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四部 第二十五章
他們開車回來,只見凱瑟琳的車停在旅館的車道上。它停靠在進入旅館的砂礫路的右側。戴維把他開的伊索塔車停在它的後面,和瑪麗塔下了車,順著車道走過這輛又小又矮的藍色空車,走上石板鋪的走道,一言不發。
兩人走過鎖著門、開著窗的戴維的房間,瑪麗塔在她房門口站住了說,「再見。」
「今兒下午你打算做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她說。「我會待在這兒的。」
他繼續走到旅館的露台上,從大門進去。凱瑟琳正坐在吧檯前看巴黎版的《先驅報》,手邊吧檯上有一隻酒杯和半瓶葡萄酒。她抬頭看他。
「什麼事使你回來了?」她問。
「我們在城裡吃了中飯,就開車回來了,」戴維說。
「你那婊子好嗎?」
「我還沒養過婊子。」
「我是指你為她寫那些短篇小說的那一個。」
「喔。那些小說。」
「對。那些小說。那些寫你跟你那假冒偽善的醉鬼老子度過青春期的枯燥乏味微不足道的小說。」
「他實在並不那麼假冒偽善。」
「難道他沒有矇騙他妻子和所有的朋友?」
「不。實在只矇騙了他自己。」
「你在這些最近寫的特寫或短文或毫無意義的軼事中可真把他寫得卑鄙無恥啊。」
「你是說那些短篇小說。」
「你才管它們叫短篇小說,」凱瑟琳說。
「對,」戴維說,在這乾淨舒適的旅館討人喜歡、陽光燦爛的房間內,在這明亮清澈的白天,斟了杯喜人的冰鎮葡萄酒,呷著,但是感到這酒無法使自己那顆冷透了的心振奮起來。
「要我去叫女繼承人來嗎?」凱瑟琳說。「不能讓她以為我們弄錯了今天是誰的日子,所以我們倆單獨在一起喝酒。」
「不用去叫她。」
「我想去叫嘛。她今天好好照顧了你,我可沒有。說真的,戴維,我至今還不是個壞女人。不過行動和講話像壞女人而已。」
戴維等著凱瑟琳回來,又喝了一杯香檳,看她留在吧檯上的那份巴黎版《紐約先驅報》。一個人喝這葡萄酒,味道不一樣,他就去廚房找了一個軟木塞,把瓶子塞上,才動手放進冰櫃。可是覺得瓶子不大沉,就舉起瓶子,對著透進西窗的天光,一看剩下的酒不多了,就倒出來,一口喝光,把瓶子放在鋪地磚的地面上。即使迅速地一口喝光也對他沒起什麼作用。
感謝上帝他正在這些小說中取得突破性的進展。正是上一部書中的那些人物以及使之可信的正確的細節描寫使它成為一部好書。他實在只消正確地回憶,有意不把一些事寫進去,作品就能成形。隨後,他當然可以像照相機那樣把光圈調小,加強亮度,使之集中在一點上,讓熱度使這一點亮光光的,開始冒煙。他明白這一陣子正在做到這一點。
凱瑟琳存心要傷害他時關於那些短篇小說所說的話,使他開始回想他父親以及他試圖儘自己能力所做的一切。現在,他對自己說,你必須試圖再成長起來,正視必須正視的問題,不必因為有人不理解不欣賞你寫的東西就感到煩躁或受到傷害。她對此越來越不理解了。可是你寫作得很順利,只要你能寫下去,什麼事情也影響不了你。現在想法幫助她吧,忘了你自己。明天你得把那篇小說潤色一遍,使它十全十美。
但是戴維不願想起這篇小說。他關心寫作,甚於其他的一切,但他還關心很多別的事,不過他明白在寫作時絕對不能為之發愁,也不能過分地摸弄把玩,就像不能為了看看一張底片如何顯影而打開暗室的門。讓寫作自流吧,他對自己說。你是個該死的傻瓜,可是你至少懂得了這一點。
他的思路轉向那兩個姑娘,心想不知道該不該去找她們,問問她們想幹什麼,或者是否想去游水。這一天畢竟是屬於瑪麗塔和他的,她也許正在等著。為了他們每個人,也許今天還可以做些挽救。她們也許在策劃什麼。他該前去問問她們想幹些什麼。那就去吧,他對自己說。別站在這兒,光是想了。前去找她們吧。
瑪麗塔的房門關著,他就敲敲門。
她們正在談話,他一敲門,話就停了。
「誰呀?」瑪麗塔問。
他聽見凱瑟琳的笑聲,她說,「不管是誰,進來吧。」
他聽見瑪麗塔對她說了句什麼話,凱瑟琳就說,「進來吧,戴維。」
他打開門。她們正一起並排躺在大床上;單被拉上到齊下巴的地方。
「請進,戴維,」凱瑟琳說。「我們正在等你哪。」
