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的肖像 · 幼兒殺戮者 ——十五世紀法國

澀澤龍彥 《異端的肖像》
以歷史上最為暴戾恣睢的幼兒殺戮者而聞名的中世紀法蘭西貴族吉爾·德·雷(Gilles de Rais),我在不久前已經十分詳盡地介紹了有關他的評傳 ,但最近我興致勃勃地閱讀了喬治·巴塔耶的《吉爾·德·雷審判》( Le procès de Gilles de Rais ),既有的認知被稍稍顛覆,就想著再作一稿。用法語書寫的雷爵士的評傳有數種,其中羅蘭·維爾納夫 [1] 的傳記(1955年)簡明扼要,但迄今為止我對雷爵士的評價與認知,大部分都依據於斯曼《彼方》( Là-bas )中的見解。它被認為是在形上學上最為深刻且妥當的。但巴塔耶通過他慣有的艱深思考,修正了一部分於斯曼以來的定說,為解讀雷爵士的悲劇提供了新的突破口。其邏輯雖然晦澀,但對我而言仍極有說服力。 「吉爾·德·雷的永世榮光依恃於他的犯罪。但他是否像世人斷言的那樣,是古往今來最卑鄙的犯罪者?原則上我很難支持如此輕率的斷言。犯罪是人類的行為,甚至僅僅是人類的行為,在那裡有秘密的一面,尚未被窺視的隱藏的一面。」巴塔耶首先這樣說,他設想著闡明吉爾犯罪的悲劇一面。吉爾是中世紀的特權階級,年輕時就已戰功顯赫,繼承了豐厚的財產,而財產被轉瞬間揮霍一空後,他在貧窮中為獲得黃金而鑽研鍊金術,沉溺於惡魔禮拜,在魔法師們的煽動下犯下恐怖的嬰兒虐殺之罪,被捕後他被帶出法庭,在眾人的環視中懺悔,並被公開處以死刑。在他未滿四十年的華美而異常的生涯里,我們可以窺見什麼呢? 首先,我們不得不考慮這位野蠻的武者、大權在握的男人吉爾屬於中世紀封建社會這一事實。在靜謐的恐怖里施行的幼兒誘拐與虐殺事件,是聳立著巨大的黑色城堡的封建社會本身的象徵。從1432年到1440年,也就是吉爾·德·雷從隱退到死去的八年間,安茹、普瓦圖和布列塔尼的各個地區的村民都慟哭著遊蕩於街道間。所有孩童都不見蹤影。心懷恐懼的村民們最初議論紛紛,認為是壞仙女和妖精誘拐了孩子們。慢慢地,一個恐怖的懷疑在心頭萌芽。從蒂福日的城堡到尚托塞的城堡,或是拉謝茲和南特的城堡,吉爾每次移居,他的身後都牽引著長長的淚河。今天這些城堡的廢墟吸引遊客駐足,而在當時卻是令人避猶不及的牢獄,城堡厚重的牆壁時常用作阻隔拷問時的尖叫聲。不久後這些城堡里誕生了名為「藍鬍子傳說」 的童話故事風格的傳說,在城堡里棲居的卻不是壞仙女,而是一個嗜血的男人。他的犯罪是超乎想像的放蕩的結果,但根據法庭的記錄文件,性快樂並非犯罪的本質。他劈開他的犧牲者——那些幼兒的腹部,把手腳一一切斷,浸在黏糊糊又溫熱的臟腑里,在神情恍惚中凝望著臨死之際的痛苦與痙攣。他在瀕死的肉體上射出精液,但他由衷渴望的快樂比起性的歡愉更接近殺人的快樂、親眼看到鮮血的快樂。 目睹鮮血的欲望,與這位封建貴族對戰爭的愛,以及他瘋狂的浪費惡習密不可分。