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的肖像 · 巴別塔的隱遁者 ——十八世紀英國
寫下十八世紀哥特小說先驅作品之一的奇書《瓦泰克》 [1] ,令詩人拜倫讚嘆「大不列顛最富裕的公子」,名聲於他而言不過是唾手可得之物的一代遊蕩兒——威廉·貝克福德的生涯從未屈服於勃興期市民社會的壓力。他徑自逃進巨大的夢裡,呈現出近代自戀型藝術家最初的悲劇。對他我一直抱有興趣。晚年的貝克福德躲進自己修建的方特希爾修道院 里,寸步不出,獨自享受孤獨而難以靠近的權力的幻影,這讓人聯想起與此同時一海之隔的大陸上,薩德侯爵在牢獄中的狀況。當然,其中一方是夢寐以求的幽閉,而另一方是被強制的囚禁,但在孤絕的狀況里,他們所培育的夢想的實質是相同的。
在貝克福德生前,他的名字就被與許多傳說串聯起來講述,而他死後,在他曾留下足跡的英國、法國、葡萄牙等地,仍有他的傳說蔓延。有說他毒殺了妻子的悽慘傳聞,也有通俗小說般的傳說,說他迷上葡萄牙的貴族千金,向其父親請求結婚卻被拒絕,在傷心欲絕中回到英國。還有關於他的惡魔崇拜、他的男色情結,以及他奇怪的孤立生活的傳說,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他父親是老皮特 的友人,曾擔任過倫敦市市長,是廣受大眾支持的輝格黨政治家;家系古老,是在西印度的牙買加種植甘蔗而積累起巨額財富的資產階級。母親出身於著名的漢密爾頓家,血統里有蘇格蘭王室的輝煌祖先。在十八世紀的英國,家系清晰、環境優渥的世家子弟,出生年月和場所卻無定說,這不得不說他是個特例。根據近年來的傳記作者考證,似乎他生於1760年9月29日的說法最為可信。關於出生時間有許多異說,出生地點也有倫敦和父親的領地威爾特郡的方特希爾這兩種說法。
雙親對兒子的教育都極為熱心,幼年的貝克福德在學問方面呈現了異常的早熟,不僅通曉古典語言希臘語及拉丁語,也深諳諸多學問和藝術。他在威廉·錢伯斯爵士 那裡學習建築,在亞歷山大·科曾斯 那裡學習數學和繪畫,作為音樂教師被招來宅邸的是當時年僅八歲的莫扎特。這位天才少年為五歲的貝克福德講授鋼琴,可知兩個人的早慧。多年後,貝克福德自負地宣稱《費加羅的婚禮》 [2] 中著名的《無法飛翔的蝴蝶》一曲的旋律是他少年時代的即興作曲,莫扎特曾寫信給他請求允許使用在歌劇中,但誰也沒有見過這封信,我想這或許也是貝克福德最為擅長的說大話。
1770年父親過世,他沒有年齡相仿的友人,在母親的溺愛下也沒有去接受正規教育。少年喚他的母親為Begum,是穆斯林對貴婦人的稱呼。他對母親的無限接近永恆的傾倒,也可以用於說明他日後的自戀,及對失去的童年王國的追慕。還有另外一個人擾動了少年的靈魂,煽動了他對東洋童話和絕對權力的夢想,告訴他塵世之外的奢華生活、神秘學和優雅的官能的快樂。那個人是他的繪畫教師科曾斯。科曾斯在彼得大帝的宮廷里長大成人,在東方諸國縱橫遊歷,因為長年生活在東洋,他身上有非歐羅巴式的道德。從這位與梅斯梅爾和卡廖斯特羅 生活在同一時代的年長神秘學愛好者那裡,少年被灌輸了對超自然的興趣,窮極一生也未曾褪色。
因母親不喜歡英國的大學,青年貝克福德在十七歲時去瑞士的日內瓦遊學,在那裡他受到自由思想的王者伏爾泰的厚遇,被盧梭的思想打動,對諸多人文主義學問的理解趨向深厚。處女作《長故事》就是在這個時期完成的。它是披著東洋風外衣的童話 ,中心主題是傳授可以解開世界之謎的魔法奧秘。
1779年夏天,他回到英國後去拜訪親戚考特尼(Courtenay)家族代代相傳的宅邸波德漢姆城堡(Powderham Castle),在那裡與考特尼家當時十一歲的兒子威廉相識。看到與十二位姐妹一起生活的柔弱俊美的少年,十九歲的他胸中的熱情之火被點燃。與這位比他小八歲的少年的不道德關係成為貝克福德前半生的中心,在當時嚴肅主義的英國社會翻湧起軒然大波,關於這件可恥的男色事件的流言蜚語也是致使他政治生活崩潰的原因。
