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九 八打半島的戰事

孫了紅 《一○二》
這一個沉默而怪特的奢偉,他是一個非常喜歡用腦的人。而且,他的生活的狀況,也相當奇特:在他忙碌的時候,他會比一個受命組閣的大臣更忙;而在他空閒的時節,他簡直比枯廟中的瞌睡著的泥偶更閒;他似乎確能體會人生的真諦:因為能忙,所以也能閒;因為能閒,所以也能忙。 恰巧這一時期,他又臨到了充當泥偶的時期,因為閒得發慌,所以腦子更易活動。一連好幾天,他苦苦思索著這一個似乎相干而又似乎不相干的怪問題,結果,卻因這問題太無把握,而依然一無所獲。 他曾為此而特地再到那遊戲場裡去,想找那個孩子問問究竟。但結果,也只白費了一些買門票的錢。 於是,這事情便擱了淺。 為那紙片的事件,於他似乎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影響;而且他想:也許,這紙片或許竟是誤交進自己手內的,似乎犯不著因之而消耗寶貴的腦細胞。由於以上兩種理由,他把這事,漸漸拋到了腦後,而幾乎要整個地忘卻了。 可是,筆者卻不允許他忘卻咧!如果他真忘卻了,那麼,筆者這已寫成的半篇故事,將用什麼方法結束呢? 有一天,奢偉為要處理一件要事,他以一種急驟的步伐,在一條熱鬧的馬路上直闖——這裡需要說明一件事:這一天的奢偉,軀體固然還是奢偉的軀體,而形貌卻已不是奢偉的形貌。他所顯示的年齡,只剩了三十左右,多餘的歲數,好像暫時已寄存進了保管庫。他的眼珠不再失神;他的頭髮不再散亂。他的腳下,每一步路都在踏出得意的響聲;原因是,他像那些暴發財主一樣,已脫卻了「被人輕視」的藍布舊罩袍;而換上了「輕視人家」的筆挺的新西裝! 他的神氣,也不再閒得像冷廟裡的泥偶,而變成了受命組閣的大臣那樣的匆忙。 這天,他為急於處理一件要事,他以一種「旋風式飛機」的姿勢展開大步,在一條熱鬧的馬路上前進。其時劈面人叢之中,捲起了一小朵的浪花,那是三四個報販,個個抓住著一小疊紙片,在怒涌過來。內中有一個被煙火熏熟了的嗓子喊嚷得最起勁;隨著他的加足電力而鼓動的兩腿在怪叫:—— 「嘔!要看——剛剛出版——號外來哉!菲律賓群島出毛病呀!」 前面說過:奢偉對於任何國際性或政治性的動態,他都不感興趣。但這時,他在這好像被一陣旋風吹卷得飛舞過來的另外的一角間,看到了半個特大的標題:—— 「八打半島……」 那整個的句子,至少下面還有三五個字。他沒有看清楚。但,單這四個字上,已好像附有一枚小鉤子而在他的某一條腦神經纖維上面輕輕地鉤住了。可是他自己當時卻沒有覺得。 「八打半島」,這字樣,最近的幾天,似乎常在他的眼前浮漾而撩拂,這地方也許很重要,於國際形勢的發展,有相當大的關係吧?當時他腦海里,曾有這樣的意念在一閃。 說起來很可憐!我們這位奢偉先生,在過去,他還是一個大學生哩!可是他對於世界地理,其知識的貧乏,足可傲視眼前「一般的」所謂大學生而有餘。他對於這「八打半島」四字的認識,只知道在這地球上面,有一個「半島」,名字叫做「八打」,如是而已。除此以外,這地方是在亞洲或是歐洲;美洲或是非洲;是大,是小;是方,是圓;像一柄茶壺,抑或像一塊巧克力糖,他完全一無所曉。其實,單只一個地名,還是最近從別人牙縫裡漏下而在無意之中撿拾起來的。更有趣的是:最初,他聽到這名詞,他把「八打」——「半島」的方式,誤認為「八打半」——「島」。到眼前,他雖已糾正了這可笑的錯誤,而有時偶然看到這四個字,他依然還留著最初的印象;很有趣地記住著:—— 「八打半」——「島」! 總之,他的一向嫌著空間擁擠的腦球里,並不願意留意這些事。 