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概 · 卷五書概
聖人作《易》,立象以盡意。意,先天,書之本也;象,後天,書之用也。
與天為徒,與古為徒,皆學書者所有事也。天,當觀於其章;古,當觀於其變。
周篆委備,如《石鼓》是也。秦篆簡直,如《嶧山》《琅邪台》等碑是也。其辨可譬之麻冕與純焉。
李斯作《倉頡篇》,趙高作《爰歷篇》,胡母敬作《博學篇》,皆為小篆。而高、敬之書迄無所存,然安知不即雜於世所傳之小篆中耶?衛恆《書勢》稱李斯篆,並言「漢建初中,扶風曹喜少異於斯,而亦稱善」,是喜固偉然足自立者。後世乃傳有喜所書之《大風歌》,書體甚非古雅,不問而知為偽物矣。
玉箸之名僅可加於小篆,舒元輿謂「秦丞相斯變倉頡籀文為玉箸篆」是也。顧論其別,則頡籀不可為玉箸;論其通,則分、真、行、草,亦未嘗無玉箸之意存焉。
玉箸在前,懸針在後。自有懸針,而波、磔、鉤、挑由是起矣。懸針作於曹喜,然籀文卻已預透其法。
孫過庭《書譜》云:「篆尚婉而通。」余謂此須婉而愈勁、通而愈節乃可,不然,恐涉於描字也。
篆書要如龍騰鳳翥,觀昌黎歌《石鼓》可知。或但取整齊而無變化,則槧人優為之矣。
篆之所尚莫過於筋,然筋患其弛,亦患其急。欲去兩病,「韌」字乃要訣也。
魏初邯鄲生傳古文,同時惟衛覬亦善之,余無聞焉。蓋古文有字學,有書法,必取相兼,是以難也。雖三代遺器款識,後世亦多有從事者,然但務識字,已矜絕學。使古人復作,其遂饜志也耶?
款識之學,始興於北宋。歐公《集古錄》稱劉原父博學好古,能讀古人銘識,考知其人事跡,每有所得,必摹其文以見遺。今觀《毛伯敦》《龔伯彝》《叔高父煮簋》《伯庶父敦》諸銘,載錄中者皆是也。時太常博士楊南仲亦能讀古文篆籀,原父釋《韓城鼎銘》,公謂與南仲所寫時有不同。蓋雖未判兩家孰是,而古文之難讀見矣。鄭漁仲《金石略》,自晉姜鼎迄軹家釜,列三代器名二百三十有七,可不謂多乎?然如未詳其辭何!
古文字少,故有無偏旁而當有偏旁者,有語本兩字而書作一字者。自大小篆興,孳乳益多,則無事此矣。然大輅之中,椎輪之質固在。
隸與八分之先後同異,辨而愈晦,其失皆坐狹隸而寬分。夫隸體有古於八分者,故秦權上字為隸;有不及八分之古者,故鍾、王正書亦為隸。蓋隸其通名,而八分統矣。稱錘可謂之鐵,鐵不可謂之稱錘。從事隸與八分者,盍先審此。
八分書「分」字有「分數」之「分」,如《書苑》所引蔡文姬論八分之言是也;有「分別」之「分」,如《說文》之解「八」字是也。自來論八分者,不能外此兩意。
《書苑》引蔡文姬言:「割程隸字八分取二分,割李篆字二分取八分,於是為八分書。」此蓋以「分」字作「分數」解也。然信如割取之說,雖使八分隸二分篆,其體猶古於他隸,況篆八隸二,不儼然篆矣乎?是可知言之不出於文姬矣。
凡隸體中皆暗包篆體,欲以「分數」論「分」者,當先問程隸是幾分書。雖程隸世已無傳,然以漢隸逆推之,當必不如《閣帖》中所謂「程邈書直是正書」也。王愔云:「次仲始以古書方廣少波勢,建初中以隸草作楷法,字方八分,言有模楷。」吾邱衍《學古編》云:「八分者,漢隸之未有挑法者也。比秦隸則易識,比漢隸則微似篆,若用篆筆作漢隸字,即得之矣。」波勢與篆筆,兩意難合。洪氏《隸釋》言:「漢字有八分,有隸,其學中絕,不可分別。」非中絕也,漢人本無成說也。
王愔所謂「字方八分」者,蓋字比於八之分也。《說文》:「八,別也,象分別相背之形。」此雖非為八分言之,而八分之意法具矣。
《開通褒斜道石刻》,隸之古也;《祀三公山碑》,篆之變也。《延光殘碑》《夏承碑》《吳天發神讖碑》,差可附於八分篆二分隸之說,然必以此等為八分,則八分少矣。或曰鴻都《石經》乃八分體也。
以參合篆體為八分,此後人亢而上之之言也。以有波勢為八分,覺於始制八分情事差近。
由大篆而小篆,由小篆而隸,皆是浸趨簡捷,獨隸之於八分不然。蕭子良謂「王次仲飾隸為八分」,「飾」字有整飭矜嚴之意。
衛恆《書勢》言「隸書者篆之捷」,即繼之曰:「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楷法實即八分,而初未明言。直至敘梁鵠弟子毛宏,始雲「今八分皆宏法」。可知前此雖有分書,終嫌字少,非出於假借,則易窮於用,至宏乃益之,使成大備耳。
衛恆言「王次仲始作楷法」,指八分也。隸書簡省篆法,取便徒隸,其後從流下而忘反,俗陋日甚。譬之於樂,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故八分者,隸之節也。八分所重在字畫有常,勿使增減遷就,上亂古而下入俗,則楷法於是焉在,非徒以波勢一端示別矣。
鍾繇謂八分書為「章程書」。章程,大抵以其字之合於功令而言耳。漢律以六體試學童,隸書與焉。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是知一代之書必有章程。章程既明,則但有正體而無俗體。其實漢所謂正體,不必如秦;秦所謂正體,不必如周。後世之所謂正體,由古人觀之,未必非俗體也。然俗而久,則為正矣。後世欲識漢分孰合功令,亦惟取其書占三從二而已。小篆,秦篆也;八分,漢隸也。秦無小篆之名,漢無八分之名,名之者,皆後人也。後人以籀篆為大,故小秦篆;以正書為隸,故八分漢隸耳。
