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三章
兩個姑娘都坐在吧檯前,有一瓶畢雷-儒埃香檳酒放在一桶冰塊內,兩人都看上去容光煥發而可愛。
「真像在跟前夫相會,」凱瑟琳說。「這使我感到見了世面,老成極了。」她從沒這麼歡暢,這麼可愛過。「我不得不說這正合你的心意。」她假惺惺地用估量的目光望著戴維。
「你看他沒事吧?」瑪麗塔說。她望著戴維,紅起了臉。
「你啊,真該臉紅,」凱瑟琳說。「瞧她,戴維。」
「看上去挺不錯啊,」戴維說。「你也一樣。」
「她看上去像十六歲左右,」凱瑟琳說。「她說把看過那篇遊記的事告訴了你。」
「我想你該先問我一聲,」戴維說。
「我知道該問的,」凱瑟琳說。「不過我先自個兒看起來,覺得有意思極了,就想女繼承人也該看一下。」
「我該說個不的。」
「不過問題是,」凱瑟琳說,「如果他對什麼事說個不來著,瑪麗塔,那就乾脆動手干好了。他這話不必當真。」
「我不信這篇遊記中寫的,」瑪麗塔說。她衝著戴維微笑。
「這是因為他還沒把它寫到今天的情況。等寫到了,你就會明白。」
「我這篇遊記不寫下去了,」戴維說。
「這可要不得,」凱瑟琳說。「那是給我的禮物,是我們策劃的。」
「你一定要寫下去,戴維,」姑娘說。「你會的,是不?」
「她想被寫進去啊,戴維,」凱瑟琳說。「再說,加進了一個黑皮膚姑娘,文章會精彩得多。」
戴維管自倒了一杯香檳。他看到瑪麗塔在望著他,在提出警告,就對凱瑟琳說,「等我寫完了那些短篇小說,我會繼續寫的。你這一天都幹了些什麼?」
「我這一天過得很好。我作了些決斷,訂了些計劃。」
「天啊,」戴維說。
「都是些直截了當的計劃,」凱瑟琳說。「你不用為此抱怨。你整天一直在干正是你要幹的事,所以我很高興。不過我有權利訂一些計劃啊。」
「什麼樣的計劃?」戴維問。話音聽上去單調極了。
「首先我們該著手安排出版這部作品。我必須把這手稿已寫好的部分用打字機打好,並且安排畫插圖的工作。我得去找些畫家,做好準備工作。」
「你這一天倒忙得可以啊,」戴維說。「你難道不知道,無論是誰在寫作,要等到他把手稿潤色了一遍,可以打出來了,才能這樣做?」
「用不著這樣,因為我只要一份草稿給畫家看就行了。」
「我懂了。那麼要是我還不想把它打出來呢?」
「難道你不想出版?我可想。因此總得有人著手幹些實際工作啊。」
「你今天想起了哪些畫家?」
「不同的部分請不同的畫家。瑪麗·洛朗森、帕散、德蘭、杜飛[瑪麗·洛朗森(1883—1956),法國畫家,善繪風姿綽約的仕女畫。帕散(1885—1930),生於保加利亞,後遷居巴黎,入美國籍,從大型宗教題材作品轉向婦女畫。德蘭(1880—1954),法國野獸派畫家,擅作裝飾畫。杜飛(1887—1953),法國畫家,作品色彩鮮明,富裝飾效果。]和畢加索。」
「看在耶穌分上,別請德蘭。」
「請洛朗森來畫一幅我們去尼斯的路上第一回在盧普河邊停下時瑪麗塔和我在汽車中的情景,難道你想像不出有多妙嗎?」
「誰也沒寫下這情景啊。」
「那就寫唄。這當然比寫中非洲一大幫土人在柵欄村落或者隨你叫什麼名堂的地方,身上滿是蒼蠅和疥瘡,而你那喝得爛醉的老子蹣跚地走來走去,聞上去一股啤酒的酸味兒,弄不清哪些小討厭鬼是他自己的種這碼事要有意思和有教益得多呢。」
「好時光過去啦,」戴維說。
「你說什麼,戴維?」瑪麗塔說。
「我說非常感謝你陪我吃了中飯,」戴維對她說。
「為什麼你在別的方面不也感謝她?」凱瑟琳說。「她準保干下了什麼叫人難忘的大事才使你睡得像死人一樣直到下午過盡過絕。至少為這一點感謝她嘛。」
「謝謝你陪我去遊了水,」戴維對姑娘說。
「啊,你們去游水來著?」凱瑟琳說。「很高興你們遊了水。」
「我們游到相當遠的地方,」瑪麗塔說。「我們還吃了頓非常好的中飯。你吃了頓好中飯嗎,凱瑟琳?」
「我想是吧,」凱瑟琳說。「不記得了。」
