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的肖像 · 頹廢少年皇帝 ——三世紀羅馬

澀澤龍彥 《異端的肖像》
風味濃厚的料理和極端的肉食饗宴使我們吐意上涌,同一時間誘發了反抗與恐懼兩種情感。這與我們直面頹廢 的場面時相同。薩特在《讓·熱內論》里命名為「消費社會」的時期,蘊蓄著我們亟需應對的意義最為沉重的頹廢。儘管一般文學史家及詮釋學派存在偏見,但我想頹廢分為偉大的頹廢與卑小的頹廢兩種。為饗宴的餐桌搬運銀質骸骨(佩特羅尼烏斯《薩蒂利孔》 [1] )的惡俗品味,無論好壞,都是屬於試圖在生死交錯瞬間的悖論中生存下來的時代精英們的被危機意識所支配的、健康而有力的、偉大的頹廢。對於他們而言,消費的極致並非享受財富,而是破壞財富,奇妙的是這種行為還為他們所處社會的毀滅做出了貢獻。而十九世紀末的審美家們在居斯塔夫·莫羅的《斯芬克斯》里寄託失去的拜占庭之夢,靜止而冰冷的趣味顯然已屬於卑小的頹廢,不得不說已經大幅偏離了我們所關心的範圍。 起初,一個共通的中心點,無關乎時代與風土,將大小兩個頹廢如同心圓般串聯。福樓拜和戈蒂埃心懷敬仰渴慕之念談論羅馬,化政 的文學家愛惜和眷戀王朝時代 ,我們在這諸多事例中不難得到佐證。儘管如此,卑小的頹廢是只有少數追慕過去主義者或某些附庸風雅之士心馳神往的一個灰塵瀰漫的憂鬱畫廊,留在歷史中的唯有屬於已逝時代的追憶的繪畫。與此相反,從偉大的頹廢里,在藝術和宗教的探求中接受難忘的深刻印象時,精神時時陷於奇怪的混沌中,為再生做出準備。人性如沐浴在炫目艷陽里的樹木般成長,恢復昔日的活力…… 然而,我們如今生活的時代遠未達到偉大的「消費社會」。我們的生產社會沒有生產出有效事物的願景,在曖昧的過渡期里,遵循科學精神的瘋狂實驗是否將招致世界滅亡,人類仿佛 只為 知曉這一件事而存活。而 就連 世界滅亡也無法確信的異化意識,在今日如鍶的微粒子般瀰漫在兩個半球。在貧瘠的生產社會裡,異化的勞動的價值取代消費價值成為至上。保守主義擁躉或是進步派分子皆篤信勞動的價值,實在令人感到詫異。依薩特所言:「凋落衰敗、岌岌可危的壓迫階級混淆了古老神話與新的神話,承認勞動是確立所有權的基礎。」而哲學家馬克思卻從未將勞動的價值視作神聖。因為除非我們住在「自由的王國」里,否則勞動才是所有權的基礎。(這樣的二律背反可否參透?) 如今我們所處的世界那悲慘的頹廢,與雅典、羅馬和拜占庭的頹廢均不相同,更無法與赫利奧加巴盧斯 統治下騰空而起的巨大而虛無的花火相媲美。在前所未有的豪奢、對財富的誇示、淫蕩、耀眼的頹廢和令人深信不疑的惡德之中,偶像崇拜(paganisme)蒙受一神教的衝擊時,這位十八歲時就溘然長逝的年輕皇帝正君臨世界。 那時,對自己心滿意足的俗物們在如犬般懶惰與迎合的生活中,為博得不分伯仲的凡庸之輩的讚賞而汲汲營營。人們已開始篤信自己是天才,領悟到流動不止的精神本身毫無裨益的運動。與今日相似,假借哲學之名的常識繁榮興盛,衛生無害的辯證法蓬勃發展,低俗的好色文學在鼓掌喝彩中備受歡迎。低劣、病態和生理的事物,一言以蔽之,那些讓人類跌入動物水準的事物,都被接受和喜愛。然而即便侮辱、淫猥和無秩序,與我們這個世紀的貧乏的破壞與趨於白痴化的系統相比,也有無法同日而語的規模。競技場上的殺戮與流血犧牲,都輕而易舉地凌駕於近代生活孕育的一切人工的絕望的快樂。 在今日,有迷信宣稱科學之外已無任何事物存在,更多人因為恐懼科學的進步會致使地球滅亡,認為接受這一世界觀變更與懸置判斷才是良心的態度。在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時代里,一切都被 更為 偽善地貫徹。事實上同樣的不安覆蓋了整個世界。那時人們的靈魂謀求的是一個神聖而唯一的事物。金錢外流緩慢蠶食著社會的基盤,詭辯哲學作為權威招搖過市,在眾多宗教相爭的三世紀伊始,登上帝位的同時便被弒君篡位的少年皇帝的短暫出現被認為是命運所期盼的、歷史中短暫的休止。這與後來諢名為「背教者」的尤利安 在公元363年,面對完全向基督教屈服的世界做出的中斷歷史潮流的徒勞嘗試相似。然而選擇去接受包含哲學上的審美主義和懷疑主義的希臘化風格的學說,在尤利安的時代未免太遲了。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時代在約一個世紀之前。那麼,如果方法更為慎重,他可以成功讓埃米薩 之神的禮拜蔓延於整個古代世界嗎?面對基督教與東方的宗教,伊西斯 與密特拉 的諸神,他能夠大獲全勝嗎?……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治世雖未滿四年,卻因其短暫而充溢著被壓縮成白熱光輝的力量,令我們不禁陷入對如上假說的想像。使他的野心遭受挫折的是他的年輕、他對魔法奇妙的熱衷、他偏愛神秘的敏感氣質,這一切都足夠令他急欲毀滅的痙攣生涯臻於完美。 被神秘的法悅與性倒錯交融的古怪興奮驅使的十八歲的皇帝,令二百年來厭倦了罪惡與淫蕩的古典世界為之驚詫。崇拜尼祿,模仿尼祿的暴虐無道,這位背德少年的夢魘般的惡作劇令羅馬全境陷入茫然自失。總之他的殘酷遠遠超越被他視作榜樣的尼祿。因為他過激的宗教感情已成為種種罪惡的藉口和正當化的辯解。他的惡行與錯亂屬於畏懼懲罰的孩子,他無疑事先通曉一切,才像燃燒殆盡的火焰,在煊赫而短暫的人生中匆匆享樂。 他是天才嗎?似乎也可以這樣講。他曾經立志在官能的巴力 宗教里,確立那時人們的靈魂在無意識中希求的聖之統一。但他沒有力量與餘裕將其實現也是事實。他過於尊崇自己的神的男性原理,而把自己視為被動的、軟弱的、女性般的存在。他遠大的夢想不得不在精壯的馬夫與異國的戰士等無窮無盡的愛人的臂彎里煙消霧散。他唯一的崇拜對象——圓錐形的「黑石」,也隨著他的潰敗一同被放逐到異域。 