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的肖像 · 現實中的夏呂斯男爵 ——十九世紀法國

澀澤龍彥 《異端的肖像》
我一直對傳說中普魯斯特晚年的那些奇怪而倒錯的嗜好抱有很大興趣。 我曾熱衷於閱讀頹廢派作家莫里斯·薩克斯 [1] 的自傳小說《魔宴》,作者據傳死於「二戰」末期發生在漢堡的地毯式轟炸。那已經是十五六年前,我學生時代的事了。這部漏洞百出的告白錄里所描繪的普魯斯特形象,在作者死後作品於科雷亞書店(Éditions Corrêa)刊行(1946年)時,似乎果然成了醜聞的種子。薩克斯的告白錄里出現問題的部分在安德烈·莫洛亞 的《追尋馬塞爾·普魯斯特》里也有粗略涉及,在這裡我想先按照薩克斯的記述,更詳盡地釐清普魯斯特式的地獄伏魔殿。 在薩克斯的引導下走進的奇怪店鋪,是坐落在巴黎某處的、掛著公共浴場招牌的秘密男娼窟。一進門處的賬房裡,坐著這家店鋪的經營者阿爾貝。阿爾貝當時五十歲,禿頂,兩鬢斑白,薄嘴唇,藍眼睛,側臉輪廓分明,眼神里有布列塔尼人獨有的光芒。除了傲然端坐在賬房裡接收客人付款之外,他還沉湎於閱讀歷史書和系譜學概論。年少時憧憬巴黎,他便拿著布列塔尼村子裡神甫的推薦信來到首府,先成為D某公爵的侍從,而後受到R某公爵的賞識又成為他家的侍從。那時的阿爾貝擁有過人的美貌,高挑挺拔,金髮,性格溫順謙和。 普魯斯特與阿爾貝結識便是在這位R某公爵家,未來的小說家被這位俊美青年吸引了。正因如此,也有觀點認為《追憶似水年華》里的同性戀女人阿爾貝蒂娜不就是這位阿爾貝嗎,對此,薩克斯認為如此輕率地將二者聯繫起來失之偏頗。原來如此,普魯斯特小說的登場人物均是雌雄同體者(androgynos),在某些場合下的性別轉換也是可能的。這位作家創造的作品裡的人物,都被投入了他在現實中熱愛的人們的林林總總的要素,從而成為一種象徵。對此先按下不表,這個巴黎的神秘男娼窟令人很容易聯想到出現在小說終章《重現的時光》的前半部分,曾經與男色家夏呂斯男爵有關係的服裝店主人絮比安在戰爭時期所經營的、以施虐為中心的曖昧旅館。 作為唯一知曉普魯斯特的暗黑一面的男人,阿爾貝如同絮比安,有成為他人僕從的嗜好,他對每晚打開房門迎進來的貴族傾注了異常的熱情。沒有人像他那樣精通有關貴族的一切——他們的起源、姻親關係、紋章、痼疾、三代的私通,他都了如指掌。他也深知,像他那樣的農民想與大貴族建立親密的聯繫,除了侍奉某種惡德外別無他法。他自身既是稚子 ,也是中介,為他出資在布瓦西-丹格拉斯街(Rue Boissy-d』Anglas)開第一家店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普魯斯特。莫里斯·薩克斯談到了他在阿爾貝經營的公共浴場裡發現普魯斯特留下的家具和書架時的驚訝。事實上,普魯斯特曾屢次造訪這裡,透過秘密的窺視孔,愉悅地觀察在社交界和豪華的旅館會客室里照過面的貴族們盡數拋卻品味與威嚴,化身為一匹肉慾的野獸。根據阿爾貝的報告,普魯斯特曾在散步途中和阿爾貝一同經過肉鋪,向肉鋪的小夥計詢問「可以殺牛給我們看嗎」。他還曾令阿爾貝預備了大量與他關係親密的上流貴婦人的照片,放入硬紙盒中,帶給他事先給阿爾貝講好的餐廳的服務生、肉鋪的小夥計、電報配送員們欣賞。少年們從中取出一張照片,大叫著「這個淫蕩的女人是誰」,他聽了備感愉快。普魯斯特讓僕人拿來活老鼠,在自己面前用帽針刺穿來取樂,這件逸聞也已太過有名了。 隱遁在頗具盛名的奧斯曼大道中一間貼滿軟木材質的房間裡,普魯斯特那些令人不快的陰暗嗜好因此而滋長。