書之有隸,生於篆,如音之有徵,生於宮。故篆取力弇氣長,隸取勢險節短,蓋運筆與奮筆之辨也。
隸形與篆相反,隸意卻要與篆相用。以峭激蘊紆餘,以倔強寓款婉,斯征品量。不然,如撫劍疾視,適足以見其無能為耳。
蔡邕作飛白,王僧虔云:「飛白,八分之輕者。」衛恆作散隸,韋續謂「跡同飛白」。顧曰「飛」、曰「白」、曰「散」,其法不惟用之分隸。此如垂露、懸針,皆是篆法,他書亦恆用之。
分數不必用以論分,而可藉以論書。漢隸既可當小篆之八分書,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書,正書亦漢隸之八分書也。然正書自顧野王本《說文》以作《玉篇》,字體間有嚴於隸者,其分數未易定之。
未有正書以前,八分但名為隸;既有正書以後,隸不得不名八分。名八分者,所以別於今隸也。歐陽《集古錄》於漢曰「隸」,於唐曰「八分」。論者不察其言外微旨,則譏其誤也亦宜。
漢《楊震碑》隸體略與後世正書相近,若吳《衡陽太守葛府君碑》則直是正書,故評者疑之。然鍾繇正書已在《葛碑》之前,繇之死在魏太和四年,其時吳猶未以長沙西部為衡陽郡也。
唐太宗御撰《王羲之傳》曰:「善隸書,為古今之冠。」或疑羲之未有分隸,其實自唐以前,皆稱楷字為隸,如東魏《大覺寺碑》題曰「隸書」是也。郭忠恕云:「八分破而隸書出。」此語可引作《羲之傳》注。
正書雖統稱今隸,而塗徑有別。波磔小而鉤角隱,近篆者也;波磔大而鉤角顯,近分者也。楷無定名,不獨正書當之。漢北海敬王睦善史書,世以為楷,是大篆可謂楷也。衛恆《書勢》云:「王次仲始作楷法」,是八分為楷也。又云:「伯英下筆必為楷」,則是草為楷也。
以篆隸為古,以正書為今,此只是據體而言。其實書之辨全在身分斤兩,體其末也。
世言漢劉德升造行書,而晉《衛恆傳》但謂「魏初有鍾、胡二家為行書法,俱學之於劉德升」,初不謂行書自德升造也。至三家之書品,庾肩吾已論次之。蓋德升中之上,胡昭上之下,鍾繇上之上雲。
行書有真行,有草行。真行近真而縱於真,草行近草而斂於草。東坡謂「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行豈可同諸立與走乎?
行書行世之廣,與真書略等,篆、隸、草,皆不如之。然從有此體以來,未有專論其法者。蓋行者,真之捷而草之詳。知真、草者之於行,如繪事欲作碧綠,只須會合青黃,無庸別設碧綠料也。
許叔重謂「漢興有草書」,衛恆《書勢》謂「草書不知作者姓名,至齊相杜度號善作篇」云云,是草固不始於度矣。或又以褚先生補《史記》嘗云:「謹論次其真、草詔書,編於左方」,遂謂孝武時已有草書。然解人第以裨諶草創、屈原屬草稿例之,且彼以真、草對言,豈孝武時已有真書之目耶?
章草,「章」字乃章奏之「章」,非指章帝,前人論之備矣。世誤以為章帝,由見《閣帖》有漢章帝書也。然章草雖非出於章帝,而《閣帖》所謂章帝書者,當由集章草而成。《書斷》稱張伯英善草書,尤善章草。《閣帖》張芝書末一段,字體方勻,波磔分明,與前數段不同,與所謂章帝書卻同。末段乃是章草,而前僅可謂草書。大抵章草用筆結字,取乎有制。孫過庭言「章務檢而便」,蓋非檢不足以敬章也。又如《閣帖》皇象草書,亦章草法。
章草,有史游之章草,蓋其《急就章》解散隸體,簡略書之,此猶未離平隸也;有杜度之章草,蓋章帝愛其草書,令上表亦作草書,是用則章,實則草也。至張伯英善草書,尤善章草,故張懷瓘謂伯英「章則勁骨天縱,草則變化無方」,以示別焉。
黃長睿言分波磔者為章草,非此者但謂之草。昔人亦有謂各字不連綿曰章草、相連綿曰今草者。按草與章草,體宜純一,世俗書或二者相間,乃所謂「以為龍又無角,謂之蛇又有足」者也。
漢篆《祀三公山碑》「屢」字,下半帶行草之勢;隸書《楊孟文頌》「命」字,《李孟初碑》「年」字,垂筆俱長兩字許,亦與草類。然草已起於建初時,不當強以莊周注郭象也。
蕭子良云:「稿書者,董仲舒欲言災異,稿草未上,即為稿書。」按此所謂「稿」,其字體不可得而知矣。可知者如韋續言「稿者行草之文」,近是。
周興嗣《千字文》:「杜稿鍾隸。」稿之名似乎惟草當之。然黃山谷於顏魯公《祭伯父濠州刺史文稿》,謂其真、行、草法皆備,可見稿不拘於一格矣。
書家無篆聖、隸聖,而有草聖。蓋草之道千變萬化,執持尋逐,失之愈遠,非神明自得者,孰能止於至善耶?
他書法多於意,草書意多於法。故不善言草者,意法相害;善言草者,意法相成。草之意法,於篆、隸、正書之意法,有對待,有旁通。若行,固草之屬也。
移易位置,增減筆畫,以草較真有之,以草較草亦有之。學草者移易易知,而增減每不盡解。蓋變其短長肥瘦,皆是增減,非止多一筆少一筆之謂也。
草書結體貴偏而得中,偏如上有偏高偏低,下有偏長偏短,兩旁有偏爭偏讓皆是。庸俗行草結字之體尤易犯者,上與左小而瘦,下與右大而肥。其橫豎波磔、用筆之輕重亦然。古人草書空白少而神遠,空白多而神密;俗書反是。
懷素自述草書所得,謂觀夏雲多奇峰,嘗師之,然則學草者徑師奇峰可乎?曰:不可。蓋奇峰有定質,不若夏雲之奇峰無定質也。
昔人言為書之體須入其形,以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狀之,取不齊也。然不齊之中,流通照應,必有大齊者存。故辨草者,尤以書脈為要焉。
草書尤重筆力。蓋草勢尚險,凡物險者易顛,非具有大力,奚以固之!
