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六章
他們在沙灘上穿好衣服,爬上陡峭的小道,戴維拎著裝海灘用品的包,一起走到松林中那舊汽車停著的地方。他們上了車,戴維在傍晚的天光中開車回旅館。凱瑟琳在車中默默無言,在任何經過他們身邊的人看來,他們大可以是哪個下午從埃斯特雷爾地區一個人跡罕至的海灘回來的樣子。他們在車道上下車時,那些軍艦已經看不見了,松林另一頭的大海蔚藍而平靜。這傍晚和那早晨一樣美好一樣明淨。
他們一路走到旅館入口處,戴維把那隻裝海灘用品的包帶進寄物間,放下了。
「交給我吧,」凱瑟琳說。「這些東西該晾晾乾。」
「對不起,我想錯了,」戴維說。他在寄物間門口轉身一直走出去,然後走到旅館另一頭他的工作室。進了房間,他打開那隻威登牌[全名為路易威登牌,為法國路易威登箱包公司的名牌產品。該公司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歷史。他們曾為顧客的特殊需要製作衣箱,海明威本人就訂製過。]大衣箱。那疊上面寫著那些短篇小說的筆記本不見了。那四隻裝著剪報的飽鼓鼓的銀行信封也不見了。那疊寫那篇遊記的筆記本卻原封未動。他關上衣箱,鎖上,把大衣櫃的只只抽斗搜個遍,還在室內四處尋找。他沒想到那些短篇小說會失蹤。他沒想到她竟會這麼幹。在海灘上時,他得悉她可能已經這麼幹了,但似乎並不可能,他並不真正相信。他們對此一直心平氣和、小心謹慎和自我克制,因為你訓練有素,能應付危險或危機或災難,不過看來還是不可能會真的發生。
他如今明白這事已發生了,但還是以為也許只是個天大的玩笑。因此,儘管心裡空落落的,死氣沉沉,他還是重新打開衣箱檢查了一遍,鎖上後把室內也再檢查了一遍。
現在沒有危險也沒有危機了。現在只有災難了。不過還是不可能這樣。她一定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了。它們可能在寄物間,或者在他們倆自己的房間內,要不她可能把它們放在瑪麗塔的房間內。她不可能當真把它們銷毀的。沒人能對一個同類這麼幹。他依然不相信她這麼幹了,但是當他關上門並鎖上時,覺得胃裡直想吐。
戴維走進酒吧間時,兩個姑娘正在那兒。瑪麗塔抬眼看他,看出了情況如何,凱瑟琳從大鏡子裡看他走進來。她並不回頭看他,只顧看他在鏡子裡的影子。
「你把它們放哪兒啦,魔鬼?」戴維問。
她從鏡子前轉過身,望著他。「不告訴你,」她說。「我把它們處理了。」
「希望你告訴我,」戴維說。「因為我非常用得著。」
「不對,你用不著,」她說。「它們一錢不值,我討厭它們。」
「不該討厭寫基波的那篇吧,」戴維說。「你愛過基波。不記得了?」
「它也得被毀掉。我本想把寫它的那部分撕下來,保留起來,可是沒找到。反正你說過它死了。」
戴維看見瑪麗塔對她望望然後望開去。然後她又回頭望了。「你在什麼地方燒的,凱瑟琳?」
「我也不能告訴你,」凱瑟琳說。「你也參預其中的。」
「你把它們跟那些剪報一起燒的?」戴維問。
「不告訴你,」凱瑟琳說。「你對我講話的口氣像個警察或者學校里的老師。」
「告訴我吧,魔鬼。我只想了解一下。」
「是我出的錢,」凱瑟琳說。「是我出了錢你才能寫作的。」
「我知道,」戴維說。「你幹得十分慷慨。你在什麼地方燒的,魔鬼?」
「我不願告訴她。」
「好。那就只告訴我吧。」
「叫她走開。」
「反正我確實該走了,」瑪麗塔說。「回頭見,凱瑟琳。」
「這敢情好,」凱瑟琳說。「這原本不是你的錯,女繼承人。」
戴維在凱瑟琳身邊的高凳上坐下來,她望著大鏡子,看瑪麗塔走出酒吧間。
「你在什麼地方燒的,魔鬼?」戴維問。「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她不會理解的,」凱瑟琳說。「所以我才要她走開。」
