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五章
他聽見那布加迪車啟動了,這聲音出乎他的意料,突然侵入耳際,因為他正處身其間的原野上是沒有馬達聲的。他跟外界完全隔絕,除了正在寫的那個短篇,他正一邊營造著,一邊生活於其中。他如今正一個個地在對付他害怕的那些難以處理的段落,這樣做時,那些人物、原野、日日夜夜和氣候狀況都隨寫隨出現在面前。他繼續寫著,感到累得好像整夜在橫跨那起伏不平的火山灰形成的荒漠,陽光照上他和其他那些人,而那些已乾涸的灰色湖泊還在前方。他感覺得到肩上挎著的笨重的雙筒步槍的分量,一手按在槍口上,品味著嘴裡含的石彈的味道。透過乾涸的湖泊上閃爍著的微光,他看得見遠方的藍色懸崖。他前方一個人也沒有,背後是那一長隊腳夫[這個短篇寫戴維8歲時父親帶他一起在東非洲長途遊獵的經歷,這種腳夫是在當地雇的土人。],他們知道趕到這地點已遲了三個小時。
當然,這天早上站在那地方的人可不是他,他甚至也沒有身穿那件有補丁的燈芯絨上裝,當時顏色已褪得幾乎成為白色,腋部被汗水爛穿了,他那時把它脫下,遞給他的坎巴族[坎巴族世居肯尼亞的馬查利斯和基圖伊地區,務農,飼養牛羊,因當地水土流失,很多人到首都奈洛比謀生,或當上行商。]僕人加兄弟,此人和他都意識到這次遲到了,都感到內疚,只見他嗅嗅那股像醋一樣的酸味兒,厭惡地搖搖頭,然後抓住上裝的袖子,把它呼的甩上黑色的肩頭,咧嘴笑笑,這時他們拔腳跨過那片被陽光烤乾的灰色地帶,槍口握在右手中,槍筒擱在肩頭,沉甸甸的槍托朝後指向那隊腳夫。
這不是他,可是在他寫作時正是他,等有朝一日不管是誰讀它時就會成為那個讀者,而且等他們到達那懸崖時,如果能到達的話,他們會發現正是那個情況,而他會使他們在當天中午到達那懸崖的腳下;於是不管是誰讀它,就會發現在那邊的情況,永記不忘。
你父親發現的一切,也都是為你發現的,他想,好的、妙不可言的、壞的、非常之壞的、真正非常壞的、確實壞的,還有糟得多的。真可惜,一個擁有這樣應付災難並追求歡樂的本領的人竟走上了他走的道路[指自殺。海明威又情不自禁地聯繫到他本人的當醫生的父親。],他想。回憶起自己的父親,總使他愉快,他知道他父親會喜歡這個短篇的。
中午快到了,他才走出房間,光著腳順著露台的石板地走到旅館的入口處。工人們正在那大房間吧檯後面的牆上安上一面大鏡子。奧羅爾先生和那年輕招待正和他們在一起,他跟他們說了話,就出去走進廚房,看見女主人在那裡。
「有啤酒嗎,夫人?」他問她。
「當然有,伯恩先生,」她用法語說,從冰櫃中拿出一瓶冰鎮的。
「我要就著瓶子喝,」他說。
「隨先生的便吧,」她說。「我知道女士們開車去尼斯了。先生寫得可順利?」
「非常順利。」
「先生幹得太辛苦了。不吃早飯可不好啊。」
「聽子裡還剩下些魚子醬嗎?」
「當然有啊。」
「我要來兩匙。」
「先生很怪,」女主人說。「昨天吃魚子醬時喝香檳。今天喝啤酒了。」
「我今天只一個人啊,」戴維說。「可知道我的自行車還在車庫裡嗎?」
「應該在吧,」女主人說。
戴維舀了一匙魚子醬,把聽子送到女主人面前。「來一點吧,夫人。挺好的。」
「我不能,」她說。
「別犯傻了,」他對她說。「來一點吧。還有些烤麵包片。斟一杯香檳。冰櫃裡有些呢。」
女主人舀了一匙魚子醬,塗在早飯時剩下的一片烤麵包上,還給自己斟了一杯玫瑰紅葡萄酒。
「真好吃,」她說。「現在該把聽子收起來了。」
「你覺得有什麼好效驗[魚子中富含性激素,所以女主人說他不該這樣說笑話。]嗎?」戴維問。「我打算再來一匙呢。」
「唉,先生。你不該這樣說笑話啊。」
「幹嗎不該?」戴維說。「我的說笑話搭檔都出去了。如果那兩個美麗的女人回來了,跟她們說我去游水了,好嗎?」
「一定。那個兒小的是個美人兒。當然及不上夫人美啊。」
「我覺得她並不太醜,」戴維說。
