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二 一個當家花旦
現在,我的筆尖已搬到了右邊的一部分。
這地方用著一些薄板壁,攔成了一個小間。後台的群眾,美其名曰「特別化裝室」;那是專供幾位重要坤角化裝所用的。在這小小的一間裡,狹窄得連安放一張小桌子的地位也沒有。代表著桌子的,那只是附屬於壁間的兩方狹板。在這狹板上,雜亂地攤放著些胭脂,花粉,簪,釵,頭面,貼片之類的零物,那都是唱花衫的角兒的必需品。
這時,在這螺螄殼型的特別化裝室內,有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低著頭,靜悄悄坐在木板前的一張凳子上。
這少女,披著一頭烏黑而柔軟的長髮,她這頭髮,一直不曾花費過她水燙電燙或奶油燙的錢;換句話說,那只是天然的土產,但並不比那些燙過的摩登頭髮難看些。再看她的身上,也只穿著一件樸素的藍布頎袍,而且已很陳舊;但是漿洗得相當挺潔,穿在她這苗條的身子上,也並不曾掩住她的天然的線條美。她的足部,比較闊氣得多,居然穿著一雙長筒的絲襪——那是一種劣質的人造絲襪,在筒子上有兩處地方已抽了絲,卻用一種同色的絲線,小心地補縫起來的。
這少女低下了頭,正自專心一致在整理手內的一副「大頂」。原來,這天她的戲碼是「刺湯」,她在這齣戲內,要扮演那個雪艷的角色。
喂!讀者,你們可不許因這少女穿著得寒蠢而看輕了她。告訴你們吧:她是這裡的一個挑二牌的當家花旦哩!
其時,這少女把手內一大股黑色的線條,左一翻,右一弄,低頭整理了一會。忽然,她的兩顆秋星那樣的眼珠骨碌地一轉;同時有一絲輕倩活潑的笑意,掛上了她帶著水浪似的線條的嘴角。
只見她把那副大頂,順手向狹板上面一摔,她像陡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似的,急急抽身走出那間小室,像一陣風般帶奔帶跳,穿過居中那條走道。她的步子,簡直用的是刀馬旦「跑車」或「趟馬」的步法;這需要配上一種「急急風」的「場面」,那才覺得相稱。——從她這走路的姿勢上看來,充分地表現出了一個富於情感的年輕人的熱力。
讀者也許要猜想:看樣子,她的年齡還很輕吧?十五六歲呢?十七八歲呢?還是十九歲呢?不!我要請求讀者,多多增加一些。——其實,在筆者的鋼筆尖下,一直把「少女」兩字,稱呼這位姑娘,那也有些失當——實際她的年齡,已有二十五歲。不過,從她外表所顯露的面相,姿勢,言語,動作,等等,多方面看來,任何人都不能猜到她的真確的年歲,竟已超過了文人們所謂「花信」的年華。
現在,讓我把這姑娘的長相,偷偷告訴給讀者聽吧!
