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概 · 卷三賦概
班固言「賦者古詩之流」,其作《漢書·藝文志》,論孫卿、屈原賦有惻隱古詩之義。劉勰《詮賦》謂賦為「六義附庸」。可知六義不備,非詩即非賦也。
賦,古詩之流。古詩如《風》《雅》《頌》是也。即《離騷》出於《國風》《小雅》可見。
言情之賦本於《風》,陳義之賦本於《雅》,述德之賦本於《頌》。
李仲蒙謂:「敘物以言情謂之賦,索物以托情謂之比,觸物以起情謂之興。」此明賦、比、興之別也。然賦中未嘗不兼具比興之意。
詩為賦心,賦為詩體。詩言持,賦言鋪,持約而鋪博也。古詩人本合二義為一,至西漢以來,詩賦始各有專家。
賦起於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斯於千態萬狀、層見迭出者,吐無不暢,暢無或竭。《楚辭·招魂》云:「結撰至思,蘭芳假些。人有所極,同心賦些。」曰「至」曰「極」,此皇甫士安《三都賦序》所謂「欲人不能加」也。
樂章無非詩,詩不皆樂;賦無非詩,詩不皆賦。故樂章,詩之宮商者也;賦,詩之鋪張者也。
賦別於詩者,詩辭情少而聲情多,賦聲情少而辭情多。皇甫士安《三都賦序》云:「昔之為文者,非苟尚辭而已。」正見賦之尚辭,不待言也。
古者辭與賦通稱。《史記·司馬相如傳》言「景帝不好辭賦」,《漢書·揚雄傳》「賦莫深於《離騷》,辭莫麗於相如」,則辭亦為賦,賦亦為辭,明甚。
《騷》為賦之祖。太史公《報任安書》:「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漢書·藝文志》:「屈原賦二十五篇」,不別名「騷」。劉勰《辯騷》曰:「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又曰:「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
太史公《屈原傳》曰:「離騷,猶離憂也。」於「離」字初未明下註腳。應劭以「遭」訓「離」,恐未必是。王逸《楚辭章句》:「離,別也;騷,愁也。言己放逐離別,中心愁思。」蓋為得之。然不若屈子自云:「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尤見離而騷者,為君非為私也。
《離騷》云:「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九章》云:「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屈子見疑愈信,被謗愈忠,於此見矣。
班固以屈原為露才揚己,意本揚雄《反離騷》,所謂「知眾嫭之嫉妒兮,何必揚累之蛾眉」是也。然此論殊損志士之氣。王陽明《吊屈平廟賦》「眾狂稚兮,謂累揚己」二語,真足令讀者稱快。
《騷》辭較肆於《詩》,此如「《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浮誇中自有謹嚴意在。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淮南以此傳《騷》,而太史公引之。少陵詠宋玉宅云:「風流儒雅亦吾師。」「亦」字下得有眼,蓋對屈子之風雅而言也。
賦當以真偽論,不當以正變論。正而偽,不如變而真。屈子之賦,所由尚已。
變風、變雅,變之正也。《離騷》亦變之正也。「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屈子固不嫌自謂。