莫里斯·薩克斯將這種陰暗嗜好稱為孩童的殘酷,《追憶似水年華》這部龐大作品的全體可以視作一種怪物般的孩童——可以理解為即便精神已盡數體嘗過大人的經驗,靈魂仍是十歲孩童般的作品。普魯斯特即便長大成人也未曾消失的幼兒性,在他異常的戀母情結中也能窺見一二,而更值得注目的是,隨著年紀的增長它逐漸發展成為如此悽慘的倒錯。 經常作為給普魯斯特的青年期帶來深遠影響的人物而被談及的,是大貴族詩人羅貝爾·德·孟德斯鳩-弗藏薩克伯爵(comte Robert de Montesquiou-Fézensac)。在普魯斯特所創造的地獄的登場人物里,男色家夏呂斯男爵將令人忌諱的頹廢和倒錯集於一身,被視作其原型的,正是這個男人。普魯斯特想必在這個怪物身上發現了一面鏡子,它放大了自己的惡德和勢利、自戀和紈絝主義。他成為了孟德斯鳩的隨從。 在世紀末倦怠的氣氛中,孟德斯鳩一時間憑著他王者般桀驁不馴的言行、他的詩文、他的美術和古董趣味,以及他在沙龍里自在的對話,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卻最終被時代的洪流丟棄在原地,藏在普魯斯特榮光的暗影下,在孤獨中被遺忘。於斯曼 《逆流》的主人公德賽森特在室內裝飾和文學上的趣味,其靈感便是來自孟德斯鳩在巴黎奧賽堤岸四十一號的豪華的房間和他書架上的藏書,王爾德筆下道連·格雷的白色上衣,據傳也模仿了他的服飾。他與龔古爾、馬拉美、德彪西交往甚密,曾對貧困的魏爾倫伸出援手,將惠斯勒 和比亞茲萊 [2] 介紹給巴黎畫壇,莫羅 、雷東 等新藝術運動的畫家們後來家喻戶曉,其中也有他的推動。可是他終生獨身,常被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被認為有女性特質),與美麗的秘書同居,身邊時常瀰漫著緋聞的氣息。 在下文中,我想描繪這位世紀末王者的肖像、他所處的時代背景和社交界的氛圍。 * 孟德斯鳩-弗藏薩克家是法國最古老的世家,其源流可以追溯至中世紀的梅羅文加王朝 時代。與德賽森特家相仿,家系裡沒有王的寵臣(mignon),與大仲馬小說中屢次出現的達達尼昂 家有過姻緣。羅貝爾的母親出身於資產階級。羅貝爾出生在巴黎(1855年),幼年時代他也曾居住在位於加斯科涅的達達尼昂家的古城。他有兩個兄長和一個姐姐,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他身為伯爵的父親有攝影(當時最摩登的趣味)、賞玩古董和神秘學的嗜好,這些都被兒子一一繼承。雙親都對兒子十分冷淡,這也與德賽森特相似。 《追憶似水年華》中斯萬的原型——猶太人實業家夏爾·阿斯(Charles Haas)是最初把青年孟德斯鳩推向社交界的人。可是這位青年既不跳舞,也不去追逐如花的少女,只是憑藉他那才華橫溢的談吐讓貴婦人們目眩神迷。「他的手被典雅高貴的手套包裹著,勾勒出優美的形狀,手腕優雅地彎曲。他有時摘下手套,向著天空伸出一隻高貴的手臂」,與他交好的伊麗莎白·德·克萊蒙-托內爾公爵夫人 說道。如他那般讓男人心煩意亂、被女人青眼有加的男人實屬罕見,可只是稍微觸碰女人的肉體,便足以令他厭惡得難以忍受。——多年後,他曾與莎拉·貝納爾 親密交往,被她百般糾纏。有一次,他在友人的聚會上,嬉鬧中演了即興喜劇,穿著緊身褲與莎拉相擁,那個晚上他回到家,嘔吐了二十四個小時。 尚未出版一冊詩集,孟德斯鳩伯爵便憑藉著奧賽堤岸那極盡奢華的耽美主義小殿堂,引來文學界和社交界好奇的目光。現象級的作品《逆流》刊行於1884年,那時的於斯曼只是在龔古爾家裡短暫地打量過這位優雅的青年,而關於他的趣味和室內裝飾,則都是聽馬拉美所言。