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的肖像 · 巴伐利亞狂王 ——十九世紀德國

澀澤龍彥 《異端的肖像》
在今天談起路德維希二世或許是一種時代錯誤。對於這位被巴伐利亞傳說遮蔽的童貞王、作為音樂家瓦格納的贊助人而聞名的患有厭人症的狂王,十九世紀末已有諸多藝術家懷著熱烈的思慕之情獻上無數禮讚。魏爾倫 [1] 與格奧爾格 [2] 曾在詩中吟詠,比昂松 和鄧南遮 意圖在戲劇里重現,莫里斯·巴雷斯 [3] 在小說里言及,阿波利奈爾 [4] 也常在奇妙的短篇里派他作為主人公出場。科克托 [5] 與達利自始至終都沒有捨棄對他的關心。在日本,眾所周知,鷗外的小說《泡沫記》 的背景便是發生在這位病弱之王身上的撲朔迷離的自殺事件。悲劇之王登場的通俗小說、通俗電影也不勝枚舉。 然而於我而言,路德維希二世與希特勒類似,他們都在德意志的土壤里生根發芽,是浪漫主義中最為衰弱的形式的體現者之一。在王失衡的人格里,可以辨認出二十世紀藝術與權力間尖銳危機意識的深遠迴響。直截了當地講,路德維希二世不僅作為藝術家是贗品,作為王和權力者同樣是贗品。作為交換,他委身於一個時代對瘋狂的預感。這一點也正是我對王的興趣所在。敏銳的十九世紀末藝術家們數不勝數的致敬,也可以證明他們在這位王的人格中,發現了尚未明確卻強烈吸引他們的事物。用瘋狂來補償一個始終無法被滿足的全能,這樣一個靈魂無論如何都是偉大的,藝術家們憑藉自己的直覺如是思考。 「您知道,巴伐利亞年輕的王想會見我。今天我被領到王面前侍奉。啊,王如此高貴優美,情感豐沛又才華橫溢。我懼怕王那如同諸神縹緲的夢一般的生命會因俗世紛擾而消失破滅。王愛我,以他深切親密的感情和初戀般的熱烈。他對我無所不知,像理解他自己的靈魂般理解我。我在王身旁駐留,工作和休息。他盼望我演奏我自己的作品,為此他情願惠贈我所必要的一切。王的視線有魔法般的魅力,你無法想像。我只願王能永遠安康。可我恐怕這是難以輕信的奇蹟。」 瓦格納把這封感激涕零的書信從慕尼黑寄給舊友維勒的妻子伊麗莎(Eliza Wille)時(1864年),路德維希二世終於年滿十九歲,在數周前剛剛即位。如瓦格納的筆墨所傳達的那樣,照片上年輕的王高挑挺拔,憂鬱暗淡的眼中閃耀著燃燒的瞳仁。王擁有羅馬式的清新美貌。這副容貌里也有某種懦弱,某種令看到他的人感到不安的奇妙的脆弱。「諸神縹緲的夢」就是在說明這種感觸吧。這位年輕的神是否擁有太多迎上現實的狂風便會破碎的夢?音樂家的灼灼慧眼早已洞穿多年以後王的悲劇。 然而還有一種說法,聲稱致使路德維希二世瘋狂的正是瓦格納。這無疑是極端的意見,但也並非毫無依據。如馬克斯·諾爾道 的主張,瓦格納主義是神經症和退化的表現,那麼年輕的王敏感的精神從瓦格納主義那裡充分吸收了危險的毒素,也並非不可思議。關於這位拜羅伊特 魔術師的音樂里蘊蓄的危險毒素,尼采不也曾說過「瓦格納使人患病」嗎?(《尼采反瓦格納》)尼採在這裡只是一味批評作為劇場之人的瓦格納和言行舉止酷似演員的瓦格納,從這個層面來講,路德維希二世說不定確乎是在瓦格納的影響下痼疾惡化的。換言之,依尼采所言,在諸多藝術形式中將劇場藝術視為翹楚的這種信仰,正是瓦格納主義的頹廢和危險性,這點也和路德維希二世的情況吻合。自十六歲在慕尼黑的劇場聽過《羅恩格林》 [6] 而深受感動時起,直至晚年,孤獨的王只知曉奇觀(spectacle)的快樂,而不知其他快樂。