戴維看著她們,這嚴肅的黑皮膚姑娘和好看的在哈哈笑的另一個。瑪麗塔望著他,看樣子想跟他說些什麼。凱瑟琳在哈哈笑。
「你也上來好嗎,戴維?」
「我過來看看你們是否想去游水什麼的,」戴維說。
「我不想去,」凱瑟琳說。「女繼承人在床上睡熟了,我就上床陪她。她非常規矩,開口要我走。她一點也沒有對你不忠誠。一丁點兒也沒有。不過你可願意也上來,這樣我們倆都可以對你忠誠?」
「不,」戴維說。
「請吧,戴維,」凱瑟琳說。「今天多美好啊。」
「你想去游水嗎?」戴維問瑪麗塔。
「我很想去,」姑娘說,頭露出在單被上方。
「你們這兩名清教徒,」凱瑟琳說。「請你們倆通情達理些,就上床來吧,戴維。」
「我要去游水,」瑪麗塔說。「請出去,戴維。」
「為什麼不讓他看你?」凱瑟琳問。「他在海灘上看過。」
「他可以在那小灣看我,」瑪麗塔說。「請出去,戴維。」
戴維走出去,沒有回頭看,就關上門,聽到瑪麗塔在跟凱瑟琳悄聲說話,還聽到凱瑟琳的笑聲。他順著石板路走到旅館門前,眺望大海。這時吹起一陣輕風,他注視著三艘法國驅逐艦和一艘巡洋艦在編隊行駛,在解決一些技術問題,鮮明地刻劃在藍色海面上,隊形整齊,黑黝黝的。它們在海面的遠方,從它們的大小看像是印在紙上供人識別艦型的剪影,後來有一艘加速行駛,變換了隊形,艦艏出現一道白色的水花。戴維看著看著,兩個姑娘前來找他了。
「請你別發脾氣,」凱瑟琳說。
她們穿著上沙灘去的衣著,凱瑟琳把一隻裝著毛巾和浴衣的包放在一張鐵椅上。
「你也去游水嗎?」戴維對她說。
「如果你不生我的氣的話。」
戴維沒說什麼,只顧看著那些軍艦在改變航向,這時又有一艘驅逐艦一個急轉彎,駛出了隊列,艦艏朝後拖出一道弧形的白色水花。它開始放煙,以側翼行駛的速度打彎時,這股黑煙拖得越來越寬,像一大片羽毛。
「只是開開玩笑罷了,」凱瑟琳說。「我們一直在開特好的粗俗的玩笑。你跟我這樣做過。」
「它們在幹什麼,戴維?」瑪麗塔問。
「反潛艇演習吧,我想,」他說。「也許有潛艇在跟它們一起操練呢。它們也許是從土倫[法國東南部瀕地中海一大軍港,位於他們住的納波爾和馬賽之間。]開出的。」
「它們在聖瑪克辛或者聖拉斐爾出現過,」凱瑟琳說。「我有天見過。」
「我弄不懂現在放煙幕幹什麼,」戴維說。「敢情還有些別的艦船,我們看不到。」
「飛機來了。」瑪麗塔說。「不是很好看嗎?」
那是些水上飛機,看上去非常小,隊形整齊,有三架正貼近水面從地岬那邊拐來。
「我們初夏在這兒時,它們在波爾蓋羅萊島[位於土倫東南。]那邊作過打炮演習,真是驚心動魄,」凱瑟琳說。「窗子都震動了。他們現在會扔深水炸彈嗎,戴維?」
「我不知道。如果他們用真的潛艇一起演習,我看不會扔。」
「我可以去游水,請問可以嗎,戴維?」凱瑟琳問。「我就要出門了,這樣你們就可以始終單獨在一起游水了。」
「我問過你要不要游水來著,」戴維說。
「這倒不假,」凱瑟琳說。「你問過。那我們現在就去,大家做好朋友,高高興興的。如果飛機飛近來,他們可以看見我們在那小灣的沙灘上,這會使他們高興起來的。」
那些飛機的確飛過緊靠小灣外面的上空,當時戴維和瑪麗塔正在出海較遠的地方游水,而凱瑟琳在海灘上曬日光浴。飛機飛速地掠過,三個由三架組成的梯隊,飛過他們上空時機上的羅訥式大型發動機突然吼叫起來,然後朝聖瑪克辛飛去,聲音逐漸消失。
戴維和瑪麗塔游回海灘,在凱瑟琳身邊的沙地上坐下。
「他們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凱瑟琳說。「該是些特正經的小伙子吧。」
「你指望什麼?空中攝影?」戴維問她。
自從離旅館以來,瑪麗塔沉默寡言,聽了這話也沒說什麼。
「當初戴維真心跟我一起生活時,真是有勁,」凱瑟琳對她說。「我還記得當初我喜歡戴維乾的每一樁事。你必須想法也喜歡上他愛幹的事兒,女繼承人。這是說如果他還有什麼愛幹的事兒的話。」
「你還有什麼愛幹的事兒嗎,戴維?」瑪麗塔問。
「他把什麼都拿去換成那些短篇小說了,」凱瑟琳說。「他一向有許許多多愛幹的事兒。我確實希望你喜歡那些短篇小說,女繼承人。」
「我喜歡,」瑪麗塔說。她並不朝戴維望,只顧坐著眺望大海,他倒看著她那張寧靜黝黑的臉和被海水弄濕的頭髮和光滑可愛的肌膚和美觀動人的身體。
