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反抗者的話 · 第三章 革命的必要

彼得·克魯泡特金 《一個反抗者的話》
在人類生活的有些時代,一種可怖的動搖,一種深入社會臟腑的混亂,就一切的關係說,實在是必要的。這些時代的有心人都開始對自己說世事再不能這樣下去了;非有不可測的大事來突然截斷歷史的線索,將陷於污轍中的人類救出,使其走上新道路,探索大「未知」,追求新理想與傾向新生活不可。換言之,他們已覺到革命的必要,這革命是廣大的,不妥協的,它不但推翻以冷酷壟斷投機及作偽為基礎的經濟制度,不但傾覆以詭計陰謀及欺騙少數人統治方法的政治體系,而且動搖社會的智慧與道德生活,它震撼麻木,整頓風氣,它把崇高的熱情,偉大的興奮,寬宏的獻身等虎虎有生氣的靈感吹入瀰漫著惡情劣欲,狹隘欺詐的當時環境。 在這些時代,倨傲的平庸,壓迫不屈膝於要人腳前的智慧,「適中」的狹小道德占著上峰,卑鄙的自私主義盤踞著一般人的腦筋,———在這些時代,革命成為一種需要,社會一切階級的誠實人都祈求革命的颶風,希望它以燃燒的氣流,毀滅侵蝕我們的黑死疫,焚淨損害我們的惡病菌;掃除壓迫我們窒息我們,使我們缺乏空氣與光明的這一切過去的殘渣,使未來的整個世界有活潑少壯與誠實的新生氣。 發生於這些時代的不只是麵包的問題了,反靜止的進步,反愚昧的人類發展,反惡臭停滯的活動等等問題也隨著起來了。 歷史給我們保存著這樣時代的回憶,這就是羅馬帝國的衰亡;人類今日要經過第二次的同樣時代。 如衰亡的羅馬人一樣,我們現在也站在精神的深刻的改變之前了,只要有便利的機會,它們就可以成為事實。在經濟的領域,革命若是必要的,在政治的領域,革命若成為不可缺少的良藥,那麼,在道德的領域,我們更加需要革命。 社會的每一成員對於其他的個人,若沒有道德的關係,若沒有不久便將成為習慣的某些義務,社會的存在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在一切人類的團體中都能找到這些道德的關係與這些社會的習慣;我們見他們在原始的蠻族中非常發達,非常嚴格地實行與日常的生活中,這些蠻族可以說是最初人類的殘餘樣品。 但是資產與地位的不平等,人剝削人的壟斷,少數人壓迫群眾的統治,在時代的過程中,逐漸來損壞這些社會原始生活的寶貴產物。以剝削與欺詐為基礎的工商業,自稱「政府」者的統治不能與這些道德的原則並存;完全以「休戚相關」為起點,今日還繼續存在於少數原始部落的生活方式,在所謂文明的世界上已無立足的餘地了。其實,資本家與被剝削的工人,軍隊領袖與兵士,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彼此間能有哪一種「休戚相關」的存在呢? 同時我們可見到宗教的虛偽道德起而代替個人與其任何同胞一體的原始道德;宗教設法以詭辯證明剝削與統治的正當,它們對於兩者只譴責其過於殘酷的表現。它們使個人對於他的同胞不必遵守道德的義務,他們強迫個人崇奉一個無上的神明,服從一個不可見的上帝,我們只要好好供養他的侍僕(教士)就能避免他的憤怒,買得他的恩惠。 但是今日個人,團體,民族與大陸間的關係逐漸密切起來,人類因而不得不有新的道德義務。宗教的信仰日益消滅的時候,人類覺到,要想自己幸福,不是對一個未知的存在,而是對日常與自己有關係的同胞,必須定下若干應守的義務。他們一開始明了孤立個人的幸福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一切人的幸福,全人群的幸福中求得自己的幸福。與日俱增,無限擴大的人類道德的積極原則將起而代替「勿盜竊,勿傷害……」等宗教道德的訓誡。個人與全體的「休戚相關」的情感將排斥先瀆犯而後能以獻祭求恕的上帝的禁令,新的道德將對我們說:「假如你自己願意幸福,你應對別人做你自己願意別人對你做的事情。」這簡單的名言,科學的歸納,與宗教的訓誡完全不同,他突然開闢出人類完善與改良的大道。 