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八 一○二的圖畫

孫了紅 《一○二》
在高空許多觀眾之中,有一個人憑欄看出了神,也在隨著大眾而熱烈地鼓掌。可是,此人的兩手,僅僅開合了二三次,忽然,他的一張康健色的小圓臉上,驀地浮上了一種特異的神態;只見他的雙眉略略一軒,分明在這片瞬間,他已引起了一件什麼重要的心事。只見此人掉轉身子,立刻匆匆離開了人叢。 再說,這裡奢偉在震耳欲聾的喧嚷聲中抬著他的倦眼。他把額際的亂髮,照例又向腦後甩動了一次。他輕輕放下了左手中的氣槍。只見柜子里的那個傢伙,瞪著驚奇的眼,正把一小堆應得的獎品,推到他的身前。那個傢伙因虧本而發生的沮喪心理,似乎整個已被一種驚奇的情緒所掩住。 奢偉舉起無神的眸子,望望那些紅紅綠綠的玩具,一時似覺無所措手。回眼一看,只見即刻那個失敗的小英雄,卻還緊擠在他身旁,在向他投射一種驚奇而兼羨慕的眼色。於是他眨眨眼有了主意,他指指櫃檯上的玩具,向這衣衫不整的小孩說:「這是你的獎品,為什麼不收下呢?」 說完,他不顧這小英雄的驚疑無措,撈著他的藍布大罩袍,掉轉身子,便穿出了許多視線組成的密網。 這時,有一大束異樣的眼光,還在遙送他的背影。 這一個沉默而怪特的傢伙,離去了這打靶的地點,他緩緩踱進了前面的彈子房。在一隻鋪綠呢的台子前,只見一個西裝筆挺的人,一連舉了三次彈棒,卻並不曾獲得可憐的一分。他搖搖頭,打消了參觀的興趣。 彈子房外,露天設有幾隻木條鐵腿的長椅,式樣相等於公園中的椅子。奢偉揀著一隻椅子坐了下來。這椅子的一端,已先坐著一個人,那是一個狀貌粗蠢的短衣的漢子。兩條刺著花的手臂間,捧著一張報紙,正自斯文而費力地,在把報上最大號的字,逐字用心誦讀出來。一看,此人所讀並不是報上的新聞,而是一家菜館的開幕廣告。奢偉把眼光飄向這報紙的另外一角,只見這張報上,有一個特大的標題,刊著:——「菲島最近神秘的醞釀」這幾個字。 我們這位奢偉先生,生平對於什麼「國際動態」,或是什麼「政治新聞」,他都不感任何興趣;而且,他再仔細一看,這短衣人手中所讀,並不是當天的報紙,而是一張數天以前的舊報。奢偉把他的視線,從這張「非青春的報紙」上收回,他又很無聊地閒望著別處。 這裡的長椅,每兩隻設為一組,卻是椅背對著椅背放在一起。在他的身後,有兩位熟悉時事的先生,正自提高了嗓音,在發表他們的廣博的見聞。 內中一個人說:「喂!你知道嗎?新近那個魔鬼差一點就要進網。」 「你說的是那個神秘的傢伙嗎?」另一個人接口。 「這一次,有十五個人四面包圍著他。結果,依然被他在警探們的指縫中漏了出去。」第一個人興奮地這樣說。 「聽說他在肩膀上吃到了一槍。」第二人的聲音。 「這是吃了他的『三不主義』的苦」。 「什麼?」 「你不知道嗎?他的三不主義之一,就是永遠不用手槍。」 「聽說這傢伙的槍法非常高明。依據許多人的傳說,簡直有些近於神話。但他為什麼不喜歡用槍呢?」 「如果他要用一用手槍,哼!十五個人,再加上十五個吧,別想近他的身!」 這背後的兩位時事評論家,越談越起勁。 「噯!真倒運!」奢偉心裡這樣暗想。今天他似乎已交了一個「背時」的命運,碰來碰去,會碰到一些「冰箱裡的新聞」。即刻剛看到一張報,那是一張幾天前的舊報;現在,聽到了一件新聞,卻又是一件一星期前的陳跡,他覺得有點可笑。於是,他又撈起他的藍布大罩袍,把雙手插在他的舊西裝褲的袋裡,站起身來就走。 他向這遊戲場的大門口走去,他的頎長的影子,掠過了幾座奇形的鏡子,在一種無聊的情緒之下,正待舉步出門。猛然間,他聽得有一個急驟的聲氣,在他身後高叫:「先生!等一等!」 旋轉頭去看時,他立刻認出那個叫喚他的人,正是即刻那個打靶失敗的小英雄。奢偉站定了步子。只見那個小孩攔在他的身前說:「謝謝先生,給了我那麼許多東西。」 「沒關係!」奢偉掉轉身子想走。 「先生,你掉了東西,有一位先生撿著了,讓我來送還你。」 奢偉想說並沒有丟掉東西。可是那個孩子,只把一張摺疊著的紙片,送進他的手內。奢偉不及說話,眨眨眼,那個小孩,已消沒在那蟻陣似的人叢中。 