「這敢情好,」凱瑟琳懶洋洋地說,懶洋洋地深深吸了一口長氣,這時正攤手攤腳地躺在沙地上鋪著的浴衣上,這沙地被下午的陽光曬得還是暖烘烘的。「因為這就是你將得到的東西。他一向還會幹許許多多事兒,而且幹得全都特棒。他曾有過妙不可言的生活,可如今只顧想到非洲和他那醉鬼老子和他那些報上剪下來的東西。他的那些剪報。他可曾給你看過他那些剪報,女繼承人?」
「沒有,凱瑟琳,」瑪麗塔說。
「他會的,」凱瑟琳說。「他一度在王家水道港試圖給我看過,可我叫他不再這麼做。有好幾百張剪報,而每一張,幾乎每一張上都有他的照片,而且全都是同樣的那一張。實在比隨身帶著淫穢的明信片更糟。我想他常常一個人看這些剪報,為了這些他對我不忠誠。也許該丟在廢紙簍里。他手邊總是有隻廢紙簍。他親口講過,那是對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東西——」
「我們去游水吧,凱瑟琳,」瑪麗塔說。「我覺得有點冷了。」
「我是說廢紙簍曾是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東西,」凱瑟琳說。「我曾想到該為他弄一隻真正棒的配得上他的廢紙簍。可他從來不把寫的任何東西扔進去。他在那些荒謬可笑的小孩子用的筆記本上寫作,什麼也不扔掉。他僅僅把字句劃掉,沿著一頁頁的邊上寫。這事兒實在全是個騙局。他拼錯字,還犯語法錯誤。你可知道,瑪麗塔,他實在連語法也不懂?」
「可憐的戴維,」瑪麗塔說。
「當然啦,他的法語更糟,」凱瑟琳說。「你從沒看到他試圖用法語寫作過。在講話時,他即興發揮得相當好,講起俚語來可逗啦。不過實際上他是文盲。」
「太糟了,」戴維說。
「我一向以為他挺了不起,」凱瑟琳說,「直到發現他連一張簡單的便條也寫不準確。不過這樣你今後才能替他用法語來寫啊。」
「做你的跟屁蟲,」戴維高高興興地用法語說。
「這一套他挺拿手,」凱瑟琳說。「隨口說出的俚語口頭禪,也許早已過時了,他還不知道呢。他講的法語啊,習語用得非常得當,可就是根本不會用法語來寫作。他實在是個文盲,瑪麗塔,你必須正視這一點。他的字也寫得糟透了。他沒法寫得像個上等人,也不會用任何語種講得像個上等人。不是他的本國語言,尤其如此。」
「可憐的戴維,」瑪麗塔說。
「我不能說我已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那幾年給了他,」凱瑟琳說。「因為我跟他一起生活僅僅是從三月份開始的,我想是這樣吧,不過我確實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那幾個月給了他。反正是我享受到最多樂趣的那幾個月,而他也確實使這幾個月有趣。我希望這時期也沒有以徹底的幻滅告終,不過如果你發現這男人是文盲,竟獨個兒在一隻裝滿了從什麼獨一無二的羅梅克[指羅梅克辦的剪報服務社。],不管他是什麼人吧,捎來的剪報的廢紙簍中干傷風敗俗的事兒,你該怎麼辦。哪個姑娘都會泄氣的,因此坦白地說吧,我不打算再容忍下去了。」
「你拿那些剪報去燒了吧,」戴維說。「這樣做最最明智了。你現在可想下水游泳,魔鬼?」
凱瑟琳狡猾地望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已經幹了?」她問。
「幹了什麼?」
「燒了那些剪報。」
「你真燒了,凱瑟琳?」瑪麗塔問。
「當然燒了,」凱瑟琳說。
戴維站住瞭望著她。他覺得完全空落落的。就像在山路上拐了一個彎,可是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道深淵。瑪麗塔這時也站著。凱瑟琳望著他們倆,臉色寧靜,顯得通情達理。
「我們下水去游吧,」瑪麗塔說。「就朝外游到那地岬再拐回來吧。」
「很高興你到底心情愉快了,」凱瑟琳說。「我早想下水了。天氣確實變得相當涼快了。我們忘了已是九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