這天,他把他所急於要處理的那件要事,匆匆處理完畢。歸途中,他在一家百貨商店的樣子櫥窗里,看到一種廉價的小東西,想購買而不曾購買。 晚上,他恰巧想要使用白天所見的東西,他對自己的懶惰有點懊悔。他還記得那種貨物上,用一枚小紙簽,標明著價格,寫著:$60.per dozen(每打60元)的字樣。 無聊中,他在無意識地計算著那種貨物的每一件的價值。 正計算間,驀地,他的腦內忽然觸起了一種特異的感覺;好像有一個人,突將一顆石子,投進了他的靜止的腦海,而激起了一個水花來! 呵!一「打」(I dozen),等於十二,兩「打」,等於廿四,四「打」,等於四十八;「八打」,就等於「九十六」,而「半」打,則等於「六」,「八打」加上「半」打,等於「九十六」加「六」,這算式的答數,豈不就是「一○二」?! 總之,「一○二」的數字,就是「八打半」,那是清清楚楚的事——再清楚也沒有了! 那麼,一支手槍指著「一○二」,這明明是在說明:正有某一方面,準備要攻擊「八打半島」,那也是無疑了! 他幾乎要高跳起來而喊嚷:「呵!那張怪圖中的秘密,終於發現了!」 可是那張怪圖上面,除了那支手槍與「一○二」的數字以外,還有些別的東西在著哪!為這事情,擱淺了已有好幾天,他對這圖畫的整個印象已經有些模糊。於是,他又慌忙找著那張紙片,準備細看一個究竟。結果,忙得滿頭大汗,方從一個準備丟棄的廢信封里,把它找了出來。 他把這張紙片抓在手裡,細細加以研究。 他點頭暗想:「不錯,這圖畫中的三角形,周圍注有『A』,『B』,『C』,『D』,全套的字母;這顯然是指『ABCD』的聯合陣線;那麼,圖中的手槍,不用說,決定是指站於ABCD對方的一面,那也是很顯然的事。」 簡單些說:在這張神秘的圖畫裡,包含著一個此方攻擊彼方的消息。 眼前先得知道:這一個以「一○二」數字代表著的「八打半島」,畢竟是在什麼地方?是屬於A的呢?是屬於B的呢?是屬於C的?還是屬於D一面的呢?可惜手頭,一時沒有可供參考的書籍與地圖,他只能眼望著那張紙片,而無法再作更進一步的探索! 但他畢竟是聰明的!書籍與地圖,手頭雖然沒有,而各種日報,卻是現成的東西。最後,他在許多近期的報紙上面一陣亂翻,他居然翻到了一個他所需要的簡單的答案: 他查明了這「八打半島」,乃是菲律賓的一個小省;在最近正在進行中的軍事上,占著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 由於這一個證明,使他更為確信他的理想:——「一○二」就是指「八打半島」的理想——格外顯出了事實化。 至此,他簡直感到了非常的興奮,而也有些傲然。他想:「世界上的不論何種難題,只要能運用一點聰明,再加上一點幸運,那都不難迎刃而解。而自己,恰好正是常常具有聰明而又常常具有幸運的一個!」 他越想越得意,簡直自己有些佩服自己了! 可是他這傲然自得還不曾終了,立刻,另有一個思想,卻像一枚針尖那樣在他腦膜上面尖銳地挑刺了一下,他想:這怪圖中的秘密,雖已逐漸揭露,而有一點卻顯然是非常可怪,那就是:自己並不是一個國際間的名人,而本身也並不擔任著什麼任何方面的近於間諜性的秘密工作,那麼,對這一個遠在九百十浬以外的具有軍事上的重要性的「八打半島」,會有什麼關係呢?其次,那個不知誰何的人,他特地繪製了這張圖,而把關於八打半島的重要消息透露給自己,又有什麼用意呢?而更主要的一點是:那個把圖畫遞送給自己的人,畢竟是一個何等人物呢? 橫想豎想,他幾乎想得腦內發沸,而結果,卻並不曾把這問題的影蹤想出一絲來。 他由興奮一變而為頹喪。 