《離騷》東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極開闔抑揚之變,而其中自有不變者存。
荀卿之賦直指,屈子之賦旁通。景以寄情,文以代質,旁通之妙用也。
王逸云:「小山之徒閔傷屈原,又怪其文升天乘雲,役使百神,似若仙者。」余案:此但得其文之似,尚未得其旨。屈之旨,蓋在「臨睨夫舊鄉」,不在「涉青雲以泛濫游」也。
《騷》之抑遏蔽掩,蓋有得於《詩》《書》之隱約。自宋玉《九辯》已不能繼,以才穎漸露故也。
頓挫莫善於《離騷》,自一篇以至一章及一兩句,皆有之。此傳所謂「反覆致意」者。
「敘物以言情謂之賦」,余謂《楚辭·九歌》最得此訣。如「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正是寫出「目眇眇兮愁予」來;「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正是寫出「思公子兮未敢言」來。俱有「目擊道存,不可容聲」之意。
《楚辭·九歌》,兩言以蔽之,曰:樂以迎來,哀以送往。《九歌》與《九章》不同,《九歌》純是性靈語,《九章》兼多學問語。
屈子《九歌》如《雲中君》之「猋舉」,《湘君》之「夷猶」,《山鬼》之「窈窕」,《國殤》之「雄毅」,其擅長得力處,已分明一一自道矣。
屈子之文取諸六氣,故有晦明變化、風雨迷離之意。讀《山鬼》篇足覘其概。
屈子之辭,沈痛常在轉處。「氣繚轉而自締」,《悲迴風》篇語可以借評。
屈子《橘頌》云:「秉德無私,參天地兮。」又云:「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天地」、「伯夷」大矣,而借橘言之,故得不迂而妙。
《橘頌》品藻精至,在《九章》中尤純乎賦體。《史記·屈原傳》云:「乃作《懷沙》之賦。」知此類皆可以賦統之。
長卿《大人賦》出於《遠遊》,《長門賦》出於《山鬼》;王仲宣《登樓賦》出於《哀郢》;曹子建《洛神賦》出於《湘君》《湘夫人》,而屈子深遠矣。
屈子以後之作,志之清峻莫如賈生《惜誓》,情之綿邈莫如宋玉「悲秋」,骨之奇勁莫如淮南《招隱士》。
宋玉《招魂》,在《楚辭》為尤多異采,約之亦只兩境:一可喜,一可怖而已。
問:《招魂》何以備陳聲色供具之盛?曰:「美人為君子,珍寶為仁義」,以張平子《四愁詩序》通之,思過半矣。且觀其所謂「不可以托」、「不可以止」之處,非即「水深雪為小人」之例乎?
宋玉《風賦》出於《雅》,《登徒子好色賦》出於《風》,二者品居最上。《釣賦》縱橫之氣駸駸乎入於說術,殆其降格為之。
《文心雕龍》云:「楚人理賦。」隱然謂《楚辭》以後無賦也。李太白亦云:「屈、宋長逝,無堪與言。」
朱子答呂東萊,謂「屈、宋、唐、景之文,其言雖侈,其實不過悲愁、放曠二端而已,於是屏絕不復觀」。按朱子此言,特有為而發,觀其為《楚辭集注》,何嘗不取諸家好處!
賈誼《惜誓》《吊屈原》《鵩賦》俱有鑿空亂道意。騷人情境,於斯猶見。
《鵩賦》為賦之變體。即其體而通之,凡能為子書者,於賦皆足自成一家。
《惜誓》,余釋以為「惜」者,惜己不遇於時,發乎情也;「誓」者,誓己不改所守,止乎禮義也。此與篇中語意俱合。王逸註:「哀惜懷王與己約信而復背之。」其說似淺。
讀屈、賈辭,不問而知其為志士仁人之作。太史公之合傳,陶淵明之合贊,非徒以其遇,殆以其心。
詩人之優柔,騷人之清深,後來難並矣。惟奇倔一境,雖亦《詩》《騷》之變,而尚有可廣。此淮南《招隱士》所以作與?
王無功謂薛收《白牛溪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余謂賦之足當此評者,蓋不多有,前此其惟小山《招隱士》乎?
