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一一 死亡的邊線
奢偉心裡焦暴地連聲吶喊:——「啊!易玲兒!易玲兒!」
從這意外發現的三個字上,使他立刻聯想起了另外三個字音相近的字:——「一○二!」
從這三個神秘的數目字上,使他立刻又聯想到那張怪圖上的另外一些東西,主要的是:——有一支可怕的手槍,正自緊對著這「一○二」的數目,顯示著射擊的姿態!
哎呀!「有人要用手槍,射擊易玲兒!」這就是那張怪圖所含藏的「真正的解釋」。——從多方面看來,這第二種的解釋,幾乎已像鐵一般的確定,再也不會造成先前那樣可笑的錯誤。
奢偉一面喘息,一面掏出手帕,用力抹著額角。接連他又立刻想起:在那張啞謎似的怪圖上面,好像還留著一個「日期」似的數目字。那是幾個什麼數字呢?在慌亂之中,他已完全不復省記。還好!今天他出外,原意準備把這怪圖,還給那個不知誰何的人物,因此恰好帶在身上,可以立刻查看一下。這時,他的動作,已很有點慌亂失措。他用震顫的手指,在他的各個衣袋裡面,慌亂地搜索著那張紙片;在匆忙摸索的片瞬之中,他的腦內,還在閃動著一線唯一的希望,希望那張紙片上所留的數字,並不是當天的日期。如果不是當天的日期,那麼,不論如何,他還能抓住一個挽救的機會。他自信,只要時間來得及,當前縱有天坍那樣的禍殃,他也能硬著頭皮,代那個可憐的姑娘頂一下!
然而不幸之至!他這一線可憐的希望,只在短短几秒鐘內,卻已整個被擊得粉碎!
當他把焦灼的視線,接觸到那張紙片上時,只見這紙片的一角間,清楚而簡單地留著如下的字樣:——
「二·二六。」
他猛然抬眼看到壁間懸掛著的一座日曆上,赫然顯示著一個「二月二十六日」的鮮紅如血的日期。——正是一個都市分子星期休假的日子!
「哎呀!就是今天呀!」
奢偉滿身冒著冷汗。他詛咒自己年齡的老邁,以致在腦力退化之下造成上面那種不可恕的錯誤!他不知道截至眼前為止,在時間上是否還來得及挽救當前這一件自己所萬萬不願意見到的慘劇?他更不知道自己將用什麼方法,才能挽救這一件可怕的事變?而更主要的是:眼前,自己還不知道,那個身處危境的姑娘,此刻是在什麼地方?
一種火燒似的焦灼包裹住了他的整個的心!
焦灼中他驀地再度想起了即刻在遊戲場裡所聽到的電話號碼。由於腦內某種相類的記憶,使他很容易的記住那個號數。他忽然跳起來喊:「啊!不錯,那是二一○二○!——一個西區的電話!」
他這無端發狂似的態度,驚得那個小女孩子,扁扁小嘴兒幾乎要哭!
奢偉定定神,感覺自己的狀態有點失常,他急忙柔聲撫慰那個小女孩子說:「好孩子,你別嚇!——你說,你們這裡有電話?」
「二房東家有。」小女孩子懦怯地回答。她的喪失了活潑的小眼珠里,充分反映出了對方臉上的慌張。
兩分鐘後,奢偉被指引到了一架電話機前,他匆匆撥動了那個「二一○二○」的號數。他用震顫的語聲和對方通著話,實際,他並不曾和對方接談,他只從話筒里,探詢了一下這電話的地點。當時,他既問明了地點,他的眼珠一陣閃爍,臉上頓又添上一層嚴重的驚惶!他把那個沾滿了手汗的膠木話筒,重重向電話架上一擲,他不顧那個小女孩子的驚駭和餘人的訝怪,立刻像酒醉那樣踉踉蹌蹌地竄出室外。
他以搶救失火似的姿態,飛奔到了街面上。
在擾攘的人行道上,他用衣袖抹著額上的汗液,一面,略略放緩步子,考慮了一下進行的路線。這時他的目標,是在那條冷僻而遼遠的大西路上;而他所要找尋的地點,卻是在一家專供人們「總休息」的殯儀館裡。
呵!殯儀館!他為什麼要找到這一個地方去?
原來,即刻他在電話里所探聽到的,就是這一個地點——那個「二一○二○」的號碼,卻是一家大西殯儀館的電話。
在他擲下話筒的瞬間,他的腦內,立刻已浮上了若干天前在後台聽到的幾句話:——「嘿!咱們要不是挽著胳膊,同上大酒樓的禮堂;要麼咱們就挽著胳膊,同上殯儀館的禮堂!」
這幾句駭人的話,正是那個濃眉毛的傢伙,把濃眉毛豎得像救火梯子那樣高而說出的話!