他的人生本身就像一場歌劇,裝飾著閃爍和誇張的事物。如此說來,王在領地的四面八方修建的那些使他聲名遠揚的奢華城堡,也不過是劇場而已——是他可以自己飾演自己的劇場。王乘上天鵝拖曳的小舟,熱烈盼望著自己可以化身為英雄羅恩格林。城是舞台的背景裝置,對他而言舞台背景始終是必要的。被瓦格納煽動而勃發的劇場趣味就這樣漸漸侵蝕王的精神,催化王的自閉症宿疾,就像海倫基姆湖宮(Schloss Herrenchiemsee)「鏡廳」里的鏡子遊戲一般,無止境地割裂著屬於王的世界景象。 依我看來,路德維希二世與尼采之間有諸多相似之處。前者出生於1845年,後者出生於1844年,他們都有孤獨的癖好、天真爛漫的感情以及對性的羞恥心。他們一生都不曾與女性深入交往。並且他們在青春期都被瓦格納的詛咒附體,幾乎將瓦格納奉為神明,為此耗盡愛與熱情,最終疏遠這位音樂家。施行瓦格納情結的切斷手術,對他們兩人而言一定伴隨著近乎自殺的受虐般的苦痛與快感。無須贅言,巴伐利亞的狂王與熱愛命運 的哲人,他們的人生軌跡和世界觀都有很大不同。首先,前者是易沉溺於感性之士,後者是依賴智識的人。然而這於我而言無足輕重。不如說重要的是他們生活的拋物線描繪著相似的軌跡,都從徹底的孤獨和對外界的厭惡出發,最終幽閉在孤獨里,獨自表演並發狂而死。據茨威格所言,「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悲劇是一出獨角戲:在他的一生這短暫的場景里除了他自己外,沒有任何其他人物」。 尼采與頭痛、胃痙攣、痙攣性嘔吐以及失眠做鬥爭,在沒有任何舞台裝置的房間裡,他只為他自己寫作,向著破滅毅然前進。我想或許將尼采這個有機體的齒輪裝置稍作修改,他就會變成巴伐利亞的狂王。 就像讓-雅克·盧梭為宣傳社會契約思想而利用了十八世紀巴黎社交界的貴婦人們,理察·瓦格納為了完成歌劇三部曲,利用了名聲顯赫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末裔年輕的王。這件事在歷史上已成定說。那麼王收到了怎樣的還禮呢——與瓦格納之名緊密相連,在十九世紀藝術史和思想史上傲然屹立,地位無可動搖。倘若未能與瓦格納聯繫在一起,王的個人悲劇恐怕很快就會被遺忘。 * 我還想談談作為路德維希二世傳說之中心的幾座著名城堡。不過他自己建造的城堡,數量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多。他興建的城堡共有三座,第一座是位於蒂羅爾的格拉斯旺(Graswangtal)山谷間的林德霍夫宮;第二座鄰近巴伐利亞與蒂羅爾之間國境山脈中的菲森城鎮,名為新天鵝城堡;第三座是建在被稱為「巴伐利亞之海」的沼澤地區一座島嶼上的海倫基姆湖宮。此外還可以添上王並未親自參與建設的霍恩施旺高城堡 (王的父親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所建)。這座城堡建在新天鵝城堡陡峭的岩山下,與後者反映著相同的趣味和精神。在路德維希二世的幼年時代里,父親的城堡守護了他對唐豪瑟 和羅恩格林騎士故事的夢想。但這座城堡採用了讓人產生親近感的傳統樣式,這一點與其他城堡不同。也就是說,霍恩施旺高是為人類居住而建造的,而路德維希二世興建的三座城堡則與之相反,並非人類的居所。只能說那是為幻想家而建的一種別墅。他自己停留在城堡的時間也極為短暫。他生前在新天鵝城堡逗留不足百日。