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八章
回到旅館,戴維和瑪麗塔走進大堂,女主人從廚房走進來。她手拿一封信。
「夫人乘火車去比亞里茨了,」她說。「她給先生留下這封信。」
「她什麼時候走的?」戴維問。
「先生跟夫人一走後就走的,」奧羅爾夫人說。「她打發那大孩子上車站去買票,訂了一個包間。」
戴維看起信來。
「你們想吃些什麼?」女主人說。「來些冷雞肉和一客色拉?第一道吃煎蛋卷。還有羔羊肉,如果先生寧願吃的話。他愛吃什麼,夫人?」
瑪麗塔和奧羅爾夫人交談起來,戴維把信看完。他把它放進衣袋,望著奧羅爾夫人。「她走的時候看上去正常嗎?」
「恐怕不大正常,先生。」
「她會回來的,」戴維說。
「是的,先生。」
「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是的,先生。」她把煎蛋卷翻了個身,輕輕地哭起來,戴維就伸出一臂摟住她,親了她一下。「跟夫人談去吧,」她說,「我來擺飯桌。奧羅爾跟他侄子在納波爾,邊打牌邊談政局。」
「我來擺吧,」瑪麗塔說。「把那瓶葡萄酒開了,戴維,請吧。你看我們該來瓶朗松酒吧?」
他關上冰櫃的門,握住那冰涼的酒瓶,扭掉封蠟,解松鉛絲,然後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拔瓶塞,感覺到上面的金屬帽弄痛了他的拇指,摸到這冰涼的圓滾滾的高酒瓶,知道可以享受一下。他緩緩地拔出瓶塞,斟了滿滿三杯。女主人端著酒杯從爐灶前後退一步,大家都舉起酒杯。戴維不知道該為什麼乾杯,就把想到的頭一句話用法語說出口來,那就是「為我們和自由乾杯」。
大家都幹了杯,隨後女主人端上煎蛋卷,大家又幹了杯,這次沒說祝酒詞。
「吃吧,戴維,請吧,」瑪麗塔說。
「好吧,」他說,喝了一些酒,慢慢地吃了一些煎蛋卷。
「只要吃一些就行,」瑪麗塔說。「對你有好處。」
女主人望望瑪麗塔,搖搖頭。「你不吃東西,可一點好處也沒有,」女主人對他說。
「說得是,」戴維說,慢慢兒小心地吃起來,每斟一杯這種香檳酒,喝起來都好像是新釀的。
「她把汽車留在哪兒?」他問。
「留在車站上,」女主人說。「那大孩子陪她開車去的。他把車鑰匙帶回來了。在你房裡。」
「那臥車擠嗎?」
「不。他送她上車的。只有不多幾個乘客。她會有地方的。」
「那火車不賴,」戴維說。
「吃些雞吧,」女主人說,「再喝些葡萄酒。再開一瓶吧。你的這兩位女眷也渴了。」
「我可不渴,」瑪麗塔說。
「不,你渴,」女主人說。「喝完了,帶一瓶去吧。我知道這酒的性子。喝好的葡萄酒對他有好處。」
「我不想喝得太多,親人兒,」戴維對女主人說。「因為明天是個不好的日子,我不情願也感覺不好。」
「你不會的。我了解你。就為了叫我高興吃東西吧。」
幾分鐘後,她說了聲失陪了,走開了一刻鐘。戴維把雞全吃了,後來還吃了色拉,等她回來了,大家一起喝了杯葡萄酒,然後戴維和瑪麗塔對這時變得非常拘謹的女主人道了晚安,女主人就走出到露台上去觀賞夜景。他們倆都迫不及待,戴維拎著冰桶,裡面有瓶已開瓶的葡萄酒。他把冰桶放在爐灶上,把瑪麗塔摟在懷裡,吻她。他們緊緊摟住了,一言不發,隨後戴維拿起冰桶,兩人走到瑪麗塔的房間。
她的床已鋪好供兩人睡,戴維把冰桶放在地板上,說了聲「夫人」。
「對,」瑪麗塔說。「理所當然。」
他們躺在一起,外面的夜清澈涼快,微風從海上吹來,瑪麗塔說,「我愛你,戴維,現在這是千真萬確的了。」
千真萬確,戴維想。千真萬確。什麼事都不是千真萬確的。
「一直到現在,」瑪麗塔說,「在我能陪你通宵睡在一起之前,我一直在想,想到你不會喜歡那種睡不著覺的妻子。」
「你是哪種妻子呢?」
「你就會明白的。現在可是個快樂的妻子。」
他自以為過了好長時間才睡著,實在並非如此,等到他在灰濛濛的晨光初現時醒過來,看見瑪麗塔在床上躺在他身邊,感到愉快,直到想起了發生過什麼事。他非常小心不去弄醒她,可是等她動彈時卻吻了她才從床上跨下。她微笑著說,「早上好,戴維,」於是他說,「再入睡吧,我最最親愛的愛人。」
