全級議會[4]開會與米拉波[5]演說,以前就反叛了。數百小暴動——戴納[6]說有300——在巴黎人沒有以槍矛於少數壞炮占領巴士底獄[7]以前,早就在各地的鄉村中爆發了。 從此以後,鎮壓革命,已成不可能了。暴動如僅爆發於巴黎,革命如僅由議會來發動,反叛的人們一定會淹沒於血河中,反革命的人一定會手持白旗一村一村,一城一城地殺害農民與「無褲黨人」[8]。所幸,革命從開始時期,即採取另一個方式。它幾乎同時在無數地方爆發;在暴動省份的每一村,每一鎮,每一大城,革命的少數人,以自己的果敢精神,以民眾願望的默許與援助。占領宮堡,市政府與巴士底獄,威嚇貴族與巨富的資產階級,廢除世襲的特權。總之,少數人開始革命,大多數人跟著他們前進。 他們預料那將要來的革命,也是一樣,今天由極少數人代表而逐漸確定於民眾中的安那其共產主義的思想也會在人民大眾裡面,找到發展的出路,散播在各處的團體,數目雖然不多,力量卻很強大,因為下層的平民能做他們的後盾,它們不久就會舉起暴動的旗幟,這暴動將同時爆發於成千成萬的地點,它將阻止任何政府的成立,使其無法妨礙大事的進行。它將延續很久,待完成廢除私有財產制與國家的使命之後,方才罷休。 一到那天,今天的少數人將成為人民的大眾。這起義攻擊私有財產與國家的大眾將邁步走向安那其共產主義的目標。 [1] G.C.Jules Favre 1809-1880 法國政治家。反對拿破崙三世的獨裁統治,為共和黨領袖之一。1870拿破崙三世戰敗後,曾任臨時共和政府的外交部長。 [2] 1811-1882 法國歷史家和社會主義者,著有法國革命史 [3] Camille Desmoulins 1760-1794 法國大革命時期中的一個領袖,1789年以激烈的演說鼓動巴黎民眾,攻打巴士底獄,1794年與丹東和羅伯斯皮爾一起上斷頭台 [4] 法國政府於1788年8月召集「全級議會」,次年5月5日正式開會,集貴族,僧侶,平民三階級代表於一堂探討國事 [5] H.G.R.Mirareau 1749-1791 法國大革命時政治家。1789年米拉波律師以平民代表資格參加全級議會,因貴族,僧侶不與平民代表合作,米拉波發表演說拒絕國王命令,拋棄貴族與僧侶,和他的同志們在同年6月自行組織「國民議會」 [6] 法國歷史學家兼文學評論家。著有現代法國的起源一書,法國革命史便是這書的第二部分 [7] 巴士底獄當時是一個臭名昭著的監獄,1789年7月14日被巴黎人民攻入摧毀 [8] Sans-Cnlotte 無褲套漢,指法國大革命時期中的激進派共和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