這一件突如其來的小事,使他感到有些困惑。他且走且自展開這紙片,這時他的身子已走到了這遊戲場的出入口,他方始看清這紙片,是從一種拍紙簿上揭下的一頁。咦!奇怪呀!這紙片是用鉛筆畫著一張很奇怪的圖。有一點非常顯明:看這圖畫的筆調,分明畫的時候,出於非常的匆忙,那是一望而知的。 這撕下的一頁拍紙上,橫列著一些很神秘的東西:正中,草草畫著一個不整齊的三角形;左邊的邊角,一旁註著一個英文字母「A」字;右角,注著一個「B」字;在頂角上橫列著「102」三個阿拉伯的數字,這數目之後,加有短短的一畫,而連著一個英文字母「D」字。三角的中心,畫著一個小圈,圈子裡,寫著「LC」兩字,個個附有一個小點,略如西文中表示縮寫的方式。 總之,以上種種,很像一個幾何學上的圖案。 此外,紙的左邊上方,畫著一個鏤空的曲尺形的東西,粗看,簡直不懂這是什麼玩意?經過一種揣摩以後,方始看出這東西,算是一支簡陋的手槍;在這簡單的手槍的槍口,伸出了一條略向上仰的虛線,虛線的盡頭,有一枚小小的箭形符號,那箭頭恰好指著這「102」的三個數字。 紙片的另一部分——下角,另書著「2,」「26,」的數字,這很像是一個「日期」的樣子。 (為使讀者醒目起見,這裡,筆者特將那張高明的圖畫,照式描繪一幅。——好在這並不是一幀Rembrandt(荷蘭名畫家)所畫的作品,即使像筆者那樣並無圖畫經驗的人,摹寫起來,那也並不感到費力的。) 奢偉把這怪圖,拿在手裡細看了一看,他完全不明白這一張神秘的紙片,算是一種什麼玩意;而主要的是,自己根本不曾丟掉過這樣一張紙片,那個小孩子,怎麼無端會把這東西送還自己,而說是自己所掉下的呢? 當他這樣想念時,他甩動了一下亂髮,方知自己已離開了這遊戲場的出入口。為要向孩子說明誤會起見,這使他不得不重新買了門票,而再度進入這遊戲場內;他準備找到那個小孩而告訴他:這紙片並不是他所掉下的。 可是,在這樣像一個搗亂了的蜂巢似的地點,你要找尋一個不知姓名的孩子,當然感到相當的困難。他在樓上樓下一氣兜了兩個圈子,不見那個小孩的蹤影。沒奈何,他只得把這紙片摺疊起來暫時揣進衣袋。結果,他無聊地再度走出這遊戲場。 奢偉回到了他的隱僻而簡陋的寓所里。 當夜,橫到了床上,他還在想著那張好像飛來一樣的神奇的畫圖。他把那些「ABCD」的字母,和那「一○二」等的數字,在腦海里默味了許多遍,結果,卻依舊想不出究竟這是一種什麼玩意。 可是他想起:那個孩子在交給他這張紙片的時候,曾這樣說:「先生,你掉了東西,有一位先生撿著了,讓我來送還你。」 於此,可知這一張紙片,卻是由另外一個不知誰何的人,差遣那個孩子,把它轉交給自己的。這裡要問的是:這紙片誤交在自己手裡,還是那個不知誰何的人,錯認了人呢?還是這被差遣的孩子錯交了這紙片? 他又想起:他取得這張神奇的紙片,是在一時高興而打了幾槍氣槍之後;而這怪紙片上,恰巧畫著一個手槍的圖形,由於這一點:好像有些連帶而又好像並不連帶的關係,會不會那個不知誰何的人,原意正要把這紙片交給自己而並沒有弄錯呢? 從好幾方面想來,這一種揣想,似乎很有相當的可能性。 那麼,那個人,知道自己是誰嗎? 那個人是誰呢? 那個人特地把這紙片送進自己的手內,其間具有何等的作用呢? 而更主要的是,這怪圖畫的內容,又含藏著一種什麼秘密呢? 以上都是可供探索的問題。 只有一點,那很顯明,就是:這怪圖畫上,明明畫有一支可怕的手槍,正以一種直線的姿勢,攻擊著那個「一○二」的數目字。總之,一支手槍,決不會表演出一件使人感到欣喜的戲劇來,那卻是無疑的事!那麼,也許,這數字後面的一個「D」字,或竟代表著「危險」(danger)一字的字樣,也未可知呀。 然而,這所謂危險,於自己有何關係呢? 那個「一○二」的數字,又是什麼東西呢? 以上,又都是困人腦筋的問題。 由於腦殼裡被放進了一層濃厚的煙幕,這一夜,我們這位奢偉先生,他並不曾獲得一個像平素一樣安穩的睡眠。 直到第二天上,他還在想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