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九章
那一天,等他終於放棄寫作,已是下午。他當時一進工作室,就動筆寫一句句子,並且把它寫成了,但後來就一句也寫不出了。他把那一句劃掉,動筆另寫一句,可又是腦中一片空白。儘管他知道下一句該是怎麼樣的,但還是寫不出來。他又寫了開頭的一句簡單的陳述句,但就是不可能在紙上寫出下一句。過了兩個小時,情況依然如此。他寫了一句就寫不下去,而這些句子本身越來越簡單,並且索然無味。他繼續努力了四個小時,才明白對付這已成事實,決心一無用處。他承認這一點,但心裡不服氣,於是合上這有一行行劃掉的字句的筆記本,收起,走出去找那姑娘。
她正在露台上的陽光下看書,她抬頭望見他的臉,就說,「不行?」
「比不行更糟。」
「一點也不行?」
「著。」
「我們來喝一杯吧,」瑪麗塔說。
「好,」戴維說。
兩人在室內的吧檯邊,天光陪他們一起進了屋。這一天跟上一天一樣美好,也許更美好,因為夏季本該過去了,每一個暖和的日子都是額外的福分。我們不該浪費它,戴維想。我們該竭力使它美好,可能的話把它珍藏起來。他調好馬提尼酒,斟了兩杯,兩人一嘗,覺得這酒冰冷,沒有甜味。
「你今天早晨試圖寫作是做得對的,」瑪麗塔說。「不過我們今天別再去想這事吧。」
「好,」他說。
他伸手去拿那瓶戈登氏金酒、諾以利酒[戈登氏金酒為英國老牌,1769年創始,為最暢銷的名酒之一。諾以利酒為法國產的一種干苦艾酒,常用作開胃酒。]和調酒壺,倒掉冰水,留下冰塊,用他那隻空酒杯做量杯動手再調兩杯。
「今天很美好,」他說。「我們該做什麼?」
「現在就去游水吧,」瑪麗塔說。「這樣就不至於浪費這一天了。」
「好,」戴維說。「該通知女主人我們要遲些回來吃中飯嗎?」
「她準備好了一份冷餐,」瑪麗塔說。「我早想也許你不管工作得怎麼樣會想去游水的。」
「這想法很明智,」戴維說。「女主人可好?」
「她一隻眼睛稍微變了點兒顏色,」瑪麗塔說。
「不能。」
瑪麗塔哈哈笑了。
他們在大路上駛去,穿過林子,繞過地岬,把汽車留在松林的斑駁樹蔭中,拿起裝午餐的筐子和海灘用品,順著小道朝下走向小灣。他們穿過五針松林朝下走,這時東方吹來一陣微風,海水一片深藍。岩石是紅色的,小灣的沙灘是黃色的,上面有著皺紋,他們走近一看,海水清澈,這時在沙底上呈明淨的琥珀色。他們把筐子和背包放在那塊最大的岩石的背陰處,脫去衣服,戴維就登上高岩準備跳水。他站在上面,光著身子,在陽光下一身棕色,眺望著大海。
「想跳水嗎?」他叫道。
她搖搖頭。
「我等你。」
「不用,」她朝上面叫道,就涉水朝外走到齊大腿深的海水中。
「怎麼樣?」戴維朝下叫道。
「比過去都涼得多。簡直很冷。」
「好,」他說,等她一邊看著他一邊蹚水、海水沒到她腹部並觸及她乳房的時候,他挺起身子,踮起雙腳,一時看來好像慢悠悠地給吊在空中,並不掉下,然後身子彎成折刀狀朝外跳,掉在水中,激起一股水花,就像海豚躍出水面時形成一個水穴,再滑溜溜地掉進去時的情景。她朝那一圈圈水波游去,接著他在她身邊冒出水來,抱住了她不放,抱得緊緊的,然後把帶鹹水味的嘴貼在她嘴上。
「真美,這大海,」他用法語說。「你也一樣。」
他們游出小灣,再游出去進入深水,游過那山腳一直伸進大海的地方,朝天躺在水面上,就這麼浮著。海水比往常更冷,但最上面的水卻比較暖和,瑪麗塔反彎起背脊浮著,頭部除了鼻子全在水下,褐色的乳房被微風在海面上激起的水波輕輕地拍擊著。她迎著陽光,閉上雙眼,戴維就在她身邊的水中。他一臂托著她的頭,然後吻她左邊乳房的乳尖,然後吻另一隻乳房。
「它們有海水的味道,」他說。
「我們就在這兒入睡吧。」
「你能行嗎?」
「要一直彎著背可太難了。」
「我們一直游出去然後游回來吧。」
「好啊。」
他們游到老遠的地方,比以往任何一次更遠,遠到能望到下一個地岬再過去的地方,然後再朝外游,直到能看到樹林後邊那道斷斷續續的紫色山脈。他們就在那兒仰躺在水面上,注視著海岸。隨後慢慢地游回去。游到看不見那道山脈時休息一下,等到看不見那地岬時又休息一下,然後慢慢地、有力地一直游回去,游進小灣口,從水中登上海灘。
「你累嗎?」戴維問。
「累極了,」瑪麗塔說。她從沒游得那麼遠過。
「心還在怦怦地跳嗎?」
「哦,我沒事。」
戴維從海灘上走到岩石邊,找出了一瓶塔韋爾酒和兩條毛巾。
「你模樣像條海豹,」戴維說,在她身邊的沙地上坐下來。
他把塔韋爾酒瓶遞給她,她就著瓶子喝了,就還給他。他慢慢兒喝了好大一口,然後在陽光下伸展身子,躺在平坦乾燥的沙地上,他們身邊擱著那放午餐的筐子,就著酒瓶喝的葡萄酒很涼,這時瑪麗塔說,「凱瑟琳就不會游得累。」