草書之筆畫,要無一可以移入他書;而他書之筆意,草書卻要無所不悟。
地師相地,先辨龍之動不動,直者不動而曲者動,蓋猶草書之用筆也。然明師之所謂曲直,與俗師之所謂曲直異矣。
草書尤重筋節,若筆無轉換,一直溜下,則筋節亡矣。雖氣脈雅尚綿亘,然總須使前筆有結,後筆有起,明續暗斷,斯非浪作。
草書渴筆,本于飛白。用渴筆分明認真,其故不自渴筆始。必自每作一字,筆筆皆能中鋒雙鉤得之。正書居靜以治動,草書居動以治靜。草書比之正書,要使畫省而意存,可於爭讓向背間悟得。
欲作草書,必先釋智遺形,以至於超鴻濛,混希夷,然後下筆。古人言「匆匆不及草書」,有以也。
書凡兩種:篆、分、正為一種,皆詳而靜者也;行、草為一種,皆簡而動者也。
《石鼓文》,韋應物以為文王鼓,韓退之以為宣王鼓,總不離乎周鼓也。而《通志·金石略序》云:「三代而上,惟勒鼎彝,秦人始大其制而用石鼓,始皇欲詳其文而用豐碑。」故《金石略》列秦篆之目,以《石鼓》居首。夫謂秦用鼓,事或有之,然未見即為「吾車既工」之鼓,不然,何以是鼓之辭醇字古,與豐碑顯異耶?《祀巫咸大湫文》,俗呼《詛楚文》,字體在大、小篆間。論小篆者,謂始於秦而不始於李斯,引此文為證,蓋以為秦惠文王時書也。然《通志·金石略》作李斯篆,其必有所考與?
《閣帖》以正書為程邈隸書,蓋因張懷瓘有「程邈造字皆真正」之言。然如漢隸《開通褒斜道石刻》,其字何嘗不「真正」哉!亦何嘗不與後世之正書異也!
漢人書隸多篆少,而篆體方扁,每駸駸欲入於隸。惟《少室》《開母》兩石闕銘雅潔有制,差覺上蔡法程於茲未遠。
《集古錄》跋尾云:「余家集古所錄三代以來鐘鼎彝器銘刻備有,至後漢以來始有碑文,欲求前漢時碑碣,卒不可得,是則冢墓碑自後漢以來始有也。」案前漢墓碑固無,即他石刻亦少,此魯孝王之片石所以倍增光價與!
漢碑蕭散如《韓敕》《孔宙》,嚴密如《衡方》《張遷》,皆隸之盛也。若《華山廟碑》,旁礴鬱積,瀏漓頓挫,意味尤不可窮極。
《華山》《郭泰》《夏承》《郙閣》《魯峻》《石經》《範式》諸碑,皆世所謂蔡邕書也。《乙瑛》《韓敕》《上尊號》《受禪》諸碑,皆世所謂鍾繇書也。邕之死,繇之始仕,皆在獻帝初。談漢碑者,遇前輒歸蔡,遇後輒歸鍾,附會猶為近似。至《乙瑛》《韓敕》二碑,時在鍾前,《範式碑》時在蔡後,則尤難解,然前人固有解之者矣。
「蔡邕洞達,鍾繇茂密」。余謂兩家之書同道,洞達正不容針,茂密正能走馬。此當於神者辨之。
稱鍾繇、梁鵠書者,必推《乙瑛》《孔羨》二碑。蓋一則神超,一則骨煉也。《乙瑛碑》時在鍾前,自非追立,難言出於鍾手,至《孔羨》則更無疑其非梁書者。《上尊號碑》及《受禪碑》,書人為鍾為梁,所傳無定。其書愈工而垢彌甚,非書之累人,乃人之累書耳。
正、行二體始見於鍾書,其書之大巧若拙,後人莫及,蓋由於分書先不及也。過庭《書譜》謂「元常不草」,殆亦如伯昏無人所云「不射之射」乎?
崔子玉《草書勢》云:「放逸生奇」,又云:「一畫不可移。」「奇」與「不可移」合而一之,故難也。今欲求子玉草書,自《閣帖》所摹之外,不少概見。然兩言津逮,足當妙跡已多矣。
張伯英草書隔行不斷,謂之「一筆書」。蓋隔行不斷,在書體均齊者猶易,惟大小疏密,短長肥瘦,倏忽萬變,而能潛氣內轉,乃稱神境耳。
評鍾書者,謂如盛德君子,容貌若愚,此易知也;評張書者,謂如班輸構堂,不可增減,此難知也。然果能於鍾究拙中之趣,亦漸可於張得放中之矩矣。
晉隸為宋、齊所難繼,而《孫夫人碑》及《呂望表》尤為晉隸之最。論者以其峻整、超逸,分比梁、鍾,非過也。
索幼安分隸,前人以韋誕、鍾繇、衛瓘比之,而尤以草書為極詣。其自作《草書狀》云:「或若俶儻而不群,或若自檢其常度。」惟俶儻而彌自檢,是其所以真能俶儻與?
索靖書如飄風忽舉,鷙鳥乍飛,其為沈著痛快極矣。論者推之為北宗,以毆陽信本書為其支派,說亦近是。然三日觀碑之事,不足引也。
右軍《樂毅論》《畫像贊》《黃庭經》《太師箴》《蘭亭序》《告誓文》,孫過庭《書譜》論之,推極情意神思之微。在右軍為因物,在過庭亦為知本也已。
右軍自言見李斯、曹喜、梁鵠等字,見蔡邕《石經》於從弟洽處,復見張昶《華岳碑》,是其書之取資博矣。或第以為王導攜《宣示表》過江,輒謂東晉書法不出此表,以隱寓微辭於逸少。蓋以見王書不出鍾繇之外,而《宣示》之在鍾書,又不及十一也。然使平情而論,當不出此。
右軍書「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所謂「中和誠可經」也。以毗剛毗柔之意學之,總無是處。右軍書以二語評之,曰:力屈萬夫,韻高千古。
羲之之器量,見於郗公求婿時,東床坦腹,獨若不聞,宜其書之靜而多妙也。經綸見於規謝公以「虛談廢務,浮文妨要」,宜其書之實而求是也。
唐太宗著《王羲之傳論》,謂蕭子云無丈夫氣,以明逸少之盡善盡美。顧後來名為似逸少者,其無丈夫之氣甚於子云,遂致昌黎有「羲之俗書趁姿媚」之句,然逸少不任咎也。
黃山谷云:「大令草書殊迫伯英。」所以中間論書者,以右軍草入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余謂大令擅奇固尤在草,然論大令書,不必與右軍相較也。
大令《洛神十三行》,黃山谷謂「宋宣獻公、周膳部少加筆力,亦可及此」。此似言之太易,然正以明大令之書,不惟以妍妙勝也。其《保母磚志》,近代雖只有摹本,卻尚存勁質之意。學晉書者,固尤當以勁質先之。
清恐人不知,不如恐人知。子敬書高致逸氣,視諸右軍,其如胡威之於父質乎?