「她是個美人兒,先生,而且十分迷人。」
「在沒有什麼別人來到前,她還能湊合,」戴維說。「如果你以為她漂亮的話。」
「先生,」她帶著深深的責備口氣說。
「裝修上的改建工作都做了些什麼?」戴維問。
「酒吧內那面新的大鏡子嗎?那是給這旅館的一份富有魅力的禮物。」
「人人都富有魅力,」戴維說。「魅力和鱘魚子。趁我去穿上一雙什麼鞋子,找頂鴨舌帽,請你去吩咐那大孩子去看看我的車胎里有沒有氣,好吧?」
「先生喜歡打赤腳走來走去。在夏天我也喜歡。」
「多咱我們一塊兒打赤腳走走。」
「先生,」她意味深長地說。
「奧羅爾吃醋了?」
「別開玩笑,」她用法語說。「我會對那兩位美麗的女士說你去游水了。」
「別讓奧羅爾碰魚子醬,」戴維說。「回見,親愛的夫人。」
「待會兒見,先生。」
他離開了旅館,在穿過松林的那條亮光光的黑色道路上,在熱辣辣的陽光下騎車一路上坡,聞到松樹的清香,迎著海上吹來的輕風,感到雙臂和雙肩上的拉力,用雙腳抵在踏板上打著旋地在推進。他彎腰向前,雙手抵在把手上,輕輕地朝後拉,感到開初爬坡時時快時緩的節奏在駛過一塊塊百米標石時開始變得均勻起來,接著駛過第一塊上端漆成紅色的公里里程碑,然後駛過第二塊。過了地岬,道路下坡沿著海岸走,他剎車停下,下了車,把自行車扛上肩,順著小道下坡走到海灘。他把車靠在一棵在炎熱的天氣中散發著松脂香的松樹上,下到岩石邊,脫光衣服,把他的平底涼鞋放在短褲、襯衫和鴨舌帽上,就從岩石上朝下扎進清澈寒冷的深水。他穿過變幻的光朝上游,腦袋一探出水面,就甩了一下,甩掉耳朵里的水,然後朝海中游去。他朝天浮在水面上,觀看天空,看那隨著微風飄來的初次出現的朵朵白雲。
臨了,他回頭朝那小灣游去,爬上深紅色的岩石,在陽光下坐著,低頭注視海水。他一個人待著,已經完成了當天的寫作,覺得高興。後來,他寫作後不免會有的寂寞感又開始兜上心頭,他想起那兩個姑娘,惦念著她們;起初可不是惦念這一個或是那一個,而是惦念她們倆。後來他想著她們,倒不是用挑剔的眼光,不是當作什麼愛戀或鍾愛的問題,不是有關責任也不是有關已發生的或將會發生的事,不是有關任何現在的舉止或將來的舉止的問題,而僅僅是他多麼惦念著她們的問題。他想念她們倆,單獨一個和兩個一起,感到寂寞,因為他兩個都要。
在陽光下坐在岩石上低頭注視著海水,他明白兩個都要是不對的,但就是兩個都要。跟這兩個中間的哪一個的關係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你眼下也不會有,他對自己說。可是不要開始責備你所愛的人,也不要分攤責任吧。到時候會分攤的,但不是由你來做。
他低頭注視著海水,竭力想弄清楚自己的處境如何,但結果沒成功。最糟的是凱瑟琳身上發生的變化。次糟的是他喜歡上了那另一個姑娘。他不用考查自己的良心就明白他愛著凱瑟琳,還明白愛兩個姑娘是不對的,是永遠不會有好結果的。他眼下還不知道結果會可怕到什麼程度。他只知道已經啟動了。你們三個已經像帶動一個輪子的三個齒輪,纏結在一起了,他對自己說,他還對自己說有個齒輪已經折了齒或至少磨損得很厲害了。他深深扎進清澈寒冷的海水,在那裡就不用惦念誰了,然後鑽出水面,甩一下頭,朝外遊了一程,這才回頭游回海灘。
他穿好衣服,剛從海中上來,身上還是濕淋淋的,他把鴨舌帽塞進口袋,這才扛著自行車上坡走到路上,跨上車,驅車登上短坡路,雙腳的後跟緊踩在腳鐙上,感到大腿缺乏鍛煉,靠著持續不斷的衝刺,順著黑色的道路一路攀登,仿佛他和這飛速前進的車成為什麼腳上長著輪子的動物了。然後他靠慣性滑行下坡,雙手按在剎車上,飛速地駛過那些彎子,順著亮光光的黑色道路穿過松林一路下坡,到達旅館後院前的拐彎處,那兒可見大海在樹叢的後邊閃出一片夏季的蔚藍色。
