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四 幕後的伏流

孫了紅 《一○二》
如果我們要替我們那位易紅霞姑娘,開上一紙「追求者」的名單,那麼,除了上面所介紹的金培鑫與戈玉麟之外,那個編劇家張四維,似乎該在「冷門」的「黑馬」之中,列入一個次要的位置。——既使他的外表,並不曾把這種比賽的姿態,明白表現出來,但,至少他的內心,難免有著躍躍欲試的趨向。至於他並不以公開的方式追求這位姑娘,他是自有他的理由的。 這小子很乖覺咧! 第一,他深知在戀愛的園地中,須用「血」液去灌溉,方能開放好看的花朵。這種常識,差不多連初讀ABCD的小學生,也都很懂得。——喂!你們看,在二十六個西文字母中,「L」(Love愛)之下,緊緊連帶著的,不就是「M」(Money錢)一字嗎?我們這位編劇家,他曾經自加診斷,他知道自己所缺乏的,正是「Vitamine(維他命)M」,這是他自甘退後的第一種原因。 其次,他又知道,戀愛的成敗,十九都以勢力為依歸。那個插翅膀的小傢伙,表面上,雖然彎弓搭箭,看起來頗有些剛烈的氣概;而實際,它卻天生一種柳條似的根性;第一秒鐘這邊風大,它就倒向那邊;第二秒鐘那邊風大,它又倒向了這邊。這位編劇家,自知他的風勢,不足以左右一切,這是他自甘退後的第二個原因。 以上,還是屬於理論方面的事,至於事實上,他知道這易紅霞,處著一個非常艱困的環境。原來,這位姑娘的身世,說來相當可憐。她家裡,有一位年逾半百的老父,還有兩個細菌式的兄長,和一個不滿十歲的幼妹,一家五口的生活,都靠這位姑娘的演唱而解決。更不幸的,那位年屆「知非」的「長者」,還犯有一種特別的嗜好。於是,這位姑娘的纖弱的肩膀上,除了「開門七件」以外,同時她還挑上「第八件」的負擔;在最近生活飛漲的潮流下,卻使這位姑娘的演唱,由唱而變成喘,由喘而變成了窒息! 再說,那位濃眉毛的金老闆,他就覷准了這一個可憐的弱點,而向這位姑娘發動側面的進攻。在最近一年余中,常把一些「黑色的禮物」,送給那位「長者」,作為登門的「敬意」。當然哪!他送出了這些黑色的禮品,是準備收進一些粉紅色的東西的,這裡面,分明含有一點貿易的性質咧!那位「長者」,他已活了五十多歲,似乎不能算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了!當然,他也知道收進了這種禮物,會產生一個如何的後果。可是,在眼淚與鼻涕的「災難」之下,只能接受這種「善意」的「賑濟」。 至於那位姑娘,當然,她明知在這黑色賄賂之後,藏著一個無形的契約。然而可憐,她為顧全老父起見,她雖萬分不願接受這種契約,而她卻萬分不能拒絕這種契約;最後,也只能模模糊糊,萬分無奈地暫時默認下了這痛心的契約。 講到這位姑娘的「私底下」,至少,她很能當得起「潔身自好」四個字的評語——唯其如此,她至今還穿著抽絲的人造絲襪——可是一株鮮明的花朵,在她的葉子上,雖然並不寫明「歡迎蜜蜂」的字樣,而在她的四周,還是免不了「嗡嗡」的戀歌聲;每一個「略具姿色」的女子,到了「法定的年齡」,便會惹起一些必然的糾紛;我們這位姑娘,當然也不能例外。近一時期,似乎有一位鐵行中的小主人——那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傢伙,名字叫做賀桂生,對她很表示特殊好感。——這是金老闆眼睛裡的一隻釘——此外,在追求者的名單上,還有一名葉肖蓀,是一個不知來歷的赤鼻頭的青年。對這位姑娘,似乎也有一種神經性的表演——這是金老闆胸頭的一枚刺。 除了這「釘」與「刺」之外,在金老闆的眼睛裡,不時還有一些其他的飛塵,刺激他的眼膜。