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七 「第一百○二槍!」

孫了紅 《一○二》
這裡面,似乎有些小小的糾紛在進行著。 奢偉先生努力摔著他的亂髮,他從門口裡面張望進去,只見,在屋子的一隅,他首先望見那個已上了裝的易紅霞姑娘,正自低頭默坐而垂著淚,淚痕把她靨上的脂粉劃出了人生歡愉與悲哀的疆界。她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努力吞咽下人世的無限辛酸,而只是咬緊牙關,默默地不發一言。 在凌亂的另一隅,那個紅滿前後台的武生金培鑫,兩條粗而濃的眉毛,豎得像一架救火梯子那樣的高!只聽他在咆哮著說:「咱們要不挽著胳膊,同上大酒樓的禮堂;咱們就挽著胳膊,同上殯儀館的禮堂!」 有好些人,帶著滿臉特異的神情,都在紛紛議論。 內中的一個人,用著一種緩和而小心的口氣,在說:「快要一年啦!這也難怪金老闆。」 另有一個人說:「易老闆也有易老闆的難處,擔待她一點吧!」 第三個人插口說:「今年總不至於再會有變化,耐心點,反正你們總是好來好去的。」 奢偉先生生平,似乎具有一個不愛預聞閒事的特性。他在這小小的後台走動,雖已有了近三年的歷史,但他從來不曾打聽或參與過這後台的任何一件閒事。因此,他對眼前這一個小小的紛亂,卻也完全猜測不出,這是一種何等性質的紛亂。 他把頭髮向腦後一摔,趑趄地,準備離開這地點。 在後台一群混亂的群眾中,有一個棕色圓臉的西裝青年,這人似乎相當面善,但身上的色調,又不像是這裡班子裡的人。只見此人向他牽動著嘴,好像有向他招呼的意思,但結果,這招呼終於沒有打出來。 奢偉退回前台,他的心愛的位子,卻已被人所占據,他無聊地走出了這嘈雜的京班戲場。 走出京班戲場,有一大圈欄杆,攔著一片士敏土的地,這是一個圓形的溜冰場。在沙沙的鐵輪聲中,有技術相當高明的業餘溜冰家,有勤於練習跌觔斗的初試的勇士,更有幾位國貨「宋雅海妮」,在藉此而賣弄她們全身多方面的曲線。 距離溜冰場數碼以外,一個以骰子賭彩的小攤子上,有一個肥胖的人在高喊:「嘔!勞萊!頭彩!嘔!七彩!嘔!伍彩!嘔!來看看!」 這胖人的喊聲,較之我們希特勒先生站在麥克風前向整個世界播音時的聲音更興奮!呵!這簡陋的「蒙脫卡羅」型的都市,隨處在以賭博的方式,引誘無知的廣大的一群! 再走過來,一帶狹小的櫃檯,攔成一個狹小的部分,這是一個氣槍打靶的所在。離柜子幾尺地位,有一方玻璃鏡,上面畫著五個彩色的圓圈,約有飯碗大小;每一個圈子的裡層,有一枚銅元大的紅心,這是打靶的目標。這裡打靶的方法,用一種裝有橡皮頭的細竹竿,插進一支短短的氣槍的槍口裡,那細竹竿上的橡皮頭,特製成杯子形,向前打去,便能吸住在那玻璃上。如果你能打中那五個彩圈中的任何一個紅心,那你便算中彩,而能獲得一些柜子里陳列著的花花綠綠的小玩具。 這似乎是這整個的遊戲場中,唯一的較有意味的遊戲了。 這時候,這一座袖珍演武廳前,有一小堆「尚武」的人們,包括參觀者與演習者,在圍繞著看熱鬧。一個年約十二三歲而衣衫不很整潔的孩子,手執氣槍,正自用心地在應試。很不幸哪!不知道是這孩子的命運不濟呢?抑或是他的手法不行?只見一連打了好幾槍,結果,他並沒有獲得這玻璃柜子里的半件獎品;而只獲得了許多沒有殼的鴨蛋。於是,我們這位落第的小英雄,只能抹抹汗液,自動繳下了械,而處於在野者的地位。 奢偉先生在人叢里站了一會,他向那個吃鴨蛋的孩子看看,他的失神似的眼珠閃動了一下,似乎已引起了他一時的高興。只見他把頭顱一扭,甩動著額部的長髮,卻從藍布大罩袍的插袋裡,掏出一張紙幣,拋上這櫃檯;他回眼向這身旁的孩子說:「小兄弟,讓我打給你看。」 說話之間,柜子里的人,已把一枚竹竿替他裝在槍口裡。奢偉有氣無力地舉起這氣槍,他一面以一種很不經意的樣子,向著正中一個彩圈中的紅心略略一瞄;一面他皺皺眉,嘴裡發出輕褻的聲音,咕噥著說:「這距離太近,打一百槍,會打中一百○一槍!那沒有多大的趣味!」 由於他的話,說得過分夸炫,卻使四周許多道的驚奇的視線,不期而然都集中到了他的槍口上。 「啪——嗒!」奢偉的手指鉤動機鈕,一槍打了出去。 喂!打中了嗎? 論理,他的話,說得如此驕傲,這初試的第一槍,當然是必中無疑啦!可是不幸之至!他這一槍,非但沒有打中紅心;甚至他的成績,還不及那個落第的小孩;因為那個小孩,雖沒有取得錦標,至少有一二槍,卻已接近這彩圈的裡層。至於奢偉所發的這一槍,很可憐!卻只打中了彩圈的最外層。——總之,那枚竹竿和這彩圈的關係,只像一個站在賽馬場外看賽馬的人。 「嘩!」四周的笑聲哄然而作。 