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六章

海明威 《伊甸園》
天色亮得僅僅足以看清松樹的樹幹時,他醒過來,小心地下了床,沒有弄醒凱瑟琳,找到了短褲,然後順著旅館的長廊走到他的工作室,腳底被石板地上的露水弄得濕漉漉的。他開房門時,皮膚上又感覺到海上送來的微風,預示這一天天氣會怎麼樣。 他坐下時太陽還沒升起,自以為找補回了一點在寫這篇小說時所失去的時間。但是等他把用清晰的字跡小心地寫好的部分重讀一遍時,這些文字把他帶到了那另一片國土去,他就失去了這時間上的有利條件,又面臨著那同樣的難題,於是當太陽從海上升起時,對他來說,實在是早已升起了,他已經早在跋涉那些快乾涸的灰色苦水湖[苦水湖的水中含有大量硫酸鈉。],靴子上這時覆上了一層白鹼。他感覺到腦袋和脖子和背脊上的陽光的分量。他的襯衫濕了,他感覺到汗水淌下背脊,在兩條大腿間往下淌。他站直了舒一口氣,緩緩地呼吸,襯衫從兩肩耷拉下來,這時他能感覺到汗水在陽光下幹掉,看到身上的鹽分干成白色的一攤攤。他能感覺到並看到自己站在那兒,知道除了繼續前進沒有其他事可做。 十點半時,他涉過了那些湖泊,已經遠遠地把它們拋在後面。這時他已走到那條河和那一大片無花果樹前,他們打算在那兒紮營。樹幹的表皮呈黃綠色,樹枝粗大。狒狒常吃這野生的無花果,地上有狒狒的糞便和破裂的無花果。氣味難聞。 不過這十點半是他在房中在他手錶上看到的,這時他正坐在桌前感覺到海上送來的微風,而真實的時間已是黃昏,他正背靠一棵灰黃色的樹的樹根坐著,手拿一杯兌水的威士忌,地上的無花果給掃掉了,他看著腳夫們屠宰那頭麋羚,那是他們到達河邊前經過第一片低洼的草地時他槍殺的。 我要把這些獸肉留給他們,他想,因此不管後來會發生什麼事,今晚人們在這營地會是歡樂的。於是他收起了鉛筆和筆記本,鎖上衣箱,走出房門,順著這時又乾燥又溫暖的石板地走到旅館的露台上。 那姑娘正坐在一張桌子邊看書。她身穿條紋漁民衫和網球短裙,腳上穿一雙平底涼鞋,見他來了就抬頭來望,戴維以為她就要臉紅了,但她顯然抑制住了,說,「早上好,戴維。寫作順利嗎?」 「順利,美人兒,」他說。 她就站起身,吻他,祝他早上好,說,「那我非常高興。凱瑟琳去戛納了。她說過,要跟你說由我來陪你去游水。」 「難道她當時沒有要你一起進城?」 「沒有。她要我留下。她說你起床特早去寫作,也許等寫好了會感到寂寞的。我來叫些早餐好嗎?你不該經常不吃早餐啊。」 姑娘走進廚房,拿了盤火腿蛋還有英國和索伏拉生產的兩種芥末醬走出來。 「今天寫得困難嗎?」她問他。 「不,」他說。「經常有困難,不過也很容易。進行得挺順利。」 「但願我能幫忙。」 「誰也幫不了忙,」他說。 「不過在其他方面我能幫忙,是不?」 他想說哪有什麼其他方面,但沒有說出口,卻是這樣說,「你能啊,而且你做了。」 他拿一小片麵包抹掉淺盤上留下的那一點兒煎蛋和芥末醬,然後喝了些茶。「睡得好嗎?」他問。 「好極了,」姑娘說。「但願這並不表示不忠誠。」 「對。這表示明智。」 「我們不要這樣相敬如賓可好?」姑娘問。「到現在為止,一切都是十分簡單而美好。」 「對,我們不要這樣吧。我們也不要再說『我不能,戴維』這套廢話啦,」他說。 「好吧,」她說,站起身來。