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六 第四個位子上的人
在上述事件三天以後,那座小京劇場的戲台邊,添了一位上賓;這就是前面所說的一直坐在第四個位子上的人。
如果這一節「一○二」的故事,是一本電影,那麼,在上述幾個主角之外,這第四個位子上的人,似乎也該列入一個重要配角的地位。因此,關於此人的狀貌,也有替他攝取一個特寫的必要。
此人個子相當高,生著兩個闊闊的肩膀;可是左肩扛而右肩坦,形成一個寫壞了的草寫「m」形。此人面色非常憔悴;常帶幾分病容。兩個眼珠,也顯得全無神采。從第一次看見,直到眼前為止,身上一直穿的是一件藍布大罩袍。他有一種習慣,走路時,喜歡撩起兩面的衣胯而把雙手分插在那條永遠不見更換的西裝褲袋裡。腳上一雙方頭的皮鞋,其古舊的程度,似乎還帶有一些前半世紀的氣息。
他的另外一種習慣,無論在說話或沉默的時候,每隔兩三分鐘,他喜歡把頭顱向上一仰,而把紛披在額角邊的幾股亂髮,用力摔回腦後去。——這種姿態,遠在若干年前,好像曾在許多中大學生之間,流行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自從司丹康與菲律賓頭髮在市上盛行之後,這種作風似已受了時間的淘汰。這一類的動作,如果呈露在一個青年人的身上,那好像很足以顯示一種青春的活躍;而不幸,上述的這位先生,他的年齡,卻已接近五十歲的邊際,因之,他這一個習慣,便格外顯得醜惡而刺眼。
由於他的光顧的頻仍,由於他的狀貌的特殊,再加上最初在公共汽車中所留下的一番怪異的印象,不久,他在這小劇場裡,已成了易紅霞姑娘的相識;同時,他在這裡的後台,也連帶成了稔熟的嘉賓之一。
此人不但狀貌特別,他還姓著一個不很習見的特別的姓;他姓奢,單名一個偉字。——後台有一名寧波龍套,把這奢偉二字,念成了「所為」的聲音,每逢他光顧後台,這一名寧波龍套便不自禁地會念出了「所為何來」的戲詞。
這位奢偉先生,在後台群眾的輕薄的口舌間,擁有幾個背後的代名詞:由於他的言語動作,似乎處處帶有幾分傻氣,他們——連易紅霞在內——都稱他為「大傻瓜」,由於他狀貌的怪特與年齡的老大,再由於他和那位姑娘相當接近,而這姑娘的家內,恰巧又養著一口「耆年碩德」的老花貓,於是,在後台群眾向易紅霞打趣的時候,他又很榮幸地做了那口老花貓的代表。
普通,在後台走走的人物,大都帶有幾分輕佻的氣息;因為,不這樣,便不能取得環境的適應。可是這位奢偉先生的身上,除了傻氣,卻很缺少這種成分。「物以稀為貴」,「少見則多怪」,在這兩種原因之下,卻使後台大伙兒的一群,不免感到了新奇;復由新奇感到了有趣,因此,他們對這一個大傻瓜,大都很表示一種「另眼相看」的歡迎。
奢偉先生具有一個沉默的性情。他自和易紅霞相識以來,從不向她問長問短;也從不向她說東道西。在近三年的時間中,他似乎一直只以一種藝術家賞鑒名畫的眼光,賞鑒著這位姑娘。
至於易紅霞呢,除了知道這人叫做奢偉以外,卻從不知道這個傢伙,是個什麼來歷?雙方自相識以來,她卻一直只以一種頑劣小孩播弄玩具似的心理,對付著這一個傻氣而又有趣的人物。
筆者時常懷抱一種疑念:世間有許多所謂捧角家,他們往往傾其吃代乳粉時代所獲得的全力以捧一個女伶,他們張掛著鮮明的旗幟,說是欣賞藝術。喂!讀者,你們相信嗎?難道他們除了欣賞藝術之外,真的別無其他的作用嗎?筆者以為這一個微妙的問題,除了那些女伶本人以外,也許,誰也無法取得親切的了解。至於這位易紅霞,她在八九歲上,她就學了戲;在十二三歲的童年,她已踏上了戲台;積十多年的唱戲的經驗,她當然很了解每一個接近她的男子的心理;可是,饒她非常聰明,而對於這位奢偉先生的意向,卻簡直是整個的不了解。
你說他是專為看戲而來看戲的吧?那麼,唱戲的人,並不止自己一個,他為什麼專對自己那樣的注意——甚至在某種地方,好像還帶著一點戀戀的意味——呢?