屈子之賦,賈生得其質,相如得其文,雖塗徑各分,而無庸軒輊也。揚子云乃謂「賈誼升堂,相如入室」,以己多依效相如故耳。
賈生之賦志勝才,相如之賦才勝志。賈、馬以前,景差、宋玉已若以此分途,今觀《大招》《招魂》可辨。
相如一切文皆善於架虛行危。其賦既會造出奇怪,又會撇入窅冥,所謂「似不從人間來者」此也。至模山范水,猶其末事。
屈子之賦,筋節隱而不露;長卿則有跡矣。然作長篇,學長卿入門較易。
相如之淵雅,鄒陽、枚乘不及;然鄒、枚雄奇之氣,相如亦當避謝。
《漢書·枚乘傳》:「梁客皆善辭賦,乘尤高。」則知當日賦名重於相如矣。後世學相如之麗者,還須以乘之高濟之。枚乘《七發》出於宋玉《招魂》。枚之秀韻不及宋,而雄節殆於過之。
班倢伃《搗素賦》怨而不怒,兼有「塞淵、溫惠、淑慎」六字之長,可謂深得風人之旨。
後漢趙元叔《窮魚賦》及《刺世嫉邪賦》,讀之知為抗髒之士,惟徑直露骨,未能如屈、賈之味余文外耳。
建安名家之賦,氣格遒上,意緒綿邈;騷人清深,此種尚延一線。後世不問意格若何,但於辭上爭辯,賦與騷始異道矣。
《楚辭》風骨高,西漢賦氣息厚,建安乃欲由西漢而復於《楚辭》者。若其至與未至,所不論焉。問《楚辭》、漢賦之別。曰:《楚辭》按之而逾深,漢賦恢之而彌廣。
《楚辭》尚神理,漢賦尚事實。然漢賦之最上者,機括必從《楚辭》得來。
或謂楚賦自鑄偉辭,其取熔經義,疑不及漢。余謂楚取於經,深微周浹,無跡可尋,實乃較漢尤高。《楚辭》,賦之樂;漢賦,賦之禮。歷代賦體,只須本此辨之。
屈靈均、陶淵明皆狂狷之資也。屈子《離騷》,一往皆特立獨行之意。陶自言「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其賦品之高,亦有以矣。
屈子辭,雷填風颯之音;陶公辭,木榮泉流之趣。雖有一激一平之別,其為獨往獨來則一也。
《離騷》不必學《三百篇》,《歸去來辭》不必學《騷》,而皆有其獨至處,固知真古自與摹古異也。
屈子之纏綿,枚叔、長卿之巨麗,淵明之高逸,宇宙間賦,歸趣總不外此三種。
李白《大獵賦序》云:「辭欲壯麗,義歸博達。」似約相如答盛覽問賦之旨,而白賦亦允足稱之。
李白《大鵬賦序》云:「睹阮宣子《大鵬贊》,鄙心陋之。」《大獵賦序》於相如《子虛》《上林》,子云《長楊》《羽獵》,且謂齷齪之甚,皆是尊題法。尊題,則賦之識見、氣體不由不高矣。
韓昌黎《復志賦》,李習之《幽懷賦》,皆有得於《騷》之波瀾意度而異其跡象。故知獵艷辭、拾香草者,皆童蒙之智也。
孫可之《大明宮賦》,語極遒練,意多勸誡,與李習之《幽懷賦》殊塗並美。
唐之劉復愚,宋之黃山谷,皆學《楚辭》而困躓者。然一種孤峻之致,正復難蹤,特未可為舉肥之相者道耳。
《周禮》太師之職始見「賦」字。鄭注「賦之言鋪」,而於鋪之原委仍引而未發也。鋪,有所鋪,有能鋪。司馬相如《答盛覽問賦書》有「賦跡」、「賦心」之說。跡,其所;心,其能也。心、跡本非截然為二。覽聞其言,乃終身不敢言作賦之心,抑何固哉!且言「賦心」不起於相如,自《楚辭·招魂》「同心賦些」,已發端矣。
《楚辭·涉江》《哀郢》,「江」、「郢」,跡也;「涉」、「哀」,心也。推諸題之但有跡者亦見心,但言心者亦具跡也。
賦,辭欲麗,跡也;義欲雅,心也。「麗辭雅義」,見《文心雕龍·詮賦》。前此,《揚雄傳》云:「司馬相如作賦甚宏麗溫雅。」《法言》云:「詩人之賦麗以則。」「則」與「雅」,無異旨也。
古人賦詩與後世作賦,事異而意同。意之所取,大抵有:一二以諷諫,《周語》「瞍賦蒙誦」是也;一以言志,《左傳》趙孟曰:「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韓宣子曰「二三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是也。言志、諷諫,非雅麗何以善之?