為了這些,常使這個濃眉毛的傢伙,和這位姑娘,發生一種不可免的摩擦。幸虧這位姑娘,天生下那種忍耐的「美德」,在一貫的「張伯倫式的溫柔」之下,終於使這兩道濃眉,屢次欲豎而豎不起來;可是,在這裡面,藏有一種不安穩的因素,那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以上種種情形,在那位自甘退後的編劇家的冷眼中,看得相當清楚。他知道在這位易紅霞姑娘的身上,已造成了一個一九四○年間的巴爾幹半島的形勢,早晚之間,這小小的火藥庫,會有「轟通!」地爆發的一日!這使他時常暗忖:自己似乎犯不著再以弱小國家的姿態,投進漩渦中去,染上一些火藥的臭味。——這是他自甘退後的一個真正的原因。 那麼,這一個冷眼旁觀者,他本身又是一個怎樣的人物呢?他是不是一位真正的編劇家呢? 不!編劇家的頭銜,於這傢伙,卻是一個善意的嘲笑。實際,他是這遊戲場裡的一名職員。他和這遊戲場的主人華大老闆,沾著一些三千里外的親。因而,他在這裡的總賬房裡,算是「重要」的一員。據他自己告訴人家:他曾畢業於某某大學;在這幾經兵燹的年頭,他拿不出那張「天曉得」式的文憑,卻也振振有詞,頗能提出相當的理由。可是,這小子的確相當聰明。有一個時期,他曾在這遊戲場裡的一個好友話劇團中,編過半本戲——因為是助人合編,而並不是出於單獨的大手筆,所以只能稱為「半」本——居然十分叫座。從這時候起,他開始取得了「編劇家」三字的榮譽;而他自己,從此便也自居這頭銜而不疑。除此以外,他又自詡:對於每一件事物,都能發揮他的精密的觀察與判斷,關於這,也許是他一向愛讀所謂偵探小說的效果。 這位編劇家所以能夠接近那位天真的姑娘,也有一個特殊的原因。 原來:這位易紅霞姑娘,雖然識字無多,而奇怪!她卻很有一些獨特的思想。她對話劇中的「葛嫩娘」,與電影中的「香妃」之類的人物,具有一種非常「嚮往」的熱忱。平時,在她的痴想之中,即使自己不能步武那種人物,退一步,如果能在戲台上面,模仿一下她們的聲容笑貌,那也使她感到高興。其次,在她美秀的兩眼裡,又頗有些遠大的見地:她覺得她所演唱的平劇,有許多地方,似乎令她感到不滿;雖然她也模模糊糊,提不出一個具體的意見,然而她終覺得很有加以改革的必要。為此,她對編演新戲抱有很大的熱望。那位非正式的編劇家張四維,就依著這條路線,而找到了一個和她接近的機會。 後台的群眾,大都看出這小張的編劇,無非是個「掩護登陸」的煙幕;而且,由於傳統的習慣,即使這位編劇家,真能編出一個戲來,他們也並不準備加以接受與歡迎。可是,那位稚氣的易紅霞,卻並不管這些。你看,這時候,她還是一團高興,在熱烈地討論著這問題。 「喂喂!我告訴你們——」這位姑娘不顧眾人的非難,依然天真地嚷著:「小張告訴我:在他編的戲裡,他要讓我唱一個女扮男裝的角色。」 她這樣說時,這後台的一群,有的在向她擠眼;有的在暗暗撇嘴,那個「抽水馬桶」,卻在向她掀動著塌鼻子。 眾人的不合作,使這位姑娘感到了一陣輕微的「沒意思」。為了要掩飾這「沒意思」,她飄過眼梢,望見她的身旁,正放著一件舊的黑褶子,她把它拿過來,就向身上一披:準備預先演習一下「女扮男裝」的姿態。 可是,褶子雖已穿上,她不知道自己在這未來的新戲裡,應有一種如何的表演?她的纖眉一皺,偷眼看看眾人,覺得有些尷尬。於是,她索性把水袖向兩下一灑,丟出了一個「蝴蝶雙飛」的勢子;她又翹起兩個拇指,一下,兩下,把袖子抖將起來;連著,她把雙手向頭上一比,做出了一個「整冠」的姿勢,順勢再把雙手往下一勒,做成「理須」的樣子。 呵!這是一個很好的「青官衣」戲的架子哪! 在「抖袖」、「整冠」與「理須」的姿勢之後,照規矩,這該開口唱幾句了。