你說他並不是專為看戲而來看戲的吧?那麼,他像磁鐵那樣粘住在這小劇場的圈子邊上,畢竟又有何種的企圖?——奇怪的是:在這近三年的過程之中,他似乎從不曾提起腳尖,向自己走近過一步;最初相識的一天,對自己站著怎樣的距離,到眼前為止,還是站著怎樣的距離。總之,說他專為看戲而來,他實在不像專為看戲而來;說他不像專為看戲而來,他實在又很像專為看戲而來的。
而且,你說這人有點傻,但有許多地方,可以看出他並不傻;而你若說他並不傻呢,卻有許多地方,他卻簡直傻得厲害。
在上述的情形之下,一個有趣的「瓜」,分明已一變而為神秘的「葫蘆」。這使我們這位姑娘,和他相識越久,而對他的心理,簡直有些越弄越不懂了。
人類畢竟是一種好奇的動物:世間有許多男子,往往因為猜不透一個女人的心理,而對這女人,格外引起了興趣;男子如此,女人或許也不能例外?由於這大傻瓜的態度,是那樣的神秘莫測,卻使我們這位姑娘,同樣地引起了微妙的興趣。於是,在一半好玩與一半好奇的心理之下,她常常用一種話,故意挑逗著他。
「喂!奢先生——」有一次,她曾向他這樣試探:「我在台上,你幹嗎老是那樣死盯著我?」說話的時節,她把一種含媚的眼光,熱烈凝注著他,等待他的回答。——這一次,她似乎準備把她眼角中的無限的熱力,去銷毀對方鐵打成的心潭,而探索出其中的秘密。不料奢偉的臉上,卻是毫無表情,他只很簡單地回答:「我在看戲哪。」
「看戲?我知道。可是在台上唱戲的,不止我一個。你對別人,可並不如此哪。」這位姑娘進一步地追問。
「因為……」他有點吞吐。
「因為什麼呢?」她緊逼著。
「因為——我只愛看你的戲。」他的語聲,好像挾著一股北極的寒流;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那麼,我在台下,你幹嗎也老是那樣死盯著我?」這位姑娘,存心發動了她的磁鐵戰術,只顧死守著一個據點,而向對方作更進一步的猛攻。
「我也愛看你這人。」奢偉沉著臉,爽脆地回答。
「可真怪!我這人有什麼好看的?」她笑了起來。她暗想:「好吧,畢竟招認出來了。」
「不管好看不好看;我愛看。」
「照這樣說,你是愛上我了吧?」她本著她的一貫的頑皮作風,赤裸裸地跳出了戰壕,而這樣說。
「愛上你?誰說的?我沒有這樣說過呀!」
這大傻瓜白瞪著眼,顯然表示否認。
