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一章

海明威 《伊甸園》
那篇小說中,第二天情況非常糟,因為正午前好久,他就明白不光是需要睡眠這一點使一個孩子和大人有所不同。開頭三小時內,他比大家精神飽滿,就要求朱馬讓他背那支.303口徑的步槍,但朱馬搖搖頭。他沒有笑意,可他一向是戴維最好的朋友,教過他如何狩獵。他昨天把槍給過我,戴維想,而我今天比昨天身子骨要好得多。他正是這樣,可是到了十點,他明白這一天會很糟,甚至比上一天更糟。對他來說,自以為能跟自己的父親一起循獸跡追蹤,這跟自以為能夠打得過他一樣蠢。他還明白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大人。他們是職業獵手,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朱馬連無謂地微笑一下也捨不得。他們明白那頭象干下的一切,彼此一聲不吭地指點跡象,每當追蹤變得艱難了,他父親總是聽朱馬的。他們在一道水流前停下把水壺裝滿,他父親說,「夠這一天喝就行了,戴凡。」後來,他們終於穿過崎嶇不平的地段,又朝森林攀登,只見象的足跡朝右轉,拐上一條舊的象跡。他看到他父親和朱馬在交談,等他趕到他們身邊,朱馬正回頭看他們來時走過的路,接著眺望矗立在遠方乾旱地區中一簇岩石構成的小山,好像是在拿遠方地平線上三座青山的山峰來測定它的方位。 「朱馬現在知道那象在朝哪兒走了,」他父親解釋。「他原以為知道,可是它後來朝下走到這種地方來了。」他回頭看他們一整天穿過的那個地段。「它現下要去的地方相當好走,可是我們還得爬坡。」 他們一直爬坡到斷黑,然後又在沒水的地方紮營。就在日落前不久,有一小群距鶉[距鶉為雉鶉屬的類似鷓鴣的鳥兒,每條腿上生有兩隻或更多的距,故名。]跨過小道,戴維用皮彈弓擊死了兩隻。這些鳥走上這道老的象跡來洗沙浴,它們齊整地走著,胖乎乎的,那塊卵石打斷了一隻鳥的背脊,它開始抽搐顫動,翅膀拍擊得嘭嘭作響,這時另一隻奔上前來朝它啄,戴維在彈弓中又放上一塊卵石,朝後一拉,把卵石朝這鳥的肋骨射去。他奔上前去伸手摸時,其他的鳥兒呼地一聲逃走了。朱馬回頭來望,這一回微笑了,戴維就撿起這兩隻熱烘烘、胖乎乎、羽毛光滑的鳥兒,把它們的頭朝他獵刀刀柄上猛擊。 這時他們紮營夜宿,他父親說,「我從沒在這樣高的地方見過這種鷓鴣。你打中了它們中的一雙,幹得真棒。」 朱馬把鳥兒串在一根棒上,在一堆火頭很小的煤上烤。父子倆躺下看朱馬烤,他父親用扁酒瓶的杯形瓶蓋盛著兌水的威士忌喝了一杯。後來,朱馬給他們每人一塊連心臟的胸脯肉,自己吃頭頸、背部和兩腿。 「這一來大為改觀了,戴凡,」他父親說。「我們現在的伙食十分寬裕了。」 「我們落後這頭象有多遠?」戴維問。 「我們實際上相當接近了,」他父親說。「這全得取決於月亮升起了它是不是還趕路。今晚遲了一個小時,比你當初發現它時遲了兩個小時。」 「為什麼朱馬自以為知道這象朝哪兒走?」 「他打傷過它,還在離這兒不太遠的地方殺死了它的配偶。」 「什麼時候?」 「五年前,他說。但這可能不見得很準確。當時你還是個娃娃,他說。」 「那象就此獨來獨往嗎?」 「他說是這樣。他就此沒見過它。只聽人說起過。」 「他說它有多大?」 「近兩百磅[指每支象牙的重量。獵象人目的在取得象牙,所以通常以象牙的重量來衡量象的大小。]吧。比我曾見過的都大。他說只有一頭象比它更大,也是在這兒附近出沒的。」 「我還是入睡的好,」戴維說。「希望明兒身子好一點。」 「你今兒就挺出色啊,」他父親說。「我為你感到非常驕傲。朱馬也一樣。」 