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四章
晨光把他弄醒時,他已睡了約摸兩個小時,他望望凱瑟琳,她正睡得很安穩,在睡眠中臉露喜色。她顯得年輕貌美、純真無邪,他撇下她,走進浴室,洗了個淋浴,穿上條短褲,光著腳穿過花園,走到他工作的那個房間。颳了風,空中無雲,像洗過一般,這是將近夏末的新的一天的清新的凌晨。
他又著手寫那篇難寫的新的短篇,寫著寫著,對付著他多年來一直避免正面對付的每一個問題。他寫到近十一點,結束了這天的寫作,關上房門,走出屋去,只見那兩個姑娘正在花園中一張桌子邊下棋。兩人都看來容光煥發、青春年少,像這被風吹散雲朵的晨空一般迷人。
「她又把我打敗了,」凱瑟琳說。「你好,戴維?」
那姑娘萬分羞怯地對他笑笑。
這是我曾見過的兩個最最可愛的姑娘,戴維想。哦,今兒個會發生什麼好事啊。「你們二位好嗎?」他說。
「我們非常好,」姑娘說。「你碰到了好運嗎?」
「全是費勁兒的活兒,不過進行得還順利,」他說。
「你還沒吃一點兒早飯吧。」
「吃早飯可太遲了,」戴維說。
「胡扯,」凱瑟琳說。「你是今天的值班妻子,女繼承人。叫他吃早飯。」
「你可想來點咖啡和水果,戴維?」姑娘問。「你該吃一點啊。」
「我想來點清咖啡,」戴維說。
「我給你去拿點什麼來,」姑娘說,就走進旅館。
戴維挨著凱瑟琳在桌邊坐下,她把棋子和棋盤放在一張椅子上。她把他的頭髮弄弄亂,說,「你忘了像我一樣有一頭銀髮嗎?」
「對,」他說。
「這頭髮會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我會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美,身子也變得更黑。」
「那真是太妙了。」
「對,而我想什麼都試一下。」
那漂亮的黑皮膚姑娘端來一隻托盤,上面放有滿滿一小碗魚子醬、半隻檸檬、一把調羹和兩片烤麵包,而那年輕招待拿著一隻放有一瓶伯林格爾香檳的提桶和一隻放有三隻酒杯的盤子。
「這對戴維有好處,」姑娘說。「然後我們可以在午飯前去游水。」
遊了水,躺在沙灘上曬了太陽,吃了頓豐盛的午飯,時間拖得很長,喝了更多的伯林格爾香檳,凱瑟琳說,「我實在又累又困了。」
「你遊了好長的一程,」戴維說。「我們去睡午覺吧。」
「我想好好兒睡一覺,」凱瑟琳說。
「你身子舒服嗎,凱瑟琳?」姑娘問。
「舒服。就是覺得困死了。」
「我們來送你上床吧,」戴維說。「有體溫表嗎?」他問那姑娘。
「我肯定一點也沒有發燒,」凱瑟琳說。「不過想好好兒睡它一陣子罷了。」
等她上了床,姑娘拿來體溫表,戴維給凱瑟琳量了體溫,按了脈。體溫正常,脈搏一百零五跳。
「脈搏稍微快了些,」他說。「不過我不知道你正常的脈搏是多少。」
「我也不知道,也許太快了。」
「體溫既然正常,我看這脈搏也沒什麼大不了,」戴維說。「如果你發燒的話,我可要到戛納去請個大夫來。」
「我用不著大夫,」凱瑟琳說。「我只想睡覺。現在可以睡嗎?」
「行,我的美人兒。要我來就叫吧。」
他們站起身,看到她入睡了,才悄沒聲兒地走出房間,戴維順著石板走廊走了幾步,從窗外望進去。凱瑟琳正安靜地睡著,呼吸很均勻。他搬來兩把椅子和一張桌子,他們就在靠近凱瑟琳窗前的陰影里坐下,透過松林眺望藍海。「你怎麼看?」戴維問。
「我說不上來。她今兒早上還很開心。就像你結束了寫作看到她那時的樣子。」
「那麼現在呢?」
「沒準只不過是昨天留下的反應吧。她是個非常正常的姑娘,戴維,而這也是正常的嘛。」
「昨天啊,就像在愛一個已經死去的什麼人,」他說。「這不對頭。」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朝室內張望。凱瑟琳還是照老樣子睡著,輕輕地呼吸著。「她睡得很香,」他對姑娘說。「你可想睡個午覺?」
「我想是吧。」
「我要上我寫作的房間去,」他說。「那兒有扇門通你的房間,兩面都有插銷。」他順著石板走廊走,打開他那房間的門鎖,然後拉開兩間房之間那道門上的插銷。他站著等待,接著聽到門的另一面拉開插銷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他們並肩坐在床沿上,他伸出一臂摟住她。「吻我吧,」戴維說。
「我喜歡吻你,」她說。「我喜歡得不得了。不過另一樁事我不干。」
「不干?」
「對,我不能。」
接著她說,「有沒有什麼事我現在可以替你做的?我對那另一樁事覺得羞愧死了,不過你也明白那可能惹出事兒來。」
「就這麼躺在我身邊吧。」
「我喜歡這樣做。」
「隨你喜歡做什麼吧。」
「我會的,」她說。「請你也這樣。我們盡力而為吧。」
凱瑟琳睡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傍晚時分。戴維和那姑娘正坐在吧檯前一起喝酒,姑娘說,「他們終究沒有拿大鏡子來。」
「這事你問過奧羅爾老頭嗎?」
「問過。他很高興。」
「我最好付給他那瓶伯林格爾香檳的開瓶費什麼的。」
「我送了他四瓶,加上兩瓶非常出色的白蘭地。已經防著他了。我倒是擔心女主人會找麻煩。」
「你完全對。」
「我可不想惹出事兒來,戴維。」
「對,」他說。「我看你是不想這樣。」
那年輕招待曾再送了些冰來,戴維就調了兩杯馬提尼酒,給她一杯。招待在杯中放上蒜味橄欖,就回廚房去。
「我要去看看凱瑟琳怎麼樣了,」姑娘說。「事情會有眉目的,也許不會。」
她走開了約摸十分鐘,他摸摸姑娘的那杯酒,決定不等它失去涼意就把它喝了。他把酒杯擎在手中,舉到唇邊,在杯子碰到嘴唇時,發覺這使他感到愉快,因為這杯酒是她的。這一點是明明白白而無法否認的。你就需要這一個吧,他想。你就需要這一個來使事情變得真正地十全十美。同時愛著她們兩個。自從五月份以來,你有過什麼遭遇?你究竟還是個怎麼樣的人啊?他又把酒杯碰碰嘴唇,又感到跟剛才一樣的反應。好吧,他說,別忘了寫作。你捨棄的正是寫作啊。你還是拿出作品來的好。
姑娘走回來,他看著她走進來,臉上喜氣洋洋,就明白自己對她的感情了。
「她在穿衣服,」姑娘說。「她感覺良好。這不是挺好嗎?」
「對,」他說,心裡也愛著凱瑟琳,像過去一樣。
「我的酒怎麼啦?」
「我把它喝了,」他說。「因為那是你的。」
「當真,戴維?」她臉紅了,覺得愉快。
「那是我講得出的最好的話了,」他說。「這杯是剛調好的。」
她嘗了一口,把嘴唇在杯口非常輕地擦了一下,然後把酒杯遞給他,他也這樣做了,並且慢慢地呷了一口。「你非常之美,」他說。「而且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