「想去游水的話,到我房間去叫我。」 他站起身來。「請別走,」他說。「我不再做討厭鬼了。」 「別為了我這樣做,」她說。「唉,戴維,我們怎麼能竟然搞成這樣的關係?可憐的戴維。女人們把你怎麼啦。」她這時正撫摸著他的頭,衝著他微笑。「想游水的話,我去拿游水用的東西。」 「好,」他說。「我去拿涼鞋。」 * * * 戴維在沙灘上一塊紅色岩石的陰影下鋪上兩件浴袍和兩條大毛巾,兩人就躺在沙地上,姑娘說,「你下水去游,然後我跟上。」 他十分緩慢而輕柔地從她身邊抬起身子,離開她,從沙灘朝外蹚水走到水冷的地方,紮下水去,在深水中潛泳。等他冒出水來,他迎著海風的衝擊朝外游,然後游回來,游到姑娘站在水中等他的地方,海水沒到她的腰際,一頭黑髮又光滑又潮濕,淺棕色的身子上淌著水。他緊緊摟住她,海浪拍打著他們的身子。 兩人相吻,她說,「我們的一切都被海洋沖走了。」 「我們不得不回去啊。」 「我們緊緊抱住了再一起潛一下水吧。」 回到旅館,凱瑟琳還沒回來,戴維和瑪麗塔洗了淋浴,換了衣服,坐在吧檯前,面前是兩杯馬提尼酒。他們望著大鏡子裡對方的影子。他們十分仔細地端詳著對方,然後戴維一邊望著她一邊把一個手指在自己的鼻子下捋了一下,於是她臉紅了。 「我要多干一些這一類的事,」她說。「只有我們倆一起幹的事,這樣我才不用妒忌了。」 「我不願拋下過多的錨,」他說。「你會把錨鏈纏在一起的。」 「不。我要想法做些事來保住你。」 「好一個講求實際的女繼承人,」他說。 「但願我能改變這個稱呼。你不想嗎?」 「稱呼是牢不可破的,」他說。 「那我們就來認真地改變我的稱呼吧,」她說。「你不會太在意吧?」 「對。……Haya.」 「請再說一遍。」 「Haya.」 「好聽嗎?」 「非常好聽。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用的小名。永遠不是為別人的。」 「Haya是什麼意思[Haya,斯瓦希里語:羞恥,謙恭。]?」 「一個會臉紅的人。羞怯的人。」 他把她緊緊地摟住,她安穩地偎在他身上,腦袋擱上他的肩頭。 「就這麼再吻我一次吧,」她說。 凱瑟琳走進這大房間,頭髮凌亂,情緒激動,滿懷著一股有所成就才有的樂勁兒。 「你當真帶他去游水啦,」她說。「你們倆的確看上去挺俊,儘管洗了淋浴頭髮還是濕的。我來好好看你們一下。」 「我來好好看你一下,」姑娘說。「你把頭髮怎麼搞的?」 「這是灰白色,」凱瑟琳說。「你喜歡嗎?這種染髮劑,讓正在試用。」 「很美,」姑娘說。 凱瑟琳的頭髮被黝黑的臉色一襯,顯得異樣而令人興奮。她拿起瑪麗塔的酒,邊呷邊看大鏡子裡自己的影子,說,「你們游水樂嗎?」 「我們倆都游得很開心,」姑娘說。「不過時間沒昨天那麼長。」 「這酒真好喝,戴維,」凱瑟琳說。「什麼東西使你調的馬提尼酒比別人的都好啊?」 「金酒,」戴維說。 「請你給我調一杯好嗎?」 「你現在用不著,魔鬼。我們就要吃中飯啦。」 「不,我要,」她說。「飯後我要去睡覺。你可不用經受把頭髮漂白了再漂白那一套。累死人啦。」 「你現在的頭髮究竟是什麼顏色?」戴維問。 「差不多像是白的吧,」她說。「你會喜歡的。我可想這樣保持下去,以便看看能不能持久。」 「白到什麼程度?」戴維問。 「跟肥皂沫差不離吧,」她說。「你記得嗎?」 