於斯曼的記述並非與現實完全一致,首先,孟德斯鳩並非如同禁慾僧般厭惡社交,也沒有那般纖細病弱的神經,其次,他也沒有將室內完全統一成中世紀趣味,但也有與流言一致的一面。而在烏龜背甲上鑲嵌寶石也並非孟德斯鳩首創,而是戈蒂埃 [3] 的女兒——閨秀詩人朱迪特 的發明。皮埃爾·洛蒂 將中世紀趣味和東洋趣味混合,奧斯卡·王爾德融合了希臘與日本,或許在孟德斯鳩的房間裡,陳舊的古董和摩登樣式的美術工藝品也雜然同處。無論如何,這便是當時流行的美學。 那時的世紀末兩大美學中心想必是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和莎拉·貝納爾。被機械侵蝕、在工業和資本主義中風雨飄搖的十九世紀最後的三分之一時日裡,狂王與女伶支配了人們對美的狂熱。如果說拜倫是浪漫主義繁盛的象徵,那麼路德維希二世便是浪漫主義步入衰頹的象徵。身為瓦格納的友人,莎拉或許曾給孟德斯鳩講述過巴伐利亞王在雪山之巔的凡爾賽以及夢幻的洞窟里舉行的演奏會。伯爵或許如同魏爾倫、埃萊米爾·布爾熱 和拉福格 那樣,望著北國狂王的照片內心焦渴而嚮往,同時也為那世紀末的狂妄、偏執而瘦削的,在舞台上梳著美杜莎那酷似武士頭盔的髮型的女伶那雌雄同體的大眾形象而喝彩。 將孟德斯鳩引到居斯塔夫·莫羅畫室的人,是他的親戚卡拉芒-希邁伯爵夫人 。印象派的畫家們追尋著光而敞開窗簾時,這位對神話主題矢志不渝的夜之畫家一個人隱遁在密室里。他與孟德斯鳩一樣儘管極度厭惡女性,卻無休止地為女人的原型著迷,最終抵達了雌雄同體的幻影,他便是這種類型的藝術家。孟德斯鳩最初被引介給馬拉美,是在奇想詩人夏爾·克羅 [4] 進行著色照片和留聲機實驗的工坊里。馬拉美文藝上的貴族主義和古董趣味都令孟德斯鳩心醉不已。 他並非沒有女性友人。兄嫂波利娜、成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原型的美麗表妹格雷菲勒伯爵夫人、因熱愛音樂而成為李斯特弟子的波蘭貴族波托茨卡 伯爵夫人等,都是他欣然與之交往的女性友人。 孟德斯鳩曾兩度赴英國旅行,只因他當時為沃爾特·佩特 一派的耽美主義畫家,尤其是因《青與金箔》 [5] 的孔雀而聞名的惠斯勒的藝術風格而著迷。惠斯勒以這位大陸的頹廢之王為原型,繪製了梅菲斯特一般詭譎迫人的肖像。在龔古爾日記的1893年4月那一項里,記錄著當時奇怪的流言蜚語,說這位畫家靠汲取模特的生命來作畫。 1885年3月,在美術學校的德拉克羅瓦 展覽會舉辦之日,孟德斯鳩被介紹給一位髭鬚優雅、頭髮烏黑的頎長青年。他有奇怪的口音,名叫加布里埃爾·伊圖里(Gabriel Yturri),是拉丁系的秘魯人,據傳在里斯本的英國牧師那裡接受了教育。伯爵握住青年的手腕,引他到傑作《薩達那帕拉之死》 [6] 面前,朗誦波德萊爾的詩給他聽。在貴婦人們聚集後,他向大家介紹這位「堂·加布里埃爾·德·伊圖里」先生。身份無人知曉的外國遊民,就這樣被冠以貴族之名。女人們都瞠目結舌。兩個人在日式庭院裡飲茶。不久後,青年就住進伯爵位於帕西 富蘭克林街的家裡,以秘書的名義開始同居。據傳伯爵在他的引導下,逐漸踏入同性戀的世界。王爾德的友人約翰·奧德利居住的位於蒙田大街的宅邸的二樓夾層里,常常有同好此道的英國貴族和拳擊手集會飲茶。直到伊圖里在1905年因糖尿病而死,二十年來他一直如影隨形,英國旅行時也相伴伯爵左右。 伊圖里去世時伯爵的悲慟異乎尋常。據晚年與他最為親近的克萊蒙-托內爾夫人回憶,往日裡片刻也不失紈絝子弟的傲岸與冷靜的孟德斯鳩抽噎著低語:「家裡只剩下他那頂小小的帽子。」如今在凡爾賽門近旁的墓地里,伯爵的亡骸與伊圖里一同埋葬著。 