在如此崇高如此簡單的原則上重整我們關係的必要,每日更有力地接觸於我們的腦際。但是,只要剝削與統治,虛偽與軌跡仍留為我們社會組織的基礎,這一方面的成功是絕對無望的。 成千的例子可以引來作為我們立論的依據。我們於此只舉出一個最可怕的例證,就是我們的兒童。現社會對兒童究竟做了什麼呢? 人類自野蠻狀態歷經艱苦,逐漸進步到今日情形,敬愛兒童使他們在發展過程中所會的的一個最優美的性質。多少次我們見到心術最壞的人也在兒童的微笑之前解除了武裝!唉!不幸,這敬愛的情感今日也已煙消雲散了,在我們今日的社會中,兒童若不是為滿足獸慾的玩具,即是屬於機器的「活肉」。 我們新近見到資產階級怎樣殺害我們的兒童,他們強迫這些孱弱的生物在黑暗的工廠中做著長時間的苦工。要他們做苦工,還只在肉體上傷害他們,可以說還不怎樣嚴重;腐敗到骨髓的社會還在道德方面屠殺我們的兒童呢! 現社會強使教育循著舊規,只做熟練的習藝,至大多數兒童於某一年齡一定流露的高尚情感與理想需求,沒有半點活動的餘地,竟讓稍有獨立,詩意與自負性質的少年厭惡學校,不求發展,或到別處去找熱情的出路。有些在小說中尋覓日常生活所缺乏的詩趣;他們腦中裝滿齷齪的,由資產階級製造,為資產階級閱讀,每行只賣兩個或四個銅子的文學,結果如青年的勒曼特爾(Lemaitre)一樣,把另一個兒童的肚剖開,喉割斷,「使自己成為著名的兇犯」。另一些則沉溺於可惡的惡習,自求逸樂;只有平庸的兒童,既無熱情興趣,有無獨立情感的孩子,能無意外地達到他們的「目的」。那就是未來道德狹窄的資產階級分子,他們不偷路人的手帕,倒是實在的,可是他們卻「誠實地」偷竊他們的主顧;他們沒有熱情,可是他們卻暗地裡去訪問媒婆,要她「替他們除去日常生活的膩煩」,他們蹲在沼澤中,如果有人膽敢動著他們的污穢,他們就會大叫一聲「莫動!」。 看,這是對待我們的男孩子,至於女孩子,資產階級的人們從很小的時候,就將他們教壞了。荒謬的讀物,穿的娼妓似的洋娃娃,母親的服飾與榜樣,閨房的談話,——種種情形都使女孩子將來倒入最能出價者的懷中。她從很輕的年齡就在她的四周散下腐敗的種子;工人的孩子們不以羨望的眼睛注視這個裝飾艷麗,舉止嫻雅,十二歲即有妖媚態度的小女子麼?假如母親是有道德的——資產階級婦女們之所謂有道德的——結果將更惡劣!假如孩子是聰明的,是有熱情的,她不久就會認識這兩面道德的真實價值,它勸人,「愛你的同類,但遇可能時可以剝削他!你須有道德,但以某種程度為限……」。她窒息於這滑稽道德的氛圍中,在生活里找不到半點美的,高雅的,引人入勝的,使人可以嗅到熱情的東西,她當然會低著頭投入第一個來者的懷中,只要她的奢侈欲望,能夠得到滿足。 請考察這些事實,請研究他們的原因,然後再請看看我們說需要一種可怕的革命最後來掃除我們社會一切污濁的根源,是否有理,因為只要腐敗的原因存在,任何改造都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懶惰階級,以統治我們為名,始終寄生在我們的勞動上,他們總時常是公眾道德的腐敗中心。沉溺酒色的懶惰者,一生只求新的逸樂,心中從沒有什麼「人間休戚相關」的情感,即有,也已被他們生存的原則戕害了,只有最卑鄙的自私念頭,受著他們實際生活的陶冶,他們一定傾向於最粗俗的肉感享樂,他們不但自卑,而且使他們的四周同時墮落。他們以錢袋與畜生的本能污辱女子與兒童,污辱藝術,戲劇與報紙,他們現在已經進行這醜化的工作;他們將出賣祖國以及祖國的保護者,待他們恐怕失掉錢袋,失掉他們享樂的唯一泉源時,他們就會假手他人來殺害自己祖國的最優秀分子,因為他們自己太卑怯,不敢親自動手來殺人。 這是不可避免的,甚至道德家的書籍也不能改變什麼。疫病已進入我們的大門,我們必須破壞它的根源,即使要使用火與鐵,我們不要再遲疑了。因為這是人類能否得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