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二章
那天早上,他認為無法把這篇小說寫下去,而且有好長一段時期都無法進行。但他明白必須寫下去,於是終於動筆了,他們在一條舊的象道上追蹤那頭象的臭跡,這條道給踩實踩爛,穿過森林。看來好像自從山上淌下的岩漿冷卻了,樹木開始長得又高又密以來,就有象在上面經過。朱馬信心十足,他們趕路趕得很快。他父親和朱馬都自以為十拿九穩,在象道上行進輕鬆極了,以致在穿過森林中斑斑駁駁的光影中繼續趕路時,朱馬把那支.303口徑的槍讓他來背。後來,從小道左方密林中出來的一群象在這象道上留下的一堆堆冒熱氣的新鮮糞便和一個個淺平的圓腳印使他們找不到那頭象的象跡了。朱馬氣急敗壞地把那.303槍從戴維手裡拿回去了。到了下午他們才好歹逼近那群象,繞著它們走,透過樹叢看到這些灰色的龐然大物、在掀動的大耳朵和捲起又放開的搜索著的長鼻子,聽到樹枝折斷的聲音、樹木被推倒的響聲、象肚子裡的轆轆聲以及糞便掉在地上的啪嗒聲。
他們終於找到了那頭老公象的腳跡,見到它轉上一條較窄的象道時,朱馬望望戴維的父親,咧嘴笑笑,露出一口排列齊整的牙齒,而他父親點了點頭。看來他們之間有樁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像那一晚他在農場上見到他們時的那副模樣。
沒有過多久他們就發現這個秘密了。那東西就在林中朝右的地方,那頭老公象踩出的小道通到那裡。那是個高達戴維胸膛的顱骨,被日曬雨淋,弄得發白了。它額上有個很深的凹處,兩隻空空的白眼窩之間有幾道隆起的梁,成喇叭形展開,通向兩個空洞,那兒曾斫掉過兩支象牙。朱馬低頭望著這顱骨,指指那頭他們在追蹤的大象站過的地方,指出它曾用長鼻子把這顱骨從原來擱著的地方稍微推過一點兒,還指出它的兩支象牙的尖端在這顱骨旁的地上留下的痕跡。他指給戴維看白色額骨上那大凹處中的一個洞,然後指指耳朵洞四周骨頭上那四個密集的洞。他朝戴維和他父親咧嘴笑笑,從口袋中掏出一顆.303口徑的實心子彈,把彈頭塞進額骨上的洞。
「這就是朱馬擊傷那頭大公象的地方,」他父親說。「這是它的配偶。實際上是它的夥伴,因為它也是頭大公象。它衝過來,朱馬開槍把它擊倒,再朝耳朵開槍,結果了它的性命。」
朱馬這時在指點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骨頭,說明那頭大公象如何在這些骨頭間走動過。朱馬和他父親倆發現了這些骨頭,都挺高興。
「你看它和它的夥伴待在一起有多久?」戴維問他父親。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父親說。「問朱馬吧。」
「請你來問他吧。」
他父親和朱馬交談起來,朱馬對戴維望望,笑笑。
「他說也許是你的年齡的四五倍吧,」戴維的父親對他說。「他不知道,實在也並不關心。」
我可關心,戴維想。我在月光中看到它,它形單影隻,我可有基波作伴。基波也有我。這公象並不傷害任何人,如今我們追蹤它到它前來看它死去的夥伴的地方,而現在我們就要把它殺了。這是我的過錯。我出賣了它。
這時朱馬看清了象道的去向,對他父親招手示意,他們就拔腳趕路了。