姑娘們還沒回來,他就進屋淋了浴,換上乾淨襯衫和短褲,出屋來到新裝上美觀的大鏡子的吧檯前。他把那大孩子叫來,要他拿來一隻檸檬、一把刀子和一些冰塊,給他示範怎樣調製一杯湯姆·柯林斯酒[一種用金酒、檸檬汁、糖和蘇打水調製的雞尾酒,以首先調製這種酒的調酒師的名字命名。]。過後他在酒吧凳上坐下,舉起這一大杯酒,朝鏡中望去。如果我四個月前就認識你,我可不知道會不會跟你喝上一杯,他想。大孩子給他送上《尼斯尖兵》報,他就邊等邊看。他剛才發現姑娘們還沒回來感到失望,他惦念著她們,擔心起來。
她們終於走進來了,凱瑟琳愉快興奮極了,那姑娘卻臉帶悔意,默默無言。
「嗨,親人兒,」凱瑟琳對戴維說。「啊,瞧這鏡子。他們果真裝上了。而且是面十分出色的。不過它照起人來倒是挺吹毛求疵的。我就去梳洗一下準備吃中飯。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我們在城裡停了一下,喝了杯酒,」姑娘對戴維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喝了一杯?」戴維說。
姑娘豎起兩個手指。她仰起臉來,吻了他一下就走。戴維又看起報來。
凱瑟琳出現了,身穿戴維喜歡的那件深藍色亞麻襯衫和寬鬆長褲,她說,「親人兒,希望你並不生氣。實在也不是我們的錯。我看到了讓,就請他陪我們喝一杯,他喝了,非常友好。」
「那髮型師?」
「讓。當然。我在戛納還認識什麼別的叫讓的?他非常友好,還問起你呢。可以來杯馬提尼酒嗎,親人兒?我只喝了一杯。」
「中飯現在該準備好了吧。」
「只要一杯,親人兒。吃中飯也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嘛。」
戴維不慌不忙地調了兩杯馬提尼酒,那姑娘走進來了。她身穿一襲白色雪克斯金連衣裙,看來給人清新涼爽的感覺。「我也可以來一杯嗎,戴維?天好熱啊。這裡怎麼樣?」
「你原該留下照料他的,」凱瑟琳說。
「我過得不錯,」戴維說。「海里游水非常愜意。」
「你用的形容詞兒真有意思,」凱瑟琳說。「把什麼都講得怪生動的。」
「對不起,」戴維說。
「這又是個呱呱叫的詞兒,」凱瑟琳說。「給你這新交的姑娘說說『呱呱叫』是什麼意思吧。這是個美國詞兒。」
「我想我是懂得的,」姑娘說。「這是《揚基歌》[《揚基歌》為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一支流行歌曲,原文為「Yankee Doodle Dandy」,意為「呱呱叫的美國北方渾小子」。]歌名的第三個詞兒。請別生氣啊,凱瑟琳。」
「我並不生氣,」凱瑟琳說。「不過兩天前你勾引我的時候,那才簡直是呱呱叫,可是今天,如果我會有一丁點兒那種感覺,你就得把我當作是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人兒。」
「對不起,凱瑟琳,」姑娘說。
「又來個對不起對不起,」凱瑟琳說。「好像我懂得的那一點點事兒,不是你教的。」
「我們吃飯好嗎?」戴維說。「這一天天氣很熱,魔鬼,你倦了。」
「我對什麼人都厭倦,」凱瑟琳說。「請原諒我。」
「沒什麼可原諒的,」姑娘說。「對不起,我剛才太自以為是了。我到這裡來原是不想這麼著的。」她走到凱瑟琳身邊,十分溫柔地、輕輕地吻她。「好,做個乖姑娘吧,」她說。「我們該去吃飯了?」
「我們不是吃過中飯了嗎?」凱瑟琳問。
「沒有,魔鬼,」戴維說。「我們現在要去吃中飯囉。」
凱瑟琳在吃中飯時差不多從頭到尾都通情達理,除了有點兒心不在焉的樣子,等到吃罷時她說,「請原諒我,我想該去睡了。」
「我來陪你去,好好使你入睡,」姑娘說。
「我實在覺得喝得太多了,」凱瑟琳說。
「我也想進房去睡個午覺,」戴維說。
「請別這樣做,戴維。高興的話,等我睡熟了來吧,」凱瑟琳說。