「你去了什麼地方?」瑪麗塔斯文地問。
「聖拉斐爾[位於他們待的納波爾西,瀕地中海。],」凱瑟琳說。「我記得在那兒逗留過,但不記得有沒有吃中飯了。我獨個兒吃東西時總是心不在焉的。不過我相信的確在那兒吃了中飯。至少記得有過這個打算。」
「開車回來愜意嗎?」瑪麗塔問。「今天下午多涼爽可愛啊。」
「不知道,」凱瑟琳說。「沒留心。我一直在想把那部作品如何成書,著手運作。我們必須著手運作。弄不懂為什麼我一開始讓這事有點兒眉目戴維就變得叫人難堪。這事已經那麼隨隨便便地拖了下來,使我一下子為我們大家感到羞愧。」
「可憐的凱瑟琳,」瑪麗塔說。「不過既然你已經把它全都計劃好了,你該覺得好過多了。」
「我是這樣,」凱瑟琳說。「剛才進來時,我覺得高興極了。我知道我會使你們高興,知道我也完成了一些實際的工作,可是後來戴維使我覺得自己像是個白痴或者麻風病患者那麼不受歡迎的人。我哪能不講求實際,做得通情達理啊。」
「我懂,魔鬼,」戴維說。「我不過不想讓我的寫作給搞亂罷了。」
「可正是你自己把它搞亂的呀,」凱瑟琳說。「你難道不明白?出爾反爾地老是寫那些短篇小說,可是你該做的恰恰是繼續寫那篇對我們大家意義重大的遊記。它也進行得挺順利,而且正要寫到最最刺激的部分了。該有人來向你指出那些短篇恰恰是你用來逃避你的責任的手段。」
瑪麗塔又對他望望,他明白她想對他說什麼,就說,「我得去梳洗了。你把這事跟瑪麗塔講吧,我就回來。」
「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談,」凱瑟琳說。「很抱歉我對你和瑪麗塔不客氣。實在關於你們倆,我再高興也沒有了。」
戴維想著剛才講過的所有的話,走進浴室,洗了淋浴,換上一件新洗乾淨的漁民線衫和一條寬鬆長褲。這時已是傍晚,天氣很涼快,瑪麗塔正坐在吧檯前看《時尚》雜誌。
「她去料理你們的房間了,」瑪麗塔說。
「她怎麼樣?」
「我怎麼會知道,戴維?她如今是個大出版商了。她放棄了性生活。她不再感興趣了。實在太幼稚了,她說。她弄不懂性生活怎麼會曾經對她有多大的意義。不過如果她有天又要乾的話,她也許會打定主意和另一個女人發生曖昧關係。關於另找一個女人講了不少話。」
「天哪,我從沒想到會這樣發展的。」
「別去想了,」瑪麗塔說。「不管怎麼樣,或者情況如何,我總愛你,並且你明天要繼續寫作。」
凱瑟琳走進來,說,「你們倆在一塊看起來真出色,我得意極了。我感覺到仿佛你們是我創造的。他今天乖嗎,瑪麗塔?」
「我們吃了頓好中飯,」瑪麗塔說。「請公正些,凱瑟琳。」
「啊,我知道他是個可人心意的情郎,」凱瑟琳說。「他一貫如此。這正像他調的馬提尼酒,或者像他游水或滑雪或飛行那樣也說不定。我從沒見他開過飛機。人人都說他了不起。我看實在就像雜技演員吧,而且同樣的叫人膩味。我可不想打聽這一點啊。」
「你讓我們一起過上一天,實在太好了,凱瑟琳,」瑪麗塔說。
「你們可以一起過你們的餘生,」凱瑟琳說。「如果不使彼此膩味的話。我不再需要你們中的哪一個了。」
戴維正注視著她在大鏡子中的影子,只見她又鎮靜又俊俏又正常。他看見瑪麗塔正十分悲傷地望著她。
「我可喜歡看你,還喜歡聽你說話,只要你開口。」
「你好,」戴維說。
「這句話可講得挺不賴,」凱瑟琳說。「我很好。」
「有什麼新的打算嗎?」戴維問。他感到好像在招呼一條船。
「只有已經告訴你的那些,」凱瑟琳繼續說。「看來會使我忙不過來的。」
「關於另找一個女人的那套鬼話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瑪麗塔踢了他一腳,就一腳踩在她腳上表示會意。
「那可不是鬼話,」凱瑟琳說。「我想再試一下,弄弄明白我是否錯掉了什麼。我也許錯掉了什麼。」
「我們人人都難免犯錯誤啊,」戴維說,瑪麗塔又踢他一腳。