「我懂,」戴維說。「你在什麼地方燒的,魔鬼?」
「就在女主人用來燒垃圾的那只有小孔的鐵桶里,」凱瑟琳說。
「全都燒掉了?」
「對。我把車庫裡的一桶火油澆上了一些。火勢很大,全都燒掉了。我這樣干是為了你,戴維,為了我們大家。」
「我相信你是這樣,」戴維說。「全都燒掉了?」
「呣,是的。我們可以前去看看,如果你想看的話,不過也沒這個必要。紙張全燒成黑色,我用根棒攪和過。」
「我只想前去看一下,」戴維說。
「你可是會回來的,」凱瑟琳說。
「當然,」戴維說。
那是在一隻燒垃圾的桶里燒的,它原來是只五十五加侖的汽油桶,邊上打了一些洞。那根用來搗灰的棒一端還是新燻黑的,是根舊掃帚柄,以前派過這個用場。那隻提桶在石砌工棚內,裡面盛著火油。燒垃圾的桶里有一些筆記本的綠色封面燒焦的碎片,還辨認得出來,戴維還找到一些燒剩的剪報,和兩小片燒焦的粉紅色紙,他認出正是羅梅克剪報服務社的用紙。在一張上他認出發自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的電頭。這些灰被攪和得很徹底,但如果他特意篩選或耐心察看的話,毫無疑問能再找到些沒有燒盡或者僅僅燒焦的材料。他把印有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字樣的粉紅紙撕成碎片,丟在這隻他已經扶正的舊汽油桶內。他想起自己從沒去過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把掃帚柄放回石砌工棚,看到他那賽車用的自行車在那裡,它的輪胎需要打氣了,他就回進旅館的廚房,一看裡面沒人,就一直走到會客室,和他妻子凱瑟琳在吧檯前相會。
「不是完全跟我說的一樣嗎?」凱瑟琳問。
「對,」戴維說,在一隻凳子上坐下來,把雙肘擱上吧檯。
「也許只燒掉那些剪報就夠了,」凱瑟琳說。「不過我當初確實想該來次大掃除。」
「你干下了,沒錯兒,」戴維說。
「你現在可以徑直去繼續寫那篇遊記,再沒有什麼來打擾你了。早上就可以動手。」
「當然,」戴維說。
「很高興你對此通情達理,」凱瑟琳說。「你哪裡知道那些短篇小說多麼一錢不值,戴維。我只好用行動來使你明白。」
「難道就不能保留你喜歡的寫基波的那一篇?」
「我告訴過你我找過的。不過如果你想重寫的話,我可以一個個字地背給你聽。」
「這倒挺有趣。」
「當真如此。你會明白的。要我現在就給你背嗎?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做到。」
「不要,」戴維說。「不要現在就干。不過你願意來寫嗎?」
「我寫不來,戴維。這你知道。不過隨便什麼時候你想寫,我都可以背給你聽。你並不真心在乎其他的那幾篇,是嗎?它們一錢不值。」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干?」
「為了幫助你。你可以去非洲,等你的觀點更成熟了重寫。那地方不會有多大的改變。不過我以為如果你不寫非洲而寫西班牙才好呢。你說過那地方幾乎跟非洲一個樣,而且在那邊你可以有使用一種文明語言的優越條件。」
戴維管自倒了一杯威士忌,找來一瓶畢雷礦泉水,開了蓋,倒了一些在酒杯里。他想起當初在平原上去死水城時路過人家把畢雷牌礦泉水裝瓶的地方,並且如何——「我們不要再談寫作吧,」他對凱瑟琳說。
「我喜歡談,」凱瑟琳說。「只要是富有建設性並且有什麼實際的目的。你動手寫那些短篇小說前一向寫得挺出色。最糟的是寫那些污穢的東西、蒼蠅以及那些殘忍和獸性的行為。你似乎簡直沉溺在裡頭了。那幕火山坑中的屠殺場面真可怕,還有你的親生父親全無心肝。」
「我們不能不談這些嗎?」戴維問。
「我要談,」凱瑟琳說。「我要你明白為什麼非把它們燒掉不可。」
「寫出來吧,」戴維說。「我現在可情願不聽。」
「可是我寫不來呀,戴維。」
「你會寫的,」戴維說。
