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的肖像 · 二十世紀的魔法師 ——二十世紀俄羅斯

澀澤龍彥 《異端的肖像》
我最初接觸喬治·伊凡諾維奇·葛吉夫(George Ivanovich Gurdjieff)的名字,是在科林·威爾遜 [1] 的一部公認頗有見地的文集《另類人》里。威爾遜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葛吉夫的神秘思想,他寫道:「他的方式可以看作是完整且理想的存在哲學。」從那時以來,他的名字就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我尋來兩三篇評傳閱讀後,對他有了更濃厚的興趣。 我如饑似渴地一部部翻閱古今東西的魔法師評傳,不單是出於對珍奇事物的好奇心,而是也與威爾遜一樣,好奇他們對「人類如何擴大意識的範疇」這樣的問題可以給出怎樣令人期待的、積極的解答。痛感於物質繁榮的文明「缺乏精神上的緊張」,似乎在摸索一種緩和手段的威爾遜沒有藉助於理性哲學,而是把目光投向宗教與神秘思想,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數年來,我也在同一個方向上尋覓「精神的高潮」。根據湯因比 教授的觀點,中國文明與拜占庭文明停滯,是因其在驅逐宗教的亡靈後未能目睹近代科學的誕生,彌補精神空白的只有文藝復興(重回古代)。而引人注意的是,在克服了文藝復興並驅逐了古代的亡靈,隨後近代科學落地生根的西歐文明中,它新的文明武器——科學的對象並非人類的內部,而僅是外部的自然。人類的內部直到那時都是宗教家才能夠應對的禁忌領域。剛誕生不久的嶄新的科學,避開被宗教家獨占的禁忌領域,將目光投向迄今為止尚未被開發的領域,即外部的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科學原本就是這樣的事物。那麼在近代以後,仍舊深入探求這個禁忌領域的是誰呢?以我之見,那是可以被喚作魔法師的一群神秘思想家。 蘭波夢想成為通靈者 [2] ,尋求「各種感覺的組織性錯亂」。尼采夢想成為超人,主張肯定苦痛和熱愛命運。這些十九世紀的詩人與哲學家的理想,都與魔法師嚮往的「精神的高潮」在方向上基本一致。1922年,葛吉夫攜秘典從俄羅斯來到巴黎時,大多數西歐知識分子都生活在兩次大戰間的不安中。如虛無的花火般的超現實主義運動也發生在這一時期。葛吉夫周圍形成的秘密結社般的氣氛,在這個前衛藝術運動內部也能感知到。此外,有評論者指出,以希特勒為首的第三帝國領袖們的小集團也有與此相同的氛圍。他們追求的恐怕是同一事物。我將在後文詳細敘述。 約三十年間,葛吉夫在法國、英國、美國等地傳授他的學說和肉體修煉法,在他身邊匯集了大批信奉者。他似乎對靠近他的弟子們,使用了某種透視術或催眠術。在《神是我的冒險》一書中,羅姆·蘭道 [3] 回憶起1930年前後在紐約遇到葛吉夫時的情景。他在與葛吉夫對話時雙腳漸漸失去力氣,不安阻塞了他的胸腔。在同一本書中還記錄了作者熟識的一位美國作家的離奇經歷:這位美國作家在某次集會的席間,與某位女作家相鄰而坐,她的臉逐漸泛青,失神的模樣讓他震驚。在席間他也能看到葛吉夫的面孔。不久後她恢復平靜,作家詢問她理由,她這樣回答:「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剛剛的確感受到了高潮。剛剛我與你的朋友(指葛吉夫)視線交會,當那個人注視著我時,我就好像被他觸摸了性的核心。」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證明葛吉夫的特異功能的事例。比如他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在高強度的勞作後也不知疲倦,睡眠時間只需兩三個小時便足夠。 