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概 · 卷四詞曲概

劉熙載 《藝概》
樂歌古以詩,近代以詞。如《關雎》《鹿鳴》,皆聲出於言也,詞則言出於聲矣。故詞,聲學也。 《說文》解「詞」字曰:「意內而言外也。」徐鍇《通論》曰:「音內而言外,在音之內,在言之外也。」故知詞也者,言有盡而音意無窮也。 詞有創調、倚聲,本諸倡和。倡和莫先於虞廷,觀「乃歌曰」以下三句調,即「乃賡載歌」及「又歌」之調所出也。《風》《雅》篇必數章,後章亦多用前調。其或前後小異者,殆猶詞同調之又一體耳。 詞導源於古詩,故亦兼具六義。六義之取,各有所當,不得以一時一境盡之。樂中正為雅,多哇為鄭。詞,樂章也,雅鄭不辨,更何論焉? 梁武帝《江南弄》,陶宏景《寒夜怨》,陸瓊《飲酒樂》,徐孝穆《長相思》,皆具詞體而堂廡未大。至太白《菩薩蠻》之繁情促節,《憶秦娥》之長吟遠慕,遂使前此諸家悉歸環內。 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足抵少陵《秋興八首》。想其情境,殆作於明皇西幸後乎? 張志和《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一闋,風流千古。東坡嘗以其成句用入《鷓鴣天》,又用於《浣溪沙》,然其所足成之句,猶未若原詞之妙通造化也。黃山谷亦嘗以其詞增為《浣溪沙》,且誦之有矜色焉。 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張志和《漁歌子》,兩家一憂一樂,歸趣難名,或靈均《思美人》《哀郢》、莊叟「濠上」近之耳。 溫飛卿詞精妙絕人,然類不出乎綺怨。韋端已、馮正中諸家詞,留連光景,惆悵自憐,蓋亦易飄颺於風雨者。若第論其吐屬之美,又何加焉!馮延巳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 宋子京詞是宋初體,張子野始創瘦硬之體,雖以佳句互相稱美,其實趣尚不同。 王半山詞瘦削雅素,一洗五代舊習,惟未能涉樂必笑,言哀已嘆,故深情之士不無間然。 柳耆卿詞,昔人比之杜詩,為其實說無表德也。余謂此論其體則然,若論其旨,少陵恐不許之。 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惟綺羅香澤之態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 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若其豪放之致,則時與太白為近。 太白《憶秦娥》聲情悲壯,晚唐、五代惟趨婉麗,至東坡始能復古。後世論詞者或轉以東坡為變調,不知晚唐、五代乃變調也。 東坡《定風波》云:「尚餘孤瘦雪霜姿。」《荷花媚》云:「天然地別是風流標格。」「雪霜姿」、「風流標格」,學坡詞者便可從此領取。 東坡《與鮮于子駿書》云:「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成一家。」一似欲為耆卿之詞而不能者。然坡嘗譏秦少游《滿庭芳》詞學柳七句法,則意可知矣。 東坡詞具神仙出世之姿,方外白玉蟾諸家,惜未詣此。 黃山谷詞用意深至,自非小才所能辦。惟故以生字俚語侮弄世俗,若為金元曲家濫觴。 少游詞有小晏之妍,其幽趣則過之。梅聖俞《蘇幕遮》云:「落盡梅花春又了,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此一種似為少游開先。 秦少游詞得《花間》《尊前》遺韻,卻能自出清新。東坡詞雄姿逸氣,高軼古人,且稱少游為詞手。山谷傾倒於少游《千秋歲》詞「落紅萬點愁如海」之句,至不敢和。要其他詞之妙,似此者豈少哉! 少游《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譏之云:「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語極解頤。