「我想弄弄明白,」凱瑟琳說。「關於這事,我現在已經相當了解了,所以能夠講清楚了。別為你這黑皮膚姑娘擔心。她根本不是合我意的那種人。她是合你意的。她正是你喜歡的,非常之好,但不適合我。頑童式的女人對我沒吸引力。」
「也許我正是個頑童,」瑪麗塔說。
「就這方面來說,這是個挺客氣的說法。」
「不過我也比你更像個女人,凱瑟琳。」
「講吧,讓戴維明白你是哪一種類型的頑童。他會喜歡的。」
「他知道我是哪一種類型的女人。」
「這太好了,」凱瑟琳說。「很高興你們倆都終於能說出心裡話了。我確實寧願交流的啊。」
「你實在壓根兒不是個女人,」瑪麗塔說。
「我知道,」凱瑟琳說。「我一向竭力向戴維作解釋,講得次數也夠多了。不是這樣嗎,戴維?」
戴維望著她,一聲不吭。
「我不是這樣做了嗎?」
「是的,」他說。
「我的確試過,為了做個姑娘,在馬德里把自己搞得身心交瘁,結果只弄得身心交瘁,」凱瑟琳說。「現在我一切都完了。你既是女孩又是男孩,真是這樣。你不用變來變去,也沒有把你搞得死去活來,可我就不一樣。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我當初只希望戴維跟你快活。其他一切都是我編造的。」
瑪麗塔說,「這我知道,我竭力跟戴維講過。」
「我知道你講過。不過你不必對我或者對任何事忠誠。別這樣做。反正誰也不會這樣做,而你也許實在並不是這樣。不過我要你別這樣。我希望你快活,並且使他快活。你也能做到,我可不行,這我明白。」
「你是人世間最好的姑娘,」瑪麗塔說。
「我不是。我還沒動手干就完蛋了。」
「不。我才是這樣,」瑪麗塔說。「我當初又愚蠢又惡劣。」
「你並不愚蠢。你說過的全都是真心話。我們別再講了,做朋友吧。行不?」
「請問我們能行嗎?」瑪麗塔問她。
「我想做朋友,」凱瑟琳說。「而不要做個可悲之至的惡棍。請你慢慢兒寫那本書吧,戴維。你知道我只想要你寫得儘可能的好。這正是我們開頭時的打算。不管這是怎麼回事,我現在已經熬過去了。」
「你不過是疲憊罷了,」戴維說。「我看你也沒吃過午飯。」
「也許沒有,」凱瑟琳說。「不過也可能吃過。我們現在能把這事全忘了,光是做朋友嗎?」
原來她們是朋友;不管是什麼樣的朋友也罷,戴維想,並且竭力不再去想,只在這現實已變得虛幻的氛圍里交談並傾聽。他聽到了她們每人關於對方說的話,他知道她們每人一定了解對方想些什麼,也許還了解對方告訴過他什麼。就這方面看來,她們確實是朋友,有基本分歧卻相互理解,完全不信任對方卻相互信任,並且喜歡相互作伴。他也喜歡跟她們作伴,可是今晚他覺得厭倦了。
明天他一定要回頭去寫屬於他自己的那個地區,就是凱瑟琳唯恐他去寫而瑪麗塔喜愛並尊敬的。他曾在那篇小說中的那一帶地方感到愉快,明白這等美事不可能持久,而眼下他離開了自己關懷的地方,處身在這人員過多的瘋狂的空間中,這空間此刻已又變得過分實際了。他對此感到厭惡,對瑪麗塔跟她的敵人合作感到厭惡。凱瑟琳並不是他的敵人,只是有一點,在這場沒有結果而無法完成的探索也就是愛的追求中,她以他本人的身份出現,因此成為她自己的敵人了。她一向巴不得有個敵人,以致必須保留一個在身邊,而因為她知道我們防線的優缺點以及所有的漏洞,她正是最最近在身邊和最最易受打擊的那一個。她熟練之至地包抄我的側翼,然後發現那正是她自己的側翼,而最近的那一仗始終亂成一團,揚起的塵土正是我們自己的屍灰。
晚飯後,凱瑟琳要跟瑪麗塔玩十五子遊戲。她們玩起來總是挺認真,還賭錢,等凱瑟琳去拿遊戲盤時,瑪麗塔對戴維說,「請你今晚無論如何不要到我房裡來。」
「好。」
「你理解嗎?」
「我們別用這個字眼吧,」戴維說。由於寫作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他的冷靜心態又恢復了。
「你生氣了?」
「對,」戴維說。
「對我?」
「不。」
「你不能對任何有病的人生氣。」