我父親不需要靠殺象來生活,戴維想。如果我沒有看到它,朱馬就不會發現它。他曾經有過機會殺它,可是僅僅擊傷了它並且殺了它的夥伴。基波和我發現了它,可我絕對不該去告訴他們,我該為它保守秘密,始終把它記在心上,讓他們在農場上陪他們的女人去喝得爛醉。朱馬當時醉得厲害,我們弄不醒他。我要始終把一切保守秘密。我永遠不再告訴他們任何消息了。如果他們殺了它,朱馬會把他所得的那份象牙去換酒喝,或者乾脆為自己再買一個該死的老婆。你幹嗎不在能幫這頭象的時候幫它一把?你只消第二天不去就行了。不,這樣做並不能使他們停止行動。朱馬還是會進行的。你絕對不該告訴他們。絕對,絕對不告訴他們。好生記住了。永遠不告訴任何人任何消息。永遠不再告訴任何人任何消息。
他父親站住了等他趕上前來,十分溫和地說,「它在這兒休息過。它趕路不像過去的樣子了。我們馬上就會趕上它的。」
「去他的獵象,」戴維十分平靜地說。
「你說什麼?」他父親問。
「去他的獵象,」戴維輕柔地說。
「當心別把思想都搞渾了,」他父親對他這樣說,直勾勾地對他望了一眼。
這就是了,戴維當時這樣想。他父親並不笨。他如今什麼都明白了,就此永遠不會信任我了。這樣倒好。我不要他信任我,因為我永遠不會再告訴他或任何人任何事,永遠不再告訴他們任何事了。永遠不再永遠不再這樣做了。
他那天早上寫那次狩獵就在這兒停筆。他明白還沒有把這事寫得對頭。他沒有寫下在林中發現那個顱骨時對它那大而無當的樣子的印象,也沒有寫下甲蟲在它底下泥地上挖出的一道道凹槽,那是當那頭象把這顱骨移動時露出來的,像一些沒人的走廊或縱橫交叉的地下墓道。他沒有寫下那些發白的骨頭好長好長,也沒有寫下那頭象的足跡如何圍繞著那獵殺的現場,他如何循著這足跡走動,能看到這頭象的行動,進而看到這頭象看到的景象。他沒有寫下那條象道好寬好寬,成為穿過森林的一條完美的道路,沒有寫下那些樹枝相互摩擦、給弄得損傷光滑的樹木,也沒有寫下其他小道如何彼此交叉,以致看來像巴黎地鐵的線路圖了。他沒有寫下森林中光線的情況,那兒樹梢彼此相接,沒有闡明某些必須根據當時的情況來闡明的事,而不是他現在回想起來時的模樣。時間的距離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凡是距離都是會變的,而你回想起來的正是當初的模樣。可是他對朱馬和對他父親和對那頭象在感情上的變化,都被滋生這種變化的身心交瘁弄得複雜化了。疲勞使人開始理解。理解開始了,他邊寫邊認識到這一點。但是這份驚人地真實的理解還沒完全形成,他不該隨心所欲地用虛誇的語言來表達它,而是要牢記促成這理解的真實情況。他要在明天把這些情況弄個明白,然後寫下去。
他把這手稿的筆記本放進衣箱,鎖上,走出房門,沿著旅館前面的路走到瑪麗塔在看書的地方。
「想吃早飯嗎?」她問。
「我想來杯酒。」
「我們到酒吧間去喝吧,」她說。「那兒涼快些。」
他們走進去,在圓凳上坐下,戴維從有凹痕的黑格牌酒瓶中倒了些在酒杯里,用冰鎮礦泉水加滿。
「凱瑟琳怎麼樣?」
「她走時非常快活,熱情洋溢。」
「那麼你呢?」
「又開心又害羞又著實平靜。」
「害羞得不讓我吻你嗎?」
他們摟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又開始成為完整的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曾分裂和孤立到多厲害的程度,因為一動筆寫作,他就用內心深藏的自我來寫,那是不可能給撕裂,甚至給留下印痕和刮傷的。他明白這一點,而這正是他的力量所在,因為他的其他部分都是可以給扯碎的。
他們坐在吧檯前,那大孩子在擺飯桌,這時海上送來的微風中帶著秋天的第一絲涼意,後來,他們坐到松樹下的桌邊吃喝,又感覺到這涼意。