同時他又記起:聽到這話的一天,又正是後台那個棕色圓臉的西裝青年,好像想和自己招呼而並沒有把招呼打出來的那一天的事;這也就是自己打氣槍那一天的事;而也就是自己莫明其妙地拿到那張怪圖的那一天的事。
至此,他差不多已完全明了那張怪圖中的整個的含義;他已知道誰要用手槍打死那個天真而稚氣的姑娘;他也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用手槍打死那個姑娘;同時,他已隱約猜到了那個把這怪圖送給自己的人是誰;並且,他也隱約猜出了那個第二人把這怪圖送給自己的理由。
主要的是他在考慮,這一紙怪圖中所預示的慘劇,不知是否真會「準時」而演出?基於某種推斷,他覺得這一幕戲劇,十分之九,含有無可避免的因素!
那麼,更主要的要問:截至眼前為止,這一幕駭人的戲劇,是否已經揭幕開演?甚至,這幕戲劇,是否已經完成了呢?
關於以上的問題,他已沒有勇氣加以細想,越想,他簡直越感到了捺不住的戰慄!
總之,眼前只剩下了一根遊絲那樣若斷若續不可捉摸的希望,那就是:那位姑娘離家還沒有很久;他記著那個小女孩子曾說:——「她姐姐剛出門還不到半點鐘。」
由於時間還很短暫,也許,那個姑娘還不曾踏上死亡的邊線;也許,那一幕血染的戲劇,將揭幕而尚未揭幕;也許,這裡面還留著一個可以挽救的機會。
這時他腦內的唯一的感覺:只覺當前每一分鐘——甚至是每一秒鐘——其價值都已超過每一噸重的鑽石。自己能否挽救這一幕慘劇,全看自己能否利用當前每一分、秒鐘寶貴的時間而斷定!
於是,他的腦力和他的足力,開始了同等速率的鼓動。一面奔,一面卻在精密地計算著時間上的消耗量。他把焦灼的眼光,不時飄到街面上的許多人力車上,他想:「這裡距離大西路,約摸有六七里的途程。如果雇坐一輛人力車;如果挑選到一名壯健的人力車夫,而以最高速率計算時間,那需要三十分鐘方能到達目的地。而自己在若干年前,曾參加過某一大規模運動會中的萬米長跑,記得,當時曾以三十四分六二的紀錄,完成那個比賽。眼前倘把萬米賽跑起步與衝刺的平均速率計算,那麼,到達大西路的時間,至多應為二十分鐘左右。乘車與步行兩相比較,還是後者差勝於前者。」他這樣想著,便決計放棄乘車而採用步行。
他把汗液直冒的手掌,緊握成兩個拳頭,開始了長距離賽跑的步法。
可是,人們的心理變態,對於生理卻有很重大的影響。由於他的情緒的異樣,竟使他的血液循環起了急劇的變化。他只奔馳了短短的一段路,他已發覺他的兩腿,竟是那樣的疲軟而無力;甚至每一舉步,都像踐踏在棉絮上面。而且,可憐!由於兩腿的急進,使他的兩臂,也不得不加速了鼓動;不久,他迅速地感到他的右肩,已在一陣陣地開始抽搐那樣的痛楚。
他咬咬牙關,臉上泛出了異樣的慘白。在這片瞬之間,他的皺紋滿布的額部,清楚地又顯出了一重近五十歲衰老的暗影,而不復再是盛年活潑的樣子。
讀者,你們也許還記得:若干天前,奢偉在遊戲場裡打氣槍的時節,論理,那一天,他在第二槍上,就可以打中紅心。可是扳機之頃,他忽因臂膀的震顫而失卻準繩,結果,那一槍再度又打成可笑的「一百○二槍」。於此,可以知道他的右臂,必然受有創傷;而從右臂受傷的一點上,細心的讀者先生們,也許早已揭開了這位奢偉先生的假面,而窺到他的真面目是誰。
再看這位神奇的人物,此時分明已動了極大的情感,那麼,他為什麼要那樣關心那個姑娘的生命呢?一定,他是真正地愛上了那位鬻藝的姑娘了吧?
準確的答案是:不!他並不是真正戀愛那位姑娘。
如此,他為什麼一定要不顧一切地援救那位姑娘的生命呢?