其子湛作《卜算子》云:「極目煙中百尺樓,人在樓中否?」言外無盡,似勝乃翁,未識東坡見之云何? 叔原貴異,方回贍逸,耆卿細貼,少游清遠。四家詞趣各別,惟尚婉則同耳。東坡詞在當時鮮與同調,不獨秦七、黃九別成兩派也。晁無咎坦易之懷,磊落之氣,差堪驂靳。然懸崖撒手處,無咎莫能追躡矣。 無咎詞堂廡頗大。人知辛稼軒《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一闋,為後來名家所競效,其實辛詞所本,即無咎《摸魚兒》「買陂塘旋栽楊柳」之波瀾也。 周美成詞,或稱其無美不備。余謂論詞莫先於品。美成詞信富艷精工,只是當不得個「貞」字,是以士大夫不肯學之。學之則不知終日意縈何處矣。 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盪而史意貪也。 辛稼軒風節建豎,卓絕一時,惜每有成功輒為議者所沮。觀其《踏莎行·和趙興國》有云:「吾道悠悠,憂心悄悄」,其志與遇概可知矣。《宋史》本傳稱其「雅善長短句,悲壯激烈」,又稱「謝校勘過其墓旁,有疾聲大呼於堂上,若鳴其不平」。然則其長短句之作,固莫非假之鳴者哉? 稼軒詞龍騰虎擲,任古書中理語、瘦語,一經運用,便得風流,天姿是何敻異! 蘇、辛皆至情至性人,故其詞瀟灑卓犖,悉出於溫柔敦厚。世或以粗獷托蘇、辛,固宜有視蘇、辛為別調者哉! 張玉田盛稱白石而不甚許稼軒,耳食者遂於兩家有軒輊意。不知稼軒之體,白石嘗效之矣。集中如《永遇樂》《漢宮春》諸闋,均次稼軒韻,其吐屬氣味,皆若秘響相通,何後人過分門戶耶? 白石才子之詞,稼軒豪傑之詞,才子、豪傑,各從其類愛之。強論得失,皆偏辭也。 姜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擬諸形容,在樂則琴,在花則梅也。 詞家稱白石曰「白石老仙」。或問畢竟與何仙相似?曰:藐姑冰雪,蓋為近之。 陳同甫與稼軒為友,其人才相若,詞亦相似。同甫《賀新郎·寄幼安見懷韻》云:「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其《酬幼安再用韻見寄》云:「斬新換出旌麾別。把當時,一樁大義,拆開收合。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搖肢動骨。這話把只成痴絕。」《懷幼安用前韻》云:「男兒何用傷離別?況古來,幾番際會,風從雲合。千里情親長晤對,妙體本心次骨。臥百尺高樓斗絕。」觀此則兩公之氣誼懷抱,俱可知矣。 同甫《水龍吟》云:「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言近指遠,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 陸放翁詞安雅清贍,其尤佳者在蘇、秦間。然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韻,是以人得測其所至。 劉改之詞,狂逸之中自饒俊致,雖沈著不及稼軒,足以自成一家。其有意效稼軒體者,如《沁園春》「斗酒彘肩」等闋,又當別論。 高竹屋詞爭驅白石,然嫌多綺語。如《御街行》之詠轎,其設想之細膩曲折,何為也哉!詠簾亦然。劉改之《沁園春》詠美人指甲、美人足二闋,以褻體為世所共譏,然病在標者,猶易治也。 劉後村詞,旨正而語有致。真西山《文章正宗》詩歌一門屬後村編類,且約以世教民彝為主,知必心重其人也。後村《賀新郎·席上聞歌有感》云:「粗識《國風》《關雎》亂,羞學流鶯百囀,總不涉閨情春怨。」又云:「我有生平《離鸞操》,頗哀而不慍微而婉。」意殆自寓其詞品耶? 蔣竹山詞,未極流動自然,然洗鍊縝密,語多創穫。其志視梅溪較貞,其思視夢窗較清。劉文房為五言長城,竹山其亦長短句之長城與! 