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五 公共汽車中的社會革命史

孫了紅 《一○二》
如果說,這小小的後台是一座聲音夾雜的收音機,那麼,這裡的前台,可以比作一架特製的浩大的破風琴。你看哪,那一排排排列著的音鍵,不待有人按捺,自然都在發出各種高、低、輕、重、參差不一的音響;這許多許多不成調子的音響,形成了一片嗷嘈刺耳的演奏。——這是一些低級娛樂場所的特有的現象。 例外的,在這許多許多的音鍵之中,卻有一個音鍵,似乎是壞掉了的一個,始終寂然不發一聲。——這是坐在戲台右側第一排第四個位子上的那個人,也就是被那小女孩子客氣地稱為「大傻瓜」的那一位。 他是這小小京戲場中的一位熟稔的上賓。 此人用一種「專家」的眼光,賞鑒易紅霞的戲劇,已有近三年的歷史。特別的是:在這三年之中,每年,他有一個特選的時期,好像被指定為「專誠看戲不作別用」的時期;在這時期之內,每每一連許多天,殷勤光顧這小劇場,一天兩次,幾乎從不缺席。但,這固定時期之外,你就用了千倍顯微鏡,也無法在這遊戲場內找到此人的影子。這還不算特別,最特異的是:此人不來則已,來則必定占據著戲台右側第一排的第四個位子。從第一次開始,到眼前為止,從不變更方向。即使進門之際,那隻位子已經被占,轉轉眼,你會發現他的大像,又復赫然雄踞於那隻選定的寶座中。奇怪呀!此人有什麼方法,能在這種地方取得一個固定的位子呢?並且,他有什麼理由,定要占據那個位子呢?理由相當簡單:第一點,原來那隻位子,位於戲台的邊緣,有一根柱子,擋住正面的視線,再加椅子又已破損,「坐」在上面「看」戲,「坐」,既太不舒服;「看」,又失卻效果,別一個人,誰都不願占據這位子,就是占據了,誰也不想「堅持」到底。這是他能獨占這寶座的一個外表的理由。第二點呢,那個位子,雖然看不清楚戲台的正面,而從這一個側面的角度里,卻能窺見後台的一角;這裡清楚地可以看到那些「名角們」在「台前」與「台後」的兩副絕不同的姿態。這是他特選這寶座的一個內在的理由。 總之可笑得很!此人看戲,有時他似乎是攜帶著一副哲學家的眼鏡的。 而且,此人最初踏進這家遊戲場,其間也有一個有趣的經過;他和那位姑娘的初會,卻是在一輛特別擁擠的公共汽車中。 在我們這個「禮儀之邦」里,公共車輛中對娘兒們讓座的美德,有一時期差不多已成為一種紳士們的必修課。一般的情形,只要那個被讓座的人,穿的是一雙高跟鞋,再附加一些明星眉毛與法國口紅之類的點綴,便已取得被讓座的初步資格;而更主要的是:那個被讓座的人,最好必須執有一張有力的「照會」——這是說上帝特賜她們在公共車輛中取得優待的一張特別照會——這樣,她們在任何一輛擁擠的車子裡,便都成了最幸運的驕子,譬如我們這位易紅霞姑娘,就因為照會相當有力,她在公共車輛中,便不時獲得這種客氣的待遇。 有一次,這位姑娘,搭著一輛二十一路的紅色公共汽車,準備上她的戲場。湊巧那是一輛非常擁擠的車子,她正被許多國產大力士,擠得喘不過氣來。其時,她身旁有一位穿西裝的青年俠客,向她看了一眼,立刻很慷慨地昂然站起,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了她。 照例,那些俠士們的讓座,似乎也有一個一定的公式:他們既讓他們的兩腿,盡下了一點不必要的義務,當然他們必須讓他們的兩眼,享受一些必要的權利。