《集古錄》謂「南朝士人氣尚卑弱,字書工者率以纖勁清媚為佳」。斯言可以矯枉,而非所以持平。南書固自有高古嚴重者,如陶貞白之流便是,而右軍雄強無論矣。
《瘞鶴銘》剝蝕已甚,然存字雖少,其舉止歷落,氣體宏逸,令人味之不盡。書人本難確定主名,其以為出於貞白者,特較言逸少、顧況為近耳。
《瘞鶴銘》用筆隱通篆意,與後魏鄭道昭書若合一契,此可與究心南北書者共參之。蔡忠惠乃云:「元魏間盡習隸法,自隋平陳,多以楷隸相參,《瘞鶴文》有楷隸筆,當是隋代書。」其論北書未嘗推本於篆,故論《鶴銘》亦未盡肖也。
索征西書,世所奉為北宗者。然蕭子云臨征西書,世便判作索書,南書顧可輕量也哉?
歐陽《集古錄》跋王獻之《法帖》云:「所謂法帖者,率皆吊哀,候病,敘暌離,通訊問,施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或妍或丑,百態橫生,使人驟見驚絕,守而視之,其意態愈無窮盡。至於高文大冊,何嘗用此!」案高文大冊,非碑而何?公之言雖詳於論帖,而重碑之意亦見矣。
晉氏初禁立碑,語見任彥昇為范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宋義熙初,裴世期表言:「碑銘之作,以明示後昆,自非殊功異德,無以允應茲典。俗敝偽興,華煩已久,不加禁裁,其敝無已。」則知當日視立碑為異數矣。此禁至齊未弛,故范表之所請,卒寢不行。北朝未有此禁,是以碑多。竇暨《述書賦》列晉、宋、齊、梁、陳至一百四十五人。向使南朝無禁,安知碑跡之盛不駕北而上之耶?
西晉索靖、衛瓘善書齊名。靖本傳言「瓘筆勝靖,然有楷法遠不及靖」,此正見論兩家者不可觭為輕重也。瓘之書學上承父覬,下開子恆,而靖未詳受授。要之,兩家皆並籠南北者也。渡江以來,王、謝、郗、庾四氏,書家最多,而王家羲、獻,世罕倫比,遂為南朝書法之祖。其後擅名,宋代莫如羊欣,實親受於子敬;齊莫如王僧虔,梁莫如蕭子云,淵源俱出二王;陳僧智永,尤得右軍之髓。惟善學王者,率皆本領是當。苟非骨力堅強,而徒摹擬形似,此北派之所由誚南宗與?
論北朝書者,上推本於漢、魏,若《經石峪大字》《雲蜂山五言》《鄭文公碑》《刁惠公志》,則以為出於《乙瑛》;若《張猛龍》《賈使君》《魏靈藏》《楊大眼》諸碑,則以為出於《孔羨》。余謂若由前而推諸後,唐褚、歐兩家書派,亦可準是辨之。
歐陽公跋東魏《魯孔子廟碑》云:「後魏、北齊時書多如此,筆畫不甚佳,然亦不俗,而往往相類。疑其一時所尚,當自有法。」跋北齊《常山義七級碑》云:「字畫佳,往往有古法。」余謂北碑固長短互見,不容相掩,然所長已不可勝學矣。
北朝書家莫盛於崔、盧兩氏。《魏書·崔元伯傳》詳元伯之善書云:「元伯祖悅,與范陽盧諶並以博藝著名。諶法鍾繇,悅法衛瓘,而俱習索靖之草,皆盡其妙。諶傳子偃,偃傳子邈;悅傳子氵朁,氵朁傳元伯;世不替業。故魏初重崔、盧之書。」觀此,則崔、盧家風豈下於南朝羲、獻哉!惟自隋以後,唐太宗表章右軍,明皇篤志大令《桓山頌》,其批答至有「桓山之頌,復在於茲」之語。及宋太宗復尚二王,其命翰林侍書王著摹《閣帖》,雖博取諸家,歸趣實以二王為主。以故藝林久而成習,與之言羲、獻,則怡然;與之言悅、諶,則惘然。況悅、諶以下者乎!
篆尚婉而通,南帖似之;隸欲精而密,北碑似之。北書以骨勝,南書以韻勝。然北自有北之韻,南自有南之骨也。
南書溫雅,北書雄健。南如袁宏之牛渚諷詠,北如斛律金之《剌勒歌》。然此只可擬一得之士,若母群物而腹眾才者,風氣固不足以限之。
蔡君謨識隋丁道護《啟法寺碑》云:「此書兼後魏遺法。隋、唐之交,善書者眾,皆出一法,道護所得最多。」歐陽公於是碑跋云:「隋之晚年,書家尤盛。吾家率更與虞世南,皆當時人也,後顯於唐,遂為絕筆。余所集錄開皇、仁壽、大業時碑頗多,其筆畫率皆精勁。」由是言可知歐、虞與道護若合一契,而魏之遺法所被廣矣。推之隋《龍藏寺碑》,歐陽公以為字畫遒勁,有歐、虞之體。後人或謂出東魏《李仲璇》《敬顯俊》二碑,蓋猶此意,惜書人不可考耳。
永禪師書,東坡評以「骨氣深穩,體兼眾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則其實境超詣為何如哉!今摹本《千文》,世尚多有,然律以東坡之論,相去不知幾由旬矣。
李陽冰學《嶧山碑》,得《延陵季子墓題字》而變化。其自論書也,謂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雲霞草木、文物衣冠皆有所得。雖未嘗顯以篆訣示人,然已示人畢矣。
李陽冰篆活潑飛動,全由力能舉其身。一切書皆以身輕為尚,然除卻長力,別無輕身法也。
唐碑少大篆,賴《碧落碑》以補其闕。然凡書之所以傳者,必以筆法之奇,不以托體之古也。李肇《國史補》言李陽冰見此碑,寢臥其下,數日不能去。論者以為陽冰篆筆過於此碑,不應傾服至此,則亦不然。蓋人無陽冰之學,焉知其所以傾服也?即其書不及陽冰,然右軍書師王廙,及其成也,過廙遠甚。青出於藍,事固多有。謂陽冰必蔑視此碑,夫豈所以為陽冰哉!至書者或為陳惟玉,或為李撰,前人已不能定矣。
元吾邱衍謂李陽冰即杜甫甥李潮,論者每不然之。觀《唐書·宰相世系表》,趙郡李氏雍門子,長湜,次澥字堅冰,次陽冰。潮之為名,與湜、澥正復相類,陽冰與堅冰似皆為字,或始名潮字陽冰,後以字為名,而別字少溫,未可知也。且杜詩云「況潮小篆逼秦相」,而歐陽《集古錄》未有潮篆,鄭漁仲《金石略》於唐篆家,陽冰外但列唐元度、李庚、王遹諸人,亦不及潮,何也?
