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反抗者的話 · 第七章 戰爭

彼得·克魯泡特金 《一個反抗者的話》
現時歐洲的景象非常沉悶,同時也非常動人。一方面是外交的角逐,每次舊大陸的空氣中散有火藥的氣味時,外交家與政客到處奔走的次數就立刻增加了。他們締結同盟,拆散同盟,為確保自己的同盟者,他們視人群如畜生,任意講價,隨便買賣。「這幾百萬頭作為我們這家對你那家的擔保品;這若干公畝的草地作為飼養他們的場所,這許多碼頭作為運輸羊毛出口的商埠!」這些市場上各人都施展其最能騙人的本領。這就是政治隱語的所謂外交! 另一方面是漫無止境的軍備競爭。每日都有更好地殺害我們同類的新發明,新浪費,新借款與新租稅。喧囂的愛國主義,狂熱的排外心理,散播國際間的憎恨,成為政治與新聞業最有出息的生意。對兒童的時期他們也不愛惜;他們把孩子們編成隊伍,教養他們,要他們憎恨普魯士人,英國人與義大利人;訓練他們,要他們盲目地服從當時的統治者,不管這些統治者是藍的白的黑的。待21歲的鐘聲一響,人們就像裝載騾馬似的,把子彈乾糧與食具駝在他們背上,並要他們手裡握著一根快槍,教他們跟著軍號的聲音行走,並像凶獸似的左右殺人,而永不使他們自問究竟是為的什麼?是否有確定的目的?站在他們面前的,不論是德國或義大利的挨餓的窮人,或者被貧困所不得已而暴動的他們自己的同胞——軍號響了,盲目地殺人吧! 看,這就是我們的統治者與教育家,玩弄他們全部聰明所達到的結果!看,這就是他們賜給我們作為理想的一切智慧,而且這恰恰在各國的窮苦朋友伸手於國際以外互道安好的時代呢! 「啊!你們不願意社會主義,你們就將有戰爭,將有30年的戰爭,50年的戰爭,1848年以後,俄國的革命者赫爾岑[1]這樣說。他的話果然應驗了,戰爭已在我們眼前;世界的炮聲所以暫時停止,為的是休息一下之後,可以重新在別處轟擊而且轟擊得更厲害,10年來,歐洲的戰爭,民族的大屠殺,無時不在威脅我們,而不使我們知道究竟為什麼要打仗?同誰打?打誰?以什麼原理的名義?為的什麼人的利益? 古時如果發生戰爭,人們至少知道他們為什麼相殺。「某國王侮辱我們的國王,所以我們殺死他的百姓」,「某某皇帝想奪去我們皇帝的省份,所以為保存我們神聖陛下的領土,我們慷慨赴義吧。」這是說從前是國王的競爭打仗;現在我們都知道這樣是頂愚蠢的,而且國王們為著這一類的理由,只能募集少數的人供他犧牲。今天,奇怪,為什麼全體的人民要加入互相殘殺的戰爭呢? 國王現在已不算在戰爭的問題以內了。英國女王維多利亞,即使知道法國人如何罵她,她也不敢發脾氣了;英國人也不會因為她受辱而替她報仇了。但是你們能肯定一兩年以後,英國人與法國人,為著埃及的霸權,彼此不動干戈麼?東方的情景也是一樣,全俄羅斯的沙皇亞歷山大,無論如何獨斷,如何兇惡,如何自命為偉大的人物,如果沒有聖彼得堡的銀行家與莫斯科的工業家,——就是這些人今天自稱為「愛國者」——叫他派兵出戰他只好吞下安托拉西[2]與薩利斯伯來[3]的侮辱,一聲不發地深藏在他的王宮中。 這是說,在俄羅斯如在英國,在德國如在法國一樣,人們已不再為國王的私意打仗了,那麼,究竟為誰打呢?現在是為增加羅斯齊而特,史乃德而[4],安星公司[5]等大富豪的財產與進款,為了養肥大銀行家與大工業家的悶的貴體,人們才去自相殘殺的呀! 現在是資產階級公司間的競爭起而代替君主間的衝突了。 不錯,現在人們還在大談其「政治的霸權」。可是我們若把這形而上的本體演成物質的事實,我們只要考察德國目前怎樣表現其政治的霸權,我們就會見到這只是「經濟的霸權」在國際的市場上作祟罷了。