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反抗者的話 · 第四章 下次的革命
在以上數章中,我們所得的結論是歐洲已在革命騷動的斜坡上了。
研究資產階級手中所組織的生產與交換的方式時,我們見到現在的事物狀態已被不可救藥的腐菌所侵襲;我們見到科學與人道根基的缺乏,社會資本的瘋狂浪費,甚至蔑視社會性一切的法則貪婪好利,繼續不斷的工業鬥爭以及社會的一般紊亂;我們竭誠禱祝革命日子的降臨,像從前宣告王朝崩潰的情形一樣,大家一致喊出:「資產階級崩潰了」的呼聲。
研究國家的發展與其歷史的任務以及今日如何瓦解的情形時,我們見到這種結合的方式在歷史上已盡過它所能盡的任務,今天就在它固有的職權的重壓之下,倒坍下來,只好將它的位置讓給新的組織,後者將以新的原則為基礎,與人類的近代的意向發生更密切的關係。
另一方面,用心觀察過現社會內部思想運動的人們,都很知道人類的思想今日以何種熱烈的情感在重估過去數世紀遺留給我們的全部價值,並準備以新的哲學與科學的體系,作為將來社會的基礎。現在不單是那班受著過分勞動與過分貧困壓迫的憂鬱的改造家要來批評他們所身受的可恥制度之邪惡,希望較善將來的降臨,甚至學者,雖然在舊成見中長大的學者也漸漸知道動搖他們的舊成見,聽著民眾精神所了解的思想潮流,準備去做這思想潮流的代言人與喉舌了。「批評的大斧盡力剷除過去留給我們作為真理的一切遺產;哲學,自然科學,道德,歷史與藝術等,在這破壞的工作中,一點都不讓保存!」保守派的人都這樣喊著說。是的,一點都不讓保存,甚至你們社會制度的根基——財產與權力,也被工廠的「黑奴」與思想的勞動者所攻擊了,今天不論是關心改革的人,或者怕見自己思想被人施諸實行因而激起街上騷動,掀起他們圖書館的塵埃的學者,也都認為你們的社會是罪惡的淵藪了。
現存制度的衰敗與瓦解,一般的不滿意,新制度的熱烈醞釀與切盼改造的願望,科學哲學與倫理學領域上的批評攻勢與輿論的大騷動,掌握著權力者的玩忽冷淡或兇狠抵抗,一遇驚動,還有力量與勇氣阻止新思想的發展。這是大革命前夕常有的社會狀態;我們今日也在這同樣的情況中。這不是好鬧團體的過分興奮或故意搗亂的斷語;而是平靜與科學的觀察給我們揭出社會的內幕來;就是喜歡以「我們安心吧,我們住所中還沒有危險呢」這句話,自掩其罪惡與冷淡態度的人,也不打自招地承認情勢地日益惡劣了,他們已不知道我們應該走向何處去。不過他們拿這種招認安慰自己之後,立刻轉身去重過無思想的反芻生活。
「但是,這革命,人們已喊得這樣久了」,悲觀主義者在我們旁邊嘆息地說,「就是我自己也有一個時期相信它,可是它終於不來呀!」它不來,只為著等待更成熟的時機呢!一個歷史家論及十八世紀時,曾對我們說,「1754年與1771年這兩次,革命幾乎爆發了[1],。那兩次革命之所以沒有爆發,不過為著使它在十八世紀末期產生更有力更豐富的結果。
我們就讓冷淡人們酣睡,悲觀主義者嘆息吧;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我們去研究世上這樣多的人所預感所準備的革命應該含著什麼性質,我們對著這個未定的大事,應該採取何種態度吧。
我們不作歷史的預言;因為尚在胎兒狀態的社會學與現在還很幼稚的歷史學,如歷史家基埃里(THIERRY)所說:「不過使真理窒息於人為程式之下「的歷史學,並不允許我們這樣做,我們只提出幾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吧。
即使是暫時吧,我們能夠承認社會各階層中所進行的批判與這知識方面的大改造的工作,能因政府的簡單的變更而即行停頓麼?與日俱增的經濟的不滿,如果某種特殊的事變,產生某種順利的機會(如權力的瓦解等)能不設法在公眾生活中表現出來麼?