當天晚上,凱瑟琳的模樣跟中午完全不相同了。他們倆遊了水開車回來時,她正坐在吧檯前。那姑娘去她房間了,戴維走進這大房間就說,「你這下把自己怎麼了,魔鬼?」 「我用洗髮劑把這勞什子全洗掉了,」她說。「它弄得枕頭上留下一攤攤灰色的污跡。」 她看上去十分惹眼,頭髮呈極淡的銀色,簡直無色調可言,使她的臉色顯得從沒這麼深過。 「你真美得要命,」他說。「不過我還是但願人家從沒動過你的頭髮。」 「現在要拿它怎麼樣可為時太晚了。我給你講些別的事可好?」 「當然好。」 「我明天不打算喝酒了,要學西班牙語,再好好看書,不再淨想著自己。」 「我的天,」戴維說。「你這一天可過得不平凡。得,讓我來喝一杯,然後回房去換衣服。」 「我會留在這兒的,」凱瑟琳說。「穿上你那件深藍色襯衫可好?就是我給你買的那件,跟我的一件一樣的。」 戴維慢悠悠地洗淋浴,換衣服,等他回到酒吧,兩個姑娘正一起坐在吧檯前,他心想能把她們畫下來多好。 「我把我的新生活的情況跟女繼承人說了,」凱瑟琳說。「就是我剛翻到的那一頁,還跟她說我多麼希望你也愛上她,如果她要你的話,你可以也娶她。」 「如果我在非洲以伊斯蘭教徒的身份登記在案的話,我們就可以這樣做。人家准許你娶三個老婆。」 「我想我們都是夫妻關係的話,情況會好得多,」凱瑟琳說。「那就沒人可以指責我們了。你真想嫁給他嗎,女繼承人?」 「想,」姑娘說。 「我太高興了,」凱瑟琳說。「我擔心的事這下變得全都再簡單不過了。」 「你真想?」戴維問這黑皮膚姑娘。 「對,」她說。「向我開口吧。」 戴維望著她。她非常嚴肅,激動。他想起她衝著陽光閉上眼的那張臉,一頭黑髮襯著鋪在黃色沙地上的白色毛巾浴袍,那是他們倆終於做愛時的情景。「我會向你開口的,」他說。「不過不會在什麼該死的酒吧內。」 「這兒可不是什麼該死的酒吧,」凱瑟琳說。「這是我們自個兒專用的酒吧,我們還買了這面大鏡子。但願我們可以在今晚讓你們倆成婚。」 「別講屁話啦,」戴維說。 「我才不呢,」凱瑟琳說。「我說的是真心話。沒錯。」 「想來一杯嗎?」戴維問。 「不,」凱瑟琳說。「我想先把話說清楚。對我看看就明白了。」姑娘正低垂著目光,戴維就對凱瑟琳看。「今天下午我把這事全考慮好了,」她說。「我真這樣做了。我不是跟你講了嗎,瑪麗塔?」 「她跟我講了,」姑娘說。 戴維看出她對這事很認真,明白她們倆取得了某種諒解,這是他還不知道的。 「我依舊是你的妻子,」凱瑟琳說。「我們來把這個做出發點。我要瑪麗塔也做你的妻子來幫襯我,到時候繼承我的財產。」 「幹嗎她得繼承你的財產?」 「人總要立遺囑的啊,」她說。「而且這比遺囑更重要。」 「你怎麼說?」戴維問姑娘。 「如果你要我這麼做,我就做。」 「好,」他說。「我來一杯,你們介意嗎?」 「請來一杯吧,」凱瑟琳說。「你知道,我不想萬一我神經錯亂了、沒法作出決定的時候把你給毀了。另一方面,我不想讓人叫我閉口不談。這一點我也作出了決定。她愛你,而你有點兒愛她。我看得出來。你絕對找不到另一個像她那樣的人了,而我不想你去找個該死的壞娘們,要不只能感到孤單。」 「得了,高興起來吧,」戴維說。「你的身體跟山羊一樣棒呢。」 「好,我們就來干吧,」凱瑟琳說。「我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