談話至此,分明已無法繼續進行。但,我們這位姑娘,卻還不肯放棄她的戲弄,停了停,她又變更了一種進攻的路線。這時,她的眼光凝注在對方左手無名指上的一個指環上——那是一枚鯉魚形的指環,式樣非常特別;也不知道是金子製成的?抑或是銀子鍍上金的?或者竟是銅質的?——她暗忖:「像這樣一個怪模樣的人物,也會有人給他當媳婦兒嗎?」(據她稚氣的心理,好像以為凡是年貌老丑的人,那就不該有妻子似的)這樣想著,她忽然很稚氣地問:「喂!奢先生,你結過婚沒有?」
這被審問的大傻瓜,向她看看,搖搖頭。
「那麼,讓我嫁給你,好不好哪?」這頑皮的姑娘,她以一種粘膩性的眼光,誘惑似的粘上了對方那張蒼老的臉上,可是,那枚大傻瓜的臉上,還是那樣絲毫沒有表情。
「嫁給我?好吧!」他鎮靜地這樣說:「可是,我並沒有愛上你!」
一場小小的試探戰,結果,雙方依舊退回原有的防線;而我們這位頑皮的姑娘,卻依舊無法攻破對方堅固的壁壘。
在這小劇場的後台,易紅霞一向出名,她是性情有點特異的一個。而這一次,這一個性情有點特異的賣藝的姑娘,她卻遇到了一個性情有點特異的捧場者,不久這很特異的一對,不期而然竟雙雙投進了一個非常特異的漩渦。可是這裡必須聲明:他們以後所演出的,卻絕對不是普通男女所演出的刻板的戀愛故事。
說來有點奇怪,我們這位姑娘,在她二十五歲的生命中,似乎從不曾對任何一個男子,發生過真正的好感。但她對這一個又老又丑又怪特的大傻瓜,除了多方戲弄之外,好像頗有一點例外的垂青。不勝榮幸之至!在這近三年的認識的過程中,這大傻瓜,曾被這位姑娘邀到家裡去過三五次;而每一次的被邀請中,卻都有一種小小的有趣的演出。
譬諸電影,這也算是正片以外的幾張副片吧?
記得第一次,這天真而頑劣的姑娘,她就向這初次登門的貴賓,頑劣地要求著說:「噯!地下那麼髒!奢先生,能不能勞您駕,就給掃一掃?」
我們這位姑娘,她始終以為每一個接近她們的男子,都抱著一種相同的意念,因而當她向這所謂傻瓜,提出這請求時,她也始終帶著一個殘酷的探試的心理,她在想:「如果你能嚴厲拒絕我這要求,那我才承認你是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咧!」
奢偉先生接到了這一個頑皮的命令,起先他皺皺眉,準備拒絕的話,似乎已送到了喉嚨口。可是在一秒鐘的沉吟之內,他終於默然演出了「空城計」中的「老軍」的姿態。他以一種非常斯文的姿勢,拈著那柄掃帚,像畫圖那樣的在地下畫著,結果,他終於喘吁吁地,完成了他這「重大使命」!成績似乎不壞呀!他所掃的那片地,比別人掃得乾淨得多!