他將海倫的美與阿多尼斯的優雅結合,渴望成為雌雄同體者。但他做一切事都粗拙愚笨。他未能在鋪著豹皮的馬賽克鑲嵌的地面上壽終正寢,而是慘死於茅廁深處。 皇帝赫利奧加巴盧斯死後,世界發生了怎樣的改變?這位全面沉溺於男性神的慵懶羸弱的皇帝的最後時日,或許是獻給古代母權制度最後一次飛躍的活祭。無論如何,在那時腐敗的異教的泥淖下方,如強韌的百合般驕傲的基督教正逐步穩固它的地位,勢必將世界從危機中拯救出來。 * 首先需要飛快地一瞥當時的歷史狀況。 約一世紀時,安敦寧王朝 的善政下羅馬帝國長治久安,但康茂德 的殘忍與瘋癲令和平局勢岌岌可危,那剛好是公元190年前後。圖拉真、哈德良、安敦寧·畢尤、馬可·奧勒留等代代相傳的安敦寧榮光家系在此毀於一旦,在塞普蒂米烏斯·塞維魯 加冕的同時,三世紀富有代表性的軍人獨裁統治在羅馬確立。赫利奧加巴盧斯魯莽的嘗試在此也可以視作對軍人獨裁制的反抗。他死後,軍部只擁護順從的皇帝。被讓渡給親衛隊和少數親信的帝國在三世紀後無可避免地陷入無政府狀態。 塞維魯家的治世特徵,是出身敘利亞、被稱為女皇(Augusta)的公主們的華麗的政治干預。塞維魯的妻子尤利亞·多姆娜(Julia Domna)在丈夫死後,輔佐昏庸無能的兒子卡拉卡拉 ,多姆娜的妹妹尤利亞·瑪伊莎(Julia Maesa)和女兒索艾米亞斯 使用計謀讓赫利奧加巴盧斯登上帝位。但這位被宗教狂熱附體的少年厭惡分享權力,妄圖斬斷母親和姨母的束縛,然而他的命運正如我們所見,他很快被她們中的最後一人——尤利亞·瑪麥亞 殘酷地斬草除根。 從一方面看來,致使羅馬帝國瘋狂與弱化的真正責任無疑由敘利亞的公主們承擔。塞維魯的遺孀尤利亞·多姆娜,是埃米薩巴力神的大祭司尤利烏斯·巴西安努斯(Julius Bassianus)之女。從誇耀數千年文明的東方敘利亞出嫁成為帝國外戚的她們,對帝國的信仰和風俗發揮著決定性作用。並且是不祥而黑暗的作用。東方官能的迷信、魔法的信仰與她們一起,步履如鴿子般逸樂地陸續入侵宮廷。巴力、阿斯塔蒂 、阿多尼斯、庫柏勒 ……關於這些異教的偶像和祭司,我想參照弗雷澤的《金枝》。 赫利奧加巴盧斯之名是後世的正字法,正確的發音應該是Elagabalus(埃拉伽巴路斯)——意味著他渴望與之同化的埃米薩的太陽神巴力的稱謂。如同卡利古拉 [2] 、卡拉卡拉之名都來自他們的服飾特徵,這也是一種諢名和俗稱。他的本名是瓦瑞烏斯·阿維圖斯·巴西安努斯(Varius Avitus Bassianus)。 埃米薩城(現在的霍姆斯)位於豐饒的平原上,自古以來與埃及、大馬士革和巴勒斯坦交流,具有特有的文化與宗教立場。公元前1300年前後,拉美西斯二世 與西臺 作戰取得勝利,就發生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從那時以來,以城市的守護神「黑石」即巴力神的陽物為中心,諸國的財富自發聚集在這一地域。從面向黎巴嫩山脈的丘陵上興建的巴力寺院,可以俯瞰遠近聞名的奧龍特斯河。含著玫瑰香氣的涼風冷卻了祭祀饗宴散發著血腥味的熱氣,在往日連提比略都無法禁止這樣的饗宴。從敘利亞傳來的宇宙起源論(Cosmogony)也尤為特殊。它是男性原理與女性原理緊密交織纏繞的不可思議的一元論辯證法。太陽被認為是夜晚的星星們的父親,同時也是星星之子。生命之源泉的陽光與沐浴著月光使土地肥沃的夜露,二者都是崇拜的對象。不可思議的是,帶來財富的創造與生殖之神同時也是殘酷嗜血的邪神。世界似乎由好戰的男性神巴力與逸樂的女性神阿斯塔蒂這兩種引力推動運轉。但殘酷的破壞性原理通常壓制著愛好和平的女性原理。 埃米薩唯一的太陽神巴力同時也是命運之神。他的象徵物是雷電與鷹。這是塞琉古王朝 時將希臘的宙斯與巴力視為同一人物後產生的混淆。但埃米薩崇拜一塊從天而降的神聖的隕石,將那塊圓錐形的黑石視為神體。迦太基地區曾經尊崇鑲嵌寶石的象牙陽物像,巴力的黑石是基底渾圓、前端尖銳的 洋 蔥 形。 深受巴比倫影響的埃米薩神職人員們篤信占星術和釋夢。塞維魯家族的繁榮被占星術所預示。那時年幼的巴西安努斯(後來的赫利奧加巴盧斯)十四歲,繼承了母親一方的外曾祖父的職位,披上金光璀璨的大祭司服享盡榮譽並沒有什麼出奇。享有榮譽的神職人員的地位,在野心勃勃的外祖母尤利亞·瑪伊莎看來,與至高皇權之間有最短距離。 在太陽神崇拜的教義的秘密部分中被察覺到的,是對人類鮮血的無可療愈的饑渴,這種傾向同樣存在於孕育了令人恐懼的摩洛克 犧牲的閃米特人的宗教中。遵從閃族人的風俗習慣,赫利奧加巴盧斯也一定在某個寺院深處的神殿里,參列於在石榴木上成串炙烤人肉犧牲的祭祀活動。或許他也在某個地下墓窖里,親眼目睹太陽神喜愛的釘死在刑柱上的處刑和鞭打。被儀式純化的人類的血液與動物的血漿比任何事物都更令地獄的暗黑之神厄瑞玻斯 愉悅。狄俄尼索斯的祭祀里相信犧牲者的血里會生長出石榴樹。石榴的果實在太陽神崇拜里也是陽物的象徵。據敘利亞的護教士優西比烏 [3] 稱,在異端的祭祀儀式上,人們一片一片活剝下犧牲者的肉。狄俄尼索斯又名Omadios,意為撕裂生肉者,也與巴力的祭祀相稱。……在血與生殖液嗆人的霧氣和病態的氣氛里,未來的皇帝巴西安努斯度過了他的幼年時代。年少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沉醉於在聖殿升起的香菸和色情的強烈臭味。 渴望著逸樂與理想,恐怕他是在愉悅了諸神鼻孔的黎巴嫩杉樹的芳香里度過了鬱勃的少年時代吧。臉塗抹成朱紅色,扎著金絲刺繡的腰帶,松垮地披著長長的緋色大祭司服,這位少年祭司和著銅鈸的聲音搖擺身體,歡喜地跳著卑猥的阿提斯 的去勢舞蹈。他跳舞時,頸部、手腳、肢體的全部都隨之律動。寶石搖晃閃爍,令人目眩神迷,在那裡他似乎窺見了自己邪惡與倒錯的美。