「你在世上還生活得不太久,」戴維說。「恰恰是那種人一向叫人生氣。你自己什麼時候害了病就會明白。」
「但願你不會生氣。」
「但願從沒見過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請別這樣說,戴維。」
「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我不過是要準備寫作罷了。」
他走進他和凱瑟琳的房間,開了他睡的那一邊床頭的檯燈,舒舒服服地躺下,看一本威·亨·赫德森寫的書。那是《丘陵地的自然風貌》[赫德森還是個傑出的博物學家,這部作品出版於1900年,寫英格蘭南部供放牧用的大片丘陵地的地理情況。],因為書名起得不會叫人有什麼期望他才拿來看的。他懂得好歹,知道到時候了,需要博覽群書,所以把最好的留下供將來讀。不過一旦不去考慮這本書的書名,它可一點兒也不叫他膩味。他看得很愉快,他退出了自己的生活,陪同赫德森和他兄弟一起騎馬馳進月光下一片亂蓬蓬的齊胸高的白色薊草冠毛之中,可是那骰子的嗒嗒聲[十五子遊戲靠擲出的骰子點數來決定行棋格數。]和兩個姑娘的低語聲也漸漸變得真切起來,因此過了一會兒,他走出房去調一杯兌礦泉水的威士忌以便拿回去邊看書邊喝時,見到她們在玩遊戲,看上去像是真實的人在幹什麼正常的事,而不是他老大不願地被拖去看的某出難以置信的話劇中的人物。
他回進房看書,慢吞吞地喝他的兌礦泉水的威士忌,後來脫了衣服,關了燈,幾乎睡去了,這時聽到凱瑟琳走進臥室的聲音。他覺得她在浴室中待了好久,才感覺到她上床來,就一動不動地躺著,平穩地呼吸著,希望當真能睡去。
「你醒著嗎,戴維?」她問。
「我看是吧。」
「別醒過來,」她說。「謝謝你到這裡來過夜。」
「我一向如此的啊。」
「你不必這樣做。」
「不,我要。」
「很高興你這樣做。晚安。」
「晚安。」
「你肯吻我說晚安嗎?」
「當然,」他說。
他吻了她,這正是凱瑟琳,就像她過去的老樣子,仿佛回到他身邊來待一會兒的樣子。
「對不起,我又叫你大大失望了,」她說。
「別談這事吧。」
「你恨我嗎?」
「不。」
「我們可以照我的計劃重新開始嗎?」
「我不這麼想。」
「那麼你為什麼到這兒來?」
「這是我本該待的地方。」
「沒別的理由?」
「我想你可能會覺得孤單。」
「我正是這樣。」
「人人都覺得孤單,」戴維說。
「睡在一起還覺得孤單才可怕呢。」
「沒有任何解救的辦法,」戴維說。「你的計劃和方案全都一文不值。」
「我還沒有執行的機會啊。」
「反正全都是荒唐可笑的。我厭惡荒唐可笑的事兒。給搞垮的不只是你一個人。」
「我知道。不過難道我們不能就這麼再試一次,讓我真正乖乖的做人嗎?我能。我差一點做到過。」
「我厭惡這一切,魔鬼。渾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厭惡。」
「你不肯為了她和我兩個就這麼再試一次嗎?」
「不會成功的,我厭惡死了。」
「她說過你們美美地過了一天,還說你確實過得開心而並不沮喪。你不肯為了我們倆再試一次嗎?我實在想得厲害啊。」
「你什麼都想得厲害,可是等你得到了,事情就過去了,你一點也不在乎。」
「我那一回不過是太自信罷了,後來就變得難以容忍了。求求你,我們再試一次可好?」
「睡覺吧,魔鬼,別談下去了。」
「請再吻我一次,」凱瑟琳說。「我要入睡了,因為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你總是做凡是我要你做的事,因為你也確實想做。」
「你只為你自己做事,魔鬼。」
「說得不對,戴維。反正我既是你又是她。這是我當初那樣做的理由。我就是每個人。這你知道,是不?」
「睡吧,魔鬼。」
「我就睡。不過請你先再吻我一次,這樣我們就不會感到孤單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