約摸過了半小時,姑娘從屋裡走出來。「她沒事兒,」她說。「不過我們得多加小心,待她好,心裡多多想著她。」
戴維走進屋時,凱瑟琳醒著,他就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
「我可不是個該死的病號,」她說。「不過多喝了點酒罷了。我知道。對不起,對你扯了謊。我怎麼能這樣做呢,戴維?」
「你當時記不起來了。」
「對。我是故意那樣做的。你還會要我嗎?我絕對不再使性子了。」
「你從沒背棄過我啊。」
「我只指望你再要我。我要做你的真正忠實的姑娘,做到真正忠實。你喜歡這樣嗎?」
他吻她。
「認真地吻我吧。」
「啊,」她說。「請慢慢兒來。」
他們在第一天去過的那個小灣游水。戴維原打算叫姑娘們去游水,然後開那輛舊伊索塔車去戛納,去修理剎車,把點火開關檢修一下。可是凱瑟琳對他說請陪她們一起去游水,下一天去修車,而她睡了午覺,顯得興致勃勃、身心健康,又興高采烈了。瑪麗塔也一本正經地說,「請你也去好嗎?」因此他開車把她們帶到上那小灣的岔路口,在路上給她們倆操作那剎車,使她們明白有多麼大的危險。
「開這輛車會害死你的,」他對瑪麗塔說。「車子這樣壞還要開,真是罪過。」
「我該買輛新車嗎?」她問。
「天哪,不用。我來先把剎車去修修好就成。」
「我們需要一輛大一點的車才容得下我們大家,」凱瑟琳說。
「這是輛好車,」戴維說。「只需要好好大修一下就行。不過這車你應付不了。」
「你務必去找人,看能不能把它修好,」姑娘說。「如果修不好,我們就去買一輛你喜歡的車。」
後來他們躺在海灘上讓太陽曬黑皮膚,戴維懶洋洋地說,「下水去游游吧。」
「給我頭上倒點水,」凱瑟琳說。「我帶來了一隻盛沙子的提桶,在帆布背包里。」
「啊,我感到舒服極了,」她說。「可以再來一下嗎?在我臉上也倒一點。」
她躺在陽光下的硬沙灘上,就在她那白色浴袍上,戴維和那姑娘朝海中游去,繞過小灣口的那些岩石。姑娘游在前面,戴維追上她。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的一隻腳,然後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吻她,兩人踩著水。在水裡,她摸上去滑溜溜的,有點怪,他們就這麼身子緊挨在一起,一邊親吻一邊踩水,顯得身子一般高。然後她把頭鑽進水裡,他身子朝後仰,她冒出水面,哈哈大笑,甩甩像海豹一樣油亮滑溜的腦袋,又把雙唇貼在他的上面,兩人親吻著,終於又雙雙潛下水去。他們並肩躺在水面上,漂浮著,觸摸著,然後著力而歡快地吻著,又潛下水去。
「我現在什麼都不擔心了,」兩人又鑽出水來,她說。「你也大可不必。」
「我不會,」他說,兩人就游回去。
「你還是下水好,魔鬼,」他對凱瑟琳說。「你的頭會給曬得太熱的。」
「好吧。我們下水吧,」她說。「現在讓這女繼承人曬曬黑吧。我來給她抹上點防曬油。」
「不要抹得太多,」姑娘說。「我也可以頭上澆桶水嗎?」
「你的頭已經濕得不能再濕了,」凱瑟琳說。
「我只是想感覺一下澆水的滋味,」姑娘說。
「蹚水出去,戴維,舀一桶好好的冷水來,」凱瑟琳說。等他在瑪麗塔的頭上倒上了這又清又涼的海水,瑪麗塔就把臉埋在臂彎里,獨自躺著,兩人撇下她朝海中游去。他們輕鬆地漂浮著,像兩隻海洋生物,凱瑟琳說,「要是我當初並不瘋瘋癲癲,不是會挺好嗎?」
「你並不瘋瘋癲癲。」
「今天下午並不,」她說。「反正到現在還沒有。我們可以再游出去點嗎?」
「已經游得相當遠啦,魔鬼。」
「好吧。我們往回遊吧。不過這兒的深水真是美。」
「你可想再潛一下水才游回去?」
「就潛一次,」她說。「在這非常深的地方。」
「我們來潛下水去,潛到還能回得上來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