這位姑娘,乍看並不能說怎樣的美。她的臉色,在平常不施脂粉的時候,帶著一點微黃;但並不是病態的黃。她的身材看去很纖細,卻也並不顯出「林姑娘」式弱不禁風的瘦怯樣子。她的睫毛很長,似乎天公有意替她畫上了兩個明星式的黑眼圈;躲在長睫毛後的兩顆點漆似的眼珠,在某一瞬間,好像充滿一種磁性似的熱力,任是一顆鋼打的心,有時也要受到吸引;但在平常,你也看不出她的眼神會有怎樣的活潑。不但如此,在她的右眼角間,還留著一小片的疤痕。啊!讀者,你們也許要說「可惜」吧?不呀!她這眼皮下的淺淺的一小片,非但無損於美,似乎倒反增添了她的嫵媚。
這位姑娘,她以一步一跳躍的姿勢,從後台的右方奔向了左方,她的腳步,還不曾跨下那兩個梯級,卻已用一種稚氣的口吻,一迭連聲在直嚷;她的超過了乙字調的清脆的嗓音,幾乎要穿透了戲台上的鑼鼓,而飛越到台外去。
在上場門的門帘後,有四名手執「門槍旗」的龍套,和四員把雙手藏在「靠肚」後的武將,正自預備登場,他們被這「蹬!蹬!蹬!」的急驟的腳聲,引得一條鞭地旋轉頭來。
這一小隊五顏六色的傢伙,歪眼望望這一個苗條的後影,忍不住聳聳肩膀,互扮著鬼臉。
再說,後台的左部,正中央,橫列著一張長而簡陋的白木板桌,桌上,羅列滿了水紗,網巾,粉,墨,破筆,以及幾把角兒們自備的小茶壺。這時,板桌旁的一條很長的木凳上,坐著一個穿好了「胖衣」的角色,正對著一面缺角的小方鏡,在描繪著一個「三塊瓦」的圖案式的臉。他聽得那位挑二牌的姑娘,站在高處「叫板」似的連聲在嚷:「啊啊!我想起來了,讓我告訴你們——」
銀鈴似的語聲,使這一個正在勾臉的傢伙,從破鏡子裡收回了視線,「猛抬頭」地說道:「嘿!你把我嚇唬了一大跳!你瞧,我的好姑娘,你老是那種急三槍的脾氣,幾時才會改改章程呢?」
這時,有兩個專演跑宮女的小女孩,互相擠擠眼,在抿著嘴兒偷笑。
「啊!易老闆,您奔得那麼急,仔細又把您的拖鞋,摔得飛起來!」說話的是一位已扮成的老員外,這老員外把他的美髯拿在手裡,一小橛已熄滅的紙菸尾,粘掛在他嘴唇的西北角。
「摔鞋,只要摔得邊式,准可以得個滿堂好。明天我們就『貼』問樵鬧府吧!」後台管事童一飛,打趣地插口。
「哈哈哈……」眾人的笑聲,夾雜進了台上的鑼鼓聲里。
「你們別笑,今天我沒有穿上拖鞋哪。」這位帶著稚氣的姑娘,像練習腿功似的把腿一蹺;一面,她從高處跳躍地走下來。
「好姑娘!你那樣急急忙忙的,你又想起了什麼終身大事來了呀?」勾臉的傢伙,把眼光送回鏡子裡,他在他的圖案上,添上了幾筆。
「噯!啊——呀——讓我想,我要告訴你們什麼話呢?」這位姑娘似乎由於奔馳太急的緣故,她把預備發表的話,全部遺忘在對方那間小室里。她伸手掠掠她的鬢髮,自己也忸怩地笑起來。
「你瞧!你瞧!」那張三塊瓦的臉,在破鏡子裡露出了一個「俊俏」的笑容。
有一個頸脖子下扭著痧痕的瘦削的中年女人——此人不須裝扮而天生一股「劉媒婆」的勁——拉開了她的鴨子叫似的嗓子,臨時「抓哏」說:「我知道哩,易老闆準是要告訴我們,她家裡的那口老花貓,又被那些小耗子,啃掉了鬍子啦!」
「啐!」
「哈哈哈……」笑聲又從眾人的口角間滾出來,噴散在喧嚷成一片的空氣中。
「好!老花貓拿掉了口面,它再撲點子粉,由老生改唱了小生,那我們易老闆,格外的要疼它啦!不過,這話讓金老闆聽到了,那可有的是彆扭!哈哈哈!」那個管理衣箱的許老二,他聽眾人一味調笑,嗓子似乎有些發癢,於是,他也在這歡笑聲中,添上了一份小花臉式的哈哈。——此人在後台,有著一個新奇而又醜惡的綽號,叫做「抽水馬桶」。