葛吉夫的信奉者中不乏著名知識分子,比如英國的文藝批評家奧雷奇 、《每日先驅報》的主筆羅蘭·肯尼 [4] 、享譽世界的美國建築家弗蘭克·勞埃德·賴特 、紐約著名外科醫生沃奇博士、創立了《新政治家》的夏普 [5] 、物理學家J. G.本內特 、曾刊載過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的雜誌《小評論》的發行人瑪格麗特·安德森 [6] 、當過榮格弟子的精神分析學者揚博士、小說家阿道司·赫胥黎、契訶夫夫人、梅特林克第一位妻子歌劇演員若爾熱特·勒布朗 、女作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 、英年早逝的詩人勒內·多馬爾 、路易·茹韋 等諸多姓名都包含在內。哲學家烏斯片斯基 是追隨葛吉夫時間最長、最忠實的弟子,他在作品《尋求奇蹟》(1950年)里致力於普及恩師的哲學。 「對我而言,葛吉夫是一個謎。在他身上我看到的與其說是教祖,不如說是文藝復興時期不可思議人物的面影。」這句話出自在葛吉夫的美國時代與他相識的文藝批評家戈勒姆·曼森(Gorham Munson),「他從未主張過他的思想是他自己的。與此相反,他斷言自己的思想發源於古老科學,經由密教學派傳播。他的幽默是拉伯雷式的,他扮演的角色是劇作家。」 魔法師葛吉夫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就在這裡揭示他的來歷。 * 如同這世上所有的神秘思想家,葛吉夫的生涯里也有許多尚不明晰的部分。他1866年出生在高加索的小城鎮亞歷山德羅波爾 ,雙親是希臘人,這些是可以確定的。站在小城鎮的山丘上能夠瞭望亞拉臘山的雪峰,傳說里挪亞方舟在此地停泊。這裡的風景便是聖經舊約里的風景。他在這裡度過少年時代,學習醫學,此後就踏上了長年的流浪旅途。可以認為那是以修得自古以來東洋的密教學問為目的的旅行。二十年或二十五年間,他行走在藏地、波斯、布哈拉、突厥斯坦等地的寺院和僧院之間,努力掌握難以輕易靠近的秘典。雖無法正確把握他行走的足跡,但據羅姆·蘭道的著作所言,有目擊者證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他曾滯留拉薩。 1914年,葛吉夫四十八歲,他回到俄羅斯,在莫斯科和聖彼得堡招收弟子,把自己在東洋修得的秘典傳授給他們。那是哲學以及伴隨著音樂跳的體操和舞蹈一類的肉體訓練。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他突然離開俄羅斯本土回到故鄉高加索地區。雖不清楚神秘主義的秘密團體在當時是否與赤色革命有關聯,但無論如何他避開了正處在動亂旋渦中的俄羅斯本土,在黑海沿岸的亞歷山德羅波爾、葉先圖基、提比里西等城鎮輾轉。以烏斯片斯基為首的少數弟子收到通知前往提比里西,1919年在那裡重新開設學校。其後學校遷至君士坦丁堡,又一躍而至歐洲,先後在柏林和倫敦開設。葛吉夫被命令遠離倫敦,或許是因為他曾經在藏地為俄羅斯諜報機關工作這一經歷暴露了。他不得不前往法國。法國總統普恩加萊 待他十分友善,說不定是因為大戰時他曾在印度及小亞細亞為法國政府提供了某些幫助。 1922年,葛吉夫定居法國,在楓丹白露附近的阿翁買下古老的城館,開設了名為「人類協調發展教團」的學校。他的活動引起歐洲知識分子的矚目也是在這個時期。 在楓丹白露森林的學校里,六十至七十名男女學生過著奇怪的集體生活。學生的半數以上都是流亡的俄國人,其餘都是英國人,而法國人竟一人也沒有。生活極度簡樸禁慾,學生們從早到晚從事嚴酷的體力勞動,利用廣闊的土地建設農莊,飼養牛和豬。勞動同時是一種精神療法,被視為獲取「自覺」的有效手段。 也有其他獲得「自覺」的手段,比如葛吉夫發明的舞蹈。