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反抗者的話 · 第二章 國家的瓦解

彼得·克魯泡特金 《一個反抗者的話》
假如「工商業的混亂」,「資本主義的崩潰」這幾個字能概括歐洲經濟的現狀,那麼,政治的現狀,亦可用「國家將破產」」國家已在瓦解路上奔馳」等字句來形容。 試以歐洲現在的一切國家而論,從憲兵獨裁制的俄羅斯一直到資產階級專權的瑞士,你們找不到一個國家,(瑞典與挪威[1]二國或者不在此列)不是放快腳步向著「瓦解」以及瓦解而且的革命前進。 這些國家,好比失了能力的老人,麵皮緊繃,腳步顫動,又加以身患痼疾,絕對不接受新思想的潮流,他們耗盡精力,卻不自量,卻不愛惜殘年,偏要時常如鄉愚潑婦,彼此撕打,以加速其自身的滅亡。 一種無可救藥的病症已置一切國家於死地:這就是暮年與衰老。把眾人所有的事務交給少數人任意處置的國家,這請人代庖的人類組織,已經不合時宜了。人類已經準備好新的聯合方式了。 歐洲的老大國家,自十八世紀發展到極點以後,今日已進衰落的途徑,已經到老弱的時期了。一般人民——尤其是拉丁民族的人民——早已想把這種阻止他們自由發展的權力取消,而代以省自治,地方自治,以及各工團自治的組織,他們用不到什麼權力來代他們發號施令,他們只以眾人的自由合意的契約,就夠維持他們彼此間的秩序了。 這是現在已露端倪的「歷史變像」,任何東西都不能阻止他的實現。 假如統治階級懂得一點時務,還明了自己的地位,那麼,他們一定會很熱心的歡迎這些意向。可惜他們毫不覺悟,死守著「傳統」的偏見,心中只存著金錢的崇拜,非但不肯協助這些思潮的發展,而反以全副的精神阻礙他們,他們勢必領著我們走上暴烈的革命。人類的願望終有實現的一日,可是要籍大炮的轟擊,機關槍的發射與大火的赤焰。 當中古各種制度遭受崩潰,新生國家出現於歐洲,並以征服詭計與暗殺等方法牢固其根基,擴大其勢力的時候,他們干涉人類事務的範圍還不甚大。 今日國家已干涉我們生活一切表現了。自搖籃以至墳墓,他把我們緊摟在他的懷抱中,有時是省政府或縣政府,有時是鄉鎮公所,我們走一步路都有這些東西跟在後面,每條路的旁邊都有他們的跟蹤出現。它們壓制我們,約束我們,無時無刻不與我們為難。 它們替我們的一起行動立法。法律,命令——命令,法律,這些破紙現在已堆積如山;就是最勤勉的律師,拼了一生的精力,也讀不盡,理不清了。另一方面,國家每天又創立好些新的機關,使其與舊的壞的合用,他製造複雜難解的機器,即使負責管理的專門家也感到頭痛。 它製造成批的官僚,爪足鉤曲如蜘蛛,他們的宇宙只在辦公室的齷齪玻璃以內,他們的知識只在桌上荒謬與難懂的爛紙堆中;他們是掠奪黑隼,他們只以金錢為宗教,以參加紅,紫,白,藍的黨派為披掛,他們入黨的唯一目的,就是設法少做工作,多賺薪俸。 結果如何,我們是太清楚了。國家活動中也有一部分能使那些不幸而與他們接近的人們滿意嗎?自出世數百年以來,經過無數次的改良,它們的任務中,也有一部分不是完全無能的證明嗎? 國家向人民徵收的無數與時俱增的租稅,總不敷他的浪費;他的存在總是損害我們的子孫;他負債,它已走上破產的斜坡。 歐洲各國的公債已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數目,差不多已超過千億法郎了,即使國家的「一切」收入「到最後一個小錢為止」 都用作償還這些債務,十五年也不能還清。何況這些債務,非但不會減少反而每日增加呢。國家的需要時常超過它的力量,這是事理使然,無可避免。他必須擴大它的職權,凡是新上台的政黨,都必然要為它的羽翼創設新的位置,以為他們吃飯之地:這是命定的法則。 所有這些欠額,這些公債,即在和平的時期,已是向上增添。一旦發生戰爭,國債就會立刻增到不可思議的數目。這是永無止境的;想要跳出這個「迷宮」,簡直是不可能的。 國家已開足馬力走向「破產」或「倒賬」,各國的人民已厭倦了,再不願每年將這四十萬法郎的利息付給銀行家;他們將宣告國家破產,將請這些銀行家自己去鋤地,如果他們肚餓要吃的時候。 