王逗留在此前建成的林德霍夫宮的時日稍長,但那不過是因為這座城堡是王避人耳目,偷偷與喜愛的演員和歌手(均為男性)談情說愛的隱蔽場所。第三座城堡海倫基姆湖宮因王去世而中斷工程,王僅在那裡逗留了九天。 這些城堡並非全部選用瓦格納的主題來進行裝飾。林德霍夫宮和新天鵝城堡的壁畫與室內裝飾都大幅選用了古老中世紀的傳說與詩歌的主題,它們經由瓦格納的音樂復活。被鬱鬱蒼蒼的冷杉林環繞的新天鵝城堡,氛圍猶如夢幻劇,有幾個凸窗、望樓、塔樓和銃眼,中世紀式的神秘外觀無可匹敵。被唐豪瑟的夢想附身的王,在這裡也修建了與林德霍夫宮中類似的有人造鐘乳石洞窟的房間。在夜裡,王穿著往日騎士的服裝,在穹頂極高的「王座廳」和「歌手廳」的壁畫前遊蕩。特里斯坦 、羅恩格林、帕西法爾 、瓦特堡歌唱大賽 、維納斯的山丘 ……還有隨處可見的天鵝。 作為日耳曼英雄傳說的象徵,天鵝的裝飾甚至在林德霍夫宮洞窟里的碧藍水面上也能看到。這座城堡是凡爾賽宮的仿造品,樣式混亂,不如說是《一千零一夜》的城堡更為妥帖。與新天鵝城堡相仿,它被蒂羅爾山間的冷杉林環繞,土地一年中有一半時間被雪覆蓋。可以說是奇妙的凡爾賽。王還欣喜地為它取了Meicost-Ettal(Ettal意為結合之谷)的愛稱,這是「朕即國家」(L』État, c』est moi)的易位構詞遊戲。城堡中的各個房間裡掛著路易十五的愛妾和寵臣們的肖像畫,使用了華托和布歇 畫作的複製品。在這般歷史空想式的放蕩里,王令人慘不忍睹地生活著。 海倫基姆湖宮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它只是對凡爾賽宮的一場巨大的東施效顰,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也就是說,它把一切都獻給了法蘭西君主專制的神話和太陽王路易十四的榮光。象徵太陽的孔雀裝飾取代了天鵝,裝飾在幾乎所有角落。僅是「儀式廳」的壁掛和正面的二十三扇窗的窗簾上的刺繡,就需要三個女人七年的歲月,可見豪奢至極。「鏡廳」比凡爾賽宮的更寬敞,相對的鏡面十米高,鑲著紅色大理石邊框,鋪滿縱深百米的大廳的牆面。 憑依於王精神上的美學是德意志的民族文學和法國十八世紀的美學,它們看似屬於不同的系統,實則為同一個夢想的表里。從帕西法爾到瑪麗·安托瓦內特 ,同一個夢魅惑他,將他俘虜。也即他全身心地僅僅為了保持王者的尊嚴而存在。德意志騎士故事也好,波旁王朝也好,他不在意他人的想法,始終將它們視作自身面容的反映。 如此看來,路德維希二世的城堡不僅僅是一個夢的實現,它同時也是一個囚徒的妄想。王雖然逃入了夢的世界,但夢卻旋即成為大理石與青銅、水晶與絹布的現實。王被人工的現實捕捉,再度深陷於苦痛之中。無論是怎樣的夢,久久停留都會成為牢獄。 探訪巴伐利亞王的城堡的訪客們都會厭惡王的壞品味。但在世人眼裡,王的壞品味卻不在於他的裝神弄鬼與譁眾取寵,缺乏均衡感或過度裝飾——並非美學範疇,而在於王者的榮耀感的誇示和自尊心的放浪。那已經是獨屬於王自身的趣味,試圖在石頭、黃金和青銅構建的人工現實內部,重現早已與現實脫節的、獨屬於過去的絕對權力觀念的徒勞努力,便是王的趣味。正因如此,美術評論家或許會對這些城堡感到失望,而心理學家卻興趣盎然——這些城堡在藝術的領域之外,是病弱靈魂的城堡。 路德維希二世的生活因愚不可及的傳說而通俗化,而事實上那不過應被視作一個病人的生活,一個逐步亢進的分裂症患者的生活。