他曾與貞德一同在奧爾良作戰,還列席於蘭斯的加冕禮,弱冠二十五歲從國王手中獲得元帥稱號後,在自己的領地里整備了奢侈的軍隊,召集二百人以上的騎兵做自己的親衛隊,為他們每人都準備了豪華的衣裝才心滿意足。浪費之二是興建壯麗的教堂。馬什庫勒 的城鎮裡包括附屬司鐸和少年聖歌隊員在內約有神職人員八十人,宛然一個宗教王國。禮拜堂的裝飾極盡華美豪奢,使用了大量蕾絲、金線錦緞、鑲嵌著寶石的天鵝絨和黃金燭台。吉爾·德·雷在迫近毀滅的邊緣鋪張浪費,一味地追求著幻惑旁人的眼睛。為了應對瘋狂的一種必要的需求,他揮金如土。對於他的誇示嗜好和對浪費的熱情,巴塔耶將其規定為戲劇趣味,賦予exhibitionnisme(誇示癖)之名。 「犯罪顯然在召喚夜晚。沒有夜晚,或許犯罪也就無法成為犯罪。但無論夜如何深邃,夜的恐怖都渴望太陽的光輝。古代阿茲特克人 的犧牲與在同一時期發生的雷的殺人相比,似乎缺少了些什麼。阿茲特克族人在艷陽絢爛的白晝里,於金字塔頂施行殺人。他們缺乏基於對白晝的厭惡和對黑夜的欲望的神聖化志向。與之相反,在犯罪中罪犯要求摘下面具,最後通過摘下面具而獲得最初的快樂,這在本質上包含著某種戲劇的可能性。吉爾·德·雷擁有戲劇式的嗜好。從厚顏無恥的行為與告白、眼淚與後悔里,他抽出了執行死刑的悲劇瞬間。圍觀他接受處刑的群眾看到大貴族抽噎著唯唯諾諾,悔恨地向被犧牲的孩子們的父母乞求原諒,感到恐懼並受到感動。吉爾·德·雷盼望著他能先於兩位共犯接受處刑。因為這樣他便可以在曾經親臨他嗜血殺戮現場的人面前,在曾經與自己發生過肉體關係的人眼前,炫耀自己被絞殺和灼燒的姿態。」 我認為在這段簡短的文字里,呈現了「惡之哲學家」巴塔耶驚人的深刻洞察。關於作為中世紀消費社會特徵的、可以視作遊戲的犯罪所具備的演劇性格,此後我還會在與戰爭的關聯性上涉及。但犯罪者本質上的誇示癖問題,則不僅關乎中世紀。對公開處刑的無意識的欲求,無疑也潛藏在現代的犯罪者心裡。雖說如此,處刑被公開的中世紀這一時代,同時也是蘊蓄著不可思議的悖論的時代。在神聖與惡的觀念都兇猛生長的中世紀這一時代里,聖者的殉教與惡人的處刑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雙重形象 。 儘管沉溺於慘絕人寰的施虐行為,吉爾的心卻因悔恨的念頭而承受著無休無止的壓迫與苛責。據於斯曼所言:「他承受著無數亡靈的責備,像畏懼死亡的動物般吠叫著,度過贖罪的數夜。他失去氣力而跪倒,抽泣落淚,向神發誓苦行,還做出設立慈善基金的約定。但在他反覆無常又時常亢奮極頂的精神里,多種思想交疊累砌,又逐次離散滑落。他剛被絕望擊潰,痛哭流涕,卻又突然開始使用暴力,陶醉於迷狂的殘虐。他把孩子們領過來,忘乎所以地糾纏,剜下眼球,用手指蘸過血肉模糊的汁液,隨後,握著帶刺的棍棒擊打頭部,直到從頭蓋骨處噴出腦漿。」 無論吉爾的精神曾陷入怎樣的混亂,都應該看到,這種混亂與基督教間並無矛盾,吉爾的靈魂可以享有命運的救贖。基督教或許是他為求得免罪而必需的罪之要求,恐怖之要求。聖奧古斯丁所說的「幸福的罪過」也可以這樣理解。基督教將唯有基督教才能承受的瘋狂的暴力與它自身包含的人性相結合。