李陽冰篆書,自以為「斯翁之後,直至小生」。然歐陽《集古錄》論唐篆,於陽冰之前稱王遹,於其後稱李靈省,則當代且非無人,而況於古乎?
唐八分,杜詩稱韓擇木、蔡有鄰、李潮三家,歐陽六一合之史維則,稱四家。四家書之傳世者,史多於韓,韓多於蔡,李惟《慧義寺彌勒像碑》《彭元曜墓誌》,載於趙氏《金石錄》,何寥寥也!吾邱衍疑潮與陽冰為一人,則篆既盛傳,分雖少,可無憾矣。
歐陽文忠於唐八分,尤推韓、史、李、蔡四家。夫四家固卓為書傑,而四家外若張璪、瞿令問、顧戒奢、張庭珪、胡證、梁升卿、韓秀榮、秀弼、秀實、劉升、陸堅、李著、周良弼、史鎬、盧曉,各以能鳴,亦未可謂「餘子碌碌」也。近代或專言漢分,比唐於「自鄶以下」,其亦過矣。
唐隸規模出於魏碑者十之八九,其骨力亦頗近之。大抵嚴整警策是其所長。
論唐隸者,謂唐初歐陽詢、薛純陁,殷仲容諸家,漢、魏遺意尚在,至開元間,則變而即遠。此以氣格言也。然力量在人,不因時異,更當觀之。
言隸者,多以漢為古雅幽深,以唐為平滿淺近。然蔡有鄰《尉遲迥碑》,《廣川書跋》謂當與鴻都《石經》相繼,何嘗於漢、唐過分畛域哉!至有鄰《興唐寺石經藏贊》,歐陽公謂與三代器銘何異,論雖似過,亦所謂「以我不平破汝不平」也。
後魏孝文《吊比干墓文》,體雜篆、隸,相傳為崔浩書。東魏李仲璇《修孔子廟碑》,隋《曹子建碑》,皆衍其流者也。唐《景龍觀鍾銘》蓋亦效之,然頗能節之以禮。
唐僧懷仁集《聖教序》古雅有淵致,黃長睿謂「碑中字與右軍遺帖所有者,纖微克肖」。今遺帖之是非難辨,轉以此證遺帖可矣。或言懷仁能集此序,何以他書無足表見。然更何待他書之表見哉!
學《聖教》者致成為院體,起自唐吳通微,至宋高崇望、白崇矩益貽口實。故蘇、黃論書,但盛稱顏尚書、楊少師,以見與《聖教》別異也。其實顏、楊於《聖教》,如禪之翻案,於佛之心印,取其明離暗合,院體乃由死於句下,不能下轉語耳。小禪自縛,豈佛之過哉!
唐人善集右軍書者,懷仁《聖教序》外,推僧大雅之《吳文碑》。《聖教》行世,固為尤盛,然此碑書足備一宗。蓋《聖教》之字雖間有峭勢,而此則尤以峭尚,想就右軍書之峭者集之耳。唐太宗御製《王羲之傳》曰:「勢如斜而反正。」觀此乃益有味其言。
虞永興書出於智永,故不外耀鋒芒而內涵筋骨。徐季海謂歐、虞為鷹隼。歐之為鷹隼易知,虞之為鷹隼難知也。
學永興書,第一要識其筋骨勝肉。綜昔人所以稱《廟堂碑》者,是何精神!而展轉翻刻,往往入於膚爛,在今日則轉不如學《昭仁寺碑》矣。
論唐人書者,別歐、褚為北派,虞為南派。蓋謂北派本隸,欲以此尊歐、褚也。然虞正自有篆之玉箸意,特主張北書者不肯道耳。
王紹宗書似虞伯施,觀《王徵君青石銘》可見。紹宗與人書,嘗言「鄙夫書無工者」,又言「吳中陸大夫嘗以余比虞君,以不臨寫故也」。數語乃書家真實義諦,不知者則以為好作勝解矣。
率更《化度寺碑》筆短意長,雄健彌復深雅,評者但謂是直木曲鐵法,如介冑有不可犯之色,未盡也。或移以評蘭台《道因》,則近耳。
大小歐陽書並出分隸,觀蘭台《道因碑》有批法,則顯然隸筆矣。或疑蘭台學隸,何不盡化其跡?然初唐猶參隋法,不當以此律之。
東坡評褚河南書「清遠蕭散」。張長史告顏魯公述河南之言,謂「藏鋒畫乃沈著」。兩說皆足為學褚者之資,然有看繡度針之別。
褚河南書為唐之廣大教化主,顏平原得其筋,徐季海之流得其肉。而季海不自謂學褚未盡,轉以翬翟為譏,何悖也!
褚書《伊闕佛龕碑》兼有歐、虞之勝,至慈恩《聖教》,或以王行滿《聖教》擬之。然王書雖縝密流動,終遜其逸氣也。
唐歐、虞兩家書各占一體。然上而溯之,自東魏《李仲璇》《敬顯俊》二碑,已可觀其會通,不獨歐陽六一以「有歐、虞體」評隋《龍藏寺》也。
歐、虞並稱,其書方圓剛柔交相為用。善學虞者和而不流,善學歐者威而不猛。
歐、褚兩家並出分隸,於遒逸二字各得所近。若借古書評評之,歐其如龍威虎震,褚其如鶴游鴻戲乎?