1923年在巴黎的香榭麗舍劇院,被葛吉夫選中的弟子們進行了華麗的舞蹈表演。1924年他在美國停留時也幾度舉行了同樣的演出。在東洋風的奇妙音樂與太鼓的伴奏下,如古代祭典的舞樂 般的象徵舞姿在舞台上循環反覆。據稱舞姿也與伊莎多拉·鄧肯 的自由舞蹈有幾分神似。巴黎和紐約的人士們對此驚詫不已,報紙上的新聞報道也吹噓得天花亂墜。 在這裡不得不對葛吉夫傳授給弟子們的哲學內容做出說明。它的出發點是一種決定論式的認識,即人們在全然迷妄的狀態里,自由意志被剝奪,人類不過是被狀態左右的機械。這樣悲觀的認識在轉換角度後,很快就會成為對人類發展而言必不可少的原動力。人類的意識有三種狀態,第一種狀態是「睡眠」,第二種狀態是「覺醒的意識」(普通人的生活態度便是這種),第三種狀態是「自覺」。普通人即使白天認為自己醒著,實際上也不過是生活在睡眠狀態之中,這些都不過是「主觀的意識」。那麼該如何打碎這樣的主觀意識,讓人類真正甦醒,使他們被提高到自覺的狀態呢?為此,首先需要領悟到人類並非自由的主體,而是完全的機械的存在。隨後還需要某種打破習慣的衝擊,或是通過已經獲得覺醒的他人的勸告,使自己的意識一直處於緊張狀態。集體的勞動與舞蹈想必也是有效手段。人類絕無辦法憑藉一己之力抵達自覺。 葛吉夫獨特的學說里還有「中心」(center)這一概念。人類有七種中心,各司其職。感情的中心、運動的中心、智能的中心、本能的中心、性的中心,以及兩個更高層次的、連本人也無法覺察的、在無意識的深淵處的中心。不幸的是,人類混淆了這些中心,傾向於在需要運用智能時使用感情的能量,需要產生感情時卻使用本能的能量。為了達到真正的自覺,需要使這些中心彼此調和,注意不去浪費能量。「性的中心在它自身的能量下活動,是十分美妙的事。」葛吉夫曾這樣告訴烏斯片斯基。 有趣的是葛吉夫談論「主觀的藝術」與「客觀的藝術」之區別的部分。對他而言,世人一般稱之為藝術的事物都不過是主觀的藝術,不符合藝術之名。「而客觀的藝術,」他說,「不僅會帶來心理學的效果,也有物質效果。也存在可以殺人於倏忽之間的音樂。耶利哥的城牆 被音樂傾頹的故事,就是關於客觀的音樂的傳說。普通的音樂絕無可能損毀城牆,客觀的音樂卻可以在現實中實現。藝術不單純是言語,而是更加偉大的事物。我們機械的日常生活只能孕育主觀的藝術。對客觀的藝術而言必不可少的是客觀意識的光輝。如果想從中獲取些什麼,則需要極度的內部統一與極度的自我統御。」 到目前為止,我簡要介紹了葛吉夫有關「自覺」的理論和有關「中心」的理論,以及有關「客觀的藝術」的理論,我想也很容易察覺,這三者是在統一的原理下成立的理論。簡而言之,那是為了人類意識的擴大而做出的努力,以及對理應由此獲得的新型人類能力的暗示。有許多證言表明,事實上葛吉夫有驚人的自我控制力和強大的意志,絕不會陷入憤怒、不安與厭惡這些無益的感情浪費。雖然他經常任憤怒的感情爆發,但目的一旦達成,他便偃旗息鼓,恢復與從前一樣的平靜語氣娓娓道來。 根據肯尼思·沃克 [7] 所言,葛吉夫似乎擁有「前所未有的深厚學識,超乎尋常的精力,和對恐怖的完全免疫。進入暮年後仍比其他人更有長時間勞動的體力」。只是看照片,他獨特的風貌也給人生命力無窮的印象。像土耳其的迪伊 一樣,進入中年後的禿頂(給人一種猥瑣的印象)透著黑紅色的光,雙眼銳利炯炯有神,豐盈的鬍鬚捲曲成八字形。暫且不提他是否有只是遠遠看著女人便能給女人性刺激的這等能力,我想他擁有只是戲謔地深情注視著美國女作家,便足以令她羞恥狼狽的性魅力。也有流言說在美國有許多他的私生子。 說起女作家,我突然憶起便順帶一提,與葛吉夫的思想產生共鳴的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在她的肺結核病情趨於惡化後,離開了她的丈夫文藝評論家約翰·米德爾頓·默里(John Middleton Murry),隻身一人來到楓丹白露的森林,居住在教團里,1923年在這裡長眠。