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七章
戴維坐進汽車,瑪麗塔也上車在他身旁坐下,他就把車開上一段被海灘上刮來的流沙覆蓋的路面,然後調小油門,減低速度,注視著左前方那片紙莎草和右邊空蕩蕩的海灘和大海,這時看到了前方的黑色公路。他把車又開上大路,直到看見那座刷上白漆的橋迎著他飛速逼近,就目測了一下距離,放慢車速,把腳從油門上提起,輕輕踩著剎車。車子很穩,每踩一下就減少一分衝力,方向沒偏也沒阻礙。他在橋頭把車停下,換上低速擋,又朝前開,在越來越擠、井井有條的車流中順著6號公路駛向戛納。
「她把那些東西全燒了,」他說。
「唉,戴維,」瑪麗塔說,他們就一直開進這時已燈火輝煌的戛納,戴維把車停在他們初次相會的那家咖啡館門前的樹下。
「難道你不情願到什麼別的地方去?」瑪麗塔問。
「我無所謂,」戴維說。「沒什麼天大的差別。」
「如果你只想再開開車的話,」瑪麗塔出主意說。
「不。我情願鬆弛一下,」戴維說。「我原不過要試試這車是不是情況良好,可以讓她去開。」
「她要出門?」
「她這麼說的。」
他們坐在露台上的桌子邊,在樹上的葉子投下的斑駁陰影中。招待給瑪麗塔端來一杯貝貝大叔[貝貝大叔為西班牙產的一種干雪利酒的商標名。],給戴維一杯兌礦泉水的威士忌。
「要我陪她去嗎?」瑪麗塔說。
「你並不真以為她會出什麼事嗎?」
「對,戴維。我以為她造成了損害,已告一段落了。」
「可能吧,」戴維說。「真該死,她把什麼都燒了,只留下那篇遊記。就是寫她的那篇東西。」
「那是篇了不起的遊記,」瑪麗塔說。
「別給我打氣啦,」戴維說。「我寫了這一篇,還寫了她燒掉的那些。別給我來一套人家灌輸給部隊的勞什子啦。」
「你可以重寫嘛。」
「不,」戴維對她說。「寫得對頭的東西,你就是記不住。每次重讀時,總覺得給你一個無法置信的大驚喜。你不相信是你自己寫的。一旦寫得對頭了,你就永遠沒法再來一次。對每篇東西,你只能幹成一次。而且也只容許你一輩子幹這麼多。」
「這麼多什麼?」
「這麼多好作品。」
「不過你能記得起來的。你一定能。」
「我不能,你不能,什麼人都不能。它們就飛走了。一旦我寫得對頭了,它們就飛走了。」
「她對你使壞。」
「不,」戴維說。
「那麼是什麼?」
「操之過急,」戴維說。「今天什麼事都是這樣,因為她實在操之過急。」
「但願你對我也這麼寬厚。」
「你就待在我身邊,幫助我,別讓我把她殺了。你知道她打算幹什麼,是不?她打算為那些短篇小說給我錢,這樣我就沒什麼損失了。」
「不。」
「對,她要這麼幹。她要叫她的那些律師用某種異想天開的盧比·戈德堡[盧比·戈德堡(Rube Goldberg,1883—1970)為美國連環漫畫家,曾創作一位發明家布茨教授的形象,此人善於搞複雜的發明來干十分簡單的事。]方式把它們估個價,然後照這估價付我雙倍的錢。」
「說真的,戴維,她沒有說這話吧。」
「她說過,而且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只有些細節問題還需要解決,這還不算,按估價或者不論什麼價雙倍付款使這顯得慷慨並且使她快活。」
「你不能讓她一個人開車,戴維。」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不上。不過我們且在這兒坐一會兒吧,」戴維說。「一點也不用著急。我看她也許覺得累,去睡了。我巴不得也去睡覺,跟你一起,然後醒過來,發現那些東西都在,沒有給燒掉,又可以動手寫作了。」
「我們要睡去,等你有一天醒過來,你會寫得跟今兒早上一樣棒。」
「你太好了,」戴維說。「不過那一晚你走進這兒來,就確實陷進了一大堆麻煩裡頭,是不?」
「別想把我拔出來,」瑪麗塔說。「我知道自己當時陷進了什麼裡頭。」
「當然,」戴維說。「我們倆都知道。要再來一杯嗎?」
「如果你要的話,」瑪麗塔說,接著加上一句,「當初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會是一場戰鬥。」
「我也不知道。」
「對你來說,這實在不過是你跟時間在較量。」
「可不是跟凱瑟琳的時間較量。」
「只因為她的時間觀跟你的不一樣。因此她驚慌失措了。你今晚說過今天一天儘是操之過急。這樣說不對,不過卻是富有洞察力的。而且你好久以來一直多麼出色地戰勝了時間。」
過了好久,他才叫招待過來,付了酒錢,給了好一筆小費,發動了汽車,開了頭燈,正要把手從離合器杆上拿開,又醒悟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景象又兜上心頭,清清楚楚,一點也不模糊,就像他當初朝那隻燒垃圾的桶里張望,看到被掃帚柄攪和的紙灰時一樣。他小心地使頭燈的光朝這城市寧靜而空曠的暮色中射去,跟隨著這兩道光順著港邊開上公路。他感覺到瑪麗塔的肩膀挨著他,聽到她在說,「我明白,戴維。這事也傷著我。」
「別讓它傷著你。」
「我倒慶幸它傷著我。沒什麼事可幹了,但我們要來干那事兒。」
「好。」
「我們當真要干那事兒。你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