以少年與貝克福德的關係為中心,還有三位男女配角登場。前述中的畫家科曾斯、可以稱為文學秘書的友人塞繆爾·亨利,以及不知從何時起(約在1781年夏天以後)成為他情婦的女性路易莎。路易莎是他堂兄的妻子,她不顧身患結核病的丈夫,盲目迷戀著貝克福德,化身為激情的俘虜,是為了他的情慾甘願獻身的奴隸般的存在。科曾斯寫給貝克福德的信已被盡數毀損,而路易莎與他之間的書信里記錄著似乎以少年的他為中心,以上述三人為輔助,聚集在方特希爾宅邸里,叫來義大利樂師和歌手,舉辦過盛大的黑彌撒。那是1781年的聖誕夜。「即便會為他帶來不幸,我也不得不撫養即將獻給你的祭壇的、那幼小的活祭物。我期盼他快些成長到適合的年紀。他日漸美麗,不久後就可以充分滿足你的計劃。」(1782年2月)——從文字中可以察覺到,貝克福德似乎曾教給這位可憐的女人惡魔學的原理,要求她獻出兒子作為黑彌撒的活祭品。她的書信里也有「我深愛的魔王」這樣的稱謂,她已經被自己心愛的男人的地獄學說奪去了靈魂,為之目眩神迷。
貝克福德執筆一代奇作《瓦泰克》的時期,一說是在他十七歲,也有二十歲的說法,但事實似乎是二十一歲。「我使用法語,在三天兩夜裡一氣呵成。那期間我一直衣不解帶。」作者在晚年回憶道,可這三天兩夜想必也是妄語。主人公瓦泰克是擁有巨大權力的年輕阿拉伯哈里發,他一味追求官能的快樂,終於犯下聳人聽聞的惡行而走向毀滅。借用了所謂的東方故事的體裁,故事的內容本身卻是原典里沒有的。貝克福德自身的背德生活與不倫之戀、對神秘學的親近、對權力的夢想,都被混雜地投入小說當中。如同寫過哥特小說古典作品《僧侶》的M. G.劉易斯 [3] 不久後被稱作「僧侶」劉易斯(「Monk」Lewis),作者與主人公在不知不覺間被混淆,罪孽深重的瓦泰克之名甚至成為貝克福德一個人格的體現。
《瓦泰克》接近尾聲的數頁里描寫陰森悽慘的地獄宮殿的部分是這部書的核心,根據藝術史學者亨利·福西永(Henri Focillon)和阿道司·赫胥黎的意見,這部分描寫受到當時剛剛在英國刊行的銅版畫家皮拉內西 的《牢獄》( Carceri )系列的直接影響。(順帶一提,《瓦泰克》附有馬拉美序文的1876年版為人熟知,日語翻譯有兩種,一是昭和初期的矢野目源一 氏的譯本,另外一種是戰後的小川和夫 氏的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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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福德在1783年他二十二歲時結婚。母親擔心他放浪形骸的生活,苦心勸說他與情婦路易莎分手。他在德意志、義大利等地旅行之際,母親的親戚威廉·漢密爾頓爵士 的夫人也對他的不良言行諄諄教導。母親為他選擇的妻子是蘇格蘭貴族阿博因伯爵的女兒,當時十九歲的瑪格麗特·戈登(Margaret Gordon),她堅忍樸素,對他而言是超乎預期的優秀伴侶。她讓貝克福德溫柔的心甦醒過來,他與路易莎的關係日漸疏遠。即使如此,他與少年考特尼(他把少年喚作小貓)間的關係並沒有輕易中斷。
1784年,貝克福德被選為威爾斯的下議院議員,本應很快就會獲得男爵爵位。他原本對政治生活並不熱心,但父親生前的威望保障了他的顯赫聞達。然而這時出乎意料的不祥之事沸沸揚揚,他的公共生活破滅,他的人生被流離失所的浪蕩生活與孤獨隱遁的命運所占據。