以上的問題,另外含藏著一個小小的秘密。當然,筆者在後文,必須負責提出一種解釋。可是眼前,請恕我這一支柔弱的筆管,卻已絕對無法或無暇顧到這一點。
為著生死邊線上的時間的珍貴,主要的是我必須幫助奢偉先生趕快到達他的目的地。
這時,他亡命地向前奔馳,他一面喘息,一面抹汗。一面,他開始第一次抱怨那猙獰的戰神,吸乾了整個世界的汽油,致使他在千鈞一髮的時刻,竟絕對無法覓到一種高速率的代步;而一面,他仍閃動著冒火的兩眼,搜索著馬路的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適當的車輛,可以「借用」一下?——「最好是流線型的跑車之類。」他這樣想。
劈面一條橫路的轉角上,有一件龐大的東西,迅速地墮入了他的目光的搜查網。——在一座巍巍的大廈之前,停著一輛八汽缸的福特汽車,車身雖不是一九四二年的式樣,可是,看去還相當結實,在擋風的玻璃板上,粘有一張紅十字的印刷品,分明表示它是一個時代的寵兒;正像人類中的一般「識時務的俊傑」一樣,雖在時代的動盪之下,依然具有在市上「橫衝直撞」的資格。
駕駛座上,一個穿號衣的汽車夫,正自取著一個三十度仰傾的姿勢,疊著腿,斜倚著靠身,在專心地閱讀一份彩色的印刷物。
看這汽車夫的悠閒自得狀態,可以見到這輛車子的主人,暫時,還並不需要他的車子。——「呵!叨光借用一下,大概沒有問題吧?」奢偉心裡轉念。
他的眼珠骨碌碌地向四下一陣轉動。
只見:——在這汽車的背後,寬闊的人行道上,有一小隊衣衫襤褸的孩子——看去都是活潑的「准乞丐」——著地蹲踞成一個小圈,正把一些市上停止使用的分幣券,在用兩顆小骰子,興高采烈地賭輸贏。
奢偉伸手理了一下因狂奔而披拂在額際的亂髮,一面,他急忙向上裝的里袋伸手摸索;在左邊的袋內,他摸出了一厚疊簇新的小紙片;在右邊袋內,他又摸到了另外一件奇型的東西:——那是一個很有趣的小玩意。
立刻,他的嘴角浮上了一絲苦笑而獲得了主意。——這裡可以借用小說家的成句:「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再說,那個悠閒的汽車夫,歪躺在車子裡,全部的精神,正貫注著一張四開的電影周刊。文字,他或許不感興趣。可是這粉紅色的可愛的小刊物上,印有一張某一著名電影明星的游泳照片。這裡兩條粉紅色的肉感的大腿,如果你把眼皮闔成兩道縫而悠悠然地看,那好像有些凸出紙背;也好像使你感到一點溫軟的感覺;而且,離鼻不遠,還好像浮漾著一些若有若無的粉汗香味,這使我們這位「開車老大」的兩道目光,形成了武俠小說家們所喜歡誇張的「劍光」,幾乎要飛出眼眶,而劃破這照片上的粉紅色的三角游泳褲!
一個沉醉的靈魂,正自溶化在紙片上的時候:——
驀地,「嗄——!哇——!」像一種潑翻了海水似的雜亂的人聲陡起於車後!「——!」緊接著復有一個車胎爆裂那樣的音響,雜在一片喧嚷的人聲中;內中有一個人,提高了嗓子在喊:「咦!怎麼啦?車子下會漏出這麼許多油!」
爆車胎而會影響到油箱,這是少有的奇聞!這使我們這位「開車老大」,不得不把緊貼在兩條粉紅玉腿上的眼光暫時揭下來,而下車去看看了。
開車老大急急地從右邊車門跨下車子;奢偉先生悠悠然從左邊車門跨進了車子。
汽車夫走到車後,他發現一小隊衣衫襤褸的孩子,加上幾個貧苦的路人,在爭奪散亂得滿地的簇新的貳角輔幣券。喧嚷的人聲,卻是由此而來。看看自己的車子,車胎既沒有爆裂,車身下也沒有半滴油。
他輕輕詛咒了一聲,低倒頭,重新鑽進車門。因為全神貫注準備繼續欣賞那一條誘人的粉紅色的三角褲,一時竟未及注意到車子裡面已發生了一些新奇的花樣。
他的身子還不曾放穩,側轉眼來,猛然發現一個身穿漂亮西裝頭髮散亂汗液滿額而又面目凶獰的傢伙,嚴冷地坐在自己的身旁。同時,他迅速地感覺到,有一個「挺硬的管子」那樣的東西,正自無情地緊貼到了自己的碰不起的腰部里!