虞永興掠磔亦近勒努,褚河南勒努亦近掠磔,其關捩隱由篆隸分之。
陸柬之之書渾勁,薛稷之書清深。陸出於虞,薛出於褚,世或稱歐、虞、褚、薛,或稱歐、虞、褚、陸。得非以宗尚之異,而漫為軒輊耶?
唐初歐、虞、褚外,王知敬、趙模兩家書皆精熟遒逸,在當時極為有名。知敬書《李靖碑》,模書《高士廉碑》,既已足征意法,而同時有書佳而不著書人之碑,潛鑒者每謂出此兩家之手。書至於此,猶不得儕歐、虞之列,此登岳者所以必凌絕頂哉!
孫過庭草書,在唐為善宗晉法。其所書《書譜》,用筆破而愈完,紛而愈治,飄逸愈沈著,婀娜愈剛健。
孫過庭《書譜》謂「古質而今妍」,而自家書卻是妍之分數居多,試以旭、素之質比之自見。
李北海書氣體高異,所難尤在一點一畫皆如拋磚落地,使人不敢以虛憍之意擬之。
李北海書以拗峭勝,而落落不涉作為。昧其解者有意低昂,走入佻巧一路,此北海所謂「似我者俗,學我者死」也。
李北海、徐季海書多得異勢,然所恃全在筆力。東坡論書謂「守駁莫如跛」,余亦謂用跛莫如駿焉。
過庭《書譜》稱右軍書「不激不厲」,杜少陵稱張長史草書「豪盪感激」,實則如止水、流水,非有二水也。
張長史真書《郎官石記》,東坡謂「作字簡遠,如晉、宋間人」,論者以為知言。然學張草者,往往未究其法,先挾狂怪之意。豈知草固出於其真,而長史之真何如哉?山谷言「京、洛間人,傳摹狂怪字,不入右軍父子繩墨者,皆非長史筆」。審此而長史之真出矣。
學草書者探本於分隸二篆,自以為不可尚矣。張長史得之古鐘鼎銘科斗篆,卻不以奇見之。此其視彼也,不猶海若之於河伯耶?
韓昌黎謂張旭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此語似奇而常。夫鬼神之道,亦不外屈信闔辟而已。
長史、懷素皆祖伯英今草。長史《千文》殘本,雄古深邃,邈焉寡儔。懷素大小字《千文》,或謂非真,顧精神雖遜長史,其機勢自然,當亦從原本脫胎而出;至《聖母帖》,又見與二王之門庭不異也。
張長史書悲喜雙用,懷素書悲喜雙道。
旭、素書可謂謹嚴之極。或以為顛狂而學之,與宋向氏學盜何異?旭、素必謂之曰:若失顛狂之道至此乎?
顏魯公書,自魏、晉及唐初諸家皆歸隱括。東坡詩有「顏公變法出新意」之句,其實變法得古意也。
顏魯公正書,或謂出於北碑《高植墓誌》及穆子容所書《太公呂望表》,又謂其行書與《張猛龍碑》後行書數行相似,此皆近之。然魯公之學古,何嘗不多連博貫哉?
歐、虞、褚三家之長,顏公以一手擅之。使歐見《郭家廟碑》,虞、褚見《宋廣平碑》,必且撫心高蹈,如師襄之發嘆於師文矣。
魯公書《宋廣平碑》,紆餘蘊藉,令人昧之無極,然亦實無他奇,只是從《梅花賦》傳神寫照耳。至前人謂其從《瘞鶴銘》出,亦為知言。
《坐位帖》,學者苟得其意,則自運而輒與之合,故評家謂之方便法門。然必胸中具旁礴之氣,腕間贍真實之力,乃可語庶乎之詣。不然,雖字摹畫擬,終不免如莊生所謂似人者矣。
顏魯公書,書之汲黯也。阿世如公孫弘,舞智如張湯,無一可與並立。
或問:顏魯公書何似?曰:似司馬遷。懷素書何似?曰:似莊子。曰:不以一沈著、一飄逸乎?曰:必若此言,是謂馬不飄逸,莊不沈著也。
蘇靈芝書,世或與李泰和、顏清臣、徐季海並稱。然靈芝書但妥帖舒暢,其於李之倜儻、顏之雄毅、徐之韻度皆遠不能逮,而所書之碑甚多。歐陽六一謂唐有寫經手。如靈芝者,亦可謂唐之寫碑手矣?
柳誠懸書,《李晟碑》出歐之《化度寺》,《玄秘塔》出顏之《郭家廟》,至如《沂州普照寺碑》,雖系後人集柳書成之,然「剛健含婀娜」,乃與褚公神似焉。
裴公美書,大段宗歐,米襄陽評之以「真率可愛」。「真率」二字最為難得,陶詩所以過人者在此。
秦碑力勁,漢碑氣厚,一代之書無有不肖乎一代之人與文者。《金石略序》云:「觀晉人字畫,可見晉人之風猷;觀唐人書蹤,可見唐人之典則。」諒哉!
