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十章
戴維停下筆,覺得空虛,心裡空落落的,因為沒有在該停筆的地方停下,卻勉強自己再寫了好長時間。那天他以為這無關緊要,因為那是小說中累壞人的那一段,所以他們一旦又找到了那條小道,他就覺得累了。有好長一段時間,他比那兩個大人精力更充沛,健康狀況更好,對他們慢吞吞地趕路,對他父親每小時一到點總要停下休息感到不耐煩。他原可以走在頭裡,比朱馬[為他父親雇用的土人嚮導。]和他父親快得多,不過等他一感到疲勞,大家就又差不離了,到了中午,只照例休息了五分鐘,他就發現朱馬加快了一點步伐。也許他並沒有。也許僅僅是看起來快了一點,這時看到的象的糞便比較新鮮了,儘管摸上去還沒有溫暖的感覺。他們走到最後一堆糞便後,朱馬把步槍給他,讓他帶上,可是一小時後,朱馬對他看看,就把槍要回去了。他們剛才不停地攀登一道山坡,這時小道朝下伸展了,從森林的一個豁口他看到前面崎嶇不平的地段。
「艱難的路程開始了,戴凡[戴維的愛稱。],」他父親說。
戴維這才明白,當初他們走上小道時,就該把他送回那農場去。朱馬早就明白了。他父親這時也明白了,可是什麼辦法也沒有了。這是他犯下的又一個錯誤,如今沒有別法,只能冒險一試了。戴維低頭看象腳踩出的那個又大又圓的腳印,看清蕨叢被踩下的地方,那兒有枝斷裂的草花,從斷裂處開始乾枯。朱馬把它撿起,看看太陽。朱馬把這斷裂的草花遞給戴維的父親,他父親把它夾在指間轉動著。戴維注意到那些下垂枯萎的白花。不過它們還沒有被陽光曬乾,也還沒掉瓣。
「看來是頭母的,」他父親說。「我們趕路吧。」
傍晚時分,他們還在這崎嶇不平的地段擇道穿行。他覺得困已有好久,這時望著那兩人,明白睏倦正是自己真正的敵人,就跟上他們的步伐,企圖穿越並擺脫這使他麻木的睡意。那兩人每一到點就輪流帶頭擇道,處在第二位的那人每隔一段時間回頭望望,看對方有沒有跟上。等他們在黑夜又在林中紮下一個沒水源的營地,他一坐下就睡著了,等朱馬手拿他的軟幫鞋,摸摸他光腳上有沒有起泡時才醒來。他父親早把他的上衣蓋在他身上,正坐在他身邊,手拿一片冷的熟肉和兩片餅乾。他給他一個裝著冷茶的水瓶。
「那頭象將不得不停下吃東西,戴凡,」他父親說。「你的腳情況良好。跟朱馬的一樣好。慢慢兒吃吧,喝些茶,再入睡吧。我們什麼問題也沒有。」
「對不起,我實在太困了。」
「你跟基波昨晚狩獵,趕了一夜路嘛。為什麼你不該覺得困呢?想吃的話,再來一點兒肉吧。」
「我不餓。」
「好。我們還能趕三天路。明天就能又找到水。山上流下的小溪多的是。」
「那象要上哪兒?」
「朱馬自以為知道的。」
「情況糟嗎?」
「不太糟,戴凡。」
「我要再入睡了,」戴維曾這樣說。「我用不著蓋你的上衣。」
「朱馬跟我都沒事,」他父親說。「你知道,我總是睡得很暖和的。」
戴維竟不等他父親道晚安就睡著了。後來他醒過一次,月光射在臉上,他想起那象在森林中站停時兩隻大耳朵在掀動,象牙沉得使它垂下頭來。戴維這時在夜中想到,他想起它時所以感到空落落的是因為醒來時覺得肚子餓。但實在不是這麼回事,他在接下來的三天中才弄明白。
他曾試圖在那篇小說中把那頭象起死回生,就像他和基波在月亮升起時見到它出現在黑夜中時的模樣。也許我能做到,戴維想,也許我能做到。可是等他把那天寫好的東西鎖起來、走出房間、關上門時,他對自己說,不,你做不到。那頭象老了,要不是你父親,也會有別人來動手的。你一點也沒有辦法,只有試圖按照事情的真相來寫。因此你必須每天寫得比你可能達到的程度更出色,使用你如今懷著的這分哀愁來使你明白當初的那分哀愁是如何產生的。而且你必須始終記住你相信的那些事,因為如果你明白了,這些事就會在作品中出現,你就不會辜負它們。寫作是你做到的唯一成就。
他走到吧檯後面,找出那瓶黑格牌威士忌和半瓶冰鎮的礦泉水,顧自調了一杯酒,帶到外面那大廚房去找女主人。他跟她說要去戛納,不會趕回來吃中飯。她責怪他空腹喝威士忌,他就問她有什麼冷食可以讓他和威士忌一起填填空腹。她取出一些冷雞肉,切了幾片,放在一隻碟子上,還做了一客菊苣色拉,他就回到酒吧去又調了一杯,帶回來在廚房桌子邊坐下來。
「現在可別不吃東西就喝這酒,先生,」女主人說。
「對我有好處,」他對她說。「大戰期間,我們在軍人食堂拿它當葡萄酒喝。」
「真奇怪,你們沒有全變成酒鬼。」
「就像法國人那樣,」他說,兩人就議論起法國工人階級的酒癮,取得一致的意見,她還逗他,說那兩個女人都拋棄他了。他說對她們倆都厭倦了,她現在可樂意取代她們的位置?不,她說,他得再顯出一點像個男子漢的樣子才能打動一個法國南方女子。他說就要去戛納,可以在那兒美餐一頓,再趕回來,像頭獅子,叫南方婦女個個多加小心。兩人親熱地接吻,就像一個是受到優待的主顧,一個是膽大妄為的成年婦女,隨後戴維回房間去洗淋浴,剃鬍子並換衣服。