誰說到「國家」必然要說到「戰爭」。[2]國家設法並應該設法自強,比他的鄰國更強,否則,它將是鄰國手中的玩物。它必然要竭其所能削弱別國的勢力與財富,強迫他們接受自己的法律,政治與商約,使自己可以任意致富。為霸權的鬥爭,是資產階級經濟組織的基礎,同時也是它的政治組織的根本。所以戰爭今日已成為歐洲的合規情況,普丹,普奧,普法的戰爭,東方的戰爭,阿富汗的戰爭連續不斷地發生。新的戰爭已在醞釀,俄英普丹等國家早已準備好他們的軍隊,不久就會下令開戰。總之,人們已經種下「三十年戰爭」的種子了。[3][4] 戰爭同時又是失業,恐慌,租稅增加,債台高築;此外每一戰爭又是國家道德的破產;每次戰爭之後,人民總覺得國家的無能;就在他主要的職權上也處處表示他的庸懦;它幾乎不知道組織國土的防禦,即使勝利了,它也脫不了失敗。我們只要看看德法二國,因1870年戰爭而生的許多新思想的萌芽就可以知道了;我們只要看看東方戰爭在俄國所引起的不滿意,就可以明白一個大概了。 戰爭與軍備可以毀壞國家,它們促使國家經濟與道德的破產。再經過一兩次的大戰,就可以把國家這架壞機器完全拆毀了。 戰爭之旁尚有內爭。 昔時以為是保護眾人或抑強扶弱的國家,今日已成為富人壓迫窮人的工具,地主壓制農民的堡壘了。 我們稱之為「國家」的這台大機器究竟有什麼用處呢?——用來阻止資本家剝削工人,地主搶劫農夫嗎?用來保護我們反抗債主嗎當貧困婦人,只有清水去安慰啼哭於無乳胸前的小兒,它能給我們食物嗎? 不,千次不!國家,它就是剝削,投機與壟斷的保護者,它就是劫掠結果的私有財產的支柱。赤手空拳的無產階級,既無可保的財產,就毋需希望國家來施恩,他不過是竭力阻止其解放的特殊機關罷了。 一切都是為著懶惰的所有主,一切都是反對勞苦的無產者的!從年輕時就已教壞兒童的資產階級的教育,使青年的腦中塞滿反平等的成見;教會擾亂女子的精神;法律阻止「休息相關」及平等思想的交換;金錢賄賂勞動界先驅的人格,監獄與任意釋放的機關槍封閉不願接受賄賂者的嘴巴。看,這就是國家! 這會持久嗎?顯然是不可能的。人類中生產一切的整個階級不能時常維持專門反對自己的組織。不論在俄羅斯的暴政或甘必大派的虛偽下,到處不滿意的人民都要反叛了。今日的歷史,就是特權階級的統治者反對人民平等傾向的鬥爭史。這鬥爭史今日一般統治者的主要工作,它支配他們的行為,今天並不是公益的原則或理由來決定某種法律或某種政令的頒布;今日政府中人所關心的只是保持特權壓迫平民的鬥爭而已。 單這鬥爭,就足以動搖最強固的政治組織,假如我們所說的國家,由於歷史必然的結果,已經走上衰老的末路,假如它們已經開足馬力奔向「破產」,甚或為著私利,已經互相衝突;最後,假如被壓迫者都已開始厭惡國家,加入這麼多的原因都集中在同一目的,那麼,鬥爭的結果一定是毫無可疑的;代表力量的平民,一定會戰勝他們的統治者;國家的崩潰只是極短時間的問題罷了,最安靜的哲學家也會看見行將降臨的大革命的火光。 [1] 我們都知道瑞典與挪威現在也不在例外了——著者 [2] 美國顯然是個例外。可是我們得記住以前美國的土地蘊藏之富到了不可相信的地步。現在美國土地的寶藏已被種種方式的投機家掠奪了,那情形並不亞於俄國奧倫堡一袋,而且美洲合眾國已經在開始擴大國家權力,並創設義務的或支薪的官職——著者,俄文本注 [3] 我寫上面幾行文字時所做的預言不幸完全應驗。到現在我們已經有了1900年英國人與布爾人的戰爭,1904年日俄戰爭,1915年塞爾維亞與保加利亞對土耳其的戰爭,最後便是1914-1918年的歐戰,他們應驗了我們的一切預言——著者,俄文本注 [4] 在歐戰後發生的大小戰爭很多,最後釀成第二次世界大戰。現在的戰爭剛剛停止一年,強國又在做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準備了——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