據希羅狄安 的《羅馬史》描述:「……鞋履儘是金色與緋紅色,從腳踝緊緊包裹至腰間。頭上的王冠墜飾著各色閃耀的寶石。他正在潤澤嬌艷的青春之時,在同輩的少年當中也是最俊美的一位。肉體之完全,年輕之艷美,衣裳之豪奢,一切都聚集於他一身。他的俊美面容可與巴克科斯 相媲美。」 與在神的約櫃前裸露身體和婢女們一起跳舞的大衛王 不同,年少的他絕不赤身裸體,散亂的寶石反射光里的罕見的勻稱肉體,強有力地暗示了他身體的所有部位的形狀。敘利亞的叛軍為此頭暈目眩也在所難免。「他的衣著介於腓尼基的祭司服與米底 的豪華服飾之間,」希羅狄安寫道,「希臘和羅馬的服飾多為羊毛製品,粗糙的質感不符合他的嗜好。他只心儀敘利亞的紡織品。」 從敘利亞出發,到達羅馬帝國的首都,大約是在公元219年的夏末。新皇帝在這裡舉行了值得永世記憶的入城儀式。和著叉鈴和長笛的演奏,身著鑲金刺繡衣裳的皇帝始終用充滿愛意的目光注視著安置在車內的神聖黑石,徐徐後退。一群裸女和豹拖曳著車上的黑石前進,皇帝手執韁繩,腕上沉重的手鐲不時發出野蠻的聲響。沿途揮灑著金泥,戴著高高的弗里吉亞式三角帽的庫柏勒祭司與宦官圍繞在車身近旁。就這樣一行人在靜謐里抵達了帕拉蒂尼山。 * 觀察卡比托利歐博物館裡收藏的赫利奧加巴盧斯半身像,我們會首先驚訝於他無可言喻的柔弱。肉感而鬆弛的嘴唇和寬闊的鼻翼,將放肆、倦怠和懶惰的特徵彰顯得淋漓盡致。狹窄的額頭與厄洛斯 的頭部相似,被弦樂器的琴弦一般厚重的捲髮密密地包圍著。表情甚至是沉鬱而悲傷的。那暗淡的雙眼,是無休止地將視線投向內部的神秘家的眼。從照片上來看,會忍不住忖度這尊大理石是否流淌著東方的逸樂血液。比起希臘羅馬的青年(Ephebos),他更接近巴比倫的雌雄同體者。若探討他是否美麗,他毫無疑問是美的,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在他身上有超乎美學的慣常規範的異常而特殊之處。 然而,赫利奧加巴盧斯從這女性化的體質中汲取了全部奇怪的魅力。青色的血管如葉脈般匍行的半透明的皮膚,已無法遮掩住呼之欲出的官能性。在這裡想起尤維納利斯 的詩句是否唐突呢—— Rara est adeo concordia formae Atque pudicitiae. (美貌與貞潔難以兩全。) 是他從幼年起荒淫無度的逸樂生活和閃族人特有的脂肪過多的飲食習慣招致了他體質的變化嗎?我們現在無法追蹤其病理學發展的變化行跡。但脂肪過多的症狀顯然是緩慢的女性化的跡象。將這種女性化視作致使他自身破滅乃至羅馬帝國破滅的深層原因,是否過慮了呢?因為羅馬文明的女性化,正是致使男性式、族長式世界恆久疲敝的最大原因。 女性化不單是體質上的問題,也成為他的人格的支配性特質。在這位人物身上,我們不得不承認被動性格的累積也對肉體產生了影響。他或許在用他被聖化的肉體實施雞姦。與此同時,他恐怕對這項行為是自然的行為確信無疑。人們將他與亞述最後的王薩達那帕拉相比也並非毫無依據。「在淫蕩與怠惰方面,薩達那帕拉凌駕於他的全部先人。」西西里的狄奧多羅斯 這樣寫道,「他不僅迴避了旁人的目光,還乾脆過起了女人的生活。他在妻妾的簇擁下消磨時間,穿著女性的衣裝,面部塗著鉛白,全身塗滿娼妓用的化妝品。更甚於此,他還苦心於發出女性的音色,不僅享受著珍饈美饌的快樂,也恬不知恥地要同時享受男女兩性的快樂。」 赫利奧加巴盧斯與這位古代的君主相同,無疑相信兼具性之否定和兩性之絕對化的赫馬佛洛狄忒斯 的肉體裡,寄寓著至高無上的快樂。性奴役與快樂中的受虐式苦痛趨同,於他而言是最為魅惑的事物。在他人身上尋找在自己的資質里欠缺的男性性格,是他最大的期望。被男性原理附體的他盛讚可以喚作Onon(有巨大男根者)的人,差遣密探熱心搜尋他們。在赫利奧加巴盧斯那裡沒有浪漫主義的天使崇拜和對靈魂的省察,在讓·熱內 [4] 看來,他對愛的追求顯然是可感知的、物質的,同時又是神秘的。「我們的家族,我們的家庭戒律與你們的家庭不同。我們無愛地相愛。那是因為愛沒有聖禮的性格。」 貧民窟和港口城市的賣淫窟是這位皇帝熱衷於涉足的場所。他使用往日裡因麥瑟琳娜 和普羅蒂娜(Plotina,圖拉真皇帝的皇后)而一時風靡的人工假髮裝扮自己,親自扮演娼妓的角色。他沉湎於怎樣的醜惡行徑呢?如奧雷柳斯·維克托 所言:「阿維圖斯既是女人也是男人。他用極為淫猥的方式被二者所愛。」雖說如此,但他並非凱撒大帝,不是所有女人的丈夫,也不是所有男人的妻子。他偏愛的是被動的地位。他拔下鬍鬚,眼角暈滿陰影,臉頰撲上鉛白,玩弄種種不自然的技巧。他拿起棒針代替權杖,每天的工作是紡羊毛線。就像薩德侯爵令下仆稱自己為「la fleur」(花),他也通曉讓別人將自己喚作「皇后」和「夫人」的倒錯者的快樂。 麥瑟琳娜使帝王的寢室充滿賣淫窟的野獸臭味,赫利奧加巴盧斯在王宮裡另設一個特別的房間,在那裡赤身裸體模仿老練娼婦的姿態,要求旁人為他的魅力支付報酬。他亦會向捲入他放蕩生活的人們炫耀他被支付的金額。……這般想成為女性的傾向——哪怕只是一個瞬間——依存於他渴望被愛的熾烈欲望。愛的被動性這一傾向表現為變裝欲,我們還可以在十八世紀的奇人德舒瓦西神甫 質樸的告白里再次確認這一點。 「我研究這種奇怪的快樂來自哪裡,成果如下。神的特性是被愛和被崇拜。人類因其弱小也熱切渴望同樣的事物。然而誘發愛的是美,美通常是女人的特權,於是男人在相信他具備任何美的特質時,便理所當然地要努力通過女人的服裝來提升他的美。」(《回想錄》——這位作者也是一生穿著女裝的男人) 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欲望遠遠超乎變裝欲的程度。「受虐」這一概念被十九世紀德國抒情散文家創造出以前,他就早已通過推進愛欲的女性化、被動化抵達了這一概念。他的宗教式的情色通往前一個時代因尼祿而風靡一時的去勢研究。