這件事當然也成為緋聞。她不顧瀕死的重病每天辛勤勞作,夜裡裹著稻草被睡在寒冷的牛棚閣樓里。但她的丈夫克制地這樣寫道:「我沒有權利去批評葛吉夫的教團。我也不知道凱瑟琳在那裡是否折損了生命。但我可以確信如下的事,即凱瑟琳為了進入愛的王國,利用了提供給她的、精神再生所必需的自我滅亡的理論。我相信她實現了自己的意圖,教團也為她提供了幫助。除此之外我不想談任何事了。」 得知凱瑟琳在教團內悲慘離世,好事者們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葛吉夫在那時出發前往美國。如上文所言,他在紐約舉辦了舞蹈公演。不久後他回到歐洲,在親自駕駛心愛的大型私家車時發生了嚴重事故,頭蓋骨破裂,醫生判斷已無計可施,可是他卻奇蹟般地很快痊癒。 以這次九死一生的機動車事故為契機,葛吉夫關閉楓丹白露的學校,賣掉城館,於1934年移居至巴黎星形廣場附近的公寓。這是他生涯中的第三個時期,從這時起他才真正將魔法師之盛名收入囊中。 此前的他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可疑的江湖商人的形象。舞蹈演出和教團活動里,也能看到他向社會展示的自己作為魔法師的誇張形象。但1934年後,他恢復了原本的姿態。教團活動並未終結,巴黎、里昂、倫敦、紐約、南美、奧地利等地都建起支部,愈發隆盛。他將運營和管理交給弟子,自己在巴黎的公寓裡,面對極少數學生,使用自己寫好的草稿授課。讀書會人人都可以自由參加。 葛吉夫的思想幾乎全部由他的發言人——弟子烏斯片斯基講述,但他也並不是沒有寫作。關閉楓丹白露的學校同時,他使用希臘語、亞美尼亞語、俄語,以及他蹩腳的英語和法語寫下了體量龐大的原稿。原稿主要是幻想風格的寓言,據他所言,均是以他駐留在藏地和小亞細亞的僧院期間自身積累的經驗和知識為基礎而寫的。原稿經弟子們之手錄入打字機,保存在公寓的櫥櫃裡。一位美國女士支付了一千美元,才得以目睹二十頁原稿。葛吉夫的故事借用科林·威爾遜的表達來說是「與喬伊斯的《芬尼根守靈夜》一樣晦澀難懂」,不是普通人可以輕易下咽的。因此,葛吉夫的讀書會的氣氛似乎十分奇妙。學生中的一位朗讀並解釋草稿,圍坐在他四周的人們則不明所以。晚年的葛吉夫厭惡聚集在他身邊的弟子們的無能,他把身體深深埋在沙發里,不斷地吸著菸草,時不時露出嘲諷的微笑,不再親自講學。 葛吉夫死後,原稿中的一部分被譯成英語,以《全體與全部個體》( All and Everything ,1950)為名出版。超過一千二百頁的大部頭用難解的英語寫成,據稱艱深晦澀。內容是如科幻般的寓言,主要登場人物是出生自遙遠星球卡拉塔斯(Karatas)的魔王別西卜(Beelzebub)。他有蹄、角和尾巴,的確與基督教概念上的惡魔相似。這位魔王在年輕時相信宇宙運行陷入混亂,為修復它而受到神的懲罰,他的角被剝奪,還被流放到遙遠的太陽系宇宙。他是懷才不遇的叛逆天使。就這樣,他探訪了火星、土星和地球。在這些星球上,他積善成德,幾個世紀後獲得神的赦免,被允許回歸故鄉卡拉塔斯。故事開始於正準備出發回到卡拉塔斯星的宇宙飛船里。魔王有一個叫哈欣的孫子,旅途中他給孫子講自己曾經六次回訪地球的故事。魔王初次訪問地球時,是亞特蘭蒂斯 大陸文明繁盛之時。最後一次訪問時,魔王親眼目睹了1921年的美國。 關於宇宙的進化發展,這位魔王別西卜擁有詳盡完備的知識,毫無疑問他可以視為作者葛吉夫的哲學的發言人。據魔王的意見,宇宙曾經發生過巨大變動,從地球上飛濺出兩塊碎片,其中之一是月亮,另一顆衛星是天文學者尚未知曉的天體。魔王仿佛文明社會的人訪問非洲的蠻荒之地那般,對地球上人類的社會歷史如數家珍。 為了教育孫子,魔王別西卜探討的問題涉及各個方面。