「不。不過我會把它講給一個能寫下來的人聽的,」凱瑟琳說。「如果你對我友好,你就會替我來寫。如果你真心愛我,你就會樂於寫。」
「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你殺了,」戴維說。「而我沒有殺你的唯一理由是因為你瘋了。」
「你不能這樣跟我說話,戴維。」
「不能?」
「對,你不能。你不能。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
「那就聽我說你不能說這種話。你不能對我說這麼可怕的話。」
「我聽見了,」戴維說。
「你不能說這種話。我不能容忍。我要跟你離婚。」
「那可歡迎之至。」
「那我就跟你繼續保持婚姻關係,永遠不跟你離婚。」
「這也挺妙。」
「我要對你愛怎麼幹就怎麼幹。」
「你做到了。」
「我要把你殺了。」
「我怕個屁,」戴維說。
「在這種場合,你連講得像個上等人也不會。」
「上等人在這種場合該怎麼講?」
「講他覺得遺憾。」
「好吧,」戴維說。「我覺得遺憾。我遺憾竟然結識了你。我遺憾竟然跟你結了婚——」
「我也一樣。」
「請住口。你可以把它講給一個能寫下來的什麼人聽。我覺得遺憾你母親竟然結識了你父親,他們竟然生下了你。我遺憾你降生了並且長大成人。我為了我們已干下的所有好事和壞事覺得遺憾——」
「你並不這樣。」
「對,」他說。「我要住口了。我沒打算作一次演講。」
「你僅僅是為你自己覺得遺憾而已。」
「可能吧,」戴維說。「不過真該死,魔鬼,為什麼你定要燒呢?那些短篇小說?」
「我不得不燒,戴維,」她說。「很遺憾你不理解。」
其實他在向她提出這問題之前就理解了,因此他剛才問的話,他明白,只是表表態而不需要回答的。他討厭這種辭令,不信任搬這種辭令的人,因此感到羞愧自己也來這一套了。他慢慢喝著兌礦泉水的威士忌,邊喝邊想,凡是被人理解的事兒就能得到原諒,這是多麼不正確,因此就煞費苦心地嚴加約束自己,就像過去跟機修工和槍械製造者一起檢修飛機、發動機和他的槍支時那樣。當時並不需要這樣做,因為這些人幹得十全十美,但這樣做是種辦法,可以不必去思索了,而且用個窩囊的字眼兒來說吧,這樣做令人欣慰。現在可需要這樣做了,因為他曾對凱瑟琳說要殺了她,這話說得相當真誠,並不是搬弄辭令。他對說這話後作的那番演講覺得羞愧。然而關於這句真誠地說出的話,他一點也沒法補救,只能嚴加約束自己,這一來,萬一他開始失去控制,他可以有恃無恐。他又顧自倒了杯威士忌,又兌上礦泉水,看一個個小氣泡生成再破裂。願上帝把她打進地獄去,他想。
「很抱歉我不近人情,」他說。「我當然是理解的。」
「我太高興了,戴維,」她說。「我明兒早上要出門。」
「去哪兒?」
「去昂代,然後去巴黎為那本書找些畫家。」
「當真?」
「對。我想我該去。現在這樣,我們已經浪費時間了,而今天我獲得了很大的進展,所以必須進行下去。」
「你怎麼去?」
「開布格車去。」
「你不該獨個兒開車。」
「我要嘛。」
「你不該,魔鬼。說真的。我不能讓你這樣干。」
「乘火車去行嗎?有一班去巴榮納的。我可以在那兒租輛汽車,要不在比亞里茨。」
「我們明兒早上再談行嗎?」
「我要現在就談。」
「你不該去,魔鬼。」
「我去定了,」她說。「你不能阻止我。」
「我無非是在想個萬全的辦法。」
「不,你不是這樣。你在企圖阻止我。」
「如果你等一等,我們可以一起去。」
「我不要一起去。我要明天就動身,坐布格車去。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乘火車去。你不能阻止人家乘火車去啊。我成年了,就因為嫁給了你,可並不使我成為你的奴隸或者你的私人財產。我要去,你不能阻止我。」
「你會回來嗎?」
「我打算回來。」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不過也沒什麼關係。這是個理由充分而協調一致的規劃。這些事兒不光是一揮而就的……」