在中世紀義大利,去勢服務於保持美與青春等實際目的,不是廣為人知嗎?優雅的審判官 佩特羅尼烏斯如是吟詠—— 為延續那過於短暫的春花 我看見翩然邁入青春的少年們 用刀刃從側腹剜下生命的種子 (《薩蒂利孔》) 庫柏勒信徒有去除自己的男性器官的嗜好,赫利奧加巴盧斯自身卻並非如此。(但這是狄奧·卡西烏斯 [5] 的意見。奧雷柳斯·維克托和朗普里狄斯 [6] 則斷言他把男性器官獻給了大地之母。)他召來亞歷山大里亞的醫生為自己做了某種切開手術,在下腹部切出女陰幾乎是毋庸置疑的。據稱那時亞歷山大里亞的醫療技術在這一方面實現了超乎想像的發展。頹廢孕育了怪物文明。我們不是不久前才通過最新資料得知,在印加文明中頭蓋骨穿孔手術驚人的發展嗎?對於知曉他為施行陽物崇拜所傾注的熱情的我們來說,這個假說並沒有什麼駭人聽聞之處。與任何其他身份相比,赫利奧加巴盧斯首先是一位巴力神的祭司。他在去勢行為里尋找到追隨全能的男性原理的方法,渴望自己化身為女性並將被動性推至受虐的領域,想來也不過是向男性神諂媚逢迎的一個完備的步驟。 一般情況下去勢(以及作為其象徵替代物的割禮)被認為與受虐對立。但受虐中對損毀身體的欲望也可以解釋為一種消解持續不安的手段。克拉夫特-埃賓 [7] 將受虐定義為「女性要素的病理學增大」或「某種女性特徵的病態強化」,這與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情況剛好吻合。奇妙的受苦欲望驅使他進行一種體罰研究,即關於將體罰上升為伴有性興奮的後天性反射運動的研究。就像薩德巧妙的說法,纖細才是快樂的第一原理。他不乏被自己喚作「丈夫」的男性,還故意讓丈夫目睹自己的「通姦」現場,對來自丈夫的嚴酷體罰甘之如飴。心愛的奴隸希洛克勒斯(Hierocles)蠻橫粗野的手和罕有的美麗金髮,魅惑得他不能自已。鄙俗的謾罵和粗暴的毆打越激烈,他也就越愛這位奴隸。狄奧曾為此做出證言。作為相似的受虐形式,我們可以回憶起熱內對背叛的偏愛。 就像這樣不僅是性滿足,他還通曉將與受虐的精神性格相通的知性快樂引入其中,隨即研究起被快樂引導的死亡與美學的自殺。因為某種對滅亡的愛 ,皇帝赫利奧加巴盧斯與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 有相通之處。正如於斯曼的《逆流》中,主人公的家系裡因近親交媾而玷污的血液與想像力的頹廢使施虐與受虐之間的置換變得通融無礙,他毫無理由地殺害對自己而言如同養父的宦官甘尼斯(Gannys),僅僅是出於上述的病理學神經過敏發作。從舞台裝置翻轉後的天頂上撒下無數鮮花落在陪食者們的頭頂,令他們在香氣里窒息而死,這種殘忍是何等絢爛的施虐欲。 從如今洞開的天頂上,薔薇一片、又一片地飄落!春天,泛濫的春天,啊,啊,不幸的春天!惹人目眩的庭院正在飄落! (德奧達·德·塞弗拉克 [8] 《戲劇集》) 在圓形劇場最高處的座位上,他一邊飲食一邊觀賞犯人處刑。他還在某個寺院裡飼養獅子、狒狒和蛇,把從犯人身上切下的陽物丟給動物們。關於他高貴優雅的施虐方法,朗普里狄斯在《羅馬帝王紀》里做出如下報告——「埃拉伽巴路斯在挑選作為犧牲品的孩子,卻選擇了雙親健在、門第高貴、相貌可人的孩子。這是為了讓孩子的死能給儘可能更多的人帶去痛苦。在眾多魔法師的簇擁下的皇帝激勵他們更好地完成工作。在他們中間尋覓到同好之士時,皇帝感恩神明。為了獲取孩子的內臟,他遵循故國的習慣探入犧牲者的腹部。」(調查被犧牲的動物的內臟是一種傳統的判斷吉凶的手段。) 對於自己所做的一切,皇帝都視作理所當然,沒有任何遲疑逡巡。惡德與罪惡對他而言都具備一種神聖的性格,也因此理所當然地需求鮮血淋淋的獻祭。他自己本身就是化作肉身的神,皇帝通過自己的肉身來顯現他自己,或是讓自己的肉身沐浴在人民無盡的崇拜里,除此之外絕無其他可能性。令人驚訝的是,在這位被性與信仰附體的人類的內部,竟尋覓不到任何對生的斷念。拒絕生存之歡喜的北歐風格王者身上的那種虛弱無力與他無緣。不如說如地中海的蒼穹般殘酷的晴朗,甚至有時是猥瑣、譏諷而富有生機,才是他與生俱來的精神特質。他輕信他人的意見,幾乎出於本能地信賴他人。如此單純而複雜的靈魂——借用詩人安托南·阿爾托 的詞句——純粹無垢的寬大與痙攣的殘忍性保持著微妙的均衡。 赫利奧加巴盧斯身上具備精神異常者慣有的缺乏道德感覺與禁止觀念的特徵。他的同性戀性格因對異常與恐怖的嗜好、不知疲倦的求知慾和脫離常軌的衝動而異乎尋常。或許是與天才一紙之隔的倒錯者的誇大妄想使他走進前無古人的領域——宗教與性的領域——在那裡埋下探求知識的路標。他如十八世紀的薩德般憎惡中庸,也一定像吉爾·德·雷那樣,曾呼喊過「膽敢如此行事的人地球上一個也沒有!」如果革命(或許可以稱之為反革命)沒有為他的生命畫上休止符,他無疑會因種種亂行而在壯年到來之前便迎來早衰,或是作為幾乎毫無自覺的神經症的犧牲者,在早發性痴呆中成為廢人。悲慘的死將他從悲慘的生中解救出來。 * 真正給赫利奧加巴盧斯的嘗試賦予獨創性的,是他將自己的神置於世上所有神的首位。為此他為自己冠上與神相同的名字,與神合為一體。從這層意義上來講,他的嘗試與後來奧勒利安 施行的太陽崇拜迥然不同。不如說他的做法酷似古埃及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 為復活唯一神阿吞 所採取的破壞性的強硬手段。阿蒙霍特普之名與埃拉伽巴路斯相似,意為人格化的神「太陽的光輝」。但赫利奧加巴盧斯身為閃米特人,令全古代世界的諸神臣服於自己,並將自己提升到神的高度,也仍舊是一個特例。在敘利亞,除埃米薩的巴力神之外,還另有諸多更為有力也更具盛名的巴力神在各處飛揚跋扈。推羅、西頓、塞琉西亞與大馬士革等地均有赫赫有名的巴力。