太史公《屈原傳贊》曰「悲其志」,《敘傳》曰「作辭以諷諫」。志與諷諫,賦之體用具矣。
屈兼言志、諷諫,馬、揚則諷諫為多。至於班、張,則揄揚之意勝,諷諫之義鮮矣。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屈子言志之指;「無已太康,職思其居」,馬、揚諷諫之指。
《史記·司馬相如傳贊》曰:「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敘傳》曰:「《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夸,然其指風諫,歸於無為。」揚雄《甘泉賦序》曰:「奏《甘泉賦》以風。」《羽獵賦序》曰:「聊因《校獵賦》以風之。」《長楊賦序》曰:「藉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風。」賦之諷諫,可於斯取則矣。
古人一生之志,往往於賦寓之。《史記》《漢書》之例,賦可載入列傳,所以使讀其賦者,即知其人也。
《屈原傳》曰:「其志潔,故其稱物芳。」《文心雕龍·詮賦》曰:「體物寫志。」余謂志因物見,故《文賦》但言「賦體物」也。
董廣川《士不遇賦》云:「雖矯情而獲百利兮,復不如正心而歸一善。」此即正誼明道之旨。司馬子長《悲士不遇賦》云:「沒世無聞,古人唯恥。」此即述往事思來者之情。陶淵明《感士不遇賦》云:「寧固窮以濟意,不委曲而累己。」此即屢空晏如之意。可見古人言必由志也。
《漢書·藝文志》曰:「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余案:所謂失志者,在境不在己也。屈子《懷沙》賦云:「離慜而不遷兮,願志之有像。」如此雖謂失志之賦即勵志之賦可矣。
鄒陽獄中上書,氣盛語壯。禰正平賦鸚鵡於黃祖長子座上,蹙蹙焉有自憐依人之態,於生平志氣,得無未稱!
志士之賦,無一語隨人笑嘆。故雖或顛倒復杳,糾皞隱晦,而斷非文人才客求慊人而不求自慊者所能擬效。
《雄雉》之詩「瞻彼日月」兩章,自來賢人失志之賦不出此意,所謂「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也。若一涉怨天尤人,豈有是處!
《漢書·藝文志》言:「賢人失志之賦,有惻隱古詩之意。」余謂江湖憂君,廟堂憂民,惻隱不獨失志然也,觀姬公《東山》《七月》可見。
或問:古人賦之言志者,漢如崔篆之《慰志》、馮衍之《顯志》,魏如劉楨之《遂志》、丁儀之《勵志》,晉如棗據之《表志》、曹攄之《述志》,然則賦以徑言其志為尚乎?余謂賦無往而非言志也。必題是志而後其賦為言志,則志或幾乎息矣。
實事求是,因寄所託,一切文字不外此兩種,在賦則尤缺一不可。若美言不信,玩物喪志,其賦亦不可已乎!《風》詩中賦事,往往兼寓比興之意。鍾嶸《詩品》所由竟以「寓言寫物」為賦也。賦兼比興,則以言內之實事,寫言外之重旨。故古之君子上下交際,不必有言也,以賦相示而已。不然,賦物必此物,其為用也幾何?
春有草樹,山有煙霞,皆是造化自然,非設色之可擬。故賦之為道,重象尤宜重興。興不稱象,雖紛披繁密而生意索然,能無為識者厭乎?
賦與譜錄不同。譜錄惟取志物,而無情可言,無采可發,則如數他家之寶,無關己事。以賦體視之,孰為親切且尊異耶?
賦必有關著自己痛癢處。如嵇康敘琴,向秀感笛,豈可與無病呻吟者同語?
在外者物色,在我者生意,二者相摩相盪而賦出焉。若與自家生意無相入處,則物色祗成閒事,志士遑問及乎?
賦欲不朽,全在意勝。《楚辭·招魂》言賦,先之以「結撰至思」,真乃千古篤論!