只聽她嘴裡「篤落」一聲,代表了鼓板的聲音,她的纖眉微微一軒,便悠然哼出了一句「黃金台」里的「回龍」的調子。——她把那結尾的「奔忙」二字,唱得那樣蒼涼而又悲壯,居然大有餘叔岩的韻味。 這後台的一群,眼看這位姑娘天真而又稚氣地自演自唱,一時看出了神,至此,他們聽她唱得相當夠味,哄然的一聲,忍不住齊聲喝起彩來。 「呃——好!」尤其那位馬派鬚生的一條正工調的甜嗓,搶在眾人之前,幾乎把這彩聲送到了前台去。 巧得很哪!這時候,台上的表演,恰巧得到了一個滿堂彩,一陣雷響似的喊聲,從門帘里直鑽進來,前後台的彩聲,像一正一負兩個電流,一時交融成一片。 於是,眾人不禁哄然大笑起來。 「嘿!易老闆唱幾句老生,可真不含糊!」後台管事童一飛,首先讚美地說:「你看!連前台的人,都把彩聲送來啦!」 這位姑娘聽到有人叫好,她像一個孩子受到誇獎似的有點忸怩,她把脖子一扭說:「嗯!你們說我唱得好嗎!可別冤我哪!」 一面說,一面溜動俏眼,她見那位馬派鬚生戈玉麟的身旁,放著一掛「黑參」的口面,她一扭身子把它搶在手裡說:「讓我戴上口面,試試口勁怎麼樣?」 說時,她把那掛口面,向著嘴邊就戴;一戴覺得太寬;她便立刻屈起她的一個膝蓋,準備把它拗得小一些。 「我的好姑奶奶!你擱下吧!」馬派鬚生急得一連串地喊起來:「唱了這幾年苦戲,就只掙下了這點財產。這東西,你捧了上千的銀子上北平去,可還沒地方買。好姑奶奶!你饒我吧!」 「真寒蠢!」易紅霞一撅嘴而把這口面摔還了戈玉麟,順勢又脫下了那件舊裙子。 「我的好姑娘,別盡著鬧,只剩下兩個戲碼啦!還不上裝嗎?」三塊瓦的花瞼,督促似的說。 有一個人接口說道:「真的,金老二怎麼還沒有來?別又誤了場!」 這時,那個「劉媒婆」式的中年女人,正要發表她的什麼高見,一眼瞥見後台的高處,有一頂漂亮的呢帽的影子,在她眼角一閃,於是,她故意提高了她鴨叫似的嗓子,感喟似的說:「提起金老闆,這幾年來還在我們這小圈子裡混,那也真可惜!誰說他的活兒,比不上蓋老五,我就第一個不領教!」 後台管事童一飛,一聽這劉媒婆的話音,他不需要再飄過眼去,在直覺上也早已看到了高處的兩道濃眉。他當然不甘落後,於是,他慌忙隨聲附和:「可不是?就說前兒晚上動的北湖州,你們瞧,他耍的那條鞭,不信就值不上個千兒八百戲份的?」 「我說,金老闆的那根鞭,必定要在易老闆的面前耍,那才格外有勁!」那個「抽水馬桶」,他又拉動他的鏈條,他向高處擠擠眼,又向易紅霞的苗條的背影撅撅嘴。 那個武生正打外邊走進來,他向說話的許老二,做了一個滑稽的耍鞭的姿勢,兩條可怕眉毛,在這姑娘身後一起一落得意地飛舞。有幾個人在抿嘴竊笑。 「隨你們說去吧!快趁嗓子裡不長疔的時候多說幾句,別等爛掉了舌子說不成!」我們這位姑娘,照例佯羞薄怒,招架著飛來的舌劍。說話之間,一縷淒楚的暗影,不期而然又浮上了她彎彎的纖眉;可是,後台那些混沌的傢伙,照例沒有覺察到她內心的幽怨。 這後台大伙兒的一群,正自混亂地磨牙,這時忽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從下場門邊走過來,她向這位姑娘招招手,嬉笑地報告說:「玲姐姐,您來看,捧您的那個大傻瓜,又來啦。」 這小女孩子說時,一個指頭抻著嘴角,她把一種痴憨可掬的眼色,嬉笑地瞅著易紅霞,又嬉笑地看看那個剛踏進後台的武生金培鑫。 那位姑娘回過頭來,只見這濃眉毛的傢伙,敞開著領子裡的一個衣紐,他把那頂「Steson」牌子的淺灰兔子呢帽,拿在手裡扇子那樣地揮著,一面正以「花蝴蝶」的姿態,從高處大步跨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