五代書,蘇、黃獨推楊景度。今但觀其書之尤傑然者,如《大仙帖》,非獨勢奇力強,其骨里謹嚴,真令人無可尋閒。此不必沾沾於摹顏擬柳,而顏柳之實已備矣。
楊景度書,機括本出於顏,而加以不衫不履,遂自成家。然學楊者,尤貴筆力足與抗行,不衫不履,其外焉者也。
歐陽公謂,徐鉉與其弟鍇「皆能八分小篆,而筆法頗少力」。黃山谷謂鼎臣篆「氣質高古,與陽冰並驅爭先」。余謂二公皆據偶見之徐書而言,非其書之本無定品也。必兩言皆是,則惟取其高古可耳。
徐鼎臣之篆正而純,郭恕先、僧夢英之篆奇而雜。英固方外,郭亦畸人,論者不必強以徐相絜度也。英論書,獨推郭而不及徐。郭行素狂,當更少所許可。要之,徐之字學冠絕當時,不止逾於英、郭。或不苛字學而但論書才,則英、郭固非徐下耳。
歐陽公謂「唐世人人工書,今士大夫忽書為不足學,往往僅能執筆」。此蓋嘆宋正書之衰也。而分書之衰更甚焉。其善者,郭忠恕以篆古之筆益為分隸,獨成高致。至如嗣端、雲勝兩沙門,並以隸鳴。嗣端尚不失唐人遺矩,雲勝僅堪取給而已。金党懷英既精篆籀,亦工隸法,此人惜不與稼軒俱南耳。
北宋名家之書,學唐各有所尤近。蘇近顏,黃近柳,米近褚,惟蔡君謨之所近頗非易見,山谷蓋謂其真行簡札,能入永興之室雲。
蔡君謨書,評者以為宋之魯公。此獨其大楷則然耳,然亦不甚似也。山谷謂君謨《渴墨帖》仿佛似晉、宋間人書,頗覘微趣。
東坡詩如華嚴法界,文如萬斛泉源,惟書亦頗得此意,即行書《醉翁亭記》便可見之。其正書字間櫛比,近顏書《東方畫贊》者為多,然未嘗不自出新意也。
《端州石室記》,或以為張庭珪書,或以為李北海書。東坡正書,有其傲岸旁礴之氣。
黃山谷論書,最重一「韻」字。蓋俗氣未盡者,皆不足以言韻也。觀其書嵇叔夜詩與侄枿,稱其詩無一點塵俗氣,因言「士生於世可以百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醫。」是則其去俗務盡也,豈惟書哉!即以書論,識者亦覺《鶴銘》之高韻,此堪追嗣矣。
米元章書,大段出於河南,而復善摹各體。當其刻意宗古,一時有「集字」之譏。迨既自成家,則惟變所適,不得以轍跡求之矣。
米元章書脫落凡近,雖時有諧氣,而諧不傷雅,故高流鮮或訾之。
宋薛紹彭道祖書得二王法,而其傳也,不如唐人高止臣、張少悌之流。蓋以其時蘇、黃方尚變法,故循循晉法者見絀也。然如所書樓觀詩,雅逸足名後世矣。
或言游定夫先生多草書,於其人似乎未稱。曰:草書之律至嚴,為之者不惟膽大,而在心小。只此是學,豈獨正書然哉!書重用筆,用之存乎其人。故善書者用筆,不善書者為筆所用。
蔡中郎《九勢》云:「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後如徐鉉小篆,畫之中心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至於屈折處,亦當中,無有偏側處,蓋得中郎之遺法者也。
每作一畫,必有中心,有外界。中心出於主鋒,外界出於副毫。鋒要始中終俱實,毫要上下左右皆齊。
起筆欲斗峻,住筆欲峭拔,行筆欲充實,轉筆則兼乎住、起、行者也。
逆入,澀行,緊收,是行筆要法。如作一橫畫,往往末大於本,中減於兩頭,其病坐不知此耳。豎、撇、捺亦然。
筆心,帥也;副毫,卒徒也。卒徒更番相代,帥則無代。論書者每曰「換筆心」,實乃換向,非換質也。
張長史書,微有點畫處,意態自足。當知微有點畫處,皆是筆心實實到了;不然,雖大有點畫,筆心卻反不到,何足之可雲!
中鋒、側鋒、藏鋒、露鋒、實鋒、虛鋒、全鋒、半鋒,似乎鋒有八矣。其實中、藏、實、全,只是一鋒;側、露、虛、半,亦只是一鋒也。中鋒畫圓,側鋒畫扁。舍鋒論畫,足外固有跡耶?
書用中鋒,如師直為壯,不然,如師曲為老。兵家不欲自老其師,書家奈何異之。
要筆鋒無處不到,須是用逆字訣。勒則鋒右管左,努則鋒下管上,皆是也。然亦只暗中機括如此,著相便非。
書以側、勒、努、、策、掠、啄、磔為八法。凡書下筆多起於一點,即所謂側也。故側之一法,足統余法。欲辨鋒之實與不實,觀其側則思過半矣。
畫有陰陽。如橫則上面為陽,下面為陰;豎則左面為陽,右面為陰。惟毫齊者能陰陽兼到,否則獨陽而已。
書能筆筆還其本分,不稍閃避取巧,便是極詣。「永」字八法,只是要人橫成橫、豎成豎耳。
蔡中郎云:「筆軟則奇怪生焉。」余按此一「軟」字有獨而無對,蓋能柔能剛之謂軟,非有柔無剛之謂軟也。
凡書要筆筆按,筆筆提。辨按尤當於起筆處,辨提尤當於止筆處。
書家於「提」、「按」兩字,有相合而無相離。故用筆重處正須飛提,用筆輕處正須實按,始能免墮、飄二病。
書有振、攝二法:索靖之筆短意長,善攝也;陸柬之之節節加勁,善振也。
行筆不論遲速,期於備法。善書者雖速而法備,不善書者雖遲而法遺。然或遂貴速而賤遲,則又誤矣。
古人論用筆,不外「疾」、「澀」二字。澀,非遲也;疾,非速也。以遲速為疾澀,而能疾澀者無之。
用筆者皆習聞澀筆之說,然每不知如何得澀。惟筆方欲行,如有物以拒之,竭力而與之爭,斯不期澀而自澀矣。澀法與戰掣同一機竅,第戰掣有形,強效轉至成病,不若澀之隱以神運耳。
筆有用完,有用破。屈玉垂金,古槎怪石,於此別矣。
書以筆為質,以墨為文。凡物之文見乎外者,無不以質有其內也。
孫子云:「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此意通之於結字,必先隱為部署,使立於不敗而後下筆也。字勢有因古,有自構。因古難新,自構難穩,總由先機未得焉耳。
欲明書勢,須識九宮。九宮尤莫重於中宮,中宮者,字之主筆是也。主筆或在字心,亦或在四維四正,書著眼在此,是謂識得活中宮。如陰陽家旋轉九宮圖位,起一白,終九紫,以五黃為中宮,五黃何嘗必在戊己哉!
