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八章

海明威 《伊甸園》
他用四天工夫寫好那篇小說。他把寫作過程中累積起來的緊迫感全都寫進去了,他心情中有謙虛的一面,擔心它可能不如他想像的那麼好。而那冷靜、堅強的另一面使他明白實在更好。 「今天情況怎麼樣?」姑娘問他。 「寫好了。」 「能看看嗎?」 「隨你的便。」 「你真的不介意?」 「就在那衣箱內上面的兩本筆記本內。」他把鑰匙遞給她,然後在吧檯前坐下,喝兌礦泉水的威士忌,看晨報。她回來後,在一張離他稍遠的圓凳上坐下,看那篇小說。 她看完了,又開始看一遍,他管自又調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水,看她在閱讀。等她看完了第二遍,他說,「你喜歡嗎?」 「這不是一篇你喜歡還是不喜歡的東西,」她說。「寫的是你父親,是不?」 「當然。」 「就在那時你不再愛他了?」 「不。我一直愛他。那時我理解他了。」 「這故事挺可怕,可是寫得挺出色。」 「很高興你喜歡,」他說。 「我來把它放回去,」她說。「我喜歡在那房間鎖上時開門進去。」 「我們有同感,」戴維說。 他們倆去了海灘回來,在花園裡見到凱瑟琳。 「原來你們回來了,」她說。 「是啊,」戴維說。「我們游得挺歡。但願你也去了。」 「得,我可沒去,」她說。「也許你有點感興趣。」 「你去了哪兒?」戴維問。 「去戛納辦了點私事,」她說。「你們倆吃中飯遲到了。」 「很抱歉,」戴維說。「吃中飯前想喝些什麼嗎?」 「對不起,少陪了,凱瑟琳,」瑪麗塔說。「我馬上就回來。」 「還是喝了酒才吃中飯嗎?」凱瑟琳問戴維。 「對,」他說。「如果你多多運動,我看這樣做就不要緊。」 「我早上進去時吧檯上有隻空的威士忌酒杯。」 「是啊,」戴維說。「我確實喝了兩杯威士忌。」 「確實,」她學他的腔調說。「你今天英國味兒特足。」 「當真?」他說。「我並不覺得英國味兒特足啊。我倒覺得有點兒像個半拉子塔希提人[塔希提島為太平洋中南部社會群島中的一個,為法屬玻里尼西亞海外領地的首府帕皮提的所在地。]。」 「正是你這種說話方式叫我惱火,」她說。「你挑的字眼兒。」 「懂了,」他說。「你可想在人家拿下肚的東西來之前干一口嗎?」 「你不必當小丑啊。」 「最佳的小丑是不用說話的,」他說。 「沒人責怪你是個最佳小丑啊,」她說。「好。我想來一杯,如果要你調一杯不太麻煩的話。」 他調了三杯馬提尼酒,一杯杯分別計量成分,倒進有一大塊冰的大口壺內,然後攪和。 「這另一杯給誰?」 「瑪麗塔。」 「你的情婦?」 「我的什麼?」 「你的情婦。」 「你當真說出口了,」戴維對她說。「這個詞兒我從沒聽人念出過[因為凱瑟琳在這裡用了個源出古法語的paramour(情婦),而不是現代一般用的mistress。],而且絕對沒指望能在此生聽到哪怕只有一次。你實在了不起。」 「是個普普通通的字眼兒嘛。」 「就字眼兒來說,正是這樣,」戴維說。「不過在交談中明目張胆地使用它是另一回事。魔鬼,乖點兒吧。你難道不能說『你那黑里俏的情婦』嗎?」 凱瑟琳舉起酒杯,望著別處。 「我可一向以為這樣逗笑很有趣呢,」她說。 「你想做得通情達理嗎?」戴維問。「我們倆都通情達理好吧?」 「不,」她說。「你那位隨你管她叫什麼的來了,還是像往常那樣甜蜜可愛、天真無邪。說真的,真高興我在你之前就跟她搞上。親愛的瑪麗塔——告訴我,戴維今天開始喝酒之前工作過嗎?」 「你工作過嗎,戴維?」瑪麗塔問。 「我完成了一篇小說,」戴維說。 「那想必瑪麗塔已經看過了?」 