但於赫利奧加巴盧斯而言,只有等同於他生命唯一原理的埃米薩的巴力才可以令全世界臣服。他不滿足於被人種學限定的世界,他的神要求全世界的崇拜。作為諸多巴力當中的耶和華,他的神渴望卓爾不群。 羅馬人對導入新神相對寬鬆。但這意味著安身於泛靈論式多神教的風土。倘若要指出赫利奧加巴盧斯的失策,那便是他想讓初來乍到、相貌陌生的外國神作為唯一的神,剝奪其他諸神的位置。他認為寬厚的羅馬人會一如既往地接納一切。(如此淺慮!) 儘管如此,那時的羅馬對於接納強大的唯一宗教而言已時機成熟。諸神與寓言的增加只會為民眾帶來毫無益處的混亂,再度動搖道德基礎。民眾在曖昧不明里感受到某種嚴格而純粹的事物的必要性,它並非伊西斯的神秘儀式,亦不是庫柏勒的淫猥,或魔法、占星學、媚藥等的聚合物。斯多葛派哲學家們早已主張諸神並非唯一的德謬哥 之具現(emanation)。完全的一神教的統合亦因此可以滿足初生的生機盎然的宗教感情。就這樣,一神教慢慢成為社會大多數人青睞的主流思想。 統一的傾向在基督教以外的風土裡也具備實現的可能。如磷火般微弱的燈明,在偏僻荒遠的猶地亞誕生的基督徒的宗教,在腐朽病態的美麗的異教世界有機組織里蔓延擴張,並因其卓越的道德性最終將伊西斯和密特拉的祭祀統統驅逐。面對這段歷史,我們會喟然長嘆嗎?赫利奧加巴盧斯的一神教的確合乎時宜,順應時代的熱烈期許。但它過於草率,性急又激烈。如同伊西斯已被視作維納斯,阿胡拉·瑪茲達 常被與巴耳(巴比倫地區對巴力神的稱呼)混淆,這位巴力也深陷與密特拉混為一談的危險。因為象徵物同樣是鷹,在赫利奧波利斯 地區,朱庇特與巴力之間也發生了混淆。總而言之,巴力的儀式里缺乏在基督教和伊西斯、密特拉教里常見的明確教規。沒有任何基本的道德戒律。只有大祭司一人可以沉湎其中的神聖狂喜以及官能的狂熱,對於世界變革來說未免過於虛弱無力。 傳統悠久的國家的長官們,身著衣裾修長的腓尼基風丘尼卡,卻不得不拍手迎合這個神聖的宗教,祭司們也不得不聆聽吟詠宇宙之王的敘利亞語讚歌。他們一定提不起興致。而抬著巴克科斯的陽物雕像在街道里遊行的羅馬民眾對這個東方的祭祀儀式並非難以習慣。從小亞細亞傳來的普里阿普斯 崇拜與狄俄尼索斯的祭祀儀式之間發生混淆,在社會各個階層蔓延。然而,對於曾在奎里努斯山 上擁有一座神殿的利柏耳 /巴克科斯神的全新祭祀儀式,卻因其極端的淫靡放蕩而被迅速廢止。據提圖斯·李維 [9] 所言,儀式場面過於淫亂,公元前186年不得不在元老院的決議下明令禁止。此後風俗大幅進化,羅馬帝國統一體的國家意識高漲,蘇埃托尼烏斯 所說的「十二皇帝」親自扮演神的角色,使民眾的雙眼習慣其他施虐狂式亂行。赫利奧加巴盧斯自然也不排斥情色的放浪,但對於向自己的神起誓的臣下們的忠誠,卻頑固得決不讓步。關於他為了獲取民眾支持進行了怎樣豪奢的揮霍,請聽希羅狄安的證言:「馬車被裝飾華美、金光璀璨的六匹高頭白馬拖曳著,皇帝親自揚鞭策馬。車上無人,似乎只有神在統御。皇帝面朝神明,手執韁繩,背向馬車前進的方向後退。……民眾揮舞著無數的火把,在路上揚撒花瓣,一路沿車兩側前行。抵達為此修建的高塔之後,皇帝面向民眾拋擲金銀器物和衣物布匹。拾到者可以據為己有。」——不難想像民眾對這樣奢侈的場景歡欣雀躍。但對於貴族階級而言,情況就截然不同了。新帝的祭祀於他們而言是對羅馬之名的不敬之罪。不僅如此,新帝為了進一步讚美他那野蠻的淫蕩與饗宴之神,使用古來諸神的種種象徵來裝飾他的神。就這樣,羅馬人最為尊崇的維斯塔 聖火、女神帕拉斯 的木像、神盾、庫柏勒像和其他匯集了市民崇敬的種種聖器,都被挪到帕拉蒂尼山上的神殿。皇帝似乎還希望收集猶太教和基督教的聖器。如雷米·德·古爾蒙 的定義,赫利奧加巴盧斯是「猶太教敘利亞人」,「比起雅利安人式異教徒,他更接近一位基督教徒。他因對自然的敵意而頹廢,如在太陽的炎熱里枯竭的東方移居者,他也是一種獨特的一神論者」。 雖說如此,他的東方官能主義使他無法將一神論強加於世界。曖昧的卡巴拉風哲學並非否定諸神的存在,而只是禁止來自諸神的一切支配,它比起教義更近乎美學的探求。欠缺邏輯上合理的精神,埃拉伽巴路斯首先是一位狂信者,借用阿爾托的詞句,他是「頭戴皇冠的破壞主義者(anarchists)」。 對他自身所信奉之神的愛令他魂不守舍,他僅是因為妻子尤利亞·科爾內利婭(Julia Cornelia)身上有痣就將她流放到國外。這位妻子是法學者保盧斯·科爾乃略 的女兒,結婚時三十歲,與丈夫之間的年齡差一目了然。皇帝也擁有pontifex maximus,也就是法王資格,他享有出入男子禁入的處女神維斯塔的神殿的權限。根據朗普里狄斯用不快的口吻寫下的文章,「被淫靡行徑玷污的他竟故意粗暴行事,赤腳踏進那時只允許處女和大祭司入內的維斯塔的神殿。他想偷出女神帕拉斯的木像。他深信大祭司遞給他的容器是真正的容器,將它帶走,當他發覺容器里空無一物,便丟到地面摔得粉碎」。希羅狄安則稱他偷走了真正的帕拉斯神像。無論事實如何,從這則流言裡也不難想像羅馬貴族會陷入怎樣的恐怖與茫然自失。 在皇帝從維斯塔的聖殿里強奪處女尼僧阿吉莉亞·塞維拉(Aquilia Severa)時,輿論甚囂塵上。但促使他犯下大罪的動機卻並非倒錯的肉慾,也不是單純的破壞本能,不如說是宗教統一的欲望。我們通過狄奧·卡西烏斯的報告了解到他向元老院做出的宣言。「我執意要這樣做,」他說,「是因為我期待從身為大祭司的我與身為處女尼僧的她之處誕生神聖的孩子。」令別人瞠目結舌的醜聞,對他而言卻是獨創而值得誇耀的聖潔神事。 * 無論後世的歷史學家如何評價,赫利奧加巴盧斯受到民眾喜愛卻是事實。歷代皇帝里沒有人像他那般置身於民眾如此之近。帕拉蒂尼山丘上的禮拜也允許庶民自由參加。對於貴族階級的偏見和新興富裕階級的虛榮他則盡數無視。不如說來自非洲的他難以理解這樣的偏見。據傳某日他在收到元老院的祝賀時發出這樣的怒吼:「以朱庇特之名,我明白民眾就像諸君一樣愛我。