畫山者,必有主峰為諸峰所拱向;作字者,必有主筆為余筆所拱向。主筆有差,則余筆皆敗,故善書者必爭此一筆。
字之為義,取孳乳浸多。言孳乳,則分形而同氣可知也。故凡書之仰承俯注,左顧右盼,皆欲無失其同焉而已。
結字疏密,須彼此互相乘除,故疏不嫌疏,密不嫌密也。然乘除不惟於疏密用之。
字形有內抱,有外抱。如上下二橫,左右兩豎,其有若弓之背向外弦向內者,內抱也;背向內弦向外者,外抱也。篆不全用內抱,而內抱為多;隸則無非外抱。辨正、行、草書者,以此定其消息,便知於篆隸孰為出身矣。
字體有整齊,有參差。整齊取正應也,參差取反應也。
書要曲而有直體,直而有曲致。若弛而不嚴,剽而不留,則其所謂曲直者誤矣。
書一於方者,以圓為模稜;一於圓者,以方為徑露。盍思地矩天規,不容偏有取捨。
書宜平正,不宜欹側。古人或偏以欹側勝者,暗中必有撥轉機關者也。《畫訣》有「樹木正,山石倒;山石正,樹木倒」,豈可執一石一木論之?
論書者謂晉人尚意,唐人尚法,此以觚稜間架之有無別之耳。實則晉無觚稜間架,而有無觚稜之觚稜,無間架之間架,是亦未嘗非法也;唐有觚稜間架,而諸名家各自成體,不相因襲,是亦未嘗非意也。
書之章法有大小。小如一字及數字,大如一行及數行、一幅及數幅,皆須有相避相形、相呼相應之妙。凡書,筆畫要堅而渾,體勢要奇而穩,章法要變而貫。
書之要,統於「骨氣」二字。骨氣而曰洞達者,中透為洞,邊透為達。洞達則字之疏密肥瘦皆善,否則皆病。
字有果敢之力,骨也;有含忍之力,筋也。用骨得骨,故取指實;用筋得筋,故取腕懸。
衛瓘善草書,時人謂瓘得伯英之筋,猶未言骨,衛夫人《筆陣圖》乃始以「多骨豐筋」並言之。至範文正《祭石曼卿文》有「顏筋柳骨」之語,而筋骨之辨愈明矣。
書少骨則致誚墨豬。然骨之所尚,又在不枯不露。不然,如髑髏固非少骨者也。
骨力形勢,書家所宜並講。必欲識所尤重,則唐太宗已言之,曰:「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書要兼備陰陽二氣。大凡沈著屈郁,陰也;奇拔豪達,陽也。
高韻深情,堅質浩氣,缺一不可以為書。
凡論書氣,以士氣為上。若婦氣、兵氣、村氣、市氣、匠氣、腐氣、傖氣、俳氣、江湖氣、門客氣、酒肉氣、蔬筍氣,皆士之棄也。書要力實而氣空。然求空必於其實,未有不透紙而能離紙者也。
書要心思微,魄力大。微者條理於字中,大者旁礴乎字外。
筆畫少處,力量要足以當多;瘦處,力量要足以當肥。信得「多少」、「肥瘦」形異而實同,則書進矣。
司空表聖之《二十四詩品》,其有益於書也,過於庾子慎之《書品》。蓋庾《品》只為古人標次第,司空《品》足為一己陶胸次也。此惟深於書而不狃於書者知之。
書與畫異形而同品。畫之意象變化,不可勝窮,約之,不出神、能、逸、妙四品而已。
論書者曰「蒼」,曰「雄」,曰「秀」,余謂更當益一「深」字。凡蒼而涉於老禿,雄而失於粗疏,秀而入於輕靡者,不深故也。
靈和殿前之柳,令人生愛;孔明廟前之柏,令人起敬。以此論書,取姿致何如尚氣格耶?
學書者始由不工求工,繼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極也。《莊子·山木篇》曰:「既雕既琢,復歸於朴。」善夫!
怪石以丑為美,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一「丑」字中,邱壑未易盡言。俗書非務為妍美,則故托丑拙。美醜不同,其為為人之見一也。
書家同一尚熟,而熟有精粗深淺之別,惟能用生為熟,熟乃可貴。自世以輕俗滑易當之,而真熟亡矣。
書非使人愛之為難,而不求人愛之為難。蓋有欲無欲,書之所以別人天也。
學書者務益不如務損,其實損即是益。如去寒去俗之類,去得盡,非益而何?書要有為,又要無為,脫略、安排俱不是。
《洛書》為書所託始。《洛書》之用,五行而已;五行之性,五常而已。故書雖學於古人,實取諸性而自足者也。書,陰陽剛柔不可偏陂。大抵以合於《虞書》「九德」為尚。
揚子以書為心畫,故書也者,心學也。心不若人,而欲書之過人,其勤而無所也宜矣。
寫字者,寫志也。故張長史授顏魯公曰:「非志士高人,詎可與言要妙!」
宋畫史解衣槃礴,張旭脫帽露頂,不知者以為肆志,知者服其用志不紛。筆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為本。是則理性情者,書之首務也。
鍾繇筆法曰:「筆跡者,界也;流美者,人也。」右軍《蘭亭序》言「因寄所託」,「取諸懷抱」,似亦隱寓書旨。
張融云:「非恨臣無二王法,恨二王無臣法。」余謂但觀此言,便知其善學二王。儻所謂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者耶?
唐太宗論書曰:「吾之所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虞世南作《筆髓》,其一為《辨意》。蓋書雖重法,然意乃法之所受命也。
東坡論吳道子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推之於書,但尚法度與豪放,而無新意妙理,末矣。學書通於學仙,煉神最上,鍊氣次之,鍊形又次之。
書貴入神,而神有我神、他神之別。入他神者,我化為古也;入我神者,古化為我也。
觀人於書,莫如觀其行草。東坡論傳神,謂「具衣冠坐,斂容自持,則不復見其天」。《莊子·列禦寇》篇云:「醉之以酒而觀其則」,皆此意也。
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賢哲之書溫醇,俊雄之書沈毅,畸士之書歷落,才子之書秀穎。書可觀識。筆法字體,彼此取捨各殊,識之高下存焉矣。
揖讓騎射,兩人各善其一,不如並於一人。故書以才度相兼為上。
書尚清而厚,清厚要必本於心行。不然,書雖倖免薄濁,亦但為他人寫照而已。
書當造乎自然。蔡中郎但謂書肇於自然,此立天定人,尚未及乎由人復天也。
學書者有二觀:曰觀物,曰觀我。觀物以類情,觀我以通德。如是則書之前後莫非書也,而書之時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