也就是說,關於戈壁沙漠彼方的諸多文明,關於佛教的教誨,關於最後的晚餐的意義,關於恢復猶大的名譽,關於聖米歇爾山修道院建築的密教意義,關於永久運動,關於電的神秘,關於斯芬克斯之謎,關於波斯國的一夫多妻制,關於客觀的音樂,關於梅斯梅爾 遭受的迫害,關於英國的運動崇拜和美國食品的危害,關於在土星實施的真空實驗,以及關於列奧納多·達·芬奇如何發現客觀的藝術的秘密。 據戈勒姆·曼森的意見,與葛吉夫這部諷喻寓言最相近的作品是斯威夫特 的《澡盆故事》( A Tale of a Tub )。「《全體與全部個體》在最初刊行時默默無聞,被視作雜亂無章的作品。它耐得住時間的考驗,引起了大眾的注意,不久後定會有多種多樣的解讀嘗試。」曼森這樣寫道。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 喬治·伊凡諾維奇·葛吉夫死於1949年11月 。享年八十三歲。他被抬進訥伊的美國醫院,在眾多弟子的守候下很快便去世了,就好像活著本身已經變得很麻煩。 * 如前文所述,葛吉夫曾在藏地進行秘密政治活動,但這位實踐型的神秘探究家卻全無對現世權力的野心。然而無可否認的是,他的名字卻常常與納粹指導者的不祥之名緊密相連。據路易·保韋爾斯的《葛吉夫》 [8] (1954年)所言,他與卡爾·豪斯霍費爾 是老朋友。 豪斯霍費爾是著名的地緣政治學家和神秘主義者,在納粹取得政權時,他是形成第三帝國意識形態的重要人物。作為陸軍將校,他調查印度、藏地和西伯利亞等地的地理環境,明治末期曾駐留日本。他在慕尼黑大學擔任講師時,助手是魯道夫·赫斯——此人後來成為副元首,發狂後乘梅塞施密特戰鬥機逃亡英國。赫斯將豪斯霍費爾介紹給希特勒。1923年的暴動 失敗,希特勒在蘭茨貝格監獄服刑時,豪斯霍費爾幾乎每天都去拜訪牢獄裡的希特勒,與他熱烈辯論政治與哲學。《我的奮鬥》的許多段落中想必都混入了豪斯霍費爾的思想。 說來葛吉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滯留在藏地期間,這位豪斯霍費爾也剛好在同一地區,有蛛絲馬跡證明二人交往甚深。熱衷於神秘學的二人間的友誼,在此後也持續了多年。傳言還說,建議豪斯霍費爾為納粹黨章選擇卐(逆萬字)作為象徵的正是葛吉夫。卐的起源正是古老的藏傳密教。 1923年,豪斯霍費爾將藏地的魔法理論據為己有,結成秘密結社圖勒協會 。當時葛吉夫在法國。在協會內部,豪斯霍費爾的左膀右臂是後來受到希特勒賞識的私人醫生莫雷爾 博士。莫雷爾在同一年邀請希特勒和希姆萊 加入協會,緊接著戈林 、羅森貝格 也紛紛加入協會。 藏地傳說有與北歐神話相似的一種末世論。往昔,在戈壁沙漠,曾經有高度文明的社會,卻因為天地異變而一舉化作荒涼的沙漠。據傳倖存者中一部分遷移至北歐,一部分移居高加索山脈。圖勒協會以藏地傳說為中心教義,稱來自戈壁的移民才是純血雅利安人的母胎,而他們最終會征服世界。——這種想法與《全體與全部個體》中葛吉夫的哲學十分相似。這不僅是因為葛吉夫探討了埋藏在戈壁沙漠的文明,而且葛吉夫宣揚的自覺哲學既是一種超人思想,也是一種終極的人類進化論,它無疑是末世論與烏托邦思想的合體。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潰敗的第三帝國指導者中,有一多半信仰東洋魔法與神秘思想,這一事實還鮮為人知。但在讀過路易·保韋爾斯的著作(《魔法師們的早晨》,1960年,以及其他作品)後,這一事實似乎是可信的。納粹的神秘主義與藏地秘典的關係,聽起來雖有些牽強附會,卻有值得信賴的數據支撐。希姆萊等人在豪斯霍費爾的指導下,沉迷於使用從藏地引進的木製卡牌與數表來占卜。希特勒也是通過占卜結果預知了羅斯福去世。希特勒還曾透露給常在他身旁的赫爾曼·勞施寧 等人,說自己發動的革命也是一種新興宗教。 推定死者七十五萬的對波西米亞人的屠殺,據說單純只是出於魔法的要求。這場血腥儀式的執行者是在紐倫堡審判中被判死刑的沃爾弗拉姆·西弗斯 ,熱心監督儀式執行的則是狂熱的信徒海因里希·希姆萊。 