張玉田詞清遠蘊藉,悽愴纏綿,大段瓣香白石,亦未嘗不轉益多師,即《探芳信》之次韻草窗,《瑣窗寒》之悼碧山,《西子妝》之效夢窗可見。評玉田詞者,謂「當與白石老仙相鼓吹」。玉田作《瑣窗寒》悼王碧山,序謂:「碧山,其詞閒雅,有姜白石意。」今觀張、王兩家,情韻極為相近。如玉田《高陽台》之「接葉巢鶯」,與碧山《高陽台》之「淺萼梅酸」,尤同鼻息。 文文山詞,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之意,不知者以為變聲,其實乃變之正也。故詞當合其人之境地以觀之。 北宋詞用密亦疏,用隱亦亮,用沈亦快,用細亦闊,用精亦渾;南宋只是掉轉過來。南宋詞近耆卿者多,近少游者少。少游疏而耆卿密也。 詞品喻諸詩:東坡、稼軒,李、杜也;耆卿,香山也;夢窗,義山也;白石、玉田,大曆十子也。其有似韋蘇州者,張子野當之。 金元遺山詩,兼杜、韓、蘇、黃之勝,儼有集大成之意。以詞而論,疏快之中,自饒深婉,亦可謂集兩宋之大成者矣。 東坡謂陶淵明詩「臞而實腴,質而實綺」。余謂元劉靜修之詞亦然。 蘇、辛詞似魏玄成之嫵媚,劉靜修詞似邵康節之風流。倘泛泛然以「橫放瘦淡」名之,過矣。 虞伯生、薩天錫兩家詞,皆兼擅蘇、秦之勝;張仲舉詞大抵導源白石,時或以稼軒濟之。 詞之章法不外相摩相盪,如奇正、空實、抑揚、開合、工易、寬緊之類是已。 詞中承接轉換,大抵不外紆徐、斗健交相為用,所貴融會章法,按脈理節拍而出之。 元陸輔之《詞旨》云:「對句好可得,起句好難得。收拾全藉出場。」此蓋尤重起句也。余謂起、收、對三者皆不可忽。大抵起句非漸引即頓入,其妙在筆未到而氣已吞;收句非繞回即宕開,其妙在言雖止而意無盡;對句非四字、六字即五字、七字,其妙在不類於賦與詩。 詞有過變,隱本於詩。《宋書·謝靈運傳論》云:「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蓋言詩當前後變化也。而雙調換頭之消息,即此已寓。 「升歌、笙入、閒歌、合樂」,《楚辭·招魂》所謂「四上競氣」也。詞之過變處,節次淺深,准此辨之。 詞或前景後情,或前情後景,或情景齊到,相間相融,各有其妙。 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 「空中蕩漾」,最是詞家妙訣。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卻偏不入,而於其間傳神寫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動,《楚辭》所謂「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也。 詞要放得開,最忌步步相連;又要收得回,最忌行行愈遠。必如天上人間,去來無跡,斯為入妙。 小令難得變化,長調難得融貫,其實變化融貫,在在相須,不以長短別也。 詞以煉章法為隱,鍊字句為秀。秀而不隱,是猶百琲明珠而無一線穿也。 鍊字,數字為煉,一字亦為煉。句則合句首、句中、句尾以見意,多者三四層,少亦不下兩層。詞家或遂謂字易而句難,不知鍊句固取相足相形,鍊字亦須遙管遙應也。 玉田謂「詞與詩不同,合用虛字呼喚。」余謂用虛字正樂家歌詩之法也。朱子云:「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卻添出許多泛聲,後人怕失了那泛聲,逐一聲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案朱子所謂實字,謂實有個字,雖虛字亦是有也。 詞之好處,有在句中者,有在句之前後際者。陳去非《虞美人》「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花開後卻匆匆」,此好在句中者也;《臨江仙》「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此因仰承「憶昔」,俯注「一夢」,故此二句不覺豪酣轉成悵悒,所謂好在句外者也。