倘若沒有雷爵士的犯罪中展現的瘋狂的暴力,我們也就無法理解基督教的本質。也就是說,雷爵士的犯罪是瘋狂的基督教的衝動。這一結論除去一些細微的感情色彩,基本與於斯曼的解釋一致。 * 巴塔耶的解釋中超越了於斯曼的一點在於,巴塔耶在雷爵士身上看到了一個野獸般的人類、一個日耳曼的戰士一樣的古代人(archaïque),以及一個愚蠢的孩童一樣的人。也就是說,在這裡被重視的是一種與基督教分離的、將暴力容納在其自身中的古代的人性。 吉爾的少年時代有許多模糊的部分,有記載1404年年末,他出生在安茹附近的尚托塞城堡。吉爾十歲時,父親在狩獵時死去,母親不久後就拋下吉爾和弟弟勒內與其他男人再婚(另一種說法稱母親在勒內出生後不久便去世了),外祖父讓·德·克拉翁(Jean de Craon)成為兄弟二人的監護人。這位老人就如同那個時代富裕大貴族的樣本,粗暴,陰險,欲望強烈,放任幼小的吉爾,使其受到極其惡劣的道德影響。但據於斯曼所言,吉爾雖在惡劣環境下成長,卻很早就對學問和古典文學有高雅的嗜好,「與他的同輩那些單純的動物性人類不同,他渴望極度高雅的藝術,夢想晦澀而高遠的文學,熱愛羅馬教會音樂,他同時也是博學多識的拉丁學者」。然而依照巴塔耶的意見,於斯曼的如上說法真假難辨。原來如此,雷爵士的人格在後世人看來雖被富有魅力的謎團包裹,但事實上他並非擁有學者氣質的男人,而無疑是令人訝異地輕信他人、像孩童一樣愚笨的人物。 1432年外祖父在尚托塞去世後,吉爾終於年滿二十八歲,他繼承了幾乎是全法國最為豐厚的遺產。土地與城堡不計其數,收益年逾三萬里弗爾,還要再添上法國元帥的年薪兩萬五千里弗爾。後來這些土地與城堡因他的鋪張浪費而不得已一一變賣,不妨說他的財政觀念與幼兒相仿。他不知深思熟慮,時常受衝動驅使,不止一次被交易方矇騙。最後成為吉爾被逮捕的 契機 的,是他為填補財政上的虧損計劃變賣聖艾蒂安-德梅爾莫特 的領地,而且不知道吉爾作何想法,竟帶著二百個屬下入侵教堂,當場逮捕交易方的神職人員,還做出把神職人員投入蒂福日地牢的愚蠢暴行。在此之前,他還聽信義大利魔法師的花言巧語,沉迷於降魔術和需要人類做祭品的儀式,這也可以看作證明他愚昧而迷信的一個事實。巴塔耶寫道:「他的悲劇是浮士德博士的悲劇,並且是孩子氣的浮士德的悲劇。事實上,在惡魔面前,這個怪物顫抖不已。」 最終審判時他的態度土崩瓦解,就像任性而不明事理的孩童。首先他傲然怒斥法官,拒絕做出陳述。隨後又從一個極端去往另一個極端,淚眼婆娑地道出了一切,對耳不忍聞的醜惡行徑事無巨細地一一懺悔。他絲毫沒有為自己辯護的意志,看起來只是屈從於讓自己如波濤般激盪的坦白的衝動。 憑藉以上證據,巴塔耶將吉爾視作一個孩子。只是這個孩子擁有近乎絕對的權力,自由揮霍著用之不竭的財產。我們無法否認孩童的怪物性。如果孩童擁有與吉爾相同的權力與財產,想必也會發揮與吉爾相同的怪物性吧。所有孩子都是幼小的吉爾·德·雷。我們稱其為怪物是透過大人的目光和理性的目光,而對孩子的世界而言,怪物性是不存在的。