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七章
這時室內陽光燦爛,又是新的一天了。你還是動手寫作的好,他對自己說。你一點也沒法挽回這局面啦。只有一個人能把它挽回,可她沒法知道自己會怎樣清醒過來,也不知道醒過來時自己是否還在原處。你心情如何可沒關係。你還是動手寫作的好。在這方面你必須通情達理。可你在另一方面一點也不通情達理。什麼也幫不了你。這事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等他終於回到在寫的那篇故事中,太陽升得老高了,他已經忘了那兩個姑娘。有必要設想他父親那天傍晚在想些什麼,當時他背靠那棵無花果樹黃綠色的樹幹坐著,手裡端著一搪瓷杯兌水的威士忌。他父親一向滿不在乎地對待邪念,從不給它可乘之機,不讓它自以為了不起,這樣它就沒有地位,不像個樣子,也沒有尊嚴了。他拿邪念當一個委託給他的老朋友來對待,戴維想,而邪念在降禍於他時從來不知道已得了分。他父親並不容易受到傷害,這他知道,而且跟他認識的人中的大多數人不同,只有死神才能置他於死地。他終於弄清楚了他父親當時的想法,但是弄清楚了卻並不把它寫進那篇小說中去。他只寫下他父親的行為和感受,而在寫下這一切時,他變成了他的父親,而他父親對摩洛[也是他父親當年雇用的土人。]說過的話正是他自己說過的話。他在樹下的地上美美地睡去,他醒來過,聽到豹子發出咳嗽般的喀喀聲。後來在營地中,他聽不到豹子聲了,但知道它還在外面,就又入睡了。這豹子在找獵物,獵物多的是,所以不成問題。早上天還沒亮,他坐在火堆的灰燼旁,手拿盛著茶的搪瓷有些剝落的杯子,問摩洛那豹子可曾抓到獵物,摩洛說,「正是,」他就說,「我們要去的地方獵物多的是。叫大伙兒動起來,我們可以開始攀登。」
他們在那懸崖上方多樹的天然公園般的高地上穿行,這是第二天,這時他終於停了筆,對這片土地和這一天和他們已趕過的路程都感到滿意。他有他父親那種能忘卻眼前的事的本領,而且並不害怕即將發生的任何事。他停筆時,還有在這片新的高地上一天一夜的經歷待寫,而今天他重新度過了當初的兩天一夜。
他這下撇下了那片土地,但他父親的影子還在他的心裡,這時他鎖上房門,走回到那大房間和吧檯前去。
他對那大孩子說不想吃早飯,叫他拿杯兌礦泉水的威士忌和一份晨報來。這時已過中午,他本想把那輛伊索塔舊車開到戛納,務必把它修理好,但他知道這時汽車行都已打烊,來不及了。結果他在吧檯前站住了,因為在這個時辰要找他父親的話就該到這地方來,因為剛從那片高地下來,他惦念他。外邊的天空非常像他剛撇下的那個天空。又高又藍,雲朵是白色的積雲,他歡迎他父親光臨這酒吧,等到朝大鏡子瞥上一眼,才知道自己是孤身一人。他原想請教他父親兩件事。他父親度過的一生比他認識的任何人的都更富有災難性,但他能給人出色的忠告。他把犯過的所有錯誤加上即將犯的給人新鮮感的錯誤匯合成一團苦澀的雜燴,從中提煉出這些忠告,準確精到地向人提出,富有權威性,就像一個人得悉了對他作出的判決書上的那些格外可怕的條款,卻不當一回事,竟拿這當做一張橫渡大西洋的船票上印著的小字。
他感到遺憾他父親沒有待下來,但仍能很清晰地聽到他提出的忠告,不禁笑起來。他父親原會提得更精確,可惜他,戴維,停了筆,因為他累了,而一累就無法恰如其分地發揮他父親的風格了。說老實話,誰也無法做到,而有時候他父親本人也做不到。他現在明白了,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清楚,為什麼一直拖延,不動手寫這篇小說,他還明白,既然眼前中斷了寫作,就不該去想它,否則就會損害自己繼續寫下去的能力。
