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三 武生金培鑫
一個觀劇者,倘要徹底了解一個演劇者的內心表演,最好的方法,便是先來研究一下這演劇者的個性。這裡,讓我們先來談談這位易紅霞姑娘的「私底下」的為人吧。
她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呢?
「天真」,「無邪」,「溫柔」,「忍耐」,如果以上這些好聽的字眼,可以充作一種贈給女性的禮物,那麼,我們這位姑娘,她對這些禮物,准可以「照單全收」而無愧。如果「溫柔」、「忍耐」這種字眼,在人類間有一種比賽,那麼,我們這位姑娘,無疑地,她准可以取得一個世界性的錦標。她在這個世界上,雖已經過了二十五年的一段悠長的歷程,她卻從不知道,什麼叫做生氣?什麼叫做發怒?
不過無論如何,她總也是個人類呀!既然是人類,應當有時會挑逗起情感上的反應的。可是逢到這種時候,她卻自有她的特殊的方法,宣洩她的抑鬱不平的情緒。譬如:遇到較小的不快,她只在背人之際,輕輕付之一嘆;而遇到了較大的遺憾,她至多也不過以嚶嚶啜泣了事;她的啜泣,永遠只是那樣幽幽的;並且,她永遠不讓任何一人,見到她的淚容。而大多數的時候,她卻以一種小孩似的天真跳踉的姿態,掩飾住了她的內心的隱痛;再不然,她就借著某一種戲劇中人的身份,痛快發泄一下她的悲哀的情緒。
說出來是相當有趣的!原來我們這位姑娘,她似乎就把演戲當作了整個的人生;而同時,她似乎也把人生當作了整個的演戲咧!
有人懷疑這位姑娘,她怎樣會有如是的忍耐?答案非常簡單:由於天性的柔和是一半;而由於她的特殊環境的養成,卻也居其一半。
「忍耐」,似乎原是人類的一種美德,可是,太忍耐,反而成了一種禍患。就為這位姑娘生性太柔和的緣故,卻使她的那些同事們,找到了一味開胃健脾的妙藥。他們——甚至也有她們——常在她的每一句言語,每一個動作,每一種行為上,找出許多資料,而加以調笑,玩弄,甚至是欺侮。這大伙兒的混亂的一群,簡直地,都把她當作了一枚甘芳可口而不須吐核的鮮果。
她——這位易紅霞姑娘——在這一座狹小的戲台上,喜,怒,哀,樂,機械似的演出,已具有三年以上的平凡的歷史。而在最近的兩年之中,四周,包圍著她的粉紅煙幕,似乎特別的多。由於這,卻使這後台大伙兒的群眾,越發找到了「磨刀片」的好機會。
在後台的群眾,凡屬提到易紅霞的事,那位金老闆,似乎已成為一個必要的連帶名詞。不錯,在前面的一節雜亂的對白中,他們與她們,已屢次提到過金老闆的大名,那麼,這位所謂金老闆,又是何等樣的一個角色呢?
由於大眾的重視,可見我們這位金老闆,必是一位紅角無疑。讀者須知:世間一切等等舞台上的所謂紅角,必然有著紅角們的應有的架子。「開鑼戲不必到場」,這已成為一切舞台上的一切紅角所必須有的「排場」之一種,所以,在這開鑼未久的時節,我們這位大名角,他是必然的還沒有到場,那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
可是這也不要緊!筆者可以把他的「身份證」,預先簽發出來,讓你們提早看看他的照片與略歷。
武生金培鑫,最初的懸牌,寫作金佩勛。大約他曾算過命,缺金缺得厲害,因此,後來便改為現在的藝名。他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小伙子。一張銀盆似的臉,一副帶豁的眼梢,似乎頗有一點英雄氣概。他有一個高得不討厭的個子,闊肩膀,加上一個帶挺的胸膛,總之,他具有一副武生必需的好長相。可惜的是,他的兩道眉毛,太濃而且太粗,太像兩支板刷;眉濃眼大,於一個武生原是非常相宜的,可是上台相宜,下了台,未免顯得刺眼。有人曾在背後議論,說他的兩道濃眉,拿下來細細分開,分配成十二份,贈給六位摩登女子分著用,那還綽綽乎有餘。你們想:一個人的臉上,長了六個人的眉毛,那是好看不好看?
據我們中國的相書上說:「眉濃,主有殺氣!」所以我們這位金老闆的眉毛,與後面的戲劇性的發展,似乎不無一些小小的關係的。
再說,金老闆在台上,卻具有十足「火爆」的表演。每逢星期日與星期六,是他格外賣力的日子。舉例地說:譬如他演「九江口」,他能把手中的那支大槳,舞成電扇葉子那樣的急驟。再譬如:他在「長坂坡」劇中扮演趙雲,他能把那支長槍,在紅色的衫褲之下,兜上幾十個圈子——他明知戲台上的「趙四將軍」,跨下不騎真馬,因之對於是否會戳穿馬肚的這回事,他是絕對不願加以考慮的。
金老闆的為人,不但他在台上的演出,是這樣的火爆,甚至他在台下,也有著相同的火爆的性情。似乎由於「內外五行」相關聯的關係吧?這濃眉毛的傢伙,天生一種非常固執而兇狠的脾氣;在口頭上,他是如何兇狠地說著,在事實上,他便要如何兇狠地做著,譬如:他向一個人說:「小子!今天我和你還是朋友,到明天三點鐘,我非揍你不可!」說完這話,他能和這將被「揍」的人,照樣有說有笑,「歡若生平」,而一到明天約定的時間,他卻真的把他的「黑虎偷心」,毫不容情地演習到了那個預先被指定的靶子上。
據說:有一次,他為了拿著一柄尖刀去戳一個人,結果,卻「跌」進了籠子裡去,「敲」了六個月的「洋銅鼓」。
(註:下層社會中人,稱入獄為「跌饞牢」;而以吃囚糧為「敲洋銅鼓」;因監中飯食,例以洋鐵器皿盛之也。)
金老闆不但具有上述的「真實的武藝」,同時,他的身後卻還具有一個有力的依靠,他和本埠那位著名以拳頭起家的聞人趙海山,還拖著一線高跟皮鞋帶上的關係——讀者當然明鑑:在眼前這一個世界和眼前這一種年頭上,一隻高跟皮鞋帶上所發生的力,較之一架具有千匹馬力的機器的皮帶上所發生的力,那必然的是前者超勝於後者的!由於以上兩種原因,後台大伙兒的一群,對於我們這位金老闆,大都懷著一種「特殊尊敬」的心理;必要的時候,就是那位領導一切的翼宿星君,難免也要買他三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