夜間月亮升起後,他醒過來,深信他們並不為他感到驕傲,除了也許為他打死那兩隻鳥時露的熟練的一手。他當初在夜間發現了這頭象,跟蹤它,看清它兩支象牙俱全,然後回去找這兩個大人,使他們循著象跡追蹤。戴維知道他們為這事感到驕傲。但是一旦開始了這叫人難受的追蹤活動,他對他們就沒用了,而且對他們要獲得成功構成了危害,就像他在夜間逼近這頭象時小狗基波對他說來那樣,他還明白他們倆準是因為沒有及時把他送回去而對自己感到惱火。這頭象的象牙每支有兩百磅重。自從這些象牙長得超過了正常的尺寸以來,這頭象就因而被人追獵,而現下他們三個要打死它了。戴維深信他們如今要打死它,因為他,戴維,熬過了這一天,在中午時趕路的速度把他搞垮後堅持了下來。因此沒準兒他們為他做到了這一點感到驕傲。不過他對這次狩獵沒有帶來任何好處,他們沒有他在場會好得多。那天有好多次,他但願壓根兒沒泄漏過這頭象的蹤跡,記得在下午還想過但願壓根兒沒發現它。在月光下醒來,他明白這些都不是事實。 整個早晨,他在寫作時一直竭力明確地回憶當初的感受和那一天的真實情況。最難寫得真實的是他當初的感受,並且要使它不帶有後來的感受的色彩。在他身子累壞前,那個地區的風貌的細節在記憶中都像這早晨一樣鮮明清晰,沒有縮小也沒有擴大,因此這一部分寫得很出色。可是他對那頭象的感情一直是最難寫的,他明白只得先放一放,以後再回頭來寫,這樣來弄明確那正是當時的感情,不是後來的,而是那一天的。他明白這份感情開始在成形,可是太累了,無法精確地回想起來。 他還是被這問題糾纏著,還是生活在這篇小說中,就鎖上衣箱,走出房間,踏上下通露台的石板路,只見瑪麗塔正坐在露台上一棵松樹下的一把椅子上,臉朝著大海。她在看書,因為他打著赤腳,她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戴維看看她,覺得見到她很高興。他轉眼想起那荒唐的日程安排,就拐進旅館,走到他和凱瑟琳住的房間。她不在室內,這時他還是覺得非洲完全活生生的,而他這時處身的環境倒全都顯得不真實和虛幻,就走到外面露台上去跟瑪麗塔說話。 「早上好,」他說。「見過凱瑟琳嗎?」 「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姑娘說。「她要我告訴你就會回來的。」 這環境一下子壓根兒並不顯得不真實了。 「你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對,」姑娘說。「她騎自行車走的。」 「我的天,」戴維說。「自從我們買了那輛布格[布加迪的簡稱。],她還沒騎過自行車。」 「她正是這樣說的。她又要騎車了。你早上過得可好?」 「我說不上。明天才會知道。」 「要吃早飯嗎?」 「我說不上。太晚了吧。」 「但願你要吃。」 「我要進去梳洗一下,」他對她說。 他洗了淋浴,正在刮鬍子,這時凱瑟琳走進來。她身穿在王家水道港買的舊襯衫和亞麻布的寬鬆長褲,褲腿的膝下部分給剪掉了,她看上去很熱,襯衫全濕透了。 「真美妙,」她說。「可惜我忘了騎車爬坡對人的大腿根會產生什麼影響。」 「你騎到好遠的地方嗎,魔鬼?」 「六公里,」她說。「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我忘了藍色海岸[指戛納到芒通那一段在法國境內的地中海海岸,包括許多避暑勝地和摩納哥公國。]的情況。」 「現在騎車熱得要命,除非你大清早就動身,」戴維說。「不過很高興你又騎車了。」 這時她正在淋浴,後來她出來了,說,「現在瞧我們挨在一起有多黑。完全符合我們原來的打算。」 「你更黑。」 「哪裡。你也黑得厲害。瞧我們挨在一起的樣子。」 