可親衛隊的諸君對我冷眼相待,實在令我憂心如焚。」(狄奧)——皇帝忘記了前任皇帝馬克里努斯 的先例,未對軍隊採取懷柔政策,而是效仿初代建國者,熱衷於博取大眾的喜愛。完成卡拉卡拉浴場 、修繕在217年被燒毀的弗拉維圓形劇場 ——他唯一的建設性事業也在佐證這一點。赫利奧加巴盧斯的破壞欲一言以蔽之,是與階級制度破壞緊密相關的無意識的欲望。因此他率先禮拜巴力神,必然招致對此感到不稱意的貴族階級的反感。對羅馬人而言如此重要的階級觀念、道德及民族的優越感,對少年祭司而言完全難以理解。他與生俱來的豪膽讓他能夠躺著向元老院議員問候,揚言番紅花才是諸君最適宜的安睡之所。 破壞與享樂攜手促成消費社會的滅亡。附庸風雅將美食推向一種苦行。在這種場合,本質不在商品內部也不在消費者自身,而凝聚在商品被破壞的瞬間。拉韋納的蘆筍、塔蘭托的牡蠣、西西里島的海蛇、愛奧尼亞的松雞、西班牙的蜂蜜、高盧的閹雞、敘利亞的梨、努米底亞的松露,都不值一提,此外還有駱駝的踵肉、八目鰻的精巢、孔雀蛋、紅鶴舌、浸潤著番紅花香油的刺蝟肉、似鯉 [10] 的內臟、雄雞的雞冠、鶯的腦髓等林林總總,餐桌上的食物使人不禁懷疑胃是否可以消化。赫利奧加巴盧斯的饗宴無疑會令維提里烏斯 和佩特羅尼烏斯嫉妒得咬牙切齒。 在焚燒阿拉伯香料的大理石大廳里,皇帝食用從活獸身上割下的肉,品嘗遙遠產地的蝦蛄和蘑菇,用縞瑪瑙的酒盅飲酒,嘖嘖稱讚羅馬人深愛的魚肉,餐會結束後,他在番紅花的浴槽里泡澡,又趿著拖鞋踏過薔薇與水仙,回到裝飾豪奢的臥室。陪同飲食的食客從各個階級中選出,有威嚴的元老院議員、擅長樂器的娼婦、男娼以及自稱哲學家的各界人物。皇帝一時興起,還會召集八位禿頂的老人、八位獨眼的男人、八位耳聾的女人圍坐在一張餐桌上。身體缺陷者迷惑的神情令他興致盎然。揶揄持素食主義的犬儒派哲學家也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儀式。(請回憶路吉阿諾斯 那些辛辣無比的警句。)他吸取克利奧帕特拉與卡利古拉的才智,相信食用混在豌豆里的黃金顆粒、掛著琥珀的蠶豆和撒了珍珠粉的米飯,是可以恢復衰退肉慾的療法。皇帝還夢想食用不死鳥,但因求之不得,只能從鴕鳥的腦髓里尋求慰藉,一日,他召集來食客六百人共同吃鴕鳥的腦髓。在埃伊納的保羅 [11] 試吃鴕鳥的胸肉之前,還沒有人吃過這般奇怪的食物。 他乘坐由四位公然裸露肌膚的女人拖曳的象牙與黃金之車,陣列整齊地從卡比托利歐山出發前往帕拉蒂尼,在各處駐留歇腳時,便邀請民眾痛飲銅水盆里滿溢而出的玫瑰色美酒。他也會探訪娼婦的家,從她們身上拔下體毛,進行關於魚水之歡時某種姿態的猥瑣演說,絲毫不知疲倦。有施虐傾向的王嗜好的娛樂,是把寵愛之人的手腳綁在水中旋轉的車輪上,眺望他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王將其喚作「伊克西翁 的車輪」。某位年邁的放浪兒用顫抖的手盛滿法拉諾酒後遞出時,皇帝令他在瓮里收集一千隻蒼蠅。他也曾收集過一千隻白鼠和一千隻鼬。關於他如何愚弄價值規則,有個很好的例子。他在餐會上販賣價格不等的獎券,愉快地欣賞買家期待落空或幸運中獎。這本是由奧古斯都皇帝創始的流行,但他蠻不講理得出人意料。有的人得到十頭駱駝,有的人卻只得到十隻蒼蠅。如果座中有食客感到忿忿不平,皇帝就突然放掉他們坐的皮口袋的空氣,看著他們不得不蹲在桌下吃飯,皇帝大笑不止。據朗普里狄斯所言,皇帝在盛滿酒的運河上泛舟,重現海戰的光景,他還令四頭大象拉著戰車馳騁在梵蒂岡山上,墓地被踐踏得一片狼藉。令聖奧古斯丁喟然長嘆的時代近在咫尺。 在陋巷裡尋求快樂的極致,與出身最為貧賤的對象相擁愛撫,赫利奧加巴盧斯與只寵愛那喀索斯、只寵愛安提諾烏斯 的皇帝截然不同。至少哈德良可以以他們的美貌或被解放的奴隸身份為藉口,但總不至於不忌諱世人的目光,與奴隸、馬夫、挑夫、在公共浴場偶遇的體格強健的年輕人縱情聲色!據希羅狄安所言,他的愛人希洛克勒斯本是馬夫,某次從車上跌落,頭盔里探出沒有鬍鬚的稚氣面容和一頭金髮,皇帝看到後立刻看中了他,從那天起便與他過夜。希洛克勒斯似乎很快就擁有了比皇帝更大的權力,曾經是婢女的母親也被接到羅馬,被賜予與總督夫人同等的身份。……皇帝一度被出生於士麥那 的佐提克斯(狄奧稱他陽物巨大無人能及)迷得暈頭轉向,若說這位希洛克勒斯的嫉妒,可是猛烈得很。佐提克斯本是競技場(palaestra)的力士,卻因被密探看中而被引進宮中成為禮儀官員。最初被召見時,他按照慣例稱皇帝為「陛下」,赫利奧加巴盧斯像女子一樣臉頰泛起紅潮,淫蕩地流轉雙眼,答道:「不要稱我陛下,我是一個女人。」但對佐提克斯的愛轉瞬即逝。嫉妒得發瘋的希洛克勒斯差遣酌酒的人灌他大量美酒,那個晚上在皇帝的寢室,他雄偉的男性象徵未能派上用場。他很快就失去職位被驅趕出羅馬。失寵反而救他一命,西菲利納斯 詼諧地為這則逸事收尾。 * 如前文所述,赫利奧加巴盧斯褻瀆了維斯塔的處女,還有迎娶她的企圖,其中有雙重意義。他希望自己的神巴力與帕拉斯結婚。神之化身的結婚是神的結婚在地上的投影。他認為羅馬的先祖埃涅阿斯從特洛伊帶來的帕拉斯女神像,才是與巴力的陽物像最相稱的配偶。但不久後這個計劃里重大的心理謬誤被人察覺。保守貴族階級的反對聲音也紛至沓來。喜好邏輯、性情冷靜的帕拉斯該如何與如火般傾向於官能的巴力合二為一呢?如果無論如何也要追求相反性質的統一,那麼不是應該在與巴力原本的傾向相對立但屬於同一血緣的女神中選擇伴侶嗎?太陽的破壞性酷熱與月亮的冷靜溫柔,難道不應該尋覓此類的自然的互補嗎?帕拉斯女神還因好戰的性情被避諱,最終她被替換成迦太基的烏拉尼亞 。 烏拉尼亞崇拜隸屬於從非洲傳來的維納斯信仰的系統,她被視作摩洛克的姐姐。她的躁動狂宴風格的祭祀和人肉犧牲都與巴力神崇拜如出一轍。