那年從9月到10月他與妻子一同逗留考特尼家的城堡,少年考特尼的年輕的家庭教師有一次偷窺到貝克福德與少年鎖上門共處一室的場景。數月後,考特尼的親戚拉夫伯勒男爵(Baron Loughborough)操縱報紙,流言蜚語一瞬之間甚囂塵上,讓貝克福德近在眼前的爵位受領化為泡影。貝克福德作為名聲在外的父親的兒子,有望成為輝格黨的大人物,也正因如此,托利黨的野心家拉夫伯勒對他敵視,一心想讓他的公共生活受挫。他成了政治陰謀的犧牲品。
此後,不幸接連不斷地發生在他身上。1785年長女出生,翌年,他們舉家搬往瑞士,在那裡妻子過世。也就是說,次女出生的第十二天,瑪格麗特夫人因產褥熱不幸離世。報紙上再次流言蔓延,說妻子的死是因為丈夫的虐待或毒殺。同年6月,秘書亨利爵士擅自匿名出版了《瓦泰克》的英文版。貝克福德為了應對亨利的舉措,表明了自己的作者身份,並在1787年在巴黎和洛桑兩地出版了自己的小說。
被英國社交界驅逐的他在葡萄牙、西班牙、巴黎、瑞士、義大利等地輾轉更換居所。在葡萄牙他篤信聖安東尼,關於他如何虔誠的傳言吸引了中世紀式天主教信仰根深柢固的葡萄牙王室的目光。貝克福德的信仰雖然誠意有幾分可疑,但至少比起新教,他更容易被儀式豪奢、服裝華美的天主教吸引,也是事實。
在巴黎,他作為沉迷豪奢堪比王侯的紳士、書畫古董的狂熱收藏家在業界享譽盛名。生活雖是一如既往的縱情享樂,但內在卻是權勢欲無法得到滿足、美夢破滅、身遭流放的灰色日子。巴黎又剛好在狂風暴雨的動亂期,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關於大革命下法國首都的模樣,他竟沒留下隻言片語。這件事曾被當作他生涯的未解之謎,但近來的研究稱,他從父親那一代就與雅各賓黨的要人締結了親密關係,因此在血腥騷亂的陰影下,他也能過上相對安逸的生活。與雅各賓黨的關係需要顧忌革命政權的敵人——英國人的目光,故而他沒有寫當時他在大陸的生活。這似乎是很妥帖的推測。
1796年,他結束了近十年的大陸流放生活,終於在方特希爾的領地安頓下來。被社交界宣告驅逐成就了他夢寐以求的輝煌的孤立生活。他重修宅邸,使它與王侯相稱。高高的城牆驕傲地阻斷了神聖領域與俗界。即將建成的宮殿根據最新的時代風尚,非是哥特樣式不可。1750年,霍勒斯·沃波爾 [4] 不是已經在草莓山莊 興建了哥特樣式的城堡嗎?貝克福德想在他為之狂熱的建築上凌駕於這位《奧特蘭托堡》的作者。他為了實行他的計劃,選擇的是當時從古典主義轉向哥特風格的著名建築家、皇家藝術研究院的院長詹姆斯·懷亞特 。
貝克福德被異常的建築熱情附體,直到1807年為止的十年間,他為了自己夢之宮殿的地基修建投入了全部精力。首先,領地的方圓十二千米都被高四米的牆壁完全隱藏,遮擋住俗人好奇的目光。他讓自己的女兒住在鄰鎮,他與僅剩的友人——出生在那不勒斯的格雷戈里奧·弗蘭希(Gregorio Franchi)、曾經擔任路易十六世侍醫的約瑟夫斯·埃哈特醫生、紋章學學者安格·德尼·馬坎(Ange Denis Macquin),以及一位侏儒,一同幽閉在尚未竣工的方特希爾修道院裡。與外部世界隔絕的企圖引起了舉國矚目,特別是向著天空矗立的十字形建築物與中央高高聳起的、全長七十米的Octagon(八角形的角塔)的威嚴姿態,使它被與昔日的巴比倫塔相比較。這項遠大的建築事業在長年累月里養活了數千人,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貝克福德還順理成章地作為慈善家受到了神明一般的對待。