倘謂現在如此,則呆甚矣。 賀方回《青玉案》詞收四句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其末句好處,全在「試問」句呼起,及與上「一川」二句並用耳。或以方回有「賀梅子」之稱,專賞此句,誤矣。且此句原本寇萊公「梅子黃時雨如霧」詩句,然則何不目萊公為寇梅子耶? 詞之妙全在襯跌。如文文山《滿江紅·和王夫人》云:「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酹江月·和友人驛中言別》云:「鏡里朱顏都變盡,只有丹心難滅。」每二句若非上句,則下句之聲情不出矣。 「詞眼」二字,見陸輔之《詞旨》。其實輔之所謂「眼」者,仍不過某字工、某句警耳。余謂「眼」乃神光所聚,故有通體之眼,有數句之眼,前前後後無不待眼光照映。若舍章法而專求字句,縱爭奇競巧,豈能開闔變化,一動萬隨耶? 詞家用韻,在先觀其韻之通別。別者必不可通,通者仍須知別。如江之於陽,真之於庚,古韻既別,雖今吻相通,要不得而通也。東、冬於江,歌於麻,古韻雖通,然今吻既別,便不可以無別也。至一韻之中,如十三元韻,今吻讀之,其音約分三類,亦當擇而取之。餘韻准此。詞中平仄,體有一定。古人或有平作仄、仄作平者,必合句上、句下、句內之字,權其律之所宜,互為更換,斯得如銅山靈鍾,東西相應。故效古者當專效一體,不可挹彼注茲,致譏聲病。 「平聲可為上、入」,語本張玉田《詞源》,則平去之不可相代審矣。然平可代以上、入,而上、入或轉有不可互代者。玉田稱其父寄閒老人《瑞鶴仙》詞「粉蝶兒撲定花心不去,閒了尋香兩翅」,「撲」字不協,遂改為「守」字。此於聲音之道,不其嚴乎! 上、入雖可代平,然亦有必不可代之處。使以宛轉遷就之聲,亂一定不易之律,則代之一說,轉以不知為愈矣。 上、去不宜相替,宋沈伯時義甫之說也。「去聲當高唱,上聲當低唱」,明沈璟《詞隱》之說也。兩說為後人論詞者所本,爰為表而出之。 詞家既審平仄,當辨聲之陰陽,又當辨收音之口法。取聲取音,以能協為尚。玉田稱其父《惜花春起早》詞「瑣窗深」句「深」字不協,改為「幽」字,又不協,再改為「明」字,始協。此非審於陰陽者乎?又「深」為閉口音,「幽」為斂唇音,「明」為穿鼻音,消息亦別。 古人原詞用入聲韻,效其詞者仍宜用入;余則否。至如句中用入,解人慎之。 詞家辨句兼辨讀。讀在句中,如《楚辭·九歌》每句中間皆有「兮」字,「兮」者無辭而有聲,即其讀也。更以古樂府觀之,篇終有聲,如《臨高台》之「收中吾」是也;句下有聲,如《有所思》之「妃呼豨」是也。何獨於句中之聲而疑之? 詞句中用雙聲疊韻之字,自兩字之外,不可多用。惟犯疊韻者少,犯雙聲者多。蓋同一雙聲,而開口、齊齒、合口、撮口,呼法不同,便易忘其為雙聲也。解人正須於不同而同者,去其隱疾。且不惟雙聲也,凡喉、舌、齒、牙、唇五音,俱忌單從一音連下多字。 十二律與後世各宮調異名而同實。如在黃鐘,則正黃鐘為宮,大石調為商,以至般涉調為羽;在大呂,則高宮為宮,高大石調為商,高般涉調為羽;《詞源》所列,既明且備矣。 詞固必期合律,然《雅》《頌》合律,「桑間」、「濮上」亦未嘗不合律也。「律和聲」,本於「詩言志」,可為專講律者進一格焉。 昔人詞詠古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其中有我在也。然人亦孰不有我?惟「耿吾得此中正」者尚耳。 詞深於興,則覺事異而情同,事淺而情深。故沒要緊語正是極要緊語,亂道語正是極不亂道語。固知「吹皺一池春水,干卿甚事」,原是戲言。 鄰人之笛,懷舊者感之;斜谷之鈴,溺愛者悲之。東坡《水龍吟·和章質夫詠楊花》云:「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亦同此意。 東坡《水龍吟》起云:「似花還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詞評語,蓋不離不即也。