現在德法英俄奧等國家所欲取得的,並不是政治的統治,而是經濟的稱霸。他們想拿到的是強迫鄰國接受他們的貨物,與關稅率的特權,是剝削工業落後民族的專利;是在沒有鐵路的國家建築鐵路,因而成為市場主人的優先權。最後,他們是想隨時向他們的鄰國奪取一個商埠,籍以激發他們的商業,占領一個省份,籍以推銷他們過剩的商品。 我們今日之所以互相殘殺,實在是為我們的大工業家所能得30%的利益,是為我們的金融界巨頭能在交易所中占著獨斷的權力,是為礦業公司與鐵路公司地股東們能享300,000法郎的年金。因此,我們如果是稍稍合理的,我們就應該把我們國旗上的食肉鳥換成「金頓(拜金主義者地偶像)」把他們的舊徽章換成「錢袋」,從前用世襲王族的名字稱呼聯隊,現在也可以換做工業界金融界王族的大名了;我們可以稱他們為史乃德而三世,安星十世,羅斯齊而特二十世。這樣一來,我們至少可以知道究竟是為誰在殺人。 開闢新市場,強銷或好或壞的商品,這就是歐洲與新大陸現在全部政治的基礎,也就是19世紀一切戰爭的真實原因。 在18世紀,英國首先完成輸出大工業的體系。他使無產者集中到城市來,它教他們做比較完善的手藝,他增加生產,增加百倍的生產,他開始在倉庫中堆積如山的貨物,可惜這些貨物不是給那些製造他的窮人使用的。紡織棉布與羊毛的工人,每天所得只顧自己與家人苟活,他們用什麼購買自己的產物呢?起錨航行海洋的英國船舶,在歐洲大陸,在亞洲,大洋洲與美洲尋覓買主,確信找不到相當的競爭者。貧困,悽慘的貧困籠罩著英國的城市,而製造家與大商人,則一瞬間便成極大的富豪;在外國騙來的財富積聚在少數人的手裡。大陸的經濟學家滿口讚頌,要他們的同國人也做同樣的事業。 18世紀末期,法國已開始同樣的進化,它也組織以出口為目的的大規模的生產。轉移權力的革命逼得鄉間窮人走向城市,使資產階級富上加富,給當時法國的經濟演變以新的突進。英國的資產階級,因此大氣恐慌,他們並不是恨法國宣告共和或巴黎的流血,而是怕法國做他經濟上的敵手;得著貴族的協助,他們向威脅他們封鎖大陸歐洲大陸市場,不准他們貨物進口的法國資產階級,宣告勢不兩立的戰爭。 我們都知道這次戰爭的結果,法國是失敗了,可是他在世界市場上,已取得他的地位。英法兩國資產階級甚且暫時締結動人的同盟:他們兩者自認是姊妹國。 法國不久前便超過了他的目的。竭力生產出口的貨物,她想占領市場,而不注意工業的進步已自西方慢慢擴展到東方,許多新的國家亦已走上工業化的道路。法國的資產階級總設法擴大他們利益的範圍。他們忍受拿破崙三世18年的專政,無非希望這個竊國的暴君能強迫全歐洲接受他的經濟條件,待曉得他的無能之後,才就把它像破鞋似的拋棄了。 一個新的國家——德意志,採用同樣的經濟制度。他也把鄉間窮困的農民驅入城市,使城市的人口在數年之內增加了一倍。他也開始大量的生產,一種可怕的工業,既有改良的工具供人使用,又有傳播很廣的技術與科學的教育,在旁協助,也連續集聚了並非為生產者消費,而為運輸出口與主人致富的產物。資本積聚起來,並且想法在亞洲,非洲,土耳其或俄國尋找有利的投資的機會。柏林的交易所於是與巴黎競爭,並想壓倒巴黎的交易所。 那時,德國的資產階級發出一種呼聲,就是:「無論在任何國旗之下——甚至普魯士的也好——統一起來,利用這統一的勢力,強迫他的鄰國接受他的產物與稅率,占領波羅的海或亞得里亞海了一個好商埠,如果可能,擊敗法國的軍力,法國威脅歐洲,要歐洲接受他的經濟條件做商約有20年之久了。 