在納粹哲學中,魔法得到完全復活。更令人震驚的是,這種魔法思想與近代科學技術結合了起來。也正是因此,我們才會忘卻在納粹黨中前者早已根深柢固。 順帶一提,史達林似乎也知道德國「圖勒協會」的存在。出生在喬治亞地區的史達林是葛吉夫的鄉里,在神學院裡曾與這位少年時代的魔法師是同窗。然而史達林輕蔑地將葛吉夫稱作為魔法神魂顛倒的國家指導者。 根據最近的報紙報道(1966年10月),戰後被處以無期徒刑的魯道夫·赫斯在柏林施潘道監獄服刑,七十二歲高齡的他仍活在世上。紐倫堡審判的二十年後,在施潘道監獄服刑的七人中六人離去(其中三人死亡),只有背上的號碼是七號的他尚在人世。在獄中,這個老囚徒也無法割捨占星術的書籍。赫斯的七號是他從運送戰犯的貨車上跳下的順序。他離開的順序也是第七位。 [1] 科林·威爾遜(Colin Wilson,1931—2013),英國小說家、評論家。評論集《另類人》( The Outsider )出版於1956年,從「存在主義危機」的角度論及薩特、加繆、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等人,引起極大反響。後來他自稱「新存在主義者」,也撰寫科幻小說及犯罪小說。 [2] 詳見1871年5月蘭波致喬治·伊藏巴爾(Georges Izambard)和致保羅·德梅尼(Paul Demeny)的信件,收錄於 Lettres du voyant 。通靈者的法語原文為voyant,日語中稱為「見者」。 [3] 羅姆·蘭道(Rom Landau,1899—1974),波蘭裔雕塑家、作家、教育家、外交官員以及阿拉伯和伊斯蘭文化專家,《神是我的冒險》( God is My Adventure )為其暢銷作品。 [4] 《每日先驅報》( Daily Herald ),英國大眾報紙,創刊於1912年。羅蘭·肯尼(Rowland Kenney,1882—1961),英國外交官、政治宣傳家、作家、編輯,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負責挪威及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的英國政治宣傳工作。他是婦女參政論者安妮·肯尼(Annie Kenney)的弟弟。 [5] 《新政治家》原文作「ニューヨーク·ステイツマン」,疑作者筆誤。《新政治家》( New Statesman )是英國倫敦出版的政治與文化雜誌,創辦於1913年。克利福德·夏普(Clifford Sharp,1883—1935)是其第一位編輯。 [6] 《小評論》( The Little Review ),美國文學雜誌,在1914年至1929年期間刊載了喬伊斯、貝克特、格特魯德·斯泰因等人的諸多文學和藝術作品。瑪格麗特·安德森(Margaret C. Anderson,1886—1973)為《小評論》的創辦人、編輯和發行人。 [7] 肯尼思·沃克(Kenneth Walker,1882—1966),英國作家、哲學家、外科醫生。因兒童文學《方舟航海日誌》( The Log of the Ark )而聞名。此外還寫過許多有關神秘思想和醫學的著作,將葛吉夫的思想介紹給英語世界。 [8] 路易·保韋爾斯(Louis Pauwels,1920—1997),法國記者、作家,曾加入葛吉夫的團體十五個月。《葛吉夫》全名為《葛吉夫先生:關於當代啟蒙社會的文件、證詞、文本和評論》( Monsieur Gurdjieff : documents, témoignages, textes et commentaires sur une société initiatique contempora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