笑聲中有一個人在冷酷地問:「咦!怎麼第一槍就沒有打中呢?」 「就因為是距離太近啦!」另一個人刻薄地回答。 「不!這是第一百○二槍哪!」第三個人附加了更尖刻的一句。 一件絕對細小的遊戲的事,原該不會招致什麼嚴重的後果;可是,由於奢偉的驕傲而大意,立刻使他吃到許多軟性的流彈。一時他的蒼白的臉上,不禁浮上了一些難堪的紅暈。這時,第二槍又在他的手內徐徐舉起。為著上面的教訓,卻使他這第二度的瞄準,不得不較為鄭重一點。 他的執槍的姿勢,相當熟練而美觀。當時眾人的心理,以為他這第二槍,該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不中了。不料,在那枚竹竿將放射而未放射的瞬間,他的眉心陡然一蹙;同時他的執槍的右臂像痙攣那樣微微地一震:手中的槍口便也隨之而微微震顫了一下。 「啪——」一槍又從他震顫的槍口迅捷地射出。 「——嗒」許多條視線迅速地跟隨那支竹竿而落到對方的目標上。 呵!這一槍的成績越發不行了! 如果把對方的彩圈,比作跑馬廳的圈子,那麼,他這一槍,簡直已放射到了新世界的大門口。 眾人又是哄然一陣狂笑。 「難道這又是第一百○二槍?」有人這樣發問。 「不對!因為距離太近,所以特地打得遠些!」有人這樣回答。 「哈哈哈哈哈!」 人叢里的笑聲,像暴雨那樣向奢偉身上猛烈地飄灑過來——這笑聲也吸引住了更多人的腳步。 由於身旁難堪的譏刺,幾乎使這位奢偉先生惱羞成怒。他把他的臉,一連向後幾仰,使勁甩動披散於額角間的長髮;他好像要借這一種小動作,宣洩心頭的羞怒。這時,櫃內的人,又把第三支竹竿,替他裝入槍口,一面向他提出善意的指導:勸他把槍口放得低些。奢偉不理;笑笑。只見他把氣槍換到左手,卻向柜子里的人說:「我要閉著眼睛打。我只管打,你只管裝,要快!」 說時,他又舉起失神似的眼珠,依然不經意地向前看了一看,立刻便把眼珠緊閉了起來。「呵!睜大了眼珠打不中,閉緊了眼倒會打中嗎?」可是眾人這種譏笑的聲音,還不及發出,只聽「啪——嗒!」一下,奢偉睜眼一看,只見左手的第一槍,已不偏不倚,打中了中間的紅心。 「啪!啪!啪!」柜子里的人,接連替他裝了三槍,他一連打中了三槍。他沒有再睜眼,可是他的臉上,很有一種把握;似乎並不需要睜眼而知道他所發的槍,每槍都已中鵠。 這「啪啪啪」的三響,塞住了眾人喉嚨口的嘲笑聲。 「啪!啪!啪!啪!」接連又中四槍,他依然沒有睜眼。 四周的「人圈」,像一枚蜂巢那樣越造越大。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沾染上了驚奇的顏色。 那個站在柜子裡面替他裝槍的人,感到有些呆怔;但,他並不是因為吝惜他的獎品而呆怔。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槍聲連續不斷地在奢偉手內響著。他一連打中了十八槍。每隔三四槍,他才微微睜一睜眼,考察一下他的成績。他所發出的每一槍,幾乎都像是用密達尺量過了那紅心的邊線,然後把那竹竿上的橡皮杯子不差一絲地吻合上去的!——他在預備發出第十九槍時,忽然他又改變了一種發槍的方式。 人叢中有人在用一種興奮的聲音,又像督促,又像喝彩似的高喊:「不要睜開眼!閉著眼睛只管打!」 可是奢偉像疲倦似的抬了一抬他的眼瞼,他把這第十九槍的槍口,向對方那個疊連打中了十八次的居中的彩圈重複約略一瞄,一面他的視線,卻在那座玻璃鏡的右角飄了一下。「啪嗒!」第十九槍隨著他眼瞼的低垂而發出——這輕車熟路的居中的一槍,無疑是必然打中——接連著,他忽把手中的槍桿一側,那槍口便失卻了原來的准鵠,而形成了一個很顯著的仰角。「啪——」就在這槍口一側一仰的瞬間,第二十支竹竿隨之而迅捷地飛出。眾人以為他這一槍,一定又要歸納進「第一百○二槍」,剛自轉念,只聽「——嗒」的一聲,許多條的視線,隨著這聲音而向玻璃架上看時,只見這最後一支竹竿,卻飛向了右側上角的一個彩圈中間,正像一株風雨中的花枝那樣在那裡搖搖地顫動,再看那竹竿頭上的橡皮杯,又是不差一絲地和那圈子裡的紅心在接著熱吻! 「好——呀!」一陣春雷似的鼓掌,間雜著一陣秋潮似的呼喊,合併成一個巨大的聲浪,無可遏阻地從人叢之中噴涌了出來! 這時,連天空里也送來了一陣熱烈的鼓掌聲。 呵!難道有人會乘了飛機而把掌聲送來嗎?請讀者暫緩駁詰。這是有理由的。原來,在這一片廣場之上,四周築有架空的天橋,天橋上有許多人,居高臨下,也在參觀這熱烈的一幕。他們看到第二十槍上出奇的一擊,卻都不自禁地送下了一陣欽佩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