建築家懷亞特隨意而怠惰,他有嚴重的酒精依賴,在繪圖上充滿熱情,卻對工程延期毫不在意。因投資方的嗜好,他也變得越來越偏執,要塞式塔樓內部的諸多細節都在完成後倏忽間就被推倒重建。中央處的八角塔由於工程緊急使用了輕質材料,1800年一度因風倒塌。這並沒有讓貝克福德失望,他很快開始重建塔樓,只完成了一半便迫不及待地招待客人。這時哈里發(貝克福德這樣稱呼自己)選擇招待的客人是從兄威廉·漢密爾頓爵士和他的第二任妻子艾瑪 ,以及妻子的情人納爾遜 提督。
1807年,方特希爾修道院終於竣工。興建完成的這座威嚴的哥德式修道院陰森恐怖,白天也像夜晚一樣昏暗,並且極端不宜居住。教會式的八角形角塔里取暖設施不完備,客房的一部分通風不暢。貫穿南北的迴廊除了收納有貝克福德的大量藏書,還藏有拉斐爾、魯本斯、委拉斯開茲等人的貴重藝術品,以及日本的雕塑和黑檀器物。天頂上貼著鍍金鏡板,寬敞的各個房間裡都圍著紫色與黃色的緞帳,如城主所願,瀰漫著憂鬱而雍容華美的氣氛。北側外部有效仿貝克福德的母親一方的祖先、嘉德勳章 創設者愛德華三世的「愛德華王的迴廊」,東側外部的二層是紋章廳,南側翼面是圓形天頂的「聖米迦勒迴廊」,即大圖書室。西南角泉水庭院的低處是龐貝式的「會食廳」,貝克福德總是一個人在這裡吃些粗陋的食物。迴廊的東南側陰森的塔樓房間是他如同僧房般的寢室。作為為數不多踏入過方特希爾修道院的人,威廉·漢密爾頓爵士回憶道,這座建築「過於陰鬱(melancholic),給人幾乎無法忍受的印象」。
宅邸竣工時貝克福德已經年近五十,步入老年。他孤獨生活的伴侶,騎士格雷戈里奧·弗蘭希,是他初次滯留葡萄牙時在教會合唱隊里撿來做僕從的少年。他稱呼這個他喜愛的男子為「葡萄牙的橙子」。他派弗蘭希四處奔走,不停地尋找歐洲的新奇事物,如文藝復興式的家具、中國的陶器、時禱書和走鋼絲的少年。可豪奢的居所和繁多的珍奇物品也未能有須臾間安慰主人的心。他的感情生活已死,卻病態地憧憬和追尋著少年時代的虛假幸福,他咀嚼著命運的苦澀,痴醉於孤獨。
另一位他寵愛的對象是侏儒,被他用愛稱「皮埃羅」 相稱。皮埃羅是出生在埃維昂的法國人,貝克福德在數次遊歷瑞士時讓他加入自己一行。一本正經的侏儒在圖書室尋見情色書籍而發怒,是他的樂趣所在。但在近鄰的村民看來,這位無罪的同居人正是貝克福德進行魔法實驗的可靠證據。在被詢問關於這位侏儒的事時,他坦然地回答:「他是異教徒 。靠吃毒蘑菇維生。」
每日他都像亞西西的聖方濟各 那樣,餵食親近的野兔群,在鬱鬱蒼蒼的庭院裡被珍奇的動植物所包圍,夢想著逝去的幼時樂園。近鄰的村民間流傳著與這位厭人癖的城主相關的種種奇怪流言,其中一個是講倘若有人入侵他的隱遁之所,他便會放出嗜血的猛犬。這個流言並非捕風捉影。在宅邸尚未竣工之時,他曾寫信給舊友克雷文(Craven)夫人:「我擴張我的森林,設下鐵網與氣槍,我要砍斷入侵者的雙腿。不久後領地的山丘將被移植來的冷杉林浸染得晦暗不明,我如盤踞在網中的蜘蛛,在這陰鬱的圓環中心排兵布陣。」
心境如此,貝克福德徹底厭惡來訪的客人並不讓人出乎意料。某日,因女婿的事由,年邁的戈登公爵夫人敲開了方特希爾的門。她被鄭重地迎入府內,而至關重要的主人卻不知身在何處。逗留了一周後老夫人只得灰心離開,在這期間他一直躲在宅邸一處小小的房間裡。拜倫也寫信請求會晤,修道院的主人拒絕了他。1810年,貝克福德的次女蘇珊與道格拉斯侯爵,即後來的漢密爾頓第十代公爵結婚時,參加典禮的只有牧師和父親。
時過境遷,龐大得荒謬的宮殿再難以維持下去。對法戰爭與奴隸制度廢止使得貝克福德在西印度群島的財產價值下跌,收入大幅減少。1822年,修道院與收藏品的大部分一同被轉讓給一位暴發戶,轉讓價格為三十萬英鎊。三年後,中央的塔倒塌,再沒有重建。今天還存留的只有東側外部的廢墟。
貝克福德僅攜最愛的書畫與侏儒移居巴斯,在蘭斯當山丘上的土地上修建了高四十米的古典樣式塔樓,較過去的隱遁所更為質樸。在那裡的二十二年間,他平安無事地度過餘生。修改昔日的作品,修建珍奇的花園,攜著車夫和格雷伊獵犬終日騎馬散步。他堅信未來會有他的傳記問世,他悉心校訂自己的書信與日記,隨意添補些自己捏造的事件。他對男爵爵位的渴望延續至生命盡頭,而女婿漢密爾頓公爵卻沒有為他提供幫助。