另一位成為流言蜚語源頭的伯爵的男性友人,是經由普魯斯特介紹而熟識的鋼琴家萊昂·德拉福斯 。《追憶似水年華》里的夏呂斯男爵和小提琴演奏者莫雷爾的關係便是以他們為原型。青年普魯斯特一心執著於獲取璀璨驕人的前輩的愛,他屢次贈送禮物和寫信以博取歡心,在明白自己的魅力無法打動伯爵的心後,又思量著為他提供一位美麗的伽倪墨得斯 。這恐怕是倒錯者最單純的心理。 德拉福斯金髮,瘦弱,是典型的蕭邦演奏者,早已在熱衷音樂的索西納(Saussine)伯爵夫婦家裡備受讚譽。他聽從普魯斯特的意見,為孟德斯鳩的詩集《蝙蝠》( Les Chauves-Souris, Clairs obscurs )中的幾個詩篇作曲,獻給孟德斯鳩。帶德拉福斯前去拜訪伯爵宅邸的也是普魯斯特。不如說孟德斯鳩是視覺型詩人,他喜歡隨心所欲地聆聽,將旋律視作一個形象,視作將他輸送到夢想世界的鴉片。在歌劇院和展覽會上,他與德拉福斯一同出現,很快就被流言生產者讓·洛蘭 [7] 寫進了報紙。可是他與鋼琴家的關係沒有持續很久。青年在布蘭科範(Brancovan)大公宅邸受到厚待,伯爵便果斷宣布與這位心猿意馬的青年斷絕關係。其後,在路上偶遇時伯爵也不曾寒暄。「十字架通過道路時,與它偶遇的人都會向它敬禮。可誰也沒有期待十字架會還禮」,他一流的毒辣口吻可見一斑。 說到流言蜚語,據傳伯爵喜愛收集手杖,平日裡手杖不離身側,1897年慈善集市上的那場著名的大火燃燒時,伯爵也恰好在現場。他為了自己可以快速逃脫,用手杖擊打在混亂中迷失方向的女人和孩子,此事很快便人盡皆知。這本無憑無據,但可以從中窺見社交界對他惡語相加的端倪。(說來真是不可思議的因緣巧合,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曾經的未婚妻索菲,即當時的阿朗松公爵夫人被大火燒死。她為了讓女人和孩子先逃出去,自己未能來得及逃生。) 孟德斯鳩從帕西搬到凡爾賽,又移居至訥伊,將自家宅邸命名為「繆斯館」(Pavillon des Muses),一如既往地聚集起他精心甄選的客人們,豪華的私人房間和收藏常引人驚嘆連連。其中最受矚目的是從凡爾賽運來的十二噸重的路易十五世時代的薔薇色大理石水池。在漫長的交涉後才終於用重金換來的寶貝,卻被好事者說是狡猾的伊圖里矇騙了凡爾賽不諳世事的修女,說著「這是法王曾用過的拖鞋」,用拖鞋換來的。以安娜·德·諾瓦耶 為首的常客詩人們都紛紛寫詩獻給訥伊庭院裡的人工水池。 孟德斯鳩在自己的回憶錄《失去的足跡》( Les Pas effacés: mémoires )中《我是否享受待客》一文中寫道:「或許我只是任性地接待客人。比起被招待的客人,不如說我更喜愛自己的招待本身。客人於我而言,不過是伴隨著招待的附屬品。像難以安置的羊群。」克萊蒙-托內爾夫人則如此回憶道:「孟德斯鳩為遊園會的成功而亢奮,頻頻與人交談辯論,朗聲歡笑。他是他自己的樂團,四個小時的時間裡,他不斷地為音樂和詩歌等做出指示,滴水不漏地握住尊貴客人們的手,讓客人們應接不暇,他為之興奮不已。」 然而孟德斯鳩在文壇卻只被視作好事家,精心推敲雕琢的詩集《蝙蝠》、從福樓拜的《薩朗波》那裡借取題目的《馨香的隊長》( Le Chef des odeurs suaves, Floréal extrait )、《藍色紫陽花》( Les Hortensias bleus )、《赤珍珠》( Les Perles rouges )、《孔雀》( Les Paons )都只是被當作珍奇事物接受。處女詩集《蝙蝠》被放進蝙蝠紋樣織錦的絹布箱裡,和紙印刷,內封也有飛行姿態的蝙蝠。他滿足於以自己挑選的少數者為對象。