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九章

海明威 《伊甸園》
兩人正躺在三個小灣中最小的那個的堅實的沙灘上,他們單獨一起時常到這兒來的,這時姑娘說,「她不會上瑞士去的。」 「她也不該去馬德里。西班牙不是個適宜精神崩潰的地方。」 「我覺得好像我們倆早早就結了婚,可是什麼也沒得到,只招來了不少麻煩。」她把他額上的頭髮朝後捋,吻他。「你現在想游水嗎?」 「想。我們從高岩上跳水吧。從那塊確實高的岩石。」 「你跳,」她說。「我要朝外游,你從我頭頂上往下跳。」 「好啊。不過等我跳下時你身子不要動。」 「看看你能跳得離我多近。」 她朝上望,看他在高岩上站穩了,彎著褐色的身子,被藍天襯托著。接著他朝她跳下,一股水花從她肩後水面上形成的一個水潭中揚起。他在水下轉身,在她面前冒出水來,甩甩腦袋。「我切入水時太過頭了,」他說。 他們朝外游到那岬角,再游回來,然後在沙灘上擦乾彼此的身子,穿上衣服。 「你剛才真的喜歡我跳得離你這麼近嗎?」 「我喜歡。」 他吻她,剛遊了水,她的臉清新涼爽,還帶著股海水的氣息。 凱瑟琳進來時,他們倆還坐在吧檯前。她又疲憊又安詳,彬彬有禮。 在就餐時,她說,「我去了尼斯,後來順著峭壁公路[指尼斯到東面近義大利國境線的芒通之間的那段傍山崖辟出的公路,高達1600英尺,俯瞰地中海,景觀優美。]開,在維勒佛蘭契北邊兒停下,觀看一艘戰列巡洋艦進港,時間就不早了。」 「你來得還不好算太晚,」瑪麗塔說。 「不過那光景非常奇特,」凱瑟琳說。「所有的色彩都明亮得過了頭。連深深淺淺的灰色也是明亮的。那些橄欖樹閃閃發亮。」 「那是正午的光照的關係,」戴維說。 「不。我不這樣想,」她說。「天色並不十分晴朗,可我停下觀看那條軍艦時,天色真美。它的艦名怪嚇人的,可看上去並不大。」 「請吃點牛排吧,」戴維說。「你簡直什麼都沒吃啊。」 「對不起,」她說。「好啊。我喜歡腓里牛排。」 「你不想吃牛肉,換些別的什麼嗎?」 「不用。我要吃色拉。你看我們可以來瓶畢雷-儒埃香檳酒嗎?」 「當然可以。」 「這種酒一向挺出色,」她說。「我們總是喝得挺滿意的。」 後來回到他們的房間裡,凱瑟琳說,「別擔心,戴維,求求你。只不過近來發展得實在太快了。」 「怎麼回事?」他問。他正在撫摸她的前額。 「我說不好。今兒早上我一下子覺得老了,連時令也不對頭了。後來一切色彩開始變得不真實了。我擔心起來,想使你得到好好的照顧。」 「你對每個人都照顧得挺出色啊。」 「我想這麼做,可是覺得累死了,再說也沒有時間了,我知道如果錢用光了會多麼叫人抬不起頭來,你就只好去借,而我還沒有作好任何安排,也沒有簽過什麼文件,就像我一向那麼大大咧咧的。後來我為你那條狗擔心起來。」 「我的狗?」 「對,就是那篇小說中你在非洲的那一條。我曾進房間去看看你還短缺些什麼,看了那篇小說。那時你跟瑪麗塔在另一間房間內說話。我沒有偷聽。你把鑰匙留在換下來的短褲內了。」 「還只寫了一半光景,」他對她說。 「真是出色,」她說。「不過叫我害怕。那頭象真怪,你的父親也怪。我根本不喜歡他,可是我喜歡那條狗甚於任何人,除了你,戴維,因此我為它非常擔心。」 「那是條了不起的狗。你不用為它擔心。」 「我可以今天看看它在小說里遭遇到什麼嗎?」 「當然,如果你想看的話。不過它現在到了那農場,你不用為它擔心了。」 「要是它沒事,我就不想看了,等你回頭寫到它時再看。基波。它有個可愛的名字。」 「那是一座山的名字。另一部分叫馬溫齊。」 「你和基波。我多麼愛你們啊。你們倆多麼相像啊。」 「你的感覺好轉了,魔鬼。」 「也許吧,」凱瑟琳說。「但願如此。可是長不了的。今兒早上開車時,我真開心死了,後來一下子感到老了,老得使我不再在乎了。」 「你並不老。」 「不,我老。我比我母親的舊衣服更老,而且不會活得比你的狗長。即使在一篇小說中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