於是,這位俠士照例便像一頭守戶之犬那樣緊緊矗立在這位姑娘之前,專等收取他所必需收取的東西。 在這時候,如果我們這位姑娘,她能向這位慷慨讓座的俠士,送上幾個感謝的眼色,那當然會使這位俠士,得到一種鼓勵與安慰。 可是不幸,在平常,我們這位姑娘,原是很知好歹的一個;而這一天,她非但忘了向這位俠士道謝,她連正眼也不向這位俠士一看,而反把她的俏媚的眼光,緊射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 ——(這情形真可氣!——連我(筆者)也在代他生氣了!) 那是一定的,那個被注意的幸運的傢伙,一定他的狀貌,比我們這位讓座的俠士,漂亮得多吧? 不! 當時易紅霞所注意的人,那是一個衣衫並不十分整潔的人:那人穿著一件藍布大罩袍,披著一頭散亂的長髮。他把雙手一齊高舉,抓住車頂的銅梗,做成一種盤杆那樣可笑的姿勢。那人活像一個轟炸機下的倫敦居民,似乎已有三晝夜,不曾獲得良好的睡眠,一雙失神的眼珠,也不像是開著,也不像是閉著,總之,現著極度疲倦的神色。顯著的一點,卻是滿面病容,看神氣,好像再過一秒鐘,立刻就要躺下的樣子。 由於九分的惻隱,加上一分的好奇,這使我們這位姑娘,感到大為不忍。好在她是從小練習過「蹺工」的,在這活動的箱子裡,暫時站上一二十分鐘,於她卻也無所謂。於是,她也仿效了那位俠士的慷慨的姿態,霍然站起身子,把她剛得到的位子,「無條件」地讓給了那個搖搖欲倒的傢伙。 那個病容滿面的人,陡見身旁有了一個空座,由於疲乏不支,他已不暇問這空座的來由,只在一秒鐘內,他以京戲班裡摔「殭屍」的勢子,猛跌進了那隻座位。他的身子還未放穩,偶然抬起倦眼,方始發覺讓座給他的人,乃是一個女子,他的神情似乎有點窘;分明感到有點出乎意外了。他想把身子撐起來,但終於沒有把身子撐起來。連著,他向這位姑娘,較仔細地打量了一眼,忽而,他的疲憊的兩眼,突然睜得非常之大!一時他的視網膜上,似已通過了電流,而在恐射一種驚怖、疑訝與傷感所交織的情感的火花!只見他的嘴角,開始微微顫動,一種呼喊的聲音,已經掛上了嘴唇,在這一瞬之間,顯然他已錯認了人。不過,他這緊張的情緒,在他臉上只維持了幾秒鐘,連著他向對方斜睨了最後的一眼,只見他的眼角忽又閃出一絲苦笑,像釋卻重負那樣的噓出了一口氣,漸漸地,他又恢復了先前那種疲憊失神的狀態;但雖如此,他還不時努力撐起倦眼,在向這位仁慈的姑娘,偷偷投送一種又像留戀,又像畏怯的異樣的眼色。 這可怪的傢伙,為什麼會有這種可怪的表情?我們不妨慢慢地談。 這裡,我先要請求讀者,千萬不要忽視了以上短短的一幕,因為,在上述這一個小鏡頭中,對街車讓座史上,確乎已開創了一個新的紀元;如果你是一個社會學者,那你也許會滑稽而鄭重地,誇張著說:這裡面,分明蘊藏一種社會革命的非常的意義!只是世上任何一件含有改革性的事,必然地會引起另一方面的不滿;你看最初那位讓座的俠士,他把兩眼瞪得那麼圓,顯然地,他對我們這位姑娘,怪她不該「慷他人之慨」,是在大大生氣了。 幾站路程一瞥而過,我們這位姑娘,已到達了目的地,便匆匆跳下了這公共汽車。她可全不知道,在這絕短的旅程中,她已做了一次社會革命的英雄;她更全不知道,當她下車之際,她的身後,已悄悄尾隨著一個人,而由此,竟使那座狹小的舞台上,會展開了一幕意想不到的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