然而莫里斯·巴雷斯卻在他的《埃爾·格列柯論》( Gréco ou le Secret de Tolède )的開頭為孟德斯鳩寫下洋洋灑灑的讚詞——「不僅是詩人,還是大量珍奇資料和人物的發現者,也是格列柯最初的辯護人之一。假以時日他也一定會擁有自己的發現者與辯護人。」皮埃爾·路易 和瓦萊里也為他寫過獻辭。 普魯斯特筆下的夏呂斯男爵與他多少有些不同。首先是外貌,孟德斯鳩瘦削,下頜稜角分明,擁有高貴而纖瘦的面容。從照片上來看,並未給人偏女性化的印象。雖說他的確是男色家,但他終生獨身一人,夏呂斯男爵失去妻子後陷入惡德之沼,而他從未深陷其中。即便如此,等待他的也未嘗不是苦惱的晚年。 * 孟德斯鳩最後為之痴狂的人,是從義大利來的比他小八歲的劇作詩人加布里埃爾·鄧南遮。如世紀末到本世紀初 那般為劇場藝術迷狂的時代,實屬前所未有。為莎拉·貝納爾和杜斯 寫劇本的鄧南遮可謂征服了巴黎劇壇,孟德斯鳩對他的痴迷也與路德維希二世對瓦格納的感情相似。鄧南遮也在這位巴黎頹廢帝王的宅邸里如願以償,得以親眼目睹長年來夢寐以求的熊皮、中國的壺、日本的畫軸和大理石樓梯等奢侈物品。 1898年,孟德斯鳩遇到了與他一樣是古老貴族出身的俄羅斯芭蕾經理達基列夫 。他還遇到了他為之心醉的另外一人,竟是一位女性。她是渴望裸體登台,於是與達基列夫一同來到巴黎的猶太富豪女兒伊達·魯賓施泰因 。伯爵在《舍赫拉查達》 [8] 的舞台上初次看到這位沉默的、一點也不會跳舞的悲劇女伶裸露的身體時,一瞬間似乎忘卻了自己的女性厭惡。這不正是自己在二十歲出頭時夢想的乳房扁平的、殘酷的雌雄同體者的形象嗎?莎拉·貝納爾那次也好,這一次也罷,他一直在用受虐者的眼神凝望女性。伊達只吃餅乾喝香檳,衣物穿過一次便不會再穿,是位任性的女子。 孟德斯鳩讓他的神與他的女王在劇場相會。在那裡有傑作誕生嗎?事實上傑作誕生了。與伯爵隱秘的夢想相稱的,是聖史劇 《聖塞巴斯蒂安的殉教》 。 在鄧南遮的這部作品裡,世紀末頹廢文學的主題均有涉及。主要人物魯賓施泰因是雌雄同體人,同時也是殉教者。舞台裝置重現了傾頹衰微的拜占庭古代世界。曖昧的基督教主題令人回憶起它的先驅《聖安東尼的誘惑》。愛上塞巴斯蒂安的暴君,是殺害心愛之人的施虐-受虐主義的體現者。孟德斯鳩建議鄧南遮用法語書寫,教授給他自己諳熟的綺麗言語和修飾語,細心閱讀寫好的原稿,刪去那些廉價的擬古趣味和義大利趣味。自然,他也小心翼翼不去折損那些他身上所不具備的天才的抒情流露。裝置家是來自俄羅斯的巴克斯特 。他被帶到盧浮宮,親眼看到了波斯的紡織品、拜占庭的琺瑯、在敘利亞和埃及發掘的古羅馬時代東方風情的淺浮雕。 瘦削的魯賓施泰因近乎全裸的身體上單披甲冑,頗具比亞茲萊筆下的聖塞巴斯蒂安的神韻。這身裝束驚動了羅馬教廷也不足為奇。音樂方面伯爵決意選用德彪西,引他去見劇作家。彩排時,他為了向負責編舞的福基涅 講解塞巴斯蒂安朝向天空射箭的動作,好幾次飛身躍上舞台。 我起舞,於百合的熱情激烈之上。 我踩爛百合的純白無垢。 我碾碎百合的沉靜溫柔。 伊達在通紅的炭火間行走時,他欣喜至忘我。這或許是他生涯中至高無上的瞬間。 戲劇圓滿成功,榮光卻沒有再度返回年邁的孟德斯鳩伯爵手中。伊達未經伯爵同意,便擅自邀請劇作家寫台本,後輩普魯斯特、呂西安·都德 、雷納爾多·哈恩 也不知不覺間遠離伯爵宅邸。這位放浪形骸、妄自尊大的貴族詩人已是失掉爪牙的獅子、被時代洪流遺忘的趣味老派人士。據克萊蒙-托內爾夫人所言:「孟德斯鳩一走進會客室,他的周圍便迅速形成不祥的空虛之形。阿納托爾·法朗士 這樣細聲嘟囔著從席間站起——『我無法再忍受那個一直自滿於先祖的男人……』」 為了重拾昔日的榮光,伯爵精心布置了他最後的居所——勒韋西內 的「玫瑰宮殿」(Palais Rose),並在這裡恢復宴客,據傳他還曾為逝世的魏爾倫舉辦紀念活動。