他搬到巴斯不久後,就有奇怪的傳言流布。說他宅邸的走廊里有女僕們用來藏身的空間,讓厭惡女性的主人得以不必與她們照面。也有流言說,他的家中沒有一個房間擺放著鏡子。
1844年4月21日,年過古稀的貝克福德健康狀況急轉直下。他召來女兒漢密爾頓公爵夫人,拒絕了牧師的會面,女兒和牧師都沒有獲准進入房間。數日間,近親和牧師在隔壁房間為他祈禱。他就這樣孤身一人在同年5月2日不聲不響地死去了。享年八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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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緻分析貝克福德的性傾向會有許多發現。他一生中愛過許多女人,也愛過許多男人。異性戀與同性戀兩種傾向在他的內部並行存在,他的感情傾向與所愛對象的性別毫無關係。更詳盡地閱讀他的日記與書信,還可以明確其他事實。
1781年,他寄給路易莎的信里寫道:「他(威廉·考特尼)真的失去了我們曾經那麼憐愛的孩子氣嗎?」而在他1787年前後的日記里,他時常用poor childish animal(可憐的孩子氣的野獸)來稱呼自己。或許對他而言,「孩子氣」是包含最大情緒價值的形容詞。「神饋贈於我的禮物中,我認為最珍貴的就是保持年輕人的外觀、年輕人的敏捷和年輕人的隨心所欲」,他在日記里寫道。
二十七歲那年,對貝克福德而言最幸福的似乎是「感覺自己還是孩子」(日記)。不只他自己,他也希望他深愛的對象擁有孩子氣。歌與音樂,對他而言的一切美好事物,其中都包含著「像個孩子」這一最高價值。解開貝克福德心理學的重要鑰匙,我想就在此處。
他顯然對作為孩子的自己的形象懷有激烈而情色的情緒,在考特尼與弗蘭希等戀愛對象之中,他努力再次發現那種形象。通過與少年締結親密關係,他盼望將那種形象客觀化。直截了當來講,對貝克福德而言,同性戀不過是自戀情結的一種形式。
他對自己渴求之物的本質,大抵沒有明確的意識。這恐怕是他的不幸。只為窺見神的幻影,他盪盡了自己的人生。他想在美少年那裡於瞬間捕捉的事物,不過是轉眼間便會消逝的空無。最終,他只追尋自身的幻影。因為自身便是神。——我們在這裡不能不想起另外一位倒錯者普魯斯特。但普魯斯特並非在追求身為孩子的 自己 的姿態,而是在找尋身為孩子的自己眼中倒映的 世界 的姿態。運用邏輯常識來思考,普魯斯特是正統藝術家,貝克福德是贗品藝術家,或者說是不完全的藝術家。
他對黃金時代的憧憬,也不過是這個孩童的形象的變形。方特希爾廣闊的庭院對他而言是容納了諸多動物的樂園。他得意地講述在妻子還在世時,他在瑞士的動物園裡誘惑雌獅,在牢籠里與之耳鬢廝磨。這自然不過是他的夢,但至少是根植於他本質的夢。在女兒幼年時,他常模仿宅邸里飼養的孔雀,與女兒嬉戲。這些奇矯行為的全部,都體現了他對逝去的黃金時代的懷念。
他無法根絕的頑固的幼年崇拜與黃金時代的象徵相連接,理所當然地令他與世隔絕,隱遁在孤獨的城堡里。他被風俗良好的社會所驅逐的說法,在嚴格意義上並不妥當。是他主動從社會逃離的。從年少時起,他就在日記和書信里寫滿了對不為人驚擾的孤獨生活的嚮往。值得一提的是,他總是與一時親密無間的友人以及愛人分離。他如此熱愛的威廉·考特尼,也沒有在他生涯的後半段再度登場。路易莎被他拋棄後久病而死,對於如此深愛自己的女人悲慘死去,他也漠不關心。除此之外,為數眾多的友人和教師、在旁取悅他的人們,都在他的生活中相繼消失。最後留下的除弗蘭希之外,就幾乎只剩下他的玩物般的侏儒。
