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十 第二種解釋

孫了紅 《一○二》
在以後的二十四小時之中,那些由他自己輕輕一語而招致的討厭的報告,還在源源不絕而來。 整整兩天,他把他的頭顱,深深埋進了那個紙堆之中,整理,歸納,檢查,思索,忙得他滿頭是汗。這嚴重的辛勞僅僅使他獲得了四個字的獎勵:——「不得要領」! 從許多「不得要領」之中,他找到了一個最合理的結論,他決定:「那張神秘的圖畫,一定是在一種可笑的錯誤之下誤落進自己手內的!」 費了一大陣的忙亂,使他感到懊喪。於是,他決計整個放棄這件莫名其妙的事。 可是,那些關於八打半島的各方面的消息,倒還在推不開地向他身邊飛過來。於是他又打出了兩個電話,關住了這討厭的自來水龍頭。 讀者須知:奢偉平素為人,一向具有很大的責任心。他想:「那張怪圖雖與自己無關,而那個『發出』這怪圖和那個『應接受』這怪圖的人,一定視為很重要,那是無疑的事。那麼,這東西雖因一種錯誤而落入了自己的手,論理,自己卻必須把它歸還到那個原人或另一個應接受這圖的人的手裡,那才對。可是,自己有什麼方法,能找到那兩個不知誰何的人呢?」 唯一的方法,只有先找那個打氣槍的孩子,從他身上抽動瓜藤而再設法找出那個瓜。 因之,他特地又光顧那家遊戲場裡,再度去找那個不知名姓的小英雄。——這是他的一種強烈的責任心的表現。 而結果,他這無把握的拜訪,依然還是失望。他懷挾著一種沮喪的心理,準備退出這下層階級的樂園。 在一道石梯之下的走道里,他遇到兩個神色倉皇不定的人,在他身旁匆匆地擦肩走過去。其中的一個,是身體枯瘦得像一支幹柴那樣的老者;另一個身穿西裝而長著一個棕色的小圓臉,年齡相當輕。 這兩個人,在奢偉是認識的:前者,是易紅霞的老父;後一者,就是前幾天在後台想和自己打招呼而結果並不曾把招呼打出來的那個人——這是打氣槍的那一天的事——奢偉雖不知道這人的名姓,但,他曾見到這人,至少也不止一面。可是,當時奢偉雖認識這兩個人,而這兩個人,卻絕對不認識奢偉。原因是:這一天的奢偉,他因嫌著累贅而並不曾「攜帶」他的較多的年齡;再加,他又脫下了他的專在某種時期中穿的藍布大罩袍,而換上了漂亮的西裝。那老少的一雙,只見過一種樣子——布袍——的奢偉,而並不曾見過多種樣子——西裝或其他——的奢偉,因此,他們對他,雖細看也不會認識。 由於這兩人的神情有異,卻使奢偉有點訝異,於是,他無意識地,信步跟在這兩人的身後。 「嗐!這事情透著有點怪!」老人且走且說,語聲帶著訝異。 「哼!豈止有點怪!我吃准這事大有危險!」棕色臉的青年,聲音顯得很緊張。他又用力補充:「噯!危險極了!怎麼辦?——你記得那個電話的號碼嗎?」 「記——記得——那是一○……」老人因著那青年的話而加重了喘息。 「弄錯了吧?你方才說是二字打頭。」 「啊!我說錯了。我記得,那是二一○二○,不會錯!」 這二人的對答聲,和他們的腳步,一樣的急驟。眨眨眼,兩個身子已卷進了一小朵人造的浪花中。 這時,奢偉根本沒有聽出,這老少二人,談論的是什麼事?而且,他也根本不想知道他們談論的是什麼事。只為看到了那個枯乾的老人,使他想起那個天真而稚氣的賣藝的姑娘。好在這一天,他已放棄了那個八打半島的怪問題;而同時,又找不到那個遞給他那張怪圖的小孩,一時他已無事可為。因之,他又回身進來,想去看看那位姑娘,今天唱些什麼戲? 他無可無不可地,信步走近了那個京班戲場後台的出入口。他把眼光向後台的內部飄送進去。 在一種不經意的搜索之下,他並不曾搜索到那個姑娘的倩影。這一天,在這凌亂的地點,似乎透露著一種比平日不同的冷落的光景。只聽得那裡有幾個人在閒談。 「那倒很好!誤場也成了傳染病,連素不誤場的也誤了場!」有一個年輕女人的聲氣在這樣說。 「你管不著!反正包銀扣不到你的頭上哪!」另一個語聲蒼老的男子這樣回答。 「人家誤場,咱們就得多唱戲,還說管不著嗎?」年輕女人牢騷的調子。 「人家總是角兒哪。」 「好大角兒!難道梅蘭芳,也和他(?)一樣嗎?」 奢偉悄然離開後台出入口,他無聊地走出了這遊戲場。 喧鬧的馬路上,奢偉在想:「聽這後台的話,好像那個被議論者,正是易紅霞,據自己所知:這位天真的姑娘,雖是一個江湖賣藝的女子,而責任心卻相當重。