「對,我看過了。」 「你知道,我從沒看過一篇戴維寫的小說。我從不介入。我只設法在經濟方面使他能放手干他力所能及的最出色的工作。」 戴維呷了口酒,朝她望去。她還是那個妙不可言的黑里俏姑娘,象牙白的頭髮像道傷疤橫在她前額上。只有那雙眼睛變了,還有她的嘴唇,這時正在說些本來不會說的話。 「我認為那是篇非常好的小說,」瑪麗塔說。「很奇特,還有pastorale在英語中怎麼說。後來變得可怖了,我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我認為它magnifique。[這兩個法語中的形容詞,前者意為「有牧歌風」,後者意為「真了不起」。]」 「行了——,」凱瑟琳說。「我們都會講法語,你是知道的。你大可把這番感情衝動全用法語表達出來啊。」 「我被這篇小說深深地打動了,」瑪麗塔說。 「因為是戴維寫的,還是因為它真正是第一流的?」 「兩者都是,」姑娘說。 「好吧,」凱瑟琳說,「那麼還有什麼理由我不能看這篇不同凡響的小說呢?我為此出過錢的啊。」 「你幹了什麼?」戴維問。 「也許並不完全是這樣。你跟我結婚時確實有一千五百塊錢,還有那本寫那麼許多瘋狂的飛行員的書銷路不壞,可不是嗎?你從沒告訴過我掙到了多少。不過我確實出了一筆可觀的錢,而你必須承認你的生活過得比你跟我結婚前更舒適。」 姑娘一聲不吭,戴維注視著那招待在露台上安排餐桌。他看看手錶。這時比他們平時吃中飯的時間約摸早二十分鐘。「我想進房間去梳洗一下,如果可以的話,」他說。 「別這麼該死的假客氣啦,」凱瑟琳說。「為什麼我不能看這篇小說?」 「還是用鉛筆寫的。甚至還沒用打字機打好呢。你不會喜歡就這樣看的。」 「瑪麗塔就這樣看過。」 「那麼吃了午飯看吧。」 「我現在就要看,戴維。」 「我實在不想讓你在午飯前看。」 「它叫人噁心嗎?」 「這篇小說寫的是早在一九一四年大戰前非洲發生的事。在馬及-馬及戰爭[1886年,東非的坦噶尼喀被劃為德國的勢力範圍,1905年到1907年,坦噶尼喀南部的恩戈尼族人民發動大規模的「馬及-馬及」起義。]的時期。一九〇五年坦噶尼喀土人起義。」 「我不知道你會寫歷史小說。」 「希望你不看算了,」戴維說。「這故事發生在非洲,當時我大約八歲。」 「我要看。」 戴維去到吧檯的另一端,正在搖著一隻革制的小杯,倒出骰子。那姑娘坐在凱瑟琳旁邊的圓凳上。她注視著凱瑟琳在閱讀,他注視著姑娘。 「開頭寫得非常好,」凱瑟琳說。「儘管你的字寫得糟透了。那片鄉野真出色。那段旅程。就是瑪麗塔誤稱之為『有牧歌風』的段落。」 她放下第一本筆記本,姑娘把它撿起,握著擱在大腿上,兩眼還是注視著凱瑟琳。 凱瑟琳繼續閱讀,這時一聲不吭了。她把第二部分看了一半。然後她把本子一扯為二,扔在地板上。 「真可怕,」她說。「真殘忍。原來你父親是這個樣子的。」 「不,」戴維說。「不過這只是他的一個方面。你還沒看完。」 「說什麼也沒法叫我看完。」 「我原來就壓根兒不想讓你看嘛。」 「不對。你們倆合計著要我看的。」 「可以把鑰匙給我,戴維,讓我去把它鎖起來嗎?」姑娘問。她已從地板上撿起那扯成兩半的筆記本。本子實在不過被撕開了。沒有給撕成兩片。戴維把鑰匙給了她。 「寫在這種孩子用的筆記本上,使它更可怕了,」凱瑟琳說。「你是個怪物。」 「那是場十分奇特的起義,」戴維說。 「你是個十分奇特的人,竟然把它寫出來,」她說。 「我早要你別看的嘛。」 她這時哭了。「我恨你,」她說。 他們倆躺在臥室內的床上,時間很晚了。 「她會走的,你就可以把我關起來,或者送精神病院,」凱瑟琳說。 「不。