又一次,易紅霞皺皺她的天然的纖眉說:「噯!絲襪的統子又破了。沒人給補,自己又不會拈針,要命!」她雖沒有接續她的下文而說:「奢先生,能不能勞您的駕,替我補一補?」可是,她的一雙有力的眼珠,卻緊緊射在這位奢先生的憔悴的臉上。
這一次,這位太好說話的來賓,終於又負擔了這一個更艱困的工作。依著這位姑娘的頑皮的心思,以為這一次的課題,決定會難倒了他。單看他把絲線穿過那枚針孔,卻已費了一個用繩索穿過一頭水牛鼻子似的力!可是,他在經過一番「埋頭苦幹」之後,畢竟又把這個難題努力地交了卷。
這位姑娘拿起襪子來一看,只見他的補綴不依成法,而完全用的是一種特創的方法;但補綴得卻相當堅密,論成績,很可獲得八十分以上的嘉獎。
從以上的兩件事上,可以看到這位先生的聰明與馴良,同時,他的傻的程度,於此,卻也可以見到一個大八成。
至於最後一次的演出,那是格外有趣了。
記得,那是在一個摩登女子脫掉襪子上街的季節。易紅霞從戲院子裡下了場,她又牽馴羊似的把這奢偉牽了回去。
到家裡,她脫掉了她的頎袍,只穿著汗衫與短褲,赤裸著她兩條肉感的大腿。
這頑皮的姑娘,向這照例默坐無語的傻瓜看看,忽然,她又想了一個播弄他的新鮮的方法。
她抹抹汗,嘴裡嘟囔:「天氣那麼熱,今天的戲,可真累夠了我!」說著,她挨向這傻瓜的身旁坐下,把她的兩腿,滑膩地擱到了他的腿上,一面說:「對不起,奢先生,替我捶捶腿。」
讀者須知:一個在小班子裡鬻藝的女子,對於男女間的普通的界限,一向看得無所謂。即使像易紅霞那樣一個實際並不浪漫的女子,她也沾染上了這種習氣,而主要的是,她這放浪的姿態,始終只是一種頑皮的演出,卻並不真正含有挑逗的作用。可是這一次的課題,卻難壞了我們這位傻氣十足的老孩子。
當時,只見他的眉毛,皺得比以前兩次更緊。他的醜惡的嘴唇,一連牽動了幾下。看樣子,他幾乎要提出「強硬抗議」了。而最後,他還是默然接受了這要求。
他的態度非常可笑,他從身畔掏出了一方手帕——這手帕是那樣的小——他把這小手帕,掩蓋住了這赤裸的大腿的一部,然後舉起拳頭,輕輕捶在這一方小小的地盤上,他的拳頭,仿佛黃梅季節的雨點,僅僅灑落了幾十點,立刻,他便吝惜似的停止了。
「嗯!行了嗎?」他緊皺著雙眉這樣說。
這時他的態度,簡直嚴肅得像一個站在神壇之前面對上帝的牧師。他把他的兩手的指尖,畏縮似的輕輕推開那姑娘的兩條腿;看情形,好像這大腿上面是塗滿著烈性的鏹水,稍微沾著點,就會使他的指尖,立刻腐爛似的。
總之,這一次的成績,比著上兩次的掃地與補襪的成績,是顯得特別的壞。
第二天,這天真而頑皮的易紅霞,把他這種劣等的成績,在後台當眾一宣布,引得後台的大夥,都哈哈大笑;甚至有人,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自這一天為始,這一位怪特的傢伙連續著一個好久的時期,不復再見於場子裡的第一排第四個的位子之中。他似乎因這隔日的侮辱而生了氣。
那個濃眉毛的武生金培鑫,他是一個製造酸素的專家。平常,他對任何一個接近易紅霞的男子——無論是同道或是捧場者——都不表示好感。例外的,唯有對這位有趣的奢偉先生,卻始終毫無敵意。他常常向他點頭,招呼他到後台去玩。
前面說過:奢偉先生每年似乎有一個固定的時期,一連許多天,每天光顧這遊戲場;而每三次的光顧,必定要到這狹小而凌亂的後台去,閒逛幾分鐘。他的進入後台,也有一種刻板似的方式:每次,他都是趑趄地站在後台的出入口,必待有人,向他點點頭,或是向他笑笑,他方始像領到了一張許可通行的證書;如果那位易紅霞姑娘,親自向他微微一笑,那他更像接到了一張光榮的請柬。
下一天——那個小女孩子報告「那個傻瓜又來了」的第二天——我們這位有趣的奢偉先生,他在那隻「包定」的位子裡坐了一會。照例,他又雙手撩著他的藍布大罩袍,趑趄地走向後台的出入口,默默地期待著那恩典的頒賜。
可是,他白費了一個相當長的期待,非但沒有得到那張特殊的「請柬」;甚至,他連一紙普通的「派司」,也不曾獲得。他在這一個凌亂而狹窄的地點,看到了一個以前從未看到過的特異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