當夜,他又喪失了良好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時,他依舊收藏起了他的較多的年齡,而仍以近三十歲西裝筆挺的姿態,匆匆踏進了他所常到的大東茶室。 在這有閒階級消磨時光的所在,奢偉揀選了一個被眾人擯棄的僻處於一隅的位子坐了下來。 坐下後的第一件事,他從身畔掏出他的精美的紙菸盒,輕輕放在他的身前;連著,他又把這盒子翻了一個身。 他這一個極平常的小動作,立刻引起了這茶室里的另外兩位先到的來賓的注意。那兩個人和他似乎是認識的,可是他們略略抬眼向他飄了一下,隨即都把視線收回,而並不表示和他認識的樣子。 第一個人身上穿著一套臃腫的西裝,一張橘皮色的臉,加上一撮小鬍子。——讀過「了紅筆記」的讀者們,對他也許有一種認識。——此人就是那位著名的「法學家」——孟興先生;同時,他也是本埠各嚮導社中的一個有經驗的「被嚮導者」。 第二人的年齡還很輕,大約只有二十多歲吧?此人長著一張五官秀整的臉,眉宇間,呈露著一股掩不住的青年人的真摯與活躍。這青年的身上,並沒有加上上裝,也不系領帶。雖在這種游息的地點,身前卻還攤放著一本厚厚的燙金字的西裝書。 這時,這青年第二度抬眼,他遠遠看到奢偉從紙菸盒裡,小心地取出了一支煙,他把這煙在煙盒的正面,輕輕舂了兩下,翻轉煙盒的面,又輕輕舂了三下。 這青年立刻掩下了那本書,他緩緩走向奢偉所據的那張小桌子前,移開一柄椅子,坐下招呼說: 「Ah! mon chief! qu'est ce qu'il ya?」(「啊!領袖!有什麼事?」)他操著一種熟極而流的法文,嚴肅而低聲地問。 「你可知道八打半島?」奢偉以相同的異國音調,向這青年對答。——他所操的,卻是一種極不純粹的法語;和電車上常常聽到的那些「賣弄式」的破碎英語差不多! 「當然!」青年點點頭說:「這地方近來很緊張哪!」 「你把這地方的消息,搜集起來交給我。需要快!」 「消息?關於哪一方面的?」 「哪一方面的消息嗎?啊——」奢偉沉吟了一下:「我需要多方面的消息,只要是有關於八打半島的,都要。」 青年點頭表示接受,但他有點訝異。 奢偉把眼光在那位「法學家」的身上掠了一掠,又說:「你知照孟興,讓他通知各家電訊社,說我需要這一類的消息,還有——還有電台方面的直接消息,我也要。」 「Comme vous voudrez, mon chief!」(「照辦!首領。」) 青年站了起來預備走,但奢偉卻叫住了他而囑咐說:「所有的東西,直接送進第五箱。」 這最後一句話,讀者顯然不易了解,這需要一個簡單的解釋:我們這位怪特的奢偉先生,行蹤常像一縷煙霧那樣的飄忽而無定;而同時,他的住址卻也有好多個。平常,他把他所住的寓屋稱為「箱子」,所謂第五箱,就是指他第五處的寓屋。呵!這不是很可笑嗎? 青年回到了他自己的位子上,招呼侍者付了錢,他把那冊書本掌在手裡,做了一個特異的姿勢,隨即匆匆走出了這茶室。兩分鐘後,那位「法學專家」,也站起來付掉了他的賬。 最後是奢偉悠閒地離開了這消閒的地點,他舒舒氣,似乎已放下了一重心事,單準備接受他所需要的情報。 有一件事可見這位怪特的奢偉先生,在社會上,似乎的確具有一種相當可驚的潛勢力:就在當晚,他回進他的所謂「第五號箱子」,他發現這裡有些東西,幾乎使他自己也吃了一大嚇! 在他的辦公的案頭上,那些飛來的紙片,幾乎積壓得有二寸多高:這裡有公家電訊社的電報原稿;有鋼筆版上所印的分發的消息;有從中外各報上面所剪下的已刊的新聞,並有許多鋼筆或鉛筆草草寫成的報告,有些是屬於電台方面的消息。 這太多的情報使他感到眼花繚亂而無從措手! 他費了一個相當大的麻煩,方把那些紙片草草整理了起來。在這些紙片之中,他首先揀出了一張關於八打半島的概括的報告,仔細讀了一氣。 