剝掉蝴蝶羽翼的孩子,撕裂兔肉的老虎,都不是怪物。與此同時,無視文明約束,只在凌辱女人和孩子時體會生存意義的古代日耳曼戰士也不是怪物。生活在中世紀的吉爾,或許是遲到的古代人。 至少在中世紀初期,騎士們的教養里還存留著根深柢固的日耳曼野蠻風氣。騎士制度本身也發祥自接受了成人儀式秘傳的日耳曼年輕人集團。基督教的影響在騎士道教育里姍姍來遲,它出現在十二至十三世紀,也就是吉爾出生的二三百年前。但即便是赫伊津哈 稱之為「中世紀的秋天」的十五世紀,殘虐、飲酒和放浪形骸等日耳曼的暴力嗜好的風氣,仍在基督教和宮廷戀愛繁榮的社會深處靜靜流淌。吉爾完全具備這些古代的惡德。他是生來驍勇善戰的戰士,熱愛香辛料味濃烈的料理和香料風味醇厚的烈酒,他也像古來所有日耳曼武將那樣,被酒精刺激官能,耽於同性戀和殘酷的流血嗜好。根據審判記錄,吉爾稱他「從幼年起就不知廉恥」「犯下各種大罪」。對於將戰爭視作遊戲的封建領主而言,讓北法蘭西一帶化作廢墟的百年戰爭,無疑是享受流血快樂的良機。西班牙的費利佩二世 在聖康坦掠奪之際,在馬背上無法忍住嘔吐上涌,吉爾則不具備這種文明人的纖細。在戰爭這種壯烈的景觀面前,這個天生的武者將性興奮與流血結合併收入囊中。 在中世紀貴族社會中,勞動是卑賤的奴隸們的責任,貴族們就像無牽無掛只是在遊戲的孩子那樣,享受著自由嬉戲的樂趣。當然,只有特權階級的大人可以像孩子那樣自由嬉戲。沒有特權的人們需屈身勞作,有特權者則必須進行遊戲,即戰爭。戰爭本身便是一種遊戲的特權。中世紀的戰爭與近代戰爭不同,不應從有效性的角度來審視,它與人類的理性活動背道而馳,是純粹的遊戲。但吉爾所處的戰爭與特權結合的時代,正在徐徐發生變化。馬基雅維利 的時代在慢慢迫近。在吉爾眼中戰爭不過是一種遊戲,但這種觀點日漸式微。戰爭徐徐轉變成一種總體性的災禍,同時成為對大多數而言的勞動。貴族也無法再將戰爭視作遊戲,而是將其納入理性的領域。技術與經濟成為決定戰爭結果的主要因素,遊戲部分急劇減少。當然,從原理來講戰爭自始至終是一種遊戲,但由技術訓練和科學來決定結果的文藝復興以後的戰爭,從本質上有合理性的烙印,這一點無可否認。 作為法國元帥在貞德麾下馳騁戰場立下赫赫軍功的吉爾,在1431年少女將軍被燒死後採取了怎樣的行動,至今仍是一個謎。失去了王的寵愛和戰鬥目標的軍人的悲劇,或許就在這裡生根滋長。被剝奪了戰鬥特權的武將不過是廢物。具現了封建社會精神的吉爾,除了戰爭可以帶給他的場所之外,在世上再無容身之所。然而因戰爭而疲敝衰竭的封建世界卻不再視他為必要。他不得已只能隱遁在蒂福日的城堡里。與此同時,他的城堡里開始飄散起屍臭。 不久後,尚托塞和馬什庫勒城堡的地下室里都真的挖掘出了腐爛的幼兒屍體,這座不易接近的、位於深窟內部的石質建築物,在封建貴族被奉為神的時代,是古老戰爭的象徵。古老的戰爭給予那些渴望陶醉、生來便將生涯奉獻給戰爭的人一種不祥的眩暈。它使人們陷入狂暴的發作,在晦暗的強迫觀念里窒息。吉爾無法從眩暈中輕易逃脫,也無法放棄城堡的牆壁所象徵的精神。只因他是笨拙而愚昧的孩子氣的男人,他無法去夢想和接受遊戲般的戰爭以外的另一種人生。