伯爵用繁花裝點會場,還叫來交響樂團,萬事俱備,極盡豪奢。然而到了紀念活動那天清晨,電話里傳來不安的聲音:「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微妙,儀式會如期舉辦嗎?」「那是當然。」伯爵急切地回應。「可是今早的《費加羅報》 [9] 上說活動中止……」怪不得沒有客人來。這想必是什麼人的惡作劇。五點時終於有零星幾台車駛來,冷冷清清的會場上,交響樂團在演奏,女伶在舞台上演戲。可直到最後,伯爵都沒有失去分毫冷靜。 晚年的孟德斯鳩不再在社交界露面,一個人隱居在宏偉的宅邸里,有青年心懷好意寄來詩作和書信。這位青年是普魯斯特、呂西安·都德等曾經圍繞伯爵左右的人正痴迷和追求的、惹人憐愛的資產階級之子,有著表情豐富的手和美麗眼眸的、過於瘦弱的詩人——讓·科克托。原來如此,他有足夠的可能成為第二位孟德斯鳩。然而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比孟德斯鳩更渴望取悅他人,無論身份尊貴低微都使用敬稱。科克托表面上的貴族主義姿態,遠不及前輩詩人的傲岸與冷淡。自戀也有諸多形式。 半個世紀過後,科克托寫下他得意的箴言「沒有什麼比惡評更難維持」,那時他腦海中難道沒有想起孟德斯鳩的身影嗎? 「一戰」時,孟德斯鳩突然開始寫鬥志昂揚的愛國主義詩歌,這是令人無法理解的逸聞,也是他與夏呂斯男爵間的顯著差異。無論如何,最終徹底擊潰風燭殘年的詩人的,是過去的弟子貼在他額頭上的「帕拉墨得·德·蓋爾芒特,德·夏呂斯男爵」這個不祥之名。在床側,普魯斯特來探望他的犧牲者的反應。 《在斯萬家這邊》刊行於1913年,孟德斯鳩未能理解普魯斯特小說的新奇與價值。他發覺從前因自己的一舉一動而戰戰兢兢的羸弱青年,已經長成名為小說家的恐怖人種,況且靈魂還與十歲的孩子別無二致! 《在花季少女倩影下》刊行於1918年。夏呂斯男爵終於出現在巴爾貝克。孟德斯鳩在思忖,這位蓋爾芒特的弟弟,在貴族社會擁有權力的不可思議的男人的原型是誰呢?夏呂斯這樣說:「如今什麼人都是親王,可是畢竟得有點東西使你與眾不同。待我想隱姓埋名出門旅行時,我一定取一個親王頭銜。」 哼,這句台詞不是1906年我的表兄艾默里·德·拉·羅什富科(Aimery de la Rochefoucauld)獲得巴伐利亞親王稱號時,我對他講的台詞麼!話說回來,那「像是小伙子和女人的二重唱,與某種女低音相似的嗓音」 又是怎麼一回事! 《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第一部刊行於1920年10月。普魯斯特藉故沒有立刻將書寄給伯爵。但無論怎樣辯解都已無用。即便伯爵本人清楚,夏呂斯與孟德斯鳩並非同一個人,然而文學的真實卻比人生的真實更為真實。孟德斯鳩就是夏呂斯,他不得不接受作為夏呂斯而死去的命運。 孟德斯鳩致信普魯斯特——「我曾想過誰會第一個勇敢地將塞爾西 和牧羊人科瑞東 的惡德直接作為主題,那個人是你。你克服種種困難實現了它。既然做了,那麼結果才是看點。可是過程又如何呢?對此我尚不明了。敵人怕是很棘手……」 1921年12月11日,沒能看到《所多瑪和蛾摩拉》第二部刊行,孟德斯鳩就在芒通去世了。死因是尿毒症。遺體被運往凡爾賽,埋葬在伊圖裡的遺骨安眠的地方。在葬禮上列席的只有二十餘位友人,沒有看到親戚的身影。也有人看到伊達·魯賓施泰因的黑色面紗。除此之外,還有克萊蒙-托內爾夫人、神秘學家庫舒 博士、女作家露西·德拉呂-馬德魯斯 。