喂!你們別看輕這一個醜惡的名詞!創造這綽號的人,很有一些蕭伯納作風咧。——所謂抽水馬桶,意思是說:這東西的外表,永遠是那樣的美觀;這東西的內容,永遠是那樣的垢穢;而這東西卻永遠為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類所歡迎而需要。於是,在我們這個醜惡的世界上,便也永遠留下了這種既醜惡而又美觀的東西。
「啐啐啐!嚼爛你的舌根!小心著!別把你這抽水的鏈條子拉斷呀!」這位藝名易紅霞的姑娘,操著一口純粹的北平土白,她向這塌鼻子的許老二,提出了天真而稚氣的反抗。
「拉斷了我的鏈子,哈哈!於你——」塌鼻子還想往下說。
「算了!別盡著斗口!」那個武二花,勾完他的三塊瓦的臉,擲下了筆回頭向易紅霞說:「正經,你想到了什麼大事,要告訴我們?可是加包銀的事,賬房裡有了消息了嗎?」
「哼!加包銀!想破些吧!再過六十年!」這一小串的牢騷,呻吟似的從那個口銜煙尾的老員外的嘴角吐出,他這語聲,含糊而又疲倦,眾人卻沒有注意。
「得啦!加包銀別提,加鐘點有份。」另外一個下三路的角色,響應著老員外的呻吟。
「噯!老二提到口面,讓我想起了我忘掉的話。——」易紅霞答非所問似的說:「小張昨天告訴我,他替我們編了一個本戲。他要讓我在這新戲裡,好好的露一下。」
「露!別砸了才好!」劉媒婆式的中年女人,忽然開了一大炮。
「小張,誰?張四維嗎?」面對著牆壁,正在整私房行頭的戈玉麟,突然旋轉頭來問。——他是這班子裡懸掛三牌的鬚生,有一條比馬連良更甜的嗓子,一向自稱是馬派。好半晌,他沒有開口,這時,忽然開始了他的「馬叫」。
「你還沒有知道嗎?賬房裡新近派了這小子來,說是要替我們編新戲。」後台管事童一飛,向這馬派鬚生解釋著。
「編我們的戲?他配?!」擁有新奇綽號的許老二,努力拉動他的「鏈子」。
「那小子,端著一臉大學生的架子,又自以為是潘安宋玉,我就瞧不上眼!」那張三塊瓦的臉,眼珠骨碌碌地瞅著易紅霞。
「劉老闆的話,著!」這位年輕的鬚生戈玉麟,面貌相當漂亮。他從那張三塊瓦的臉上,把視線飄送上了易紅霞的臉,嘴裡吐出一種帶有酸性的聲氣。——讀者須知:在我們這一個微妙的世界上,每一種「同行」所免不了的,便是嫉妒兩個字。這一位年輕的鬚生,和那個被提起的編劇家張四維,兩人在年輕漂亮的一點上,好像帶有一點「同行」的質素,因之,他們在某種情形之下,不免時常露著敵對的意味。——這時,他向他這稚氣未退的女性的同事,警告似的說道:「真的!易老闆,您得留神呀!依我看,那個印度小白臉兒,對您,怕沒有好心眼兒哪!」
說時,他的一雙帶著一些高吊的眼梢,又斜睨到那張三塊瓦上,使了一個眼色。
「他會吃掉我嗎?」那位天真的姑娘,平時,她對這年輕漂亮的鬚生,似乎也有著某種程度的好感,但這時,她卻使勁一扭頭,她的羽扇形的長髮,在白嫩的頸子後面微微飄成一個半圓的旋律。
「嘿!吃雖不會吃掉你,也許他要嘗嘗……」以快嘴著稱於後台的許老二,又拉動他的抽水的鏈條。但他並沒有說完他的話。
這時有一縷內心淒楚的暗影,霎時攢上了我們這位坤角兒的彎彎的纖眉,可是,後台的群眾,卻完全沒有一人覺察——並且,他們將永遠不會覺察這情形。
「別多嘴!讓金老闆聽到這話,準保他在半斤麵條子裡,會加上五斤醋,那才沒有味兒咧!」一個不知誰何的傢伙,站在後台的高處,偷放了一支輕薄的冷箭,立刻旋轉身子,帶笑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