時有舉史梅溪《雙雙燕·詠燕》、姜白石《齊天樂·賦蟋蟀》令作評語者,亦曰「似花還似非花」。 詞中用事,貴無事障。晦也,膚也,多也,板也,此類皆障也。姜白石詞用事入妙,其要訣所在,可於其《詩說》見之,曰:「僻事實用,熟事虛用」,「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乍敘事而間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詞有點有染。柳耆卿《雨淋鈴》云:「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上二句點出離別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點梁之間,不得有他語相隔,隔則警句亦成死灰矣。 詞有尚風,有尚骨。歐公《朝中措》云:「手種堂前楊柳,別來幾度春風。」東坡《雨中花慢》云:「高會聊追短景,清商不假余妍。」孰風孰骨可辨。 王敬美論詩云:「河下輿隸,須驅遣,另換正身。」胡明仲稱眉山蘇氏詞「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埃之表」。此殆所謂「正身」者耶? 詩有西江、西崑兩派,惟詞亦然。戴石屏《望江南》云:「誰解學西崑」,是學西江派人語,吳夢窗一流當不喜聞。 詞之為物,色、香、味宜無所不具。以色論之,有借色,有真色。借色每為俗情所艷,不知必先將借色洗盡,而後真色見也。 昔人論詞要「如嬌女步春」。余謂更當有以益之,曰:如異軍特起,如天際真人。 詞尚清空妥溜,昔人已言之矣。惟須妥溜中有奇創,清空中有沈厚,才見本領。 詞要恰好,粗不得,纖不得,硬不得,軟不得。不然,非傖父即兒女矣。 黃魯直跋東坡《卜算子》「缺月掛疏桐」一闋云:「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余案詞之大要,不外厚而清。厚,包諸所有;清,空諸所有也。 詞淡語要有味,壯語要有韻,秀語要有骨。 詞要清新,切忌拾古人牙慧。蓋在古人為清新者,襲之即腐爛也。拾得珠玉,化為灰塵,豈不重可鄙笑! 描頭畫角,是詞之低品。蓋詞有全體,宜無失其全;詞有內蘊,宜無失其蘊。 詞之妙,莫妙於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於淺,寄厚於輕,寄勁於婉,寄直於曲,寄實於虛,寄正於余,皆是。 詞以不犯本位為高。東坡《滿庭芳》「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語誠慷慨,然不若《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尤覺空靈蘊藉。 司空表聖云:「梅止於酸,鹽止於咸,而美在酸咸之外。」嚴滄浪云:「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象。」此皆論詩也,詞亦以得此境為超詣。 玉田論詞曰:「蓮子熟時花自落。」余更益以太白詩二句,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古樂府中,至語本只是常語,一經道出,便成獨得。詞得此意,則極煉如不煉,出色而本色,人籟悉歸天籟矣。 詞中句與字有似觸著者,所謂「極煉如不煉」也。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二句,觸著之句也;宋景文「紅杏枝頭春意鬧」,「鬧」字,觸著之字也。 詞貴得本地風光。張子野遊垂虹亭,作《定風波》,有云:「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是時子野年八十五,而坐客皆一時名人,意確切而語自然,洵非易到。 詩放情曰「歌」,悲如蛩鳷曰「吟」,通乎俚俗曰「謠」,載始末曰「引」,委曲盡情曰「曲」。