「不會才怪。她從沒游得那麼遠過。」
「當真?」
「我們遊了好長一程啊,姑娘。我從沒游到過能看到後邊那道山脈的地方。」
「好吧,」她說。「我們今天對她一點兒忙也幫不上了,所以就別去想這事兒啦。戴維?」
「對。」
「你還愛我嗎?」
「愛。非常愛。」
「沒準兒我對你犯了一個大錯,而你不過是待我客氣而已。」
「你沒有對我犯下任何錯誤,我也並不是待你客氣。」
瑪麗塔拿起一把小紅蘿蔔,慢慢地吃著,還喝了些葡萄酒。小紅蘿蔔又嫩又脆,味道很沖。
「你不必為寫作擔心,」她說。「我知道。就會沒問題的。」
「當然,」戴維說。
他用叉把一隻朝鮮薊芯切開,拿一塊在女主人做的芥末醬中轉了一下,吃了。
「可以把塔韋爾酒給我嗎?」瑪麗塔說。她喝下一大口葡萄酒,把瓶子的底部牢牢地按在沙子裡,瓶身靠在筐子上。「女主人準備的午餐不是很好嗎,戴維?」
「真是頓挺美的午餐。奧羅爾真的把她的一隻眼睛打青了?」
「沒有真的打青。」
「她對他講話很不客氣。」
「年齡差別大,如果她侮辱他,他是有權利打她的。她這樣說過。在事後。她還給你捎了個口信。」
「什麼口信?」
「就是表示愛的口信嘛。」
「她愛你,」戴維說。
「不。你真蠢。她不過是站在我的一邊罷了。」
「不再有什麼這一邊那一邊啦,」戴維說。
「對,」瑪麗塔說。「而且我們當初並沒有存心要分這一邊那一邊的。就那麼發生了。」
「的確發生了。」戴維遞給她放切好的朝鮮薊芯的小缸和調料,拿起另一瓶塔韋爾酒。酒瓶還很涼。他慢慢喝下好大一口葡萄酒。「我們給燒毀了,」他說。「瘋女人把伯恩夫婦燒毀了。」
「我們是伯恩夫婦嗎?」
「當然。我們是伯恩夫婦。要弄到證書也許要花一段時間。不過我們正是夫婦。你要我寫下來嗎?我看這我能寫。」
「你不必寫。」
「我來寫在沙地上吧,」戴維說。
他們睡得好,輕鬆自如,直到傍晚,等太陽落山時,瑪麗塔醒過來,看見戴維正躺在床上,就在自己身邊。他閉著嘴,呼吸得非常慢,她望望他的臉和以前只見過兩回的合著入睡的眼睛,還望望他的胸膛和兩臂伸直在兩側的身子。她走到浴室門口,望著長鏡子中自己的影子。隨後衝著鏡子微笑。她穿好了衣裳,走出去到廚房和女主人說話。
後來,戴維還是熟睡著,她就在他身邊的床上坐下。暮色中,他的頭髮襯著他黝黑的臉色,顯得泛白,她就等著他醒來。
他們坐在吧檯前,都喝著兌礦泉水的黑格牌威士忌。瑪麗塔十分小心,並不多喝。她說,「我認為你該每天進城去買了報紙,喝上一杯,一個人看報。但願有家俱樂部或者地道的咖啡館,你可以在那兒會會朋友。」
「就是沒有啊。」
「哦,我想每天你不寫作的時候該離開我一段時間,這樣對你有好處。你跟姑娘們打交道得太過分了。我一直想要看到你結交男性朋友。這是凱瑟琳幹得太缺德的一樁事。」
「不是存心乾的,這原是我自己的過錯。」
「也許是這麼回事。不過你看我們會結交些朋友嗎?好的朋友?」
「我們每人已經有一個了。」
「還會有別的嗎?」
「也許吧。」
「她們會把你奪走嗎?因為她們比我更懂事。」
「她們不會更懂事。」
「她們會帶著新的玩藝前來,又年輕又新奇又精神,你就會討厭我嗎?」
「她們不會那樣干,我也不會討厭你。」
「如果她們這樣,我就把她們殺了。我才不會像她那樣把你讓給別人呢。」
「這敢情好。」
「我要你結交男性朋友和打過仗的朋友,跟他們一起打槍,在俱樂部打牌。不過我們不必讓你結交些女朋友,是不?精神煥發的新朋友,她們會愛上你,真正理解你什麼的,是不?」
「我並不跟娘們廝混。這你知道。」
「她們始終是新奇的,」瑪麗塔說。「每天都有新人兒。要提出警告,對誰也不會太過。尤其是你。」
「我愛你,」戴維說,「而你也是我的伴侶。不過悠著點兒吧。只消陪著我就行了。」
「我正陪著你。」
「這我知道,我喜歡看著你,知道你就在這兒,還知道我們要一起睡覺,感到快活。」
黑暗裡,瑪麗塔挨著他躺著,他感到她的乳房貼在自己胸膛上,一臂擱在他腦後,一隻手撫摸他,嘴唇貼在他的嘴上。
「我是你的姑娘,」她在黑暗中說。「你的姑娘。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總是你的姑娘。你的愛你的好姑娘。」
「對,我的最最親愛的愛人。好好睡吧。好好睡吧。」
「你先入睡,」瑪麗塔說,「我過一會兒就回來。」
等她回來時他已經睡著了,她就鑽進單被下,在他身邊躺下。他側身向右睡著,輕柔平穩地呼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