他也無法通過資產階級式的精打細算和貪慾,重新規劃和管理自己的財產。他從未期盼過理性與勞動的世界,也無法在這樣的世界存活。 巴塔耶寫道:「就這樣,死的強迫觀念在吉爾的心裡生根發芽。一個男人逐漸將自己幽閉在犯罪、性倒錯和墳墓的孤獨里。在幽深的沉默中,他心裡縈繞不去的臉,是他用不祥的親吻冒瀆的死去的孩子們的臉頰。在這城堡與墳墓的舞台裝置里,吉爾·德·雷的沒落如同舞台的幻影。」 也即雷爵士的悲劇是封建社會的悲劇,是無法順應時代的大貴族的悲劇,正如隻身沉湎於十九世紀紈絝主義的風氣,最終被新時代浪潮遺忘的羅貝爾·德·孟德斯鳩伯爵的悲劇一樣。 * 隨之而來的局面是吉爾·德·雷戲劇化的浪費與破產,為從破產中重振旗鼓而耽於鍊金術,以及最後戲耍表演般的死刑。 在不得不放棄戰爭時,吉爾陷入了瘋癲的消費生活。比起驕奢淫逸,更容易讓人聯想起 極端的遊戲 這種原始的人類原理。民族學者在北美印第安人的奇怪風俗「散財宴」(potlatch)里,發現了這一誇耀式極端浪費的典型事例。據赫伊津哈所言,它是「部族被分為兩派,其中一方僅僅為了誇耀己方的優越性而揮霍大量財物,彰顯無盡的威嚴,禮節性地贈予數目龐大的禮品的大規模祝祭」。(《遊戲的人》)散財宴的精神存在於羅馬時代末期,似乎也存在於中世紀的某些時期。薩特在《讓·熱內論》 [2] 里稱之為消費社會的時代也正是如此。「消費的極致並非享受財富,而是破壞財富,作為消費社會代表人物的戰士們選擇消費自己和自己的身體。」可以這樣理解,即為了炫耀而消費的社會學基礎與作為遊戲的戰爭很相似。 據傳在十二世紀,利穆贊的某個宮廷里舉行了不可思議的浪費競技會。一位騎士在耕地里播撒銀幣,第二個人用蠟燭烹飪食物,第三個人下令燒死自己的全部馬匹。——吉爾雖沒有在宮廷競技會上炫耀浪費,但他在不得不放棄戰爭之時,幡然把自己交付給極端的消費生活,這讓人聯想起十二世紀騎士們的心緒。值得注意的是,他已經是十五世紀中葉的人了。在此時,儘管北法蘭西的各地仍紛紛建起被稱作火焰式 的哥德式大教堂,但經濟的現實基礎已發生變化。吉爾為震撼世人而修建的豪奢的禮拜堂,在同時代人眼中不過是喜劇式的時代錯誤。吉爾向鎮民借款,抵押掉自己的城堡,拱手讓出土地,然而他的生意對手——包括布列塔尼公爵讓五世在內,或許都只是利用了他超乎尋常的浪費行為。 1435年,吉爾在奧爾良駐留期間,為紀念貞德的偉業而揮霍了近乎可笑的龐大財產,舉行了戲劇、舞蹈、競賽和遊戲等紀念儀式。這件事長久地被民眾議論,也成為貴族間的傳聞。他雖崇拜貞德,但無法設想他真的理解這位救國女戰士。祖國的命運對他而言如草芥一般,他只對自己抱有興趣。說白了,他或許只是無意識里想要效仿貞德曾據為己有的、家喻戶曉的名聲。祝祭的日子裡上演了名為《奧爾良之圍的聖史劇》的戲劇,戲劇里曾經風光無限的雷元帥被旗幟和武器包圍,作為少女將軍的重要隨從登上舞台。戲劇和他在奧爾良鎮內舉辦的多場豪奢的饗宴結束後,他回到蒂福日的城堡,顯而易見地有了破產的徵兆。這場祝祭的費用為八萬埃居,是今天的我們無法想像的龐大數字。 