你不能在動筆前就發愁,在停筆時也不能,他對自己說。你福氣好,有這份寫作能力,現下就別拿它來瞎忙乎啦。要是你無法尊重自己處理生活的方式,那你當然該尊重自己的手藝。你至少精通自己的手藝吧。不過這實在是篇挺糟糕的東西。天哪,正是這樣。
他又呷一口兌礦泉水的威士忌,望望門外夏末的陽光。他正在寬下心來,這是他一向能做到的,而這杯能醉倒巨人的酒使光景更好了。他想,不知道兩位姑娘在哪兒。她們又遲遲不來,他希望這一回不會出什麼壞事。他不是個悲劇角色,有了那樣的父親,本人又是作家,排除了這種可能,等他喝完了這兌礦泉水的威士忌,覺得越發不像是了。就他記憶所及,每天早上醒過來時總是高高興興的,直到白天的偌大負擔影響了他,而眼下他已接受了這一天,而所有其他的日子他都是這樣獨自接受下來的。他早已喪失了為個人的事感到難受的能力,也許只是他自以為如此,因此只有別人的遭遇才能真正傷害他。他相信這一點,這當然是不正確的,因為當時他並不知道人的能力能如何改變,也不知道對方能如何改變,而這倒是個叫人寬慰的想法。他想起那兩個姑娘,盼望她們就會前來。午飯前去游水已經來不及了,但他很想見到她們。他想著她們倆。隨後他走進他和凱瑟琳的房間,洗了淋浴,然後刮鬍子。他正刮著,聽到那輛汽車開回來的聲音,突然感到心裡空落落的。接著他聽到她們的說話聲,聽到她們的笑聲,就找了條幹淨短褲和一件襯衫,把它們穿上,走出去看看情況怎麼樣。
他們三人恬靜地喝了杯酒,然後吃午飯,東西不差但量不多,他們喝塔韋爾酒,等到吃乾酪和水果時,凱瑟琳說,「我該告訴他嗎?」
「隨你的便,」姑娘說。她端起酒杯,喝下了一部分酒。
「我不記得該怎麼講了,」凱瑟琳說。「我們拖得太久了。」
「難道你想不起來了?」姑娘說。
「對,我忘了,可是真精彩。我們把什麼都想好了,實在真精彩。」
戴維管自再斟了一杯塔韋爾酒。
「你想就把具體的內容講出來嗎?」他問。
「我知道這是具體的內容,」凱瑟琳說。「那就是昨天你陪我一起午睡,然後你進了瑪麗塔的房間,可今天你可以直接到那兒去。不過這下子我把事情弄糟了,我的希望是我們大家可以乾脆一起午睡。」
「不要午睡,」戴維聽見自己在說。
「我看也不要,」凱瑟琳說。「得,很抱歉我把話全說錯了,可我沒法不把心裡想望的說出來。」
回到房內,他對凱瑟琳說,「讓她見鬼去吧。」
「不,戴維。她願意干我要她幹的事嘛。也許她會告訴你的。」
「操她。」
「嘿,你已經做到了,」她說。「可要談的不是這一點。去找她談談吧,戴維。如果想操她,那就為了我好好兒操她吧。」
「別說粗話。」
「你先用了這詞兒。我不過把它回敬給你罷了。就像打網球那樣。」
「行了,」戴維說。「你看她會跟我說些什麼話?」
「我教她的那番話,」凱瑟琳說。「我已經忘掉的那番話。別這麼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否則我就不讓你去了。你正兒八經的時候,可怪吸引人的。你還是趁她還沒忘掉那番話的時候去吧。」
「你也見鬼去。」
「說得好。你現在反應良好了。我喜歡你更漫不經心的時候。跟我吻別吧。我是說作為下午好的表示。你還是當真去吧,要不然她當真會忘掉那番話的。難道你不明白我是多麼通情達理和心地善良?」
「你並不通情達理和心地善良。」
「可你喜歡我。」
「當然。」