隨意一瞥從青春時代到去世之前,以及苦惱的晚年時王的照片,便可以理解這一點。青春年少時耀眼的美貌和氣質給人一種偏女性的、同時又神經質般妄自尊大的印象,而這些卻慢慢讓位給某種輕慢和有氣無力。三十五歲過後,臉開始腫脹,脖頸變得肥厚,高大的身軀再也無法遮掩肥胖的體質。曾經令瓦格納讚嘆「有魔法般的魅力」的雙眼,也黯然失去光澤。戰戰兢兢的、失焦的神情。夢遊患者的表情。——在獲得王最後寵愛的年輕猶太演員約瑟夫·凱因茨 與王的二人合影里,王的形貌目不忍視。他慵懶地披著毛皮領口的外套,心神不寧的姿態醜陋又滑稽。 說到夢遊患者,路德維希雖崇拜太陽王,卻沒有投身於赫奕的太陽崇拜,他反而喜愛沐浴月光和人工照明的冷光。此外,月亮還對他的精神起到了不可思議的作用。夜裡,他經常戴著圓頂硬帽,裹著厚實的毛皮襯裡的外套,乘著飾有王室紋章的黃金雪橇,由四匹並列的馬牽引著,在沐浴著月光、白雪皚皚的山野間馳騁。據說在霍恩施旺高城堡的庭院裡還設有人工的月亮,用來照亮湖水。對濟慈而言,月亮是蠱惑人心的女性,而對路德維希而言,或許是男性。阿波利奈爾巧妙地把他喚作「月之王」。這是瘋狂的別名。 伴隨著外表的變化,王的內在也漸漸凋落,這些都被如實記載於王的日記里——那是彌足珍貴的人類記錄。這部他從二十六歲開始一直寫到去世前六天的日記,是十七年間靈魂苦悶的記錄,或許也可以稱為肉慾的日記。就像陷入惡習的孩童一心一意向著什麼事物祈禱,他詳盡地記下自己的罪惡與悔悟。王積習難改的小兒型性格就像日記里循環往復的誓言與挫折,從單調的日記文字上也能看出來。他數次重新許下諾言,但每次都重蹈覆轍。路德維希便是這樣無法成熟、無法發展的人。 在日記里最初出現的名字是主馬寮的年輕馬夫里夏德·霍爾尼希(Richard Hornig)。這個擁有美麗的金髮和碧藍的雙眼、清瘦又肌肉分明的青年,在日記里被稱為R。王在戰鬥。當然,文中沒有明確講明是在與肉慾作戰。但我們無法在其中讀出王與之戰鬥的其他對象。試引一小節。 1871年6月29日——去史魯克茨(Schlux)散步。絕不忘記4月21日在寶塔山宮(Pagodenburg)的小亭子裡許下的諾言。我最終會變成精靈吧。我感到自己被清爽的空氣包裹。 我重複我的誓言。我的誓言和我是王一樣真實。我會遵守它。9月21日之前什麼也不做。去思考其他辦法。事不過三。想起5月9日的事。第三次! 數字的神秘主義在日記中占據重要部分。也可以從中讀出,身為神聖之王的自覺,幾乎是他與肉慾鬥爭的唯一動機。「百合的香氣。王的歡喜。語言的起誓,其支配力與魔力來自王自身。」這段文字中的王大概是路易十四。這顯然是將法蘭西之王、法蘭西王室的紋章——百合花作為咒語呼喚,期待著得到它靈驗的加護。如此看來,路德維希的誓言,並非依賴於抵禦肉慾的意志之搏鬥,而更依賴魔法式的言語祈禱,完全是坐享其成。 我想著日記里或許會有如同「三個月內禁止一切刺激」或者「在這以上不能再近一步」這樣的句子,文章里卻是「不可以再手淫了。如有違反必嚴罰。以我們的友情起誓。無論發生什麼,6月3日之前什麼也不做」。他是天生的同性戀者,卻沒有眾多同性戀者身上極為常見的認同併合理化自己的肉體傾向的意志。他似乎一直為被呵責而苦惱。即便他的問題是與女性間的正常性關係或者是自瀆——事實上也正如日記中所暗示的——他的負罪感恐怕也不會消失。他要求自己擁有超乎限度的純潔和清淨。紛繁的肉慾對他而言無法承受。只因他是神聖的王。 日記里還有路德維希手繪的百合紋章和太陽光線的稚拙圖畫,下面寫著難以辨認的、精心設計的署名「朕即是王」或「以王之名」。