在蒂福日城中深處的一室里,他聚集起魔法師和冒牌學者,一心沉迷於鍊金術和降魔術。無可否認,這是在不得不過上孤獨的生活以後,失意的吉爾的純粹樂趣,但在顯而易見的破產面前,通過神秘的學問煉出黃金、逃出困窘生活的欲望,說不定也在他心裡滋長。在阿拉伯傳來的煉金爐和梨狀壇 下,希望的火焰如舔舐般熊熊燃燒。但實驗無論重複多少次都以失敗告終,鍊金術士們來訪城堡又陸續出逃。聲稱善用降魔術的冒牌術士也來了幾名,在城堡內施行召喚魔王的儀式,在冒牌術士眼前顯形(他們自稱)的魔王,一次也沒有出現在吉爾面前。 吉爾迷信又易受矇騙,天真爛漫的程度令人訝異。他向神祈禱,同時也向惡魔祈禱,自己絲毫沒有感到矛盾。他雖與惡魔簽訂契約,卻直到最後也沒有出賣自己的靈魂和生命。犧牲了如此眾多的孩童,他每晚都在認真煩惱,卻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墮入地獄。他確信最終會出現什麼奇蹟拯救他。審判期間,對他的共犯普雷拉蒂 的審問結束後,普雷拉蒂被牽回獄舍。吉爾擁抱了他,說:「永別了,弗朗索瓦,我們不會在塵世再見面了。我要向神祈禱,願你能一直不放棄忍耐,保持健全而強韌的心。要知道,凡事都忍耐,永不喪失對神的希望,我們就一定可以在天國的無盡歡愉里相見。請你也向著神為我祈禱,就像我為你做的那樣。」——對於這般的中世紀的信仰與中世紀的靈魂,我們該作何解釋呢? 吉爾對教會音樂展現了近乎迷狂的熱愛,或許也證明了他對現世罪孽任性自私這一觀點。他雖然不如文藝復興時期的專制君主和傭兵隊長那般厚顏無恥,但他也確信建立莊嚴的禮拜堂、格里高利聖詠和少年合唱的神聖天籟可以洗濯現世的罪愆。 與此同時,聖潔的聖歌隊男童女高音 對他而言也是官能逸樂的源泉。他不吝惜金銀也要求得擁有優美聲音的少年,將他們匯攏在身旁。他挑選「如天使般美麗」的孩子服侍自己,根據審判記錄,孩子們也需親臨血肉模糊的幼兒殺戮現場,他們的任務是把幼兒的遺骨收入箱中。擁有美好嗓音的少年讓·羅西尼奧爾(Jean Rossignol,Rossignol為夜鶯之意)本屬於普瓦捷教會的合唱隊,受到了吉爾的垂青,吉爾以饋贈馬什庫勒的土地為約定,強行把他帶回蒂福日的城堡里。 被吉爾殺掉的少年究竟有多少人呢。吉爾本人的敘述很曖昧,根據審判記錄,直到他死刑為止的八年間,有八百人死亡。像納粹那樣使用近代技術手段的情況暫且不談,八百這一數目在當時無疑是令人震撼的數目。羅馬的暴君、義大利的僭主、蒙古的大汗,也未曾僅僅為自己嗜血的快樂而施行如此規模的大殺戮。而事實上對數目一事,評論諸家眾說紛紜,米什萊 稱有一百四十人,格雷斯 [3] 稱有一百五十人,朱爾·拉尼奧 稱有二百人以上,於斯曼也認為虐殺八百人荒誕不經。八年間,蒂福日的村莊也好,拉謝茲也好,男孩全都不見蹤影,尚托塞城堡內,塔樓的地下室里屍體堆積如山。 * 吉爾·德·雷被逮捕後,於1440年10月在南特的法庭接受公開審問。10月22日他在法庭上的坦白事無巨細,從關於鍊金術的知識開始,還涉及向惡魔祈願、幼兒屠殺的大罪。