這報告上是這樣寫著道:—— 八打半島,英文名為「Bataan」,處於東經一二一度,北緯十四五度之間,地點在「馬尼拉海灣」口;為「菲律賓」的一個小省份,地勢作長方形,掩蔽於「馬尼拉」之外圍;故在軍事上,實為馬尼拉之屏障,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這一扇掩護馬尼拉的門戶,實際並不如何廣大。面積計五百二十五方英里——或是說,一千三百六十方粁。在一九二九年曾精密統計:全島人口有六萬八千九百七十餘名;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信奉天主教;其他則信奉佛教或回教,等等。 半島的西南部分,有一條「Marivelles」山脈,那裡有著廣大的森林,出產豐富的木材,除了供給本地居民以外,更有大量的餘羨分供馬尼拉等地。除了這「Marivelles」附近的高原以外,餘地均屬平原。在非耕地上,產生多量的野草,土人稱這些草為「Tanbo」;還有一種叫做「Lasa」,大都作為燃料之用。這裡的耕地非常肥沃,農產品計有蔬菜、水果、甘蔗、米,等等;在首邑「Balango」附近,年年可得二熟。而該島所產的香蕉與芒果,在各地尤負盛名。 八打東西南三面臨海,因之漁業亦非常興盛;土人於四月與七月間,紛紛出外捕魚,用的大都是網;馬尼拉市上所售的魚十九來自八打。故土人有「山」、「海」、「田」三大財源之稱。 這裡除了首邑「Balango」之外,其餘「Moron」,「Bagae」,「Oron」,「Zimay」,「Lamo」,等,都是沿海著名的港口。 這裡的交通線,有自「Balango」經過本省海岸各處而直達馬尼拉的新式公路,各貨均由此而運往菲律賓的首都——馬尼拉。 以上就是那張報告的全文。 讀完了這一節報告,卻使奢偉的腦膜上,鐫刻下了這所謂八打半島的一個大體的輪廓。然而,他讀完了這一節短短的地理教科書,於他眼前所要解決的問題,得到了些什麼幫助呢? 他又隨手撿起另外的一紙,這是一個電訊社裡的消息,報告著最近這半島上的軍事措施。這消息的措辭相當有趣,大致說:—— 菲律賓的軍事當局,最近已把那隻長方形的餐桌,浸入了一片廣大的「魚雷水」中,他們希望有人撩起了燕尾形的禮服而來享受這「美味的魚羹」;但同時,他們希望那些貴賓,在涉水而來赴餐之前,先到齒科醫院中去檢查一下口腔,免得在吃「鐵魚」的時候碰壞寶貴的牙齒! 另一個針鋒相對的消息更有趣,那條電訊上說: 我們知道有一隻舒服的餐桌,已被布置在一片三面環繞著的「魚雷水」里。我們已準備著用一架大濾水器,先把水裡的毒質完全濾清;然後,再攜帶多量的釣竿,以便釣起「魚」來到那隻餐桌上去享用! 呵!你看!這是一個何等斯文而幽默的國際性的筆戰哪! 簡括些說,在那一大堆的紙片裡,十分之九,都是有關軍事消息;而每一條消息里,都在蒸發嚴重的火藥臭味! 呵!「軍事」!的確的,在最近期的八打半島上,當然再沒有一種消息,會比以上兩個字眼所表示的更重要的了!可是奢偉對這兩個討厭的字眼,卻似乎很有腦脹的感覺。他在眼前所得的消息之外,似乎另外還在期待一些什麼特殊的消息;但,他所期待的,畢竟是何等的特殊的消息呢!這,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總之,他好像正在尋找一個環子,準備把他自己,和那個距離這裡有九百十浬的遼遠的半島,雙方聯繫起來,然而,他有什麼方法,能找到這個神秘的環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