賦家主意定則群意生。試觀屈子辭中,忌己者如黨人,憫己者如女嬃、靈氛、巫咸,以及漁父別有崇尚,詹尹不置是非,皆由屈子先有主意,是以相形相對者,皆若沓然偕來,拱向注射之耳。
《周南·卷耳》四章,只「嗟我懷人」一句是點明主意,余者無非做足此句。賦之體約用博,自是開之。
賦兼敘、列二法。列者,一左一右,橫義也;敘者,一先一後,豎義也。
司馬長卿論賦云:「一經一緯。」或疑經可言一,緯不可言一。不知乃舉一例百,合百為一耳。賦欲縱橫自在,系乎知類。太史公《屈原傳》曰:「舉類邇而見義遠。」《敘傳》又曰:「連類以爭義。」司馬相如《封禪書》曰:「依類托寓。」枚乘《七發》曰:「離辭連類。」皇甫士安敘《三都賦》曰:「觸類而長之。」
張融作《海賦》不道鹽,因顧凱之之言乃益之。姚鉉令夏竦為《水賦》,限以萬字。竦作三千字,鉉怒,不視,曰:「汝何不於水之前後左右廣言之?」竦益得六千字。可知賦須當有者盡有,更須難有者能有也。
司馬長卿謂「賦家之心,包括宇宙」。成公綏《天地賦序》云:「賦者貴能分賦物理,敷演無方,天地之盛,可以致思矣。」意與長卿宛合。
賦取窮物之變。如山川草木,雖各具本等意態,而隨時異觀,則存乎陰陽晦明風雨也。
賦家之心,其小無內,其大無垠,故能隨其所值,賦像班形,所謂「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也。
賦以象物。按實肖象易,憑虛構象難。能構象,象乃生生不窮矣。唐釋皎然以「作用」論詩,可移之賦。
賦之妙用,莫過於「設」字訣。看古作家無中生有處可見。如設言值何時、處何地、遇何人之類,未易悉舉。
賦必合數章而後備,故《大言》《小言》兩賦,俱設為數人之語。准此意,則知賦用一人之語者,亦當以參伍錯綜出之。
賦須曲折盡變。孔穎達謂「言事之道,直陳為正」,此第明賦之義,非論其勢。勢曲,固不害於於義直也。
賦取乎麗,而麗非奇不顯,是故賦不厭奇。然往往有以竟體求奇,轉至不奇者,由不知以蓄奇為泄奇地耳。
譚友夏論詩,謂「一篇之朴,以養一句之靈;一句之靈,能回一篇之朴」。此說每為談藝者所訶,然征之於古,未嘗不合。如《秦風·小戎》「言念君子」以下,即以靈回朴也;其上,皆以朴養靈也。《豳風·東山》每章之意,俱因收二句而顯,若「敦彼獨宿」以及「其新孔嘉」云云,皆靈也;每二句之前,皆朴也。賦家用此法尤多,至靈能起朴,更可隅反。
賦中駢偶處,語取蔚茂;單行處,語取清瘦。此自宋玉、相如已然。
賦之尚古久矣。古之大要有五:性情古,義古,字古,音節古,筆法古。
古賦難在意創穫而語自然。或但執言之短長、聲之高下求之,猶未免刻舟之見。古賦調拗而諧,采淡而麗,情隱而顯,勢正而奇。古賦意密體疏,俗賦體密意疏。
俗賦一開口,便有許多後世事跡來相困躓;古賦則越世高談,自開戶牖,豈肯屋下蓋屋耶!
賦兼才學。才,如《漢書·藝文志》論賦曰「感物造端,材智深美」,《北史·魏收傳》曰「會須作賦,始成大才士」。學,如揚雄謂「能讀賦千首,則善為之」。
以賦視詩,較若紛至沓來,氣猛勢惡。故才弱者往往能為詩,不能為賦。積學以廣才,可不豫乎?
賦從「貝」,欲其言有物也;從「武」,欲其言有序也。《書》:「具乃貝玉。」《曲禮》:「堂上接武,堂下布武。」意可思矣。
古人稱「不歌而誦謂之賦」。雖賦之卒往往系之以歌,如《楚辭》「亂曰」、「重曰」、「少歌曰」、「倡曰」之類皆是也。然此乃古樂章之流,使早用於誦之中,則非體矣。大抵歌憑心,誦憑目。方憑目之際,欲歌焉,庸有暇乎?