兩人站在浴室門上的長鏡子前,看著彼此緊挨著的影子。 「啊,你喜歡我們一起的樣子,」她說。「多美妙。我也喜歡。摸摸這裡,瞧有多好。」 她筆挺地站著,他伸手摸她的乳房。 「我來穿上一件緊身襯衫,你就能明白我的想法了,」她說。「你說怪不怪,我們的頭髮弄濕了,就一點兒顏色都沒有了?淺得像海藻。」 她拿起一把梳子,把頭髮朝後直梳,弄得看上去像是剛從海水中鑽出來似的。 「我現在又要把我的頭髮這樣梳了,」她說。「就像春天在王家水道港和在這兒時的樣子。」 「我喜歡你的頭髮披在前額上。」 「我討厭這樣。不過你喜歡的話,可以照辦。你看我們進城去到咖啡館吃早飯可好?」 「難道你還沒吃早飯?」 「我想等你啊。」 「好吧,」他說。「我們前去吃早飯吧。我也餓了。」 他們吃了頓非常出色的早飯,吃的是牛奶咖啡、奶油雞蛋卷、草莓醬和火腿蛋,等到吃罷了,凱瑟琳問,「你肯陪我去讓那裡嗎?這是我去洗頭髮的日子,我還想把它理一下。」 「我在這兒等你吧。」 「請你去不好嗎?你以前去過,對誰也沒壞處嘛。」 「不,魔鬼。我去過一次。不過就那一次。就像去文身什麼的。別拉我去。」 「這事除了對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要我們倆完全一個樣。」 「我們不可能一個樣。」 「不,我們可能,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實在不想這麼幹。」 「如果我說這是我最想幹的事也不行?」 「為什麼你就不能想幹些合情合理的事兒?」 「我想乾的啊。不過我要我們一個樣,你已經差不多了,用不著多大麻煩就成了。海水把這工作都包下了。」 「那就讓海水去干吧。」 「我今天就要做到嘛。」 「這樣你才會高興,可不。」 「我現在就很高興,因為你願意就干,而我會一直高興下去。你喜歡我的模樣。你明知道你是喜歡的。照這路子去想吧。」 「這很無聊。」 「不,並不無聊。因為這是你,而你是為了討好我才幹的,就不無聊。」 「如果我不干,你會感到多傷心?」 「我不知道。不過會是非常傷心的。」 「好吧,」他說。「這事當真使你覺得那麼重要?」 「是啊,」她說。「啊,謝謝你了。這一回不消花多長的時間。我跟讓說過我們要去他那裡,他會為我們延長營業時間的。」 「你一直這樣深信我會幹嗎?」 「我知道你會幹的,如果你知道我多麼想要的話。」 「我十二萬分地想不干啊。你不該請求我。」 「你不會在乎的。沒什麼大不了,過後會很好玩的。你不用為瑪麗塔擔心。」 「她怎麼啦?」 「她說過如果你不肯為了我這樣干,那就問問你肯不肯為了她這樣干。」 「別捏造事實。」 「沒有啊。她今兒早上說的。」 「但願你能看到你自己,」凱瑟琳說。 「很高興我看不到。」 「希望你照照鏡子。」 「我不能。」 「就看看我吧。你就是這副模樣,我做到了,你現在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你就是這副模樣。」 「我們實在不該這樣干,」戴維說。「我不能跟你的模樣一個樣。」 「得,我們干成了,」凱瑟琳說。「你也干成了。所以還是開始喜歡的好。」 「我們真不該這樣干,魔鬼。」 「不,我們干成了。這你也明白。你就是不願看。而我們現在得註定這樣了。我早就是這樣了,你現在也是了。瞧我,看看你喜歡到什麼程度。」 戴維看看她的那雙眼睛,那是他喜愛的,看看她那黝黑的臉蛋和缺乏層次得叫人難信的象牙色頭髮,看到她多高興的模樣,開始明白自己竟容許她干下了一樁徹頭徹尾的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