這裡需要一個小小的說明,原來:奢偉先把一百張簇新的輔幣券,「祭」法寶似的向空一擲,一陣繽紛的花雨,恰好降落在那個賭錢的小圈子裡;卻使這一個平靜的小小的世界,頓時引起了掠奪的戰爭。緊接著他把一枚雪茄那樣的東西,用力向地下一擲,跟手便發出了「——!」的一聲怪響。(這是他的一個夥伴——一位化學師——替他特製的一種小玩意。)這東西很像世上那些吹法螺的宣傳家,響聲大得厲害,實際卻並無多大的用處。可是那位開車老大卻上了這「宣傳品」的當!
說來相當有趣:真的,我們這位奇特的奢偉先生,每逢出外,他的各個衣袋裡,卻是常帶著一些新奇有趣的玩意的。
再說,在當時那種特異的情形之下,那個上當的汽車夫,看看身旁這個飛來的傢伙,不禁吃驚得發了呆。但,不到幾秒鐘,他立刻省悟自己已遇到了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勞您駕。——」奢偉滿口操著北方的音調,把手中那個「挺硬的管子」在對方腰間輕輕移動了一下而說:「開到大西路!」
(在以前,奢偉一直不曾說過「勞您駕」的這種句子,自從遇見了易紅霞,接觸的次數一久,不期而然他也沾上了這種北方的口談;而且,往往會在不自覺中,不時流露出來。這時,他既衝口說出了這「勞您駕」的三個字,立刻他的耳邊好像已飄動了一陣銀鈴似的清脆的語聲。他不知道這一位愛說「勞您駕」的姑娘,此刻已遭遇到了何等的事件?他恨不能在一秒鐘間就插翅飛到目的地去看一看!由於內心極度的焦灼,卻使他的面色,也格外顯得凶獰而可怕!)
「呃!——」汽車夫瞪圓著兩眼,望望那張煞神似的「臉譜」,嗓子裡有點發毛。
「開!」刺刀那樣銳利的聲音!
「嗯!——」
「快!」
讀者須知:「當今之世」,有一個人人懂得的定例——這比牛頓氏萬有引力的定理更確實——那就是:——「挺硬的管子」,等於世間一切一切的「公理」;也等於世間一切一切的「正義」;在公理與正義的指導之下,「你敢不服從嗎?——噓!你敢嗎?」這使這位開車老大,不得不接受「無條件的晦氣」而顫抖地發動了車子的引擎。
「軋——軋——軋——軋——軋——!」車身中的機件和人身中的機件——汽車夫的心臟——一同開始了急劇錯綜的交響。
在引擎的發動聲中,奢偉理了一下亂髮,歪著眼,看看他這「臨時雇用的夥伴」,只見他的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臉上,滿露著一種狡猾而又幹練的神情;一望而知他對於開車,必是一個有經驗的老手。可是這位「老手」,這時好像已被「公理」與「正義」所嚇昏,他的手腳似乎有點失措,他慌亂地摸索著座前的機件,一時似已忘掉駕駛的方法。
奢偉的嘴角像冷笑那樣微微牽動了一下,他立刻已猜到了這汽車夫的心頭的意念。
「喂!朋友!」奢偉嚴冷地說:「你要不要變小戲法?讓我來教給你好不好?」
汽車夫伸著不穩定的手,握著那個「離合器」的柄(俗稱排擋),望著他發怔。
奢偉繼續道:「照規矩,開車子當然是先『吃排』,再踏風門;倘然顛倒過來做——先踏風門,再吃排——那你會使齒輪上的齒,像老婆婆吃炒豆那樣的折斷下來。於是,我們的『船』,不離碼頭就會拋下錨;這是小戲法中的一種。還有,吃了頭排還沒有吃過二排,接連就用力踏風門,那你會使車子像射箭那樣不規則的直射出去,這樣,被那些熱心的巡捕先生看見了,馬上便會引起注意而上前來干涉,這是小戲法中的又一種。除此以外,戲法還有咧!……」
他聳聳肩膀,接說:「你準備玩哪一套戲法呢?」
汽車夫的灰敗的臉上迅捷地飛上一層怒紅,他默然。「軋軋軋軋!」那引擎的震顫聲,代表了他的震顫的答語。
「你如果想讓你的車子在這裡拋錨,我就讓你的身子也在這裡永遠拋錨!懂得嗎?」奢偉把手中那個挺硬的東西,又在對方腰下「斯文地」點了點,他冷冷地這樣說。
汽車夫的兩瓣肺葉扇動得厲害。他仍舊不響。大約他在想:「呵!看戲法的人,門檻比變戲法的人還精,這戲法還是不必變。」