多麼孩子氣的自矜之舉。這才是那位說著「朕即國家」的、現實中的當權者路易十四世的諷刺肖像畫。但我在這裡也不由得想起晚年尼采瘋癲的大腦里浮現的諸多署名,如「被釘在十字架的」「敵基督者」和「皇帝尼采」。他們深切的孤獨,以及從孤獨的無間地獄之底拋擲上來的、象徵符號般單純的語言裡所蘊蓄的巨大榮耀,都令我戰慄。那是在現實世界或者思想世界裡斬斷了與權力的羈絆之人才能擁有的奇怪的不遜。事實上,路德維希只對他自己而言是王,尼采也只對他自己而言是皇帝。但反覆輸給肉慾誘惑的王想必也體悟到,即使只是對他自己的肉體,王的神聖也無法涉足。王的肉體已經無數次被褻瀆,只剩下一種神聖的殘骸。這使他備感煎熬。 * 巴伐利亞王國是1806年路德維希二世的曾祖父馬克西米利安一世 經拿破崙冊封而成立的近代國家,雖然王國歷史短暫,可君臨王國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 歷史可以追溯到九世紀,是查理大帝 時代以來德意志南部的名門望族,過去一度被稱為藩侯 、選帝侯 ,路德維希二世是其直系後代。他的祖父路德維希一世是一位性情陰晴不定、熱愛藝術又隨心所欲的國王。他使首都慕尼黑成為輝煌的藝術之都,卻因和愛爾蘭出生的著名舞女洛拉·蒙特茲 之間的艷事暴露而被市民彈劾,在1848年被迫退位。(他的孫子因為厚待音樂家而被慕尼黑市民攻擊,這一點與他相似。)他的兒子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是保守而緘默的國王,卻痴迷於建築,修建了霍恩施旺高城堡。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王后出生於普魯士的霍亨索倫家族 ,生了兩個兒子,即後來的路德維希二世和他的弟弟奧托。奧托在路德維希被廢位後居於王位直到1913年,但他因瘋狂而與廢人無異,從青年期起就一直被囚禁在宮中。與兄長的命運結合起來考慮,不得不承認這個尊貴的家系有不祥的遺傳痼疾。 路德維希二世的姑祖母的女兒是後來成為奧地利皇后的伊麗莎白 。她是文學底蘊豐厚、容貌美麗的女子,被莫里斯·巴雷斯稱為「孤獨的皇后」。她常常在亞得里亞海與愛琴海乘船旅行,隱居在蒂羅爾山間的城鎮裡,享受隨性而孤獨的生活。她患有抑鬱症,與路德維希氣質相似,但不同之處在於她擅於用華美的詞句表達自己的思想。在路德維希的厭人症變本加厲後,她仍與之保持著親密的書信往來。她將他比作盤踞在山頂的鷹,而自己是憧憬自由的鴿子。由此也衍生出了對二人關係的臆測,但那不過是浪漫傳說。 伊麗莎白出身於不祥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親族中有許多人慘死,丈夫的弟弟被殺害,丈夫的妹妹發瘋 ,兒子自殺,妹妹在火災中離世。(事實上,這位在巴黎慈善集市的火災 中被燒死的阿朗松公爵夫人,是路德維希二世年輕時的未婚妻索菲。這場姻緣已經過周全的籌備,儀式舉行的時間也已決定好,卻被路德維希無故取消婚約。)不幸不僅發生在她的近親身上,還波及了伊麗莎白自身。她駐留在日內瓦萊芒湖畔時,被義大利無政府主義者盧凱尼暗殺。科克托的悲劇《雙頭鷹之死》( L』Aigle à deux têtes )便是以此事件為背景。 路德維希二世於1845年8月25日出生在慕尼黑近郊的寧芬堡宮(Schloss Nymphenburg)。