烏拉尼亞的象徵是金星,在日出時是男性而在日落時變為女性,就這樣將兩性統一於單一的實體。如同黑格爾的辯證法,各原理包含其對立物,兩個原理的綜合在同時具備兩性的唯一神身上實現。這種曖昧的卡巴拉式辯證法也與敘利亞的宇宙論異曲同工。塔尼特 、阿斯塔蒂、阿塔伽提斯 以及阿耳忒彌斯 等女神,她們均是迦太基的烏拉尼亞的變形或原型。自諸神之母伊什塔爾 誕生以來,這位右手持槍、身前匍匐著獅子的女神就出沒在各個民族的古代母權制度的黃金時代里,成為最為完全的月的象徵。赫利奧加巴盧斯也尊崇這位女神,但他和願與女神同床共枕的卡利古拉不同,他將她讓給他的神。…… 神石的陰影不斷蔓延,不祥之影覆蓋了羅馬全境。有諸多證言表明,當時夢想著人類之救濟的理性主義精神,曾多次用極度不安的目光審視著墮入恐怖的陽物崇拜之物質主義的羅馬。盧克萊修 [12] 、賀拉斯 和馬可·奧勒留等人,可以說都是在普里阿普斯的原始支配下,尋求普遍法則崇拜的最初的人們。世界正沉入狂躁邪教的黑暗,他們為此感到深遠的憂慮。 埃米薩的神已經完成了他的支配。這是對西庇阿和老加圖 等古代的道德主義者們痛快的復仇,也是對過去的征服者們辛辣無比的嘲笑。巴力神長年來未能得到他所嗜好的人類祭品,青銅偶像隨著古代迦太基的滅亡被破壞殆盡,不見蹤影。至少在表面上,羅馬人心懷厭惡地廢棄了殘酷的祭祀儀式。但仍有堅忍的皈依者,他們在皇帝的統治下也沒有放棄舉行全燔祭。皇帝有時亦會親自打破律令,舉行殺人祭祀的儀式。(康茂德曾在密特拉的秘儀上親手屠殺人類。)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時代里,隨著曾稱霸腓尼基世界的偉大的神的復活,巴力神最大規模地獲得了新生。若是其他諸神,或許能滿足於動物和穀物的獻祭。屠殺公牛的場景使人嘔吐上涌,血潮在大理石上流淌成小河,蒼蠅群將祭壇染得黑魆魆……然而只有巴力神要求人類的犧牲。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神殿里,不得不被屠殺的人數目驚人。如昔日裡普魯塔克 的記述:「沒有孩子的女人為祭台上的焚燒儀式購買貧民階級的孩子。母親們只能強忍蹙眉和抽噎,目不轉睛地注視眼下的光景。因為落淚既無法拿到賞錢,孩子也已經被戕害了。」(《關於迷信》 [13] ) 埃米薩的神與示巴女王類似,都貪婪地索取動植物和人類祭品以及種類繁多的奉納品。少年大祭司被奇怪的施虐癖和超脫的欲望驅使,他不僅為自己的神,也為他蔑視的其他東方諸神獻上祭品,他為手伸進溫熱的公牛內臟而陶然。殺戮的血腥氣味為他的鼻孔帶來難以言喻的滿足。赫利奧加巴盧斯還試圖通過某種咒術讓自己的肉體與犧牲的血肉同化。他希望公牛和年輕人的活力可以轉移到自己的身體裡。根據弗雷澤(《金枝》)的說法,庫柏勒祭祀中的公牛獻祭(taurobolium)是一種咒術的秘密儀式——在格柵板上屠殺被花環裝飾的公牛,皈依者藏身在格柵板下方的坑裡,周身沐浴從上方滴落的溫熱血水。不難想像赫利奧加巴盧斯也沉湎於與人類最根源的渴求緊密相連的血腥獻祭儀式。史學家一致認為,在他四年執政期的後期,他與庫柏勒祭祀十分親近。 皇帝埃拉伽巴路斯難道不是在試圖以巴力為中心,重組東方宗教的序列嗎?為此他有必要親近全部宗教、全部教理教義與全部秘儀。不僅是羅馬人尊崇的神聖器物,猶太人、撒馬利亞人和基督教徒的聖器他也想搬進埃拉伽巴路斯神殿 。在出身於外地的塞維魯家的宮廷里,融合主義(syncretism)已一時風靡,但他放眼的是更為長遠的事物。他的宗教天賦讓他超越了一切混合主義,他眺望的是完全的一神教世界。巴力神於他而言是唯一的主,宇宙唯一的創造力。效法阿蒙 和摩西,這位太陽神大祭司頭頂上有一隻角——象徵著規制世界秩序的太陽光線的一隻角! 巴力、朱庇特、狄俄尼索斯這三者間沒有相似之處嗎?耶和華不是也可以加入同一行列嗎?正如普魯塔克所言:「猶太民族最為重要而完整的祭祀儀式,是某個時代里按照狄俄尼索斯的祭祀形式舉行的。」基督教的神也與巴力相似,欲求普遍的事物。基督教里的毛驢既是生殖力的象徵,同時也是謙讓的象徵。換言之,它是神聖的陽物與高貴的被動性的象徵。赫利奧加巴盧斯對基督教徒的親近感可以通過這樣的一面來說明。在這個時代里,基督教徒尚未成為威懾帝國的力量。但如果他能活得更長,那麼毫無疑問,他的宗派心性將驅使他鎮壓狂熱的一神教徒。 基督教首先順應了時代與環境,繼而頑強地推行除自身以外別無其他救贖的排他原理。作為憧憬精神的秘密結社,它有策略地進行布道。最後它通過充沛而強韌的力量,戰勝了諸多頑固狹隘、落後於時代的宗教——例如猶太教。當時已經不是地方小部族和共同體一味堅守自己教義的時代。令德爾圖良 備感驕傲的時代已經到來:「我們昨天初來乍到,你們的都城、殖民地、軍隊、宮殿、元老院和廣場就已是被我們占滿了。留在你們手上的就只有你們的神殿了!」 乍看之下,基督教的目標並非廢除世界的羅馬式構想,而似乎意在否認異教。聖奧古斯丁只將異教視為對手,才成為了羅馬的偉大功臣。相反,不如說是破壞傾向極強的猶太教徒,徒勞地努力創造出便於他們未來統治的無政府狀態。被稱作《啟示錄》的復仇之書里所描繪的思想如下:「巴比倫大城傾倒了,傾倒了!成了魔鬼的住處和各樣污穢之靈的巢穴,並各樣污穢可憎之鳥雀的巢穴,因為列國都被她邪淫大怒的酒傾倒了,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地上的客商因她奢華太過就發了財。」 基督教如奪目的純白色百合在腐敗的社會底層綻放,很快便征服了高盧、日耳曼尼亞和非洲大陸的民眾。「基督教徒的血是種子」,誠如德爾圖良所言,殉教者的鮮血才是蘇生的一粒粒種子。同伴的數目日益增多,與此同時反基督教的事物所引起的恐怖與厭惡,也毫無疑問會將民眾引向約定靈魂得救的人那裡。眾所周知,這一點最終被國家公認。