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貝克福德如織繭一般孜孜不倦地編織著自己的孤獨。無論是誰靠近自己,他都無法作為現實去熱愛。通過少年的幻影,他愛著自己的孩童時的形象。幻影一旦消失,他就會體嘗到失望的苦澀,從他們身邊逃離,隨後便漠不關心。
在1812年的日記里他寫道:「有些人為了忘卻不幸而飲酒。我不飲酒。我建造城堡。」對他而言,建築無疑是無限幻影的寶庫。可以維繫幻影的人百年難遇,他只能在建築、愛書和收藏上尋覓替代品。石與紙,無論如何不是比人類的肉身更耐得住時間的侵蝕嗎?
誕生於十八世紀的對人類解放的希望頃刻間煙消雲散,資產階級嚴肅主義抬頭,工業革命的浪潮席捲而來,貝克福德晚年所處的時代,在英國歷史中也是最為不祥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里,暗黑小說的怒放絕非偶然。貝克福德自己或許沒有明確意識到時代的不幸與他個人的不幸之間的牽絆,他的生涯本身就是對即將到來的時代破滅之危機的預感。
對於方特希爾修道院本身,我想他並沒有十分執著。對未完成的建築物傾盡熱情,而對竣工的建築物卻已無法再找尋幻影。貝克福德幾乎沒有後悔,像厭棄玩膩的玩具般賣掉了自己曾經苦心孤詣的作品。
在方特希爾,他讓紋章學者與系譜學者住進自己的宅邸,不知疲倦地完成他自己的系譜。高貴家系的象徵經由紋章學者之手,繪在東側外部的「男爵廳」內。系譜學與紋章學研究對貝克福德而言,絕非僅是獲得社會地位的一種手段,它偏離了本來的動機,令想像力歡欣鼓舞,是具有純粹詩性價值的事物。像沉醉於酒精與鴉片那樣,他為空想中的絕對權力而沉醉。《瓦泰克》的主人公就這樣與其作者密不可分。世界上也沒有作家如他那般熱愛自己的作品。
我們在此時,會猛然想起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之名。貝克福德去世的翌年,像繼承他的使命一般,路德維希二世降生在這世上。在二人生命存續的時間裡,浪漫主義興起又衰敗。事實上,在被稱作偉大的浪漫主義者的人之中,華茲華斯與雨果都只是純粹文學形式的浪漫主義者。他們不過是 書寫 浪漫主義,在日常生活中則是資產階級的理性主義者。只有貝克福德與路德維希二世,試圖真正 生活 在浪漫主義里。從始至終,他們都屬於同一個精神家族。
[1] 《瓦泰克》( Vathek ),威廉·貝克福德(William Beckford,1760 —1844)以法語創作的哥特小說,推測執筆於1782年,英文版由英格蘭神職人員塞繆爾·亨利(Samuel Henley,1740—1815)譯出,於1786年出版,其後法文原版也於同年12月出版。
[2] 《費加羅的婚禮》( Le nozze di Figaro ),奧地利作曲家莫扎特作曲、洛倫佐·達·蓬特(Lorenzo Da Ponte)撰寫歌劇劇本的四幕喜歌劇,完成於1786年。其中《無法飛翔的蝴蝶》為第一幕結尾時費加羅的唱段。
[3] 馬修·格雷戈里·劉易斯(Matthew Gregory Lewis,1775—1818),英國小說家,劇作家,以1796年的哥特長篇小說《僧侶》( The Monk )聞名於世。
[4] 霍勒斯·沃波爾(Horace Walpole,1717—1797),英國藝術史學家、文學家、輝格黨政治家。其出版於1764年的小說《奧特蘭托堡》( The Castle of Otranto ),一般被視作史上第一部哥特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