詞腔遇此等名,當於詩義溯之。又如腔名中有「喜」、「怨」、「憶」、「惜」等字,亦以還他本意為合。 詞莫要於有關係。張元幹仲宗因胡邦衡謫新州,作《賀新郎》送之,坐是除名,然身雖黜而義不可沒也。張孝祥安國於建康留守席上賦《六州歌頭》,致感重臣罷席。然則詞之興觀群怨,豈下於詩哉! 詞尚風流儒雅。以塵言為儒雅,以綺語為風流,此風流儒雅之所以亡也。綺語有顯有微。依花附草之態,略講詞品者亦知避之,然或不著相而染神,病尤甚矣! 「沒些兒媻珊勃窣,也不是崢嶸突兀,管做徹元分人物」,此陳同甫《三部樂》詞也。余欲借其語以判詞品:詞以「元分人物」為最上,「崢嶸突兀」猶不失為奇傑,「媻珊勃窣」則淪於側媚矣。 詞有陰陽:陰者采而匿,陽者疏而亮。本此以等諸家之詞,莫之能外。 桓大司馬之聲雌,以故不如劉越石。豈惟聲有雌雄哉?意趣氣味皆有之。品詞者辨此,亦可因詞以得其人矣。 齊梁小賦,唐末小詩,五代小詞,雖小卻好,雖好卻小。蓋所謂「兒女情多,風雲氣少」也。 耆卿《兩同心》云:「酒戀花迷,役損詞客。」余謂此等只可名迷戀花酒之人,不足以稱詞客。詞客,當有雅量高致者也。或曰:不聞《花間》《尊前》之名集乎?曰:使兩集中人可作,正欲以此質之。 詞家先要辨得「情」字。《詩序》言「發乎情」,《文賦》言「詩緣情」,所貴於情者,為得其正也。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皆世間極有情之人。流俗誤以欲為情。欲長情消,患在世道。倚聲一事,其小焉者也。 詞進而人亦進,其詞可為也;詞進而人退,其詞不可為也。詞家彀到「名教之中自有樂地,儒雅之內自有風流」,斯不患其人之退也夫。 曲之名古矣。近世所謂曲者,乃金、元之北曲,及後復溢為南曲者也。未有曲時,詞即是曲;既有曲時,曲可悟詞。苟曲理未明,詞亦恐難獨善矣。 詞如詩,曲如賦,賦可補詩之不足者也。昔人謂金、元所用之樂,嘈雜、淒緊、緩急之間,詞不能按,乃更為新聲。是曲亦可補詞之不足也。 南北成套之曲,遠本古樂府,近本詞之過變。遠如漢《焦仲卿妻詩》敘述備首尾,情事言狀,無一不肖。梁《木蘭辭》亦然。近如詞之三疊、四疊,有《戚氏》《鶯啼序》之類。曲之套數,殆即本此意法而廣之,所別者不過次第其牌名以為記目耳。 樂曲一句為一解,一章為一解,並見《古今樂錄》。王僧虔啟云:「古曰章,今曰解。」余案:以後世之曲言之,小令及套數中牌名,無非「章」、「解」遺意。 洪容齋論唐詩戲語,引杜牧「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高駢「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吹將別調中」,羅隱「自家飛絮猶無定,爭解垂絲絆路人」。余謂:觀此則南北劇中之本色當家處,古人早透消息矣。 《魏書·胡叟傳》云:「既善為典雅之詞,又工為鄙俗之句。」余變換其義以論曲,以為其妙在借俗寫雅,面子疑於放倒,骨子彌復認真。雖半莊半諧,不皆典要,何必非莊子所謂「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耶? 王元美云:「詞不快北耳而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何元朗云:「北字多而調促,促處見筋;南字少而調緩,緩處見眼。」二說其實一也,蓋促故快,緩故諧耳。 元張小山、喬夢符為曲家翹楚,李中麓謂猶唐之李、杜。《太和正音譜》評小山詞「如披太華之天風,招蓬萊之海月」。中麓作《夢符詞序》云:「評其詞者,以為若天吳跨神鰲,噀沬於大洋,波濤洶湧,有截斷眾流之勢。」案小山極長於小令,夢符雖頗作雜劇散套,亦以小令為最長。兩家固同一騷雅,不落俳語,惟張尤翛然獨遠耳。 曲以破有、破空為至上之品。中麓謂小山詞「瘦至骨立,血肉消化俱盡,乃煉成萬轉金鐵軀」,破有也;又嘗謂其「句高而情更款」,破空也。 北曲名家,不可勝舉。如白仁甫、貫酸齋、馬東籬、王和卿、關漢卿、張小山、喬夢符、鄭德輝、宮大用,其尤著也。