《楚辭·惜誦》無歌調,《九歌》無誦調。歌、誦之體,於斯可辨。言騷者取幽深,柳子厚謂「參之《離騷》以致其幽」,蘇老泉謂「騷人之清深」是也。言賦者取顯亮,王文考謂「物以賦顯」,陸士衡謂「賦體物而瀏亮」是也。然二者正須相用,乃見解人。
學《騷》與《風》有難易。《風》出於性靈者為多,故雖婦人女子,無不可與;《騷》則重以修能,嫻於辭令,非學士大夫不能為也。賦出於《騷》,言典致博,既異家人之語,故雖宏達之士,未見數數有作,何論隘胸襟乏聞見者乎?
范槨論李白樂府《遠別離》篇曰:「所貴乎楚言者,斷如復斷,亂如復亂,而詞義反覆屈折行乎其間,實未嘗斷而亂也。」余謂此數語可使學騷者得門而入,然又不得執形似以求之。
騷調以虛字為句腰,如「之」、「於」、「以」、「其」、「而」、「乎」、「夫」是也。腰上一字與句末一字平仄異為諧調,平仄同為拗調。如「帝高陽之苗裔兮」,「攝提貞於孟陬兮」,「之」、「於」二字為腰,「陽」、「貞」,腰上字,「裔」、「陬」,句末字,「陽」平「裔」仄為異,「貞」、「陬」皆平為同。《九歌》以「兮」字為句腰,腰上一字與句末一字,句調諧拗亦准此。如「吉日兮辰良」,「日」仄「良」平;「浴蘭湯兮沐芳」,「湯」、「芳」皆平。
賦長於擬效,不如高在本色。屈子之《騷》,不沾沾求似《風》《雅》,故能得《風》《雅》之精;長卿《大人賦》於屈子《遠遊》,未免落擬效之跡。
賦有夷險二境。讀《楚辭·湘君》《湘夫人》,便覺有逍遙容與之情;讀《招隱士》,便覺有罔沕憭栗之意。
戴安道畫《南都賦》,范宣嘆為有益。知畫中有賦,即可知賦中宜有畫矣。
以精神代色相,以議論當鋪排,賦之別格也。正格當以色相寄精神,以鋪排藏議論耳。
賦蓋有思勝於辭者。荀卿《禮》《智》《雲》《蠶》諸賦,篇雖短,卻已想透無遺。陸士衡《文賦》精語絡驛,其曰「非華說之所能精」,命意蓋可見矣。
以老、莊、釋氏之旨入賦,固非古義,然亦有理趣、理障之不同。如孫興公《游天台山賦》云:「騁神變之揮霍,忽出有而入無。」此理趣也;至云:「悟遣有之不盡,覺涉無之有閒。泯色空以合跡,忽即有而得元。釋二名之同出,消一無於三幡。」則落理障甚矣!
賦有以所紀之事實重者。如王無功《游北山賦》,似不過寫其閒適曠達之意,然敘文中子一段,抽出之,足為文獻之徵,乃賦中有關係處也。
楊子云謂「雕蟲篆刻,壯夫不為」。然壯夫自有壯夫之賦,不然,則周公、尹吉甫敘事之作,亦不足稱矣。楊德祖《答臨淄侯箋》,先得我心。
賦因人異。如荀卿《雲賦》言云者如彼,而屈子《雲中君》亦云也,乃至宋玉《高唐賦》亦云也;晉楊乂、陸機俱有《雲賦》,其旨又各不同。以賦觀人者,當於此著眼。
詩,持也,此義通之於賦。如陶淵明之《感士不遇》,持己也;李習之之《幽懷》,持世也。
名士之賦,嘆老嗟卑;俗士之賦,從諛導侈。以持己、持世之義准之,皆當見斥也。況流連般樂者耶!
賦尚才不如尚品。或竭盡雕飾以夸世媚俗,非才有餘,乃品不足也。徐、庾兩家賦,所由卒未令人滿志與!
「升高能賦」,升高雖指身之所處而言,然才識懷抱之當高,即此可見。如陶淵明言「登高賦新詩」,亦有微旨。
或問:左思《三都賦序》以升高能賦為「頌其所見」,所見或不足賦,奈何?曰:嚴滄浪謂詩有「別材」、「別趣」,余亦謂賦有「別眼」。「別眼」之所見,顧可量耶?
皇甫士安《三都賦序》曰:「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劉彥和《詮賦》曰:「擬諸形容,象其物宜。」餘論賦則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