1870年的戰爭就是這種呼聲的結果,法國不再支配各國的市場,而是德國繼承它掌握了商業的霸權,由於獲利的渴望,它也時常不管侵蝕其經濟基礎的恐慌,財政破產,不安定與貧困而設法擴展其剝削的範圍。非洲海岸,高麗農田,波蘭平原,俄羅斯草原,匈牙利山野與保加利亞滿是薔薇的河谷——一切都能激發德國資產階級的貪心。德國的商人每次看到這些幾乎沒有耕種的平原。這些僅有小工業存在的城市,這些寂然無聲的江河。他的心就動了。他的臆想給他計劃,怎樣從這些荒廢的財富中取得一袋一袋的黃金,怎樣他可以使這些人民曲膝於他的資本主義之前。所以他發誓要把「文明」換言之,剝削,搬到東方。在期待的時候,他要強迫義大利,奧地利與俄羅斯接受他的商品與鐵路。 不料這些國家也輪著脫離他鄰國的經濟束縛了。他們也漸漸進入「工業國」的軌道。這些後起的資產階級也求之不得地儘量以出口為致富的捷徑。不過短短數年間俄意二國在工業上的擴展也有了驚人的進步,被壓在最悽慘貧困中的農民,既無購買的能力,而俄,意,奧的製造家也在為出口而生產。所以他們也需要市場,歐洲的市場,既已被占,他們只好向亞非二洲尋找出路,所以將來必有一天他們因分贓不均,動起武來。 現在在現在工業特權(這是那班支配管理工業的人所給他的)所創造的情況中,何種同盟最能維持長久呢?德俄的同盟純粹是儀式的[6]。亞歷山大與威廉正可以任意擁抱,而俄國新生的資產階級卻「客氣的」厭惡德國的資本家,後者也還以同樣的禮貌。我們都還記得俄國政府增加三分之一進口稅的時候,怎樣引起德國報紙的憤怒。「反俄的戰爭,在我們德國,比1870年的戰爭,還要得人擁護。」德國的資產階級與跟隨他的工人們這樣說。 什麼!這絕妙的德奧同盟,不是寫在流沙上的嗎?這兩強的資產階級不是為著進口的稅率而相互齷齪嗎?就是奧匈的兩姊妹國,不也是為著剝削南部斯拉夫人的利益衝突,快要宣告稅率的戰爭嗎?法國本身對於稅率的問題不是有分成幾派嗎? 是的,的確如此,你們不願意社會主義,你們就將有戰爭,假如革命不來掃除這又荒謬又愚蠢的情況,你們將有30年的戰爭。同時,我們又必須知道,仲裁,均衡,常備軍的廢除,軍備的解除等等只是美妙的夢想,沒有半點實際的價值,只有革命,把工具,機器,原料與一切社會財富,還給生產者,並把全部生產方法,徹底改造,使其能滿足全體生產者的需要之後,才能消除奪取市場的戰爭。 各人為全體工作,全體為各人服務,看,這是建立國際和平的唯一條件,今天誰不高聲要求這種和平呢?只因現在社會財富的掠奪者處處阻撓他的實現,我們還時時受著戰爭的威脅呢! [1] Alexander Herzen 1812-1870俄國的革命的思想家,後半生亡命西歐,在倫敦先後創辦《北辰》,《鏡》兩刊物,宣傳革命,後來病死在法國 [2] J.Andrassy伯爵 1823-1890 匈牙利政治家,1867年任首相,1871年任奧匈聯合國外交部長。 [3] R.Saijsbury伯爵 1830-1903 英國政治家。曾組閣三次,又曾抑制俄國的南進政策。 [4] J.E.Schneider 1805-1875 法國政治家和工業家。他的孫兒Eugene Schneider 1868年生繼承他的冶金工業的首腦,很成功 [5] Gompagnie d 『Anzin 當時法國最大的煤礦公司,Anzin在法國北部。 [6] 1883年,德國資產階級不知俄皇實力不厚,已準備對對俄發動大戰,並且為了這個目的,與英奧,意,瑞士,羅馬尼亞等國結成同盟。俄國便以俄法同盟對抗,當時才因此避免了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