諸家雖未開南曲之體,然南曲正當得其神味。觀彼所制,圓溜瀟灑,纏綿蘊藉,於此事固若有別材也。 《太和正音譜》諸評,約之只「清深」、「豪曠」、「婉麗」三品。清深如吳仁卿之「山間明月」也,豪曠如貫酸齋之「天馬脫羈」也,婉麗如湯舜民之「錦屏春風」也。 北曲六宮十一調,各具聲情,元周德清氏已傳品藻。六宮曰:「仙呂清新綿邈,南呂感嘆傷悲,中呂高下閃賺,黃鐘富貴纏綿,正宮惆悵雄壯,道宮飄逸清幽。」十一調曰:「大石風流蘊藉,小石旖旎嫵媚,高平條暢滉漾,般涉拾掇坑塹,歇指急並虛歇,商角悲傷轉宛,雙調健捷激裊,商調悽愴怨慕,角調嗚咽悠揚,宮調典雅沈重,越調陶寫冷笑。」制曲者每用一宮一調,俱宜與其神理吻合。南曲之九宮十三調,可準是推矣。 曲有借宮,然但有例借而無意借。既須考得某宮調中可借某牌名,更須考得部位宜置何處,乃得節律有常,而無破裂之病。 曲套中牌名,有名同而體異者,有體同而名異者。名同體異,以其宮異也;體同名異,亦以其宮異也。輕重雄婉之宜,當各由其宮,體貼出之。 牌名亦各具神理。昔人論歌曲之善,謂《玉芙蓉》《玉交枝》《玉山供》《不是路》要馳騁,《針線箱》《黃鶯兒》《江頭金桂》要規矩,《二郎神》《集賢賓》《月兒高》《念奴嬌》《本序》《刷子序》要抑揚,蓋若已兼為制曲言矣。 曲莫要於依格。同一宮調,而古來作者甚多,既選定一人之格,則牌名之先後,句之長短,韻之多寡、平仄,當盡用此人之格,未有可以張冠李戴、斷鶴續鳧者也。 曲所以最患失調者,一字失調,則一句失調矣,一牌、一宮俱失調矣。乃知王伯良之《曲律》,李元玉之《北詞廣正譜》,原非好為苛論。姜白石制詞,自記拍於字旁。張玉田《詞源》詳十二律諸記,足為註腳,蓋即應律之工尺也。《遼史·樂志》云:「大樂其聲凡十:五、凡、工、尺、上、一、四、六、勾、合。」樂家既視《遼志》為故常,當不疑姜記為奇秘矣。 曲辨平仄,兼辨仄之上、去。蓋曲家以去為送音,以上為頓音,送高而頓低也。辨上、去尤以煞尾句為重,煞尾句尤以末一字為重。 玉田《詞源》最重結聲,蓋十二宮所住之字不同者,必不容相犯也。此雖以六、凡、工、尺、上、一、四、勾、合、五言之,而平、上、去可推矣。 北曲楔子先於只曲,南曲引子先於正曲。語意既忌占實,又忌落空;既怕掛漏,又怕夾雜:此為大要。 曲一宮之內,無論牌名幾何,其篇法不出始、中、終三停。始要含蓄有度,中要縱橫盡變,終要優遊不竭。 「累累乎端如貫珠」,歌法以之,蓋取分明而聯絡也。曲之章法,所尚亦不外此。 曲句有當奇,有當偶。當奇而偶,當偶而奇,皆由昧於句讀、韻腳及襯字以致誤耳。 曲於句中多用襯字,固嫌喧客奪主,然亦有自昔相傳用襯字處,不用則反不靈活者。 曲止小令、雜劇、套數三種。小令、套數不用代字訣,雜劇全是代字訣。不代者品欲高,代者才欲富。此亦如「詩言志」、「賦體物」之別也。又套數視雜劇尤宜貫串,以雜劇可借白為聯絡耳。 曲家高手,往往尤重小令。蓋小令一闋中要具事之首尾,又要言外有餘味,所以為難。不似套數可以任我鋪排也。 辨小令之當行與否,尤在辨其務頭。蓋腔之高低,節之遲速,此為關鎖,故但看其務頭深穩瀏亮者,必作家也。俗手不問本調務頭在何句何字,只管平塌填去,關鎖之地既差,全闋為之減色矣。 曲以六部收聲: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韻穿鼻收,支、微、齊、佳、灰五韻展輔收,魚、虞、蕭、餚、豪、尤六韻斂唇收,真、文、元、寒、刪、先六韻璟齶收,歌、麻二韻直喉收,侵、覃、鹽、咸四韻閉口收。六部既明,又須審其高下疾徐,歡愉悲戚,某韻畢竟是何神理,庶度曲時情韻不相乖謬。 詩韻有入聲者,東、冬、江、真、文、元、寒、刪、先、陽、庚、青、蒸、侵、覃、鹽、咸是也。北曲韻俱無入聲。詩韻無入聲者,支、微、魚、虞、齊、佳、灰、蕭、餚、豪、歌、麻、尤是也。北曲韻即以東、冬至鹽、咸各韻入聲,配隸支、微等韻之平、上、去三聲。如屋字,東之入聲;沃字,冬之入聲;曲俱隸魚模上聲。