「揮進一隻廢紙簍[上句的「一揮而就」原文為tossed off,在俚語中可解作「打手銃」,戴維想到凱瑟琳曾責怪他獨個兒對著裝滿剪報的廢紙簍干傷風敗俗的事兒,所以這樣說。]吧,」戴維說,想起了自我約束,就呷起兌礦泉水的威士忌來。
「你要去找你在巴黎的律師嗎?」他問。
「如果跟他們有事要談的話。我一向總是去找律師的。只因為你沒有任何律師,並不意味著別人就不該去找他們的律師。你要我的律師來給你幹什麼事嗎?」
「不用,」戴維說。「操你的那些個律師。」
「你手頭有不少錢嗎?」
「關於錢,我沒什麼問題。」
「真的嗎,戴維?那些短篇小說不是值一大筆錢嗎?這事使我煩惱死了,我知道自己應該負責。我要打聽明白,嚴格地做我該做的事。」
「你要做什麼?」
「嚴格地做我該做的事。」
「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我要把那些小說估個價,我要付雙倍的錢,存進你的銀行賬戶。」
「聽上去挺慷慨,」戴維說。「你是一向慷慨的。」
「我要做到公正,戴維,但很可能它們的經濟價值要比評估出來的價錢大得多。」
「由誰來評估這些東西?」
「總該有人會評估的吧。有人什麼都能評估。」
「哪一號人?」
「我不知道,戴維。不過想必是《大西洋月刊》、《哈潑氏雜誌》、《新法蘭西評論》[美國的《大西洋月刊》是1857年于波士頓創刊的文學雜誌,刊登高質量的小說及評論文章,《哈潑氏雜誌》也是份高檔的評論刊物,由名作家任編輯。《新法蘭西評論》於1909年由法國作家紀德(1869—1951)創辦,撰稿人有普魯斯特、瓦雷里、莫里亞克等名作家,大力推崇詩人波德萊爾,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國淪陷區成立維希政府後停刊,前後三十多年。]的編輯這種人吧。」
「我要出去一會兒,」戴維說。「你覺得沒事嗎?」
「我覺得挺好,只不過覺得也許對你幹了樁大壞事,必須竭力糾正,」凱瑟琳說。「這就是我要去巴黎的唯一理由。我原來不想告訴你。」
「我們不談事故的受害者吧,」戴維說。「這麼說你要乘火車去?」
「不。我要開布格車去。」
「好吧。開布格車去。只要小心地駕駛,在山區別超車就行。」
「我要照你教我的辦法開車,並且假裝你始終陪著我,跟你講話,講些故事,編造我如何搭救你性命的故事。我一向編造這些故事。而且跟你一起路程會顯得短得多,不費什麼力氣,速度也不會顯得太快。我會很開心的。」
「好,」戴維說。「儘量輕鬆地干吧。第一夜在尼姆住宿,除非你出發得早。在大將軍旅館,人家認識我們。」
「我原想一直開到加加松[加加松為法國南部一大城市,位於下文提及的蒙彼利埃之西。]。」
「不,魔鬼,請別這樣。」
「沒準我可以出發得早,趕得到加加松。我要打阿爾和蒙彼利埃走,並不走尼姆耽擱時間。」
「如果出發得晚,就在尼姆停下吧。」
「這樣做未免太幼稚了,」她說。
「我陪你一起開車去,」他說。「我該去。」
「不,請別去。要緊的是這事我要一個人干。的確如此。我不願要你去。」
「好吧,」他說。「不過我還是該去的。」
「請別去吧。你該對我有信心,戴維。我會小心開車的,然而還是要一直開過去。」
「你幹不成,魔鬼。現在天黑得早。」
「你不必擔心。你真好,肯讓我走,」凱瑟琳說。「不過你總是會答應的。如果我幹了什麼我不該幹的事,希望你肯原諒我。我會非常惦記你的。已經在惦記你啦。下一次我們再一起開車吧。」
「你這一天大忙特忙,」戴維說。「你累了。至少讓我把你的布加迪車開到城裡去打個來回,把它檢修一下。」
他在瑪麗塔的房門口停了步,說,「你想坐車去兜風嗎?」
「好,」她說。
「那就走吧,」他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