然而埃拉伽巴路斯生活的那個時候,這個宗教卻為促進社會解體賭上了全部,這一點想必無人知曉。護教論者也沒有留下對皇帝不利的證言。崇敬皇帝與保護基督教,於他們而言理應是一致的。看到這位皇帝在諸多偶像里新加入一位令人羞恥的偶像時,對此姑息的護教論者們良心會經受怎樣的疑懼?不如說赫利奧加巴盧斯令古老的諸位偶像淪落為更為獸性而荒蠻的一塊黑石——巴力的陽物像——的卑賤的婢女,不是為基督教主義的膨脹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嗎?換言之,他預備了適於一神教的風土。似乎也可以說,通過難以預想的捷徑,陽物崇拜將人類指引至彌賽亞的方向。這便是歷史的邏輯悖論。 * 關於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死有三種異說。 據朗普里狄斯的說法——親衛隊遭到皇帝的怨恨,為自保而密謀從皇帝的暴虐無道中解放國家。他們對赫利奧加巴盧斯的憤怒心懷恐懼,殘殺了躲進便所的皇帝。其母尤利亞·索艾米亞斯也一同被殺。 希羅狄安則認為,那時流傳著皇帝的表弟亞歷山大 已經過世的流言,皇帝不得不出面和表弟一起在軍隊前辯駁。那時軍隊歡呼,要求將亞歷山大選為新帝,皇帝想以叛軍的罪名逮捕引發騷動的人。然而軍隊對驅逐暴君的時機靜候已久,他們撲向皇帝,剛好在場的皇帝母親也慘遭殺害。 最後是狄奧的說法——皇家人士為祭祀前往野外,那時在索艾米亞斯與瑪麥亞之間發生了爭執。二者均要求軍隊選擇自己的孩子。當時皇帝很快在覺察到危險後逃走,藏身於箱子裡。但最終還是被識破,他的身體被細緻地切成碎塊。抱著他的母親也被一併戕害。…… 關於此後的經過,三人意見一致。狂熱的軍隊將他斬首,屍體赤裸著被拖在街道里示眾,最後被拴在石頭上從埃米利亞 沉入台伯河。時值222年3月11日。他結束了四年的統治,年僅十八歲。 [1] 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約27—66),羅馬帝國朝臣、抒情詩人、小說家,生活在羅馬皇帝尼祿統治時期。《薩蒂利孔》( Satyricon )是佩特羅尼烏斯描繪尼祿時期古羅馬墮落生活的長篇諷刺小說,成書於公元65年前後。 [2] 卡利古拉(Caligula,12—41),本名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奧古斯都·日耳曼尼庫斯(Ga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羅馬帝國第三任皇帝(37—41年在位),早期暴君。卡利古拉是他自童年起的外號,源自拉丁語 caliga ,意為「小軍靴」,源於他嬰兒時代隨其父日耳曼尼庫斯屯駐日耳曼前線穿的兒童款軍靴。後面提到的「卡拉卡拉」得名於這位皇帝經常穿的一種高盧連帽外套。 [3] 優西比烏(Eusebius,約263—339),是巴勒斯坦地區的凱撒利亞的教會監督或主教、基督教史學家、解經家、辯論家,被認為是古代晚期最有學問的基督徒之一。他在《教會史》( Ecclesiastical History )中對基督教最初幾個世紀的描述是基督教史學中的一個里程碑,他也因而被認為是「教會史之父」。 [4] 讓·熱內(Jean Genet,1910—1986),法國當代小說家、劇作家、詩人、評論家、社會活動家。澀澤龍彥翻譯了熱內的長篇小說《布雷斯特之爭》( Querelle de Brest )。 [5] 狄奧·卡西烏斯(Dio Cassius,150—235),也稱卡西烏斯·狄奧,古羅馬政治家與歷史學家。著有八十卷本《羅馬史》( Historia Romana ),涵蓋從公元前八世紀中期羅馬王政時代到公元三世紀早期羅馬帝國,為珍貴史料。 [6] 朗普里狄斯(Aelius Lampridius,生卒年不詳),古羅馬史學家,撰寫《羅馬帝王紀》( Historia Augusta )的六位歷史學家之一。 [7] 克拉夫特-埃賓(Richard von Krafft-Ebing,1840—1902),德裔奧地利精神病學家,性學研究的創始人之一。1886年出版《性的精神病理》( Psychopathia Sexualis ),他用薩德與奧地利作家馬索克的名字演化出施虐傾向(sadism)和受虐傾向(masochism)用語,因此而聞名。 [8] 德奧達·德·塞弗拉克(Déodat de Séverac,1872—1921),法國作曲家。創作有三幕抒情悲劇《赫利奧加巴盧斯》( Héliogabale )。 [9] 提圖斯·李維(Titus Livius,前59或前64—17),古羅馬著名歷史學家。代表作為《羅馬史》( Ab Urbe Condita )。 [10] 似鯉( Hemibarbus barbus )為棲居於河川和湖泊的日本固有的淡水魚。據《羅馬帝王紀》中的赫利奧加巴盧斯一章記載,宮廷人食用的是須鯛的內臟。 [11] 埃伊納的保羅(Paulus Aegineta,約625—約690),亞歷山大里亞醫生,古希臘最後一位重要的百科全書式醫學家。著有《七卷本醫學綱要》( Epitomae medicae libri septem ),幾乎涵蓋了當時的所有醫學知識。 [12] 盧克萊修(Lucretius,約前99—約前55),羅馬共和國末期的詩人和哲學家,以哲理長詩《物性論》( De rerum natura )聞名於世。 [13] 《關於迷信》( De superstitione )收錄於普魯塔克的政治宗教哲學隨想集《道德論叢》( Moral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