當他開始講述犯下的罪行,坐在擁擠的旁聽席里的女人們恐懼得大叫後暈倒,連法官們也面色蒼白。吉爾對這樣的騷動充耳不聞,他像是要拭去滴落的血液般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汗流浹背地繼續自己的演講。告白結束後,他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全身力氣般突然跪倒在地,顫抖著身體抽噎著哀訴道:「神啊,請賦予我同情和赦免。」 「在不算遙遠的過去,司法上的處刑還是一種為民眾提供娛樂和不安的演出節目,」巴塔耶寫道,「在中世紀,不存在沒有成為演出的處刑。罪人的死在當時擁有與舞台上的悲劇相同的資格,是有關人類生命之昂揚的意味深遠的瞬間。戰爭與殺戮、宗教上豪奢盛大的儀式、罪人的處刑,在支配民眾的意味上都擁有與教會和城塞相同的資格。道德感覺和日常諸多生活感覺都受其啟發。因為吉爾·德·雷接受裁決必須被處以死刑,他自被逮捕的瞬間起就註定成為服務民眾的演出節目。就像戲劇宣傳單上的節目預告,他的死刑早已被預示。在中世紀林林總總的罪人處刑之中,再沒有如吉爾·德·雷般富於戲劇式的感動的了。同樣,他的審判作為伊始的審判,亦是古往今來最為感人和具備悲劇氣質的審判。」 最初他忿忿不平怒斥法官,卻因被逐出教會而開始出現動搖,狼狽不堪。他犯下觸目驚心的罪行,沉溺於惡魔般的行徑,但卻有篤信者的氣質,始終未曾背離神。他跪倒抽噎,懇請撤回逐出教會的宣告。犯罪者的誇示癖、旺盛的坦白衝動點燃了他荒廢的內心之火。這火的榮光點燃了旁聽席的民眾……我們對巴塔耶記述的追述就止步於此。 「由於吉爾誠摯的懇求,法院撤回了逐出教會的宣告,允許他參列聖禮儀式。神的懲罰告一段落。他承認了罪行,接受懲罰,神的懲罰因悔悟而消失。遺留下來的唯有人類的懲罰。俗世審判宣告他的幼兒誘拐和虐殺之罪,判他死刑及沒收財產。但吉爾事到如今,對終將到來的審判已全無懼色。他謙卑熱忱地渴求救世主的慈悲。為了在死後可以免去身陷永遠的焦熱地獄的責苦,他由衷祈求站上火刑台,在現世完成贖罪。」於斯曼這樣寫道。中世紀無愧於偉大的悖論之時代,我只能這樣承認。 [1] 羅蘭·維爾納夫(Roland Villeneuve,1922—2003),法國評論家、心靈學研究者、惡魔學和秘契主義專家。主要作品有《獸行博物館》( Le musée de la bestialité )等。 [2] 指薩特發表於1952年的評論《聖熱內——戲子與殉道者》( Saint Genet, comédien et martyr )。 [3] 格雷斯(Joseph von Görres,1776—1848),德國作家、歷史學家、神學家。格雷斯在1835年至1842年期間寫下的《基督教的神秘主義》( Die christliche Mystik )中提到了被戕害少年的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