「這涼風是從庫爾德斯坦[庫爾德斯坦為庫爾德族人居住的廣大高原和山地,主要包括土耳其東部、伊拉克北部和伊朗西北部大片地區。]一路吹來的,」戴維說。「秋分期的風暴就要來了。」
「今天可不會來,」姑娘說。「我們今天不用擔心。」
「我們在戛納那家咖啡館相識以來,還沒遭到過任何類型的災難。」
「你還能想起這麼遙遠的事?」
「似乎比那場大戰更遙遠。」
「我在最近三天中體驗了大戰,」姑娘說。「還是今兒早上才脫身的。」
「我從來不去想它,」戴維說。
「我現在讀完了,」瑪麗塔對他說,「不過我不理解你的為人。你根本沒講清楚你信仰什麼。」
他給她斟了一杯,然後又斟滿了自己的酒杯。
「我等到事後才明白,」他說。「因此當初沒有試圖做得好像我是明白的樣子。在大戰發生時,我暫時不去想它。我只顧從戰術方面去感受和觀察和行動和思考。因此這部書才沒有寫得比第一部好。因為我當時並不更聰明。」
「這是部十分出色的書。寫飛行的部分妙極了,還有對其他那些人和那些飛機本身的感情都是如此。」
「我善於寫人以及有關技術和戰術方面的事,」戴維說。「我不想說大話或者吹噓。不過,瑪麗塔啊,一個人確實給卷了進去,就無法有自知之明了。你就不值得考慮自個兒了。當時這樣做會是可恥的。」
「可是事後你明白了。」
「當然。有些時候吧。」
「可以看看那篇遊記嗎?」
戴維又在兩隻酒杯中斟了酒。
「她告訴過你多少情況?」
「她說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她非常拿手講,你知道。」
「我寧願你不要看,」戴維說。「看了只會引起麻煩。我寫的時候並不知道會有你出現,而且我沒法不讓她把情況告訴你,可是我不必讓你也看這篇文章。」
「這麼說我不該看了?」
「但願你不想看。我不想給你下命令。」
「這樣我就只能告訴你了,」姑娘說。
「她讓你看了?」
「對。她說我該看看。」
「願上帝懲罰她。」
「她這樣干可不是存心使壞。那是她萬分煩惱時干下的。」
「這樣你就全看了?」
「對。真美妙。比前一部書好得多,而現在這些短篇又比它好得多,換句話說,比什麼都好。」
「寫馬德里的那部分怎麼樣?」他對她望著,她抬頭看他,然後潤潤嘴唇,並不轉而望別處,小心翼翼地說,「這些我全明白,因為我跟你完全一個樣。」
兩人躺在一起,瑪麗塔說,「你跟我做愛時並不想到她?」
「對,蠢貨。」
「你不想要我照她那樣干吧?因為我全都知道,而且會幹。」
「別說話,光是感受吧。」
「我能幹得比她強。」
「別說話。」
「別以為你不得不——」
「住嘴。」
「不過你不必——」
「誰也不必,不過我們是——」
他們躺著,緊緊地摟在一起,後來終於放鬆了,瑪麗塔說,「我得走開一會兒,不過會回來的。請你為了我入睡吧。」
她吻了他,等她回來時,他睡著了。他本想等她的,可是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她在他身邊躺下,吻他,他沒有醒過來,她就紋絲不動地躺在他身邊,試圖也睡去。可是她不覺得困,就又十分輕柔地吻他,然後動手十分溫柔地撫弄他,同時把乳房挨在他身上。他在睡夢中動彈了一下,她這時把頭擱在他胸膛的下部,輕柔而探索地撫弄他,做些親昵的小動作,發現一些小秘密。
那是個漫長而涼快的下午,戴維一直熟睡著,等他醒來時,瑪麗塔不在了,他聽到兩個姑娘在露台上講話。他穿好衣服,拉開通工作室的門上的插銷,然後從工作室的門走出去到石板路上。露台上只有那個正在收茶具的大孩子,他到酒吧間才找到這兩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