宮中有庭院、湖水和石像,是巴洛克晚期最富有魅力的宮殿之一,它也是電影《去年在馬里昂巴德》 [7] 的取景地,可能有人知道它。而路德維希二世的幼年時代則主要在父親修建的山中城堡——霍恩施旺高城堡度過。顧名思義,這座城堡毗鄰天鵝飛過的湖泊,被阿爾卑斯的美景環繞,這樣浪漫的景致或許決定了未來的王的性格,但王也經受了極端形式主義的嚴苛教育。王只有弟弟這一位朋友,王的日常生活是修道院式的。 少年時代,他對醜陋的容貌異常敏感。在慕尼黑的皇宮裡遇見相貌不佳的侍從,他會哭著面向牆壁。多年以後,在聖喬治節 ,只是因為負責傳令工作的宮內官面容粗鄙,他便當即決定將其解僱,令周圍的人很為難。雖然不知他究竟受到多麼嚴苛的教育,但至少這位少年對倫理的需求和精神的形成都漠不關心,他只是出於本能地信賴自己的感性與官能亢奮,認為沉湎於此便能通向幸福。他在倫理上的需求,便只有生而為王的尊嚴,對自己以外的他者,他都毫無興趣。 在寧芬堡宮和霍恩施旺高城堡,少年路德維希終日夢見中世紀德意志傳說中的龍、無敵的騎士、戰鬥的處女和尼伯龍根的侏儒、驍勇善戰的諸神的幻影。瓦格納賦予它們全新的文學表達,路德維希在1861年他十六歲時,第一次在慕尼黑的宮廷劇場觀看了《羅恩格林》的演出,體嘗到直抵靈魂深處的感動。他第一次知曉一種奇蹟,即幻影在舞台上可以成為現實。少年渴望自己也能成為羅恩格林。老奸巨猾的瓦格納卻說:「對事物心懷欲望,其歡喜是巨大的,但放棄帶來的歡喜則更多。」多年以後,路德維希不得不去咀嚼這個真理。 更為重要的是,這個少年的興趣把他引往音樂、文學和藝術家那裡,卻沒有朝向文化和美。路德維希在藝術中玩味的便只有逃離、忘卻和舞台裝置。沒有任何統一的構想,藝術不過是他與世界之間的一塊遮光布。通過藝術他可以遮蔽恐怖而醜惡的庸碌日常。 關於路德維希初次觀看《唐豪瑟》時的肉體反應,與他同席的侍從塞姆菲爾德(Semfelder)的記錄如下文:「唐豪瑟來到維納斯之丘時,王子的身體在痙攣。因為痙攣過於激烈,我一瞬間擔心他是不是癲癇發作了。」 路德維希青春期時,享有盛名的奇妙友情開始生長。最初的對象是比他年長兩歲的圖爾恩和塔克西斯的保羅(Paul von Thurn und Taxis)親王——一位擔任王子副官的年輕貴族近衛士官。三周里他們親密無間,在貝希特斯加登(Berchtesgaden)的離宮生活。大概積極的一方是王子,保羅因他的要求而不安,畏懼流言蜚語,很快抽身退出。和演員埃米爾·羅德 去瑞士的群山中旅行是在他繼承王位一年以後,即1865年。王本想避人耳目,他們的關係卻早已人盡皆知。名字出現在日記里的馬夫里夏德·霍爾尼希的存在,是考慮王的性生活的重要線索。 1867年5月,與瓦格納初次相遇的三年後,王在貝格城堡(Schloss Berg)遇到了身著藍色與銀色上衣的年輕馬夫。這就是當時二十七歲的霍爾尼希。兩個人的關係進展飛快。或許是因為這段關係,王才決意放棄那時和索菲已準備妥當的婚姻。與霍爾尼希的關係讓王第一次對自己宿命般的肉體傾向產生了自覺。奇怪的是,與瓦格納之間的精神契合卻沒受到絲毫阻礙。霍爾尼希和瓦格納二人的洗禮名都是Richard,但對王而言屬於兩個不同的次元,不如說是互補的存在。與此相反,王的心中沒有留給索菲的位置了。 童貞王的諢名便由此而來。在女人面前的路德維希就像在布倫希爾德面前的齊格弗里德 ,時刻深陷恐懼與不安。但齊格弗里德的恐懼與眷戀女人的熱情互為表里,而王卻沒有那般熱情。