提出這些問題就是解決它們。——回答當然是否定的。
我們能相信英國與愛爾蘭的農民如果見到他們可能占領他們渴望很久的土地,驅逐他們十分憎惡的地主時,能不利用任何騷動的機會,以實現其日夜追求的願望麼?
我們能相信,如果再發生像1848年那樣的歐洲革命,那時法國只會限於罷免當權的甘必大而代以克雷蒙梭,竟不設法去做公社所能做的事業,以改善勞動者的命運麼?我們能相信法國的農民一見中央政權的解體,能不設法占領他們鄰人,女修士們的碧綠牧場,並把新近安頓在附近,且曾不斷地擴大其領域的大富翁的田產,沒收為公有麼?我們能相信他們不站在援助他們的革命者一邊。同心協力去實現工作有保障有厚酬的理想麼?
我們能相信義大利西班牙與斯拉夫的農民不作同樣的事情麼?
我們能相信忍受苦痛與貧困,屢次被礦內煤氣所殺的礦工,今日在軍隊的監視之下,忍氣吞聲,不敢稍露其不滿,倘若看見軍隊解體,兵士不願服從他們的長官的時候,能不設法剷除他們的礦主麼?
而蹲在暗濕地窖里,指凍胃空,自早至夜,終日勞作,仍然得不到一家五口的麵包費,眼見兒女。因缺食而消瘦,愈消瘦而愈可愛的手工匠,又怎樣呢?而這個連每夜一個銅子房費都付不出而睡在任何街沿門腳的困苦無告者又怎樣呢?你們以為他們不想在那些富麗的大廈中,找到一間乾暖的房子來安置他們其實比富有者更清白的家庭麼?你們以為他們不想看公社的倉庫中有充分的麵包可以供給沒有懶惰習慣者的食用;有充分的衣服可以供給工人孩子們的枯瘦肩膀禦寒,正如富有的少爺們拿它穿在細皮嫩肉的身上一樣麼?你們以為衣服襤褸的人們不知道大城市的倉庫中有可以滿足一切居民需要的貨物麼?你們以為他們不懂得一切勞動者如果從事於有益的生產而不為奢侈的物品工作,他們一定能替全公社以及臨近其他公社生產充分的必需品麼?
最後。我們能承認這些隨時說,到處講,一遇恐慌時期(我們還記得巴黎被圍的情形吧!)即自動地出現在人人口中的事物,等到平民自覺有力量的日子,不被他們拿來實行麼?
人類的常識已回答了這些問題,請看他的回答吧:
下次的革命將有不同於過去一切革命的普通性質。這不是一國捲入漩渦而是歐洲的多數國家。假如從前限於一地的革命是可能的,那麼今天歐洲因有休戚相關與一切國家沒有固定平衡的關係,稍能經久的地方革命已成為不可能了。如1948年一樣,一個地方發生騷動,必然得著其他各地的響應,革命之火終必燒遍整個的歐洲。
不過暴動的城市在1848年還能信任政府的變更或憲法的改革,今天卻不一樣了。巴黎的工人不會再等待政府——就是自由公社的也一樣——來完成他們的願望了;他們要自己起來進行自己的事業,並且自己認為「這也一樣會成功的」!
俄國的人民也不待制憲會議來給他們以領有所耕土地的權利:他們若稍想成功,必須自己去力爭;他們已在進行了,不斷的騷動就是一個好例。西班牙與義大利的情形也是一樣;德國的工人即使有一個時期受著中央集權者的欺騙,一切事物均待柏林的電報來決定,鄰國的榜樣與自己領袖的無能已給他們指出革命的真確道路。所以下次革命的特性將是這樣:各處的人民將自動起來作經濟革命的嘗試,他們決不期待這革命如天賜的食物一般自空而降。
但是……我們已看見悲觀主義者,嘴邊露著惡意的微笑,走來向我們提出:「幾個疑問,只有幾個疑問」。好吧,讓我們來聽他說,讓我們來回答他吧。
[1] 我幾乎將它們寫成1848年與1871年——這數目多麼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