一向,她把這小小戲台上的任務,看得比羅斯福先生在白宮裡所擔任的任務更重要;甚至,在害病的時候也不肯放棄她的可憐的工作。而今天,她為什麼竟誤了場呢? 她已遭遇了什麼意外的事件嗎? 否則,即刻她的老父,為什麼現著慌張的神色呢?」 「呵!別管這些吧!」 奢偉的兩腿,鼓動得相當快。他一面向自己提議;一面,只顧無目的地前行。走了幾步抬眼看時,不覺有點好笑。原來,他已走到了一個並不準備走到的地點。 奢偉發現他的身子在不自覺中已被攜帶到了易紅霞的家門口。這裡和那遊戲場,只有兩百碼的短距離。 「已經來了,姑且進去看看吧——好在,這並不是『專誠』而是『順便』——也許,那個天真而稚氣的姑娘,真的病倒了吧?」 在易紅霞的家裡,他只遇到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她是易紅霞的妹子。在藍布罩袍時期中的奢偉,他曾見過這女孩子,但不曾加以注意;而這女孩子對於西裝的奢偉,卻也絕對並不相識。 今天,奢偉發現這小女孩的顰笑的姿態,和她姐姐像得厲害,這使奢偉感到有趣。於是他開始和她搭談起來。 「你姐姐不在家?」奢偉問。 「剛出去不到半點鐘。」小女孩子回答。 「上戲場了嗎?」 「不呀,有一個電話,把她叫出去的。——」 「電話?」奢偉心裡這樣暗忖。因這女孩子的話,使他想起即刻曾在遊戲場裡聽得那個老人說及一個電話的號碼。——他記起,那是一個「二」字打頭的號碼;屬於西區的電話;距離這裡相當遠。奢偉不經意地想著,他聽這小女孩子說下去。 「電話來的時候,姐姐可巧不在家,那人留下一個號頭,讓姐姐打回電給他——」小女孩子伶俐地說:「不一會,姐姐回來了。她依著留下的號頭,打了一個電話,隨即匆匆出外,衣服也沒有換;頭髮也沒有梳。」 「啊!」奢偉不經意地應著。 這小女孩子忽然把兩條眉毛蹙到一起,天真而關切地,她向奢偉問:「你看,我姐姐不會碰到什麼事情吧?」 「那不會!」奢偉不明白這女孩子的話,是什麼意思?他仍隨口答應。 「那麼,她臨走,臉上為什麼那麼不痛快?她背人偷偷抹著眼;還說:別讓爸爸知道這事!」 「啊!臉上不痛快;偷偷抹著眼;不讓她爸爸知道這事。這是為了什麼事情呢?」奢偉這樣忖度,他有點狐疑;但他嘴裡,卻安慰這小女孩子說:「沒有什麼事,也許,她又和誰生氣了。」 「生氣!嗤!你胡猜!」這小女孩忽然笑起來,她撅撅她的真像櫻桃那樣小而紅的嘴唇,稚氣地說:「你還沒有見過我的姐姐咧!再過兩輩子,她也不會和人生氣哪!」 奢偉感到這小女孩,太覺天真而可愛,他不禁伸手撫弄著她的柔軟的頭髮,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易。」 「我知道——我問你的名字呀。」 「我叫瓏兒。」 「啊!一條龍的龍,是不是?——你肖龍嗎?」 「你弄錯啦!我的名字,在『梅龍鎮』的『龍』字邊上,有一個小的王字。」小女孩子說時,她用一個小指頭,在她姐姐那張簡陋的妝檯上,細細劃出了一個字。——奢偉隨著這小女孩的手指而注意到這妝檯上時,只見桌子面上滿布著一重灰,東西也堆得相當凌亂,這和那位姑娘平時愛好整潔的習性完全不相符。 奢偉一面不經意地觀察;一面注意這小女孩的說話。 「啊!那是玲瓏的瓏呀!」他想開口這樣說。可是,他這話還沒有說出來,驀地,他的心頭,好像被人猛擊了一拳!他急急地問:「哎呀!你的姐姐,是不是另有一個名字,叫做玲兒?」 「誰告訴你的哪?我們家的人,只有爸爸一個,管著她這樣叫。可是——」女孩子的烏黑的睫毛,在奢偉臉上,閃動了一下,她忽然叫喊起來說:「咦!怎麼啦?你!頭疼嗎?要不要吃點人丹?」 「不,慢一點!你讓我靜靜想一想,你不要說話!」 這時,奢偉的神情,好像已陷入於一種神經突然錯亂的狀態:他的語聲有點顫,而兩頰也泛出了死灰那樣的慘白! 原來,就在這極短促的瞬間,他對那張飛來似的神秘的圖畫,無意中忽然找到了另外一個「確切不移」的解釋。 他一想到這第二種解釋的可怕的性質,卻使他的一顆心,在腔子裡像鐘擺那樣搖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