解除婚約後,王在日記里告白:「抑鬱煙消雲散,我熱烈地嚮往自由。我終於從戰慄的噩夢中醒來。」他招進宮裡的女人只有女伶和歌手。然而他並非全然不知道對女人親切和殷勤。因他的純潔(?) ,因他的童貞,因他青年時的美貌,事實上他也成為女人們讚美仰慕的對象。 童貞王與霍爾尼希的關係竟持續了近二十年。王的任何一位寵臣都不曾與王共同生活如此之久。霍爾尼希才是王的快樂與苦惱,罪惡與悔恨。林德霍夫宮那張豪華的床常常因他而被玷污。1873年,王迷上了法蘭西的年輕貴族瓦里庫爾,1881年,他與演員約瑟夫·凱因茨一同去瑞士旅行,但這兩次里離別都很早到來。 然而對於王的同性戀傾向,瓦格納不可能不了解。但瓦格納出於自尊心與虛榮,似乎深信贊助者對自己的熱愛中沒有性的因素。或許事實便是如此,因為王只有在對待瓦格納時,欲望才能夠得到升華。這個特例也佐證了音樂家的天才之處。音樂家與王之間清白的關係,從王多年以後的日記中也能獲知——王為了不輸給肉體的誘惑,常把瓦格納的名字用作咒語。如果音樂家是王的罪責的共犯,王絕不會把他當作純潔的守護神,在紙上喚醒他。 向來慎重的瓦格納也一度在書信里失言,他給女性友人們的信里這樣寫道:「即便擁有王的愛情,我可以捨棄女人嗎?當然,我做不到。不過,倘若可以捨棄女人,我覺得也不錯。看著王的照片,我想我似乎可以做到。」這樣的心情素來無法長久,我們也無法想像沒有女人的瓦格納。 瓦格納直截了當地說王對於音樂完全沒有悟性。王擁有多少藝術鑑賞力一直是大家爭相探討的話題。誰也不能斷言,比起音樂,他不是更喜歡舞台上帕西法爾銀色的甲冑。他身在慕尼黑卻一次也不曾走進老繪畫陳列館 ,也沒有在那裡買過一件新的藝術品。世世代代熱愛藝術的巴伐利亞王之中,像他這樣的王或許獨一無二。他對繪畫作品毫無興趣嗎?但是坦白來講,惡俗的著色石版畫就可以為他帶來足夠的滿足。令人愕然的是,他對美本身毫無執著。他滿足於顯露現實之姿的仿造品,字面意義上的假象(Schein)。世界上還有這樣缺乏獨創性的王嗎?凡爾賽宮是路易十四的獨創,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巴伐利亞狂王的城堡卻完全是依樣畫葫蘆,城堡中的家具擺設林林總總都遵循固有模式。他尊崇 逼真 到了可以說是現實至上主義 的地步,有一次他甚至請默默無聞的手藝人來修改宮廷畫家畫的壁畫,只是因為壁畫中天鵝的姿態不像他理想中的天鵝。 王常在新天鵝堡舉行瓦格納音樂的演奏會。他還偏愛席勒、莎士比亞、雨果等人的戲劇,常在城堡中招來心儀的演員朗讀和表演。慕尼黑的劇場為王——這唯一的觀眾特別上演過二百一十回戲劇和歌劇。在那些時候,道具人員為了不發出聲音,都穿著氈鞋。舞台在黑暗中隱沒,但到了午夜十二點,燈光亮起,宣告王即將到來。王猶猶豫豫地躲在紅色天鵝絨的包廂,一個人眺望舞台。面對空空蕩蕩的觀眾席表演的演員們,有時會感到徹骨的恐怖。夜裡用燈火照亮庭院的噴泉,點燃紅色和綠色的孟加拉煙火是王的樂趣。如此看來,就像前文指出的那樣,適合王的是舞台上的奇觀。 在王一年一度造訪尚未完成的海倫基姆湖宮時,每天夜晚他都悉數點燃寬闊的「鏡廳」吊燭台內的三千支蠟燭。這僅僅是為了王、王的理髮師和霍爾尼希這三位客人。空蕩蕩的大廳牆壁鑲滿鏡子,反射著精雕細琢的無限銀屏金屋。就這樣從晚九點到翌日清晨六點,王只是無所事事地在「鏡廳」里徘徊。忠實的霍爾尼希只得在他左右,一直陪伴他到天明。 