伊達獻給孟德斯鳩的蘭花花束間,有初雪飄落。 [1] 莫里斯·薩克斯(Maurice Sachs,1906—1945),法國猶太裔作家。生在巴黎的猶太珠寶商人之家,少年時代起志向成為作家。薩克斯得到科克托、香奈兒和紀德等人的庇護,卻因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辜負了周圍人的期待。他曾做過修道僧、軍人和間諜,死於「二戰」時德國的炮火。波瀾壯闊的人生和理想被他寫入自傳體小說《魔宴》( Le Sabbat. Souvenirs d'une jeunesse orageuse )。 [2] 比亞茲萊(Aubrey Beardsley,1872—1898),代表維多利亞王朝世紀末美術的英國插畫家、詩人、小說家。澀澤曾譯過比亞茲萊的唯一一部小說《美神之館》( The Story of Venus and Tannhäuser ),附以逾兩萬字的解讀。桃源社初版刊行於1968年,此後多次再版。 [3] 泰奧菲勒·戈蒂埃(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國十九世紀的詩人、小說家、戲劇家和文藝批評家。波德萊爾曾在《惡之花》的卷首稱戈蒂埃為「完美無瑕的詩人和法國文學的魔術師」,澀澤譯有戈蒂埃的幻想短篇小說《死去的女人的戀情》( La Morte amoureuse )。 [4] 夏爾·克羅(Charles Cros,1842—1888),法國詩人、發明家。曾加入象徵主義文學運動。澀澤龍彥譯過克羅的短篇小說《戀愛的科學》( La science de l』amour )。 [5] 全名為《藍色與金色的和諧:孔雀廳》( Harmony in Blue and Gold: The Peacock Room ),為惠斯勒和托馬斯·傑基爾(Thomas Jeckyll,1827—1881)在1876年至1877年的室內設計作品。房間正中央的暖爐上方放置有惠斯勒的繪畫《玫瑰與銀:陶瓷之國的公主》( Rose and Silver: The Princess from the Land of Porcelain ),房間四周墨綠的牆壁上繪製有金色的孔雀。「青與金箔」據作者原文轉譯。 [6] 《薩達那帕拉之死》( La Mort de Sardanapale ),歐仁·德拉克羅瓦在1827年繪製的油畫,是一部浪漫主義時代的作品。其靈感來源於拜倫的戲劇《薩達那帕拉》。薩達那帕拉(Sardanapalus),據古希臘歷史學家西西里的狄奧多羅斯記載,他是最後一位亞述王,生活於公元前七世紀。薩達那帕拉在臨終前在宮殿里放火,燒死自己的寵妃和侍從,燒毀金銀財寶。在後世他經常被選為藝術作品的主人公。 [7] 讓·洛蘭(Jean Lorrain,1855—1906),法國詩人、小說家、隨筆家。澀澤龍彥譯有讓·洛蘭的短篇小說《假面之孔》( Les trous du masque )。 [8] 《舍赫拉查達》( Scheherazade ),又譯《舍赫拉查德》或《天方夜譚》,是俄國作曲家裡姆斯基-科薩科夫(Nikolai Rimsky-Korsakov)於1888 年所作的一套交響組曲,它的創作靈感來自阿拉伯文學經典《一千零一夜》一書。 [9] 《費加羅報》( Le Figaro ),創立於1826年,是法國歷史最悠久的全國性報紙。報紙名源自法國劇作家博馬舍的政治喜劇《費加羅的婚禮》中的主人公費加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