「可想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新的秘密?」
「老的。」
「好吧。」
「要把你帶壞並不太難,而且把你帶壞可有趣吶。」
「你當然知道。」
「這不過是個有趣的秘密。哪裡有什麼帶壞的事啊。我們不過樂一場罷了。進去吧,要她講我教她的那番話吧,免得她也忘了。去啊,做個乖孩子,戴維。」
在旅館另一頭那間房內,戴維躺在床上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就是她昨晚說過的話唄,」那姑娘說。「她說的是真心話。你不知道她是多麼地出於內心。」
「你告訴她我們做過愛了?」
「沒有。」
「她知道了。」
「要緊嗎?」
「看來並不要緊。」
「來杯酒,戴維,舒舒心吧。我並不無動於衷,」她說。「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我也不無動於衷,」他說。
於是兩人的嘴唇貼在一起了,他感到她的身子抵住自己的身子,乳房抵住自己的胸膛,嘴唇緊貼在自己的上面,她然後張開嘴,把頭左右擺動,喘著氣,他感到自己的皮帶扣緊貼著肚皮,兩手忙乎著。
他們躺在沙灘上,戴維仰望著天空和移動的雲朵,什麼都不想。想,沒什麼好處,他躺下時曾想到如果他不去想什麼,那麼所有的壞事可能會全都消失。兩個姑娘在說話,可他並不去聽。他躺著,望著九月份的天空,等到姑娘們不作聲了,他開始想了,沒有朝那姑娘望就問,「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不想,」她說。
「問我吧,」凱瑟琳說。
「我猜得出你在想什麼。」
「不,你猜不出。我剛才在想普拉多博物館。」
「你去過嗎?」戴維問那姑娘。
「還沒有,」她說。
「我們去,」凱瑟琳說。「什麼時候去呢,戴維?」
「什麼時候都可以,」戴維說。「我想寫完這篇小說再說。」
「你會刻苦地寫這篇小說嗎?」
「我正在這樣做。不可能更刻苦了。」
「我並不是說要你匆促完成啊。」
「我不會的,」他說。「要是在這兒感到乏味,你們倆可以繼續趕路,我會去找你們的。」
「我不想這麼幹,」瑪麗塔說。
「別犯傻了,」凱瑟琳說。「他是故作高尚的姿態而已。」
「不。你們走好了。」
「沒有了你就不會有什麼樂趣,」凱瑟琳說。「這你是知道的。我們倆在西班牙不會有樂趣可言。」
「他在寫作呀,凱瑟琳,」瑪麗塔說。
「他可以在西班牙寫作嘛,」凱瑟琳說。「大量的西班牙作家該都是在西班牙寫作的吧。如果我是作家,我說得准能在西班牙好好寫作。」
「我可以在西班牙寫作,」戴維說。「你們想什麼時候動身?」
「真該死,凱瑟琳,」瑪麗塔說。「他這篇小說正寫到一半呀。」
「他已經寫了六個多星期了,」凱瑟琳說。「為什麼我們不能去馬德里?」
「我說過可以的嘛,」戴維說。
「你千萬別這樣做,」姑娘對凱瑟琳說。「千萬別試圖這樣做。難道你一點良心都沒有?」
「你倒好,講起良心來了,」凱瑟琳說。
「對有些事,我是講良心的。」
「這就好。很高興知道這一點。好吧,當有人企圖設想對大家最好的辦法時,你能不能懂些禮貌,別來打岔?」
「我要去游水了,」戴維說。
姑娘站起身來,跟隨他走了,到了那小灣邊,兩人踩起水來,她說,「她瘋了。」
「所以別責備她。」
「可你打算怎麼辦?」
「寫完那篇小說,動筆寫另一篇。」
「那麼你跟我幹什麼呢?」
「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