因為財政困難,法爾肯施泰因城堡 等幾座城堡設計雖已完成,卻遲遲無法竣工。模仿北京皇宮的中國樣式城堡和拜占庭風格的城堡也都在王的計劃之內。「國庫堪憂,自從我如此執著的城堡建設中止以來,我人生中最主要的樂趣便被剝奪了」,王在他死去那年——1886年的年初這樣寫道。但在斷念之前,他曾惱羞成怒,以自殺相威脅,用盡計策來籌集建築資金。債台高築,承包者拒絕繼續工事。即便如此,他也無法捨棄夢想。他曾認真思考:「賣掉巴伐利亞這個國家就可以得到資金嗎?」 在這樣的執念之下建成的城堡,與世上一般的城堡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壞品味?當然如此。對這位完全的幼兒性格者而言,耗資巨大的城堡無非是玩具。可以說它是空虛與非在的建築物,是超越了一切有用性的超現實作品。想到它是眾王中最後一位王的偉業,或許會產生感傷的印象。這些城堡里居住著幽靈、古董、落後於時代的虛飾,一切都是贗品。但與此同時,一切也都是真實。因為建造了如同自身諷刺肖像般城堡的王活在現實里。「和地上為自己重造荒邱的君王、謀士一同安息。」 (《約伯記》第3章) 關於王晚年那些奇怪的瘋狂的徵兆,已故的久生十蘭 氏曾在文章里寫過。我也想擇日另作一稿。 [1] 魏爾倫(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國象徵派詩人。澀澤龍彥譯有魏爾倫的色情詩集合本《女與男》,插畫作者為池田滿壽夫。此處指魏爾倫的詩《致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二世》( À Louis II de Bavière )。如無特殊說明,本書注釋均為中譯本譯者及編者所加。 [2] 格奧爾格(Stefan George,1868—1933),德國象徵主義詩人。此處指詩集《阿爾加巴爾》( Algabal )。 [3] 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1862—1923),法國小說家、散文家、記者、社會主義者。此處指巴雷斯的小說《法律之敵》( L'ennemi des lois )。 [4] 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8),法國詩人、小說家、藝術評論家。下文的「短篇」指短篇小說《月之王》,收錄於《被虐殺的詩人》( Le Poète assassiné )。 [5] 讓·科克托(Jean Cocteau,1889—1963),法國詩人、小說家、劇作家、設計師和導演。代表作品有小說《可怕的孩子們》,電影《詩人之血》《可怕的父母》《美女與野獸》和《奧菲斯》等。澀澤龍彥譯有科克托的小說《劈叉》( Le Grand Écart )、散文詩式小說《波托馬克》( Le Potomak )與多部戲劇。其中《劈叉》是澀澤翻譯出版的第一部譯作。 [6] 《羅恩格林》( Lohengrin ),瓦格納創作的一部三幕浪漫歌劇,於1850年首演。 [7] 《去年在馬里昂巴德》( 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法國導演阿倫·雷乃執導的電影,上映於1961年,曾獲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