她說,「好吧,」就像只小動物般一骨碌翻過身去,露出一頭黑髮,蜷起身子躺著,閉上的雙眼背對著天光,又長又黑又亮的睫毛由清晨時顯得玫瑰般紅棕色的膚色襯托著。戴維望著她,心想她多美啊,他能看出在睡覺時她的神采也沒有離開她的肉體。她很可愛,頭髮和皮膚的顏色以及光滑得難以置信的肌膚簡直像是個爪哇人,他想。他看到她的臉色隨著天光越來越亮而變深。隨後他搖搖頭,把衣服搭在左臂上,開了房門再隨手關上,走出到這新的一天的晨光中,光著腳走在還被露水沾濕的石板路上。
他在自己和凱瑟琳的房間內洗了淋浴,颳了鬍子,找出一件乾淨襯衫和一條短褲,穿上,望望這空蕩蕩的寢室的四下,這是凱瑟琳不在時他在這房內的第一個早晨,他隨後出房走進沒人的廚房,找出一聽庫克船長牌白葡萄酒漬鰺魚,開了聽,拿了這聽汁水滿得齊聽邊隨時要溢出的魚,還有一瓶冰鎮的圖博格牌啤酒[圖博格牌啤酒產于丹麥首都哥本哈根。]走出到酒吧間去。
他開啤酒瓶,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第一節夾住瓶蓋,把它弄彎,對摺在一起,一看沒有放垃圾的桶可以把瓶蓋扔進去,就把它放進口袋,舉起這摸上去還是冰涼的酒瓶,這時在手指間結成濕漉漉的水珠,還聞聞那開了聽的加香料的鹽漬鰺魚,他喝了一大口冰啤酒,把酒瓶擱在吧檯上,從後褲袋裡掏出一封凱瑟琳寫的信,展開信紙,開始重讀一遍。
戴維,我突然明白該讓你知道情況是多麼可怕。比撞上一個什麼人更糟的是,我想最糟的是撞了個小孩吧——用汽車撞上的。擋泥板給撞擊了一下,也許不過是輕微的一碰,於是一切都發生了,人們聚攏來尖叫。有個法國婦女大叫一聲莽撞司機,儘管這是那孩子的過錯。我干下了,我明白我干下了,我沒法補救了。事情太駭人了,無法理解。但是畢竟發生了。
我要長話短說。我會回來的,我們來盡力把事情辦好。根本不必擔心。我會為了我們這本書打電報,寫信,做一切事,因此如果你有一天寫成了,這唯一要緊的事只有我會來干。我不得不燒掉其他那些東西。最糟的是我認為這事幹得理直氣壯,不過這也不必由我來告訴你。我不想請你原諒,可是請你保持好運,我就會盡力干一切要幹的事。
女繼承人一直待你跟我都很好,我並不恨她。
我不想照我的心愿結束此生,因為這樣會顯得太不近人情,叫人難信,可是我還是要說出口來,因為我一向唐突無禮和自行其是,近來還不近人情,這我們倆都知道。我愛你,我將永遠愛你,並且我很抱歉。這是個多麼無用的字眼兒啊。
---凱瑟琳
他讀完信後,又通讀了一遍。
他從沒看到過其他凱瑟琳寫的信,因為自從他們在巴黎克里永大飯店[克里永大飯店位於巴黎市中心協和廣場,為該城歷史悠久的老飯店之一。]的酒吧相識直到在奧什大街美國教堂結婚,兩人天天見面,因此這會兒第三遍讀這第一封信時,他覺得還是能,而且曾經被她所打動。
他把信放回褲袋,又吃了一條浸在芳香的白葡萄酒沙司里的胖乎乎的小鰺魚,然後喝光了冰啤酒。隨後他走出到廚房去取一片麵包來吸乾長聽子裡的汁水,還再拿了一瓶啤酒。他今天要試圖寫作,但幾乎一定會失敗。這一陣子情緒太激動,傷害太大,什麼都太過分,而他改變了忠貞對象,不管這看來多么正當,不管如何使他的問題簡單化了,卻是樁既嚴重又粗暴的事,而這封信把這份嚴重和粗暴混為一談了。
他動手喝第二瓶啤酒時想,得了,伯恩,別花時間去想情況有多糟了,因為你是有數的。你有三種選擇。好好回想一篇失去的作品,把它重新寫出來。第二,你可以想法寫一篇新作。還有第三,把那天殺的遊記繼續寫下去。所以把鉛筆削削尖,挑最好的一支用吧。只要能把賭注押在自己身上,你總是會賭一下的。永遠別把賭注押在任何能講話的人身上,你父親說過,而你說,除了你自己。於是他說,我就不行,戴凡,但有時候可以押在你自己身上,你這鐵石心腸的小雜種。他原想說冷酷無情,但用他那張會說和婉的謊話的嘴把字眼好心地換了。要不,也許他說的是真心話。別喝了圖博格牌啤酒騙自己啦。
所以拿起最好的一支,盡力寫一篇新的好作品吧。並且要記住,瑪麗塔受到了跟你同樣厲害的打擊。也許更厲害。所以賭一下吧。她跟你一樣,對我們失去的東西在乎得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