淋浴使他感覺良好,跟女主人談了使他精神振奮。如果她知道了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不知道會怎麼說,他想。大戰結束以來,情況改變了,旅館主人和女主人都對時尚有所感受,希望跟上這種變化。我們這三位主顧全都是de gens très bien[法語,意為「大好人」。]。只要付錢,並不鬧事,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俄國人走了,英國人家道中落了,德國人完蛋了,而如今出現了這種不尊重常規的做法,正好能成為拯救這整條海岸的大好事。我們是啟動這夏天的旅遊季節的開拓者,而這做法依舊被看作愚蠢之舉。他望著鏡中自己那刮掉了一邊鬍子的臉。話得說回來,他對自己說,你不必為了要做一個地道的開拓者就不刮另一邊的鬍子啊。這時他以挑剔的眼光仔細地看清自己的頭髮幾乎是銀白色的,感到不是味兒。
他聽到那布加迪車在長坡上開來,拐上砂礫道,停下。
凱瑟琳走進房來。她頭上披著條頭巾,戴著墨鏡,她摘下墨鏡,吻戴維。他緊緊摟住她說,「你好?」
「不太好,」她說。「天太熱了。」她衝著他微笑,把前額貼在他肩上。「很高興我回家了。」
他走出去,調了一杯湯姆·柯林斯酒,帶回來給凱瑟琳,她剛沖了涼。她接過這一大杯冰涼的酒,呷了一口,然後把它貼在光滑黝黑的肚皮上。她把酒杯碰碰每隻乳房的乳頭,乳頭就堅挺起來,她然後慢慢地一口口呷著,再把這杯冷酒貼在肚皮上。「真是妙不可言,」她說。
他吻她,她就說,「啊,真美妙。我把這事給忘了。我不知道憑什麼站得住的理由我該放棄。你說呢?」
「沒有理由。」
「得,我沒有放棄,」她說。「我不打算把你過早地讓給別人。那是個餿主意。」
「去穿上衣服,我們出去,」戴維說。
「不。我要跟你玩。就像過去的好時光那樣。」
「怎樣玩呢?」
「你知道的。使你開心。」
「怎樣開心?」
「這樣。」
「小心,」他說。
「求你了。」
「好吧,如果你需要。」
「就像當初在王家水道港破天荒第一次乾的那樣?」
「如果你需要。」
「謝謝你給我這次機會,因為——」
「別說話。」
「完全像在王家水道港時那樣,不過更是美妙,因為這是在白天乾的,而且我們彼此更相愛,因為我曾經離開過。請吧,我們慢慢來,慢慢來,慢慢來——」
「好,慢慢來。」
「你是——」
「對。」
「你真是這樣?」
「對,如果你需要。」
「啊,我多麼需要,而你是這樣,我做到了。請慢慢來,讓我保持下去。」
「你做到了。」
「對,我做到了。我的確做到了。對啊,我做到了。我做到了。請你現在跟我一起達到高潮。求你了,你現在行吧——」
他們躺在單被上面,凱瑟琳把一條棕色的大腿擱在他的大腿上,用腳趾輕輕摩擦他的腳背,用雙肘撐起身子,抬起嘴巴,不再貼住他的嘴巴,說,「你又得到了我,覺得高興嗎?」
「你啊,」他說。「你的確回來了。」
「你從沒想到我會回來吧。昨天什麼都沒了,一切都過去了,可現在我在這裡了。你開心嗎?」
「開心。」
「你可記得當初我只想要曬得黑黑的,現在我成了全世界最黑的白種姑娘啦。」
「而且是頭髮顏色最淡的一個。就像象牙的顏色。我一直這麼想的。你光滑得也像象牙。」
「我太高興了,想要像我們以往那樣跟你玩。不過我的就是我的。我不打算像過去所做的那樣把你讓給她,弄得自己什麼都沒有。這種事過去了。」
「這一點並不太清楚,」戴維說。「不過你當真又感覺良好了,可不?」
「真是這樣,」凱瑟琳說。「我並不沮喪也不變態也不可憐。」
「你又美好又可愛。」
「情況全都妙不可言,全都變了樣。我們來輪流干吧,」凱瑟琳說。「今天和明天,你屬於我。而再下去的兩天,你屬於瑪麗塔。我的天,我餓了。一星期來,我這還是第一次覺得餓。」
等到傍晚時分,戴維和凱瑟琳遊了水回來,就開車去戛納買巴黎來的報紙,然後在咖啡館坐下看報,交談,然後趕回來。等戴維換了衣服,他找到瑪麗塔,只見她正坐在吧檯前看書。他認出那正是他本人的作品。她還沒看過的那一本。「你們游水游得痛快嗎?」她問。
「是啊。我們朝外遊了好長的一程。」
「你從那高岩上跳水了嗎?」
「沒有。」
「這叫我很高興,」她說。「凱瑟琳好嗎?」
「興致高了。」
「好。她非常有才智。」
「你好嗎?你沒事嗎?」
「非常好。我正在看這本書。」
「覺得怎麼樣?」
「要到後天才能對你說。我看得非常慢,可以拖到那個時候。」
「這是怎麼回事?為了那個協議[指凱瑟琳想出的每兩天換一人來陪他的計劃。]?」
「我想是吧。不過我不會為這本書,也不會為我對你的感情過分擔心。這沒有改變。」
「很好,」戴維說。「不過今兒早上我非常惦念你。」
「後天再說吧,」她說。「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