不是這麼回事。」 「可是你提議過我們到瑞士去[瑞士有不少好的療養院,有出色的精神病醫生。]。」 「如果你心神不定,我們可以去找個好醫生。就像我們去找牙醫那樣。」 「不。人家會把我關起來的。我知道。凡是我們認為毫無問題的事,他們會認為是荒唐古怪的。我知道那是些什麼場所。」 「開車去很輕鬆愉快。我們要經過埃克斯和聖瑞美,順著羅訥河北行,從里昂開到日內瓦。我們要去找他,聽些好的醫囑,把這次旅行弄得挺有趣。」 「我不去。」 「一個非常高明的醫生能——」 「我不去。聽見了嗎?我不去。我不去。你要我大叫大嚷嗎?」 「得了。別再去想它了。想法入睡吧。」 「要是我並不非去不可的話。」 「我們並不非去不可。」 「那我就睡。你明兒早上要工作嗎?」 「要。還是工作的好。」 「你會好好工作的,」她說。「我知道你會。晚安,戴維。你也好好睡吧。」 他好久沒法入睡。等入睡了,他夢見非洲。那是些好夢,直到最後一個夢使他醒來。他就起身,從那個夢境出來徑直開始工作。太陽還沒從海上升起,他就好好進入了這篇新的小說中,後來也沒有從他坐的地方抬眼去看太陽有多紅。在小說中,他[從這裡開始,海明威把他的短篇小說《一個非洲故事》分成五大部分,分別插入本章、第20、21、22及24章。文句略有些出入。]正在等月亮升起,拍拍他的狗要它安靜,覺得狗毛在手下豎起來,人和狗都看著聽著,後來月亮升起,投下他們的影子。這時他一臂繞著狗的脖子,感覺到它在發抖。萬籟俱寂。他們聽不到象的走動聲,直到狗轉過頭來,仿佛要硬擠進戴維的身子裡去時,他才看到這頭象。接著象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它走過他們身前,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們在山上送來的輕風中聞到它的氣味。這氣味很濃,但是走了味,發酸,它走過時,戴維看到左面那支象牙長得差一點碰到了地面。他們等著,但沒有其他象來,戴維和狗就在月光下拔腳飛奔。狗緊緊跟在他後面,等戴維停下步,狗的口鼻緊貼上他膝部的後邊。戴維非要再看看這頭公象不可,他和狗終於在森林邊又碰上了它。它正朝山岡走去,這時在夜來不斷地吹的微風中走得很慢。戴維走到離它相當近的地方,看見它又擋住了月亮,聞到發酸的走了味的氣味,可是看不到右面的那支象牙。他不敢帶了狗跑得更近,就順著風帶它拐回來,把它按在一棵樹的樹腳前,要它明白他的意圖。他以為狗會待下不動,它果然待下了,可是等戴維朝那象的巨大身影又走去時,感覺到那濕漉漉的口鼻貼在他膝部後面的凹處。 人和狗跟著象走,直到它走到林中一片空地。它站住了,掀動著兩隻大耳朵。它碩大的身軀在陰影中,不過月光就會照上它的頭的。戴維伸手到背後,輕輕捏住狗的嘴,然後悄悄地走動,屏住了氣,沿著夜風的邊緣朝右走,感到微風吹在臉頰上,他順著風側身移動,始終沒有讓風介於他和那碩大的軀體之間,終於看清這象的頭和兩隻慢慢掀動著的大耳朵。右面那支象牙跟他自己的大腿一般粗,朝下彎,幾乎碰到地面。 他和狗朝後退,這時風吹在他脖頸上,他們由原路走出森林,走上開闊的狩獵地帶。這時狗走在他前面,走到小徑邊戴維和它追蹤象時把兩支狩獵用的長矛留下的地方,就停了步。他把兩支長矛連帶上面的皮帶和革制的套子一起甩上肩頭,手裡握著那支一向隨身帶著的最好的長矛,和狗走小徑朝農場走去。這時月亮高掛在空中,他納悶為什麼農場上沒傳來鼓聲。如果他父親在那裡而沒有鼓聲,這就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