以及覺本江入,曲隸蕭豪上;質,真入,曲齊微上;物,文入,曲魚模去;月,元入,麴車遮去;曷,寒入,曲歌戈平;黠,刪入,曲家麻平;宵,先入,麴車遮上;藥,陽入,曲蕭豪去;陌,庚入,曲皆來去;錫,青入,職,蒸入,緝,侵入,曲俱齊微上;合,覃入,曲歌戈平;葉,鹽入,麴車遮去;洽,咸入,曲家麻平。是其概已。 平仄互葉,詞先於曲,如《西江月》《醜奴兒慢》《少年心》《換巢鸞鳳》《戚氏》是也。又《鼓笛令》《撥棹子》《蝶戀花》《漁家傲》《惜奴嬌》《大聖樂》,亦俱有互葉之一體。然詞止以上、去葉平,非若北曲以入與三聲互葉也。 入聲配隸三聲,《中原音韻》自一東鍾至十九廉纖皆是也。然曲中用入作平之字,可有而不可多,多則習氣太重,且難高唱矣。 昔人言正清、次清之入聲,北音俱作上聲;次濁作去,正濁作平。此特舉其大略而已。檢《中原》韻部,入作上者雖皆清聲,要其清聲之作去者,不下十之三四,作平者亦十之二三,焉得不別而識之?北曲用《中原音韻》,南曲用《洪武正韻》,明人有其說矣。然南曲只可從《正韻》分平、上、去之部,不可用其入聲為韻腳。案《正韻》二十二韻,入聲凡十。自東之入屋,以至鹽之入葉,其入聲徑讀入聲,三聲皆不能與之相葉;即句中各字於《中原》之入作平者,並以勿用為妥。蓋南曲本脫胎於北,亦須無使北人棘口也。 曲家之所謂陰聲,即等韻家之所謂清聲;曲家之所謂陽聲,即等韻家之所謂濁聲。自《切韻指掌》《切韻指南》《四聲等子》於三十六字母已標清濁,明陳藎謨獻可之《轉音經緯》,尤明白易曉,是以沈君徵《度曲須知》列入之。《轉音經緯》見、端、知、幫、非、精、影、照八母為純清,溪、透、徹、滂、敷、曉、清、心、穿、審十母次清,群、定、澄、並、奉、匣、從、邪、床、禪十母純濁,疑、泥、娘、明、微、喻、來、日八母次濁,總無所謂半清、半濁、不清、不濁者,故可尚也。曲韻自《中原音韻》始分陰陽平,明範善溱《中州全韻》始分陰陽去,後人又分陰陽上,且於入聲之作平、上、去者,均以陰陽分之,其實陰陽之說未興,清濁之名早立矣。 曲辨聲、音,音之難知過於聲。聲不過如平仄、頓送、陰陽而已。音則有出字、收音、圓音、尖音之別,其理頗微,未易悉言。故舉其概曰:蕭出西,江出幾,尤出移,魚收於,模收鳴,齊收噫,麻收哀巴切之音,圓如其、孝,尖如齊、笑。 《度曲須知》謂字之頭、腹、尾音,與切字之理相通,「切法即唱法」。余以為唱法所用,乃係合聲。合聲者,切法之尤精者也。切字上一字為母,辨聲之清濁,不論口法開合,合聲則兼辨開合矣;切字下一字為韻,辨口法開合,不論聲之清濁,合聲則兼辨清濁矣。且合聲法收聲不出影、喻二母,如哀、噫、嗚、於皆是。 事莫貴於真知。周挺齋不階古昔,撰《中原音韻》,永為曲韻之祖;明嘉、隆間江西魏良輔創水磨調,始行於婁東,後遂號為崑腔;真知故也。余謂曲可不度,而聲音之道不可不知。鄭漁仲《七音略序》云:「釋氏以參禪為大悟,以通音為小悟。」夫「小悟」亦豈易言哉? 張平子始言度曲,《西京賦》所謂「度曲未終,雲起雪飛」是也。制曲者體此二語,則於曲中揚抑之道思過半矣。 王元美評曲,謂「北筋在弦,南力在板」。可知元美時弦索之律猶有存者,後此則知有板而已。然板存即是弦存,沈君徵論板之正贈,通於彈拍,近之。 《樂記》言「聲歌各有宜」,歸於「直己而陳德」。可知歌無今古,皆取以正聲感人。故曲之無益風化、無關勸戒者,君子不為也。 《堯典》末鄭注云:「歌所以長言詩之意,聲之曲折。」又:「長言而為之聲,中律乃為和。」《周禮·樂師》鄭注云:「所為合聲,亦等其曲折,使應節奏。」余謂曲之名義,大抵即曲折之意。《漢書·藝文志》:「《河南周歌聲曲折》七篇,《周謠歌詩曲折》七十五篇。」殆此類耶? 詞曲本不相離,惟詞以文言,曲以聲言耳。「詞」、「辭」通,《左傳》襄二十九年杜注云:「此皆各依其本國歌所常用聲曲。」《正義》云:「其所作文辭,皆準其樂音,令宮商相和,使成歌曲。」是辭屬文,曲屬聲,明甚。古樂府有曰「辭」者,有曰「曲」者,其實辭即曲之辭,曲即辭之曲也。襄二十九年《正義》又云:「聲隨辭變,曲盡更歌。」此可為詞曲合一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