「嗚!嗚!嗚!」幾聲急驟的喇叭,代替了汽車夫的「OK」,於是,車子迅速而「有規則」地依著被指定的方向立刻疾駛了出去。
車子一面開,奢偉還在獨自嘰咕:「我們都在三腳木架子裡兜過圈子(註:指汽車夫領執照時的駕駛測驗而言),『自家人』,還是不必『打棚』的好。」
「嗚嗚嗚!嗚嗚嗚!」
車子開了一小段路,奢偉把那個挺硬的管子——一支筆型的手電筒——從汽車夫的腰部里輕輕收回來,悄然袋進了衣袋。
他向他這臨時雇員客氣地說:「我讀過相書;懂得相,知道你是一個可靠的人,所以,我們不妨親善點。但是,朋友,請你開得快點,越快越好!」
說時,他從衣袋裡掏出紙菸來,在一隻附有打火機的精美的煙盒蓋上用力舂了幾下,從容燃上火,把一串煙圈,悠然吐在這狹窄的空間中。
但,他在從容打火之頃,他的十個手指,每個都在發著抖。
「嗚嗚!」車子在熱鬧的馬路中間像一顆流星那樣地滑過。
那個倒運的汽車夫,慌窘地撥弄著駕駛盤,他始終弄不清楚,身旁這一個突如其來的凶獰的傢伙,是個什麼「路道」?主要的是:經過了上述的一番小交涉以後,他已完全「服帖」,再也不想表演什麼新奇的魔術。
可是,他偷眼望望他這位臨時的主人,只見他的外貌,雖然裝得十分鎮靜,而內心,卻顯見異常焦灼!他不時發出乾咳;不時拭抹臉上的汗液;不時看手錶;不時又把頭腦伸出車窗探望前方;幾乎沒有一分鐘的安定。
車子開駛得那樣快,早已超過規定的速度,而他,卻還不時頓足催促,嫌太慢!
速度表上的指針,創造了一個這輛車子所從未有過的紀錄,四個輪子像注射了過量的興奮劑那樣瘋狂地疾進!只見兩旁的屋子,仿佛一批批「自動調整陣地的軍隊」,飛一般的在作「有秩序的」倒退!汽車夫的髮根里冒著蒸汽,他疑惑自己已把這輛車子誤駛上了一方映電影的白布,而在表演一幕極度緊張的鏡頭了。
還好!仗著車前那枚赤色十字架的聖靈的護佑,這瘋狂的駕駛,僥倖沒有受到干涉;至於翻車身,撞電杆,遭追擊,等等可能的高潮,幸而也沒有演出。可是他在想:「等一等,到『行里』去吃一頓大菜,那大概已是免不掉的事!」
呵!感謝上帝,無多片刻,車子已飛駛進了冷僻的大西路。可是這無多片刻的時間,在這汽車夫的感覺中,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個比環遊全球更悠長的時間!
「先——先生!大西路到——到了!到——到什麼地方?」汽車夫不轉睛地望著前方那些像潮水那樣衝激過來的事物,他緊張地抓著駕駛盤,連眼梢也不敢歪一歪!他喘息著,從發毛的喉嚨口,掙出了乾燥的問句。
「嗚嗚!」喇叭還在慘厲地吼叫!
「啊!讓我看——」奢偉打車窗里探了探頭,他抹著汗說:「再過去一點!」
事實上,連奢偉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個「總休息」的地點,是在大西路的哪一段上?這時,汽車夫接受了他的命令,車行的速率已經略減,他望見前面一條橫路口,站著一個雄赳赳的崗警,他想:「這很可以詢問一下地點。」他急忙回頭說:「好!朋友,就在這裡停下吧。」說畢,他不等這汽車夫扳那掣動器,已打開車門,踏上了踏腳板。當他將跳下而未跳下的時節,只見他這臨時的雇員,正把一種遲疑的眼色,遠望著路口的那個警察。於是,他向這汽車夫冷笑了一下,這好像警戒他說:「嘿!你還是安靜點!」一面,他把一小疊十元的紙幣拋進車廂,而又順手碰上門;一面卻還打趣似的說:「朋友!能不能請你等一等,再把我帶回去。」
他不等這汽車夫的回答,也不等車輪的完全停止,已經輕捷地飄落到地下。
「惡鬼!你自己去尋死吧!我不想再和閻羅王比賽開車哪!」汽車夫狠毒地輕輕詛咒了一聲,他慌忙用力轉著駕駛盤,像一艘輕巡洋艦躲閃魚雷似的飛速掉轉了頭!
「嗚嗚!」一輛輕捷的車子載著一顆輕鬆的心,輕暢地從原路上絕塵飛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