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三章
戴維在暮色中從戛納駕車駛回來。風息了,他把汽車留在老地方,順著小路走到室內的燈光照射到露台和花園的地方。瑪麗塔走出門洞,朝他走來。
「凱瑟琳感到糟透了,」她說。「請好好地待她吧。」
「你們倆都見鬼去,」戴維說。
「我該。可她不該。你不能這樣,戴維。」
「別跟我說我能這樣,我不能那樣。」
「難道你不願照顧她?」
「並不特別願意。」
「我倒願意。」
「你確實已經這樣做了。」
「別犯傻了,」她說。「你又不傻。說真的,情況很嚴重。」
「她在哪兒?」
「在裡面等你呢。」
戴維走進門去。凱瑟琳正坐在沒人的吧檯前。
「喂,」她說。「他們沒有弄來大鏡子。」
「喂,魔鬼,」他說。「對不起,來晚了。」
她顯得死氣沉沉,嗓音單調平板,使他感到震驚。
「我還以為你走掉了,」她說。
「難道你沒看見我什麼都沒有帶?」
「我沒有仔細看。你要出去可用不著帶什麼東西。」
「對,」戴維說。「我不過進城去了。」
「喔,」她說罷,朝牆壁望去。
「風越來越小了,」他說。「明兒會是個好日子。」
「我才不關心明兒會怎麼樣。」
「你當然關心。」
「不,我不關心。別要求我關心。」
「我不會要求你關心,」他說。「你喝過酒嗎?」
「沒有。」
「我來調一杯。」
「喝了不會有什麼好處。」
「也許會有的。我們還是我們嘛。」他在調酒,她一無表情地看他搖著調酒器,然後把酒倒進兩隻酒杯。
「放上蒜味橄欖,」她說。
他遞給她一杯酒,舉起自己那一杯,同她碰杯。「為我們乾杯。」
她把她那杯酒倒在吧檯上,看酒在木檯面上流淌。接著她撿起橄欖,放進嘴內。「沒有什麼我們啦,」她說。「再也沒有啦。」
戴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乾淨吧檯,又調了一杯酒。
「全是屁話,」凱瑟琳說。戴維把酒遞給她,她望了一下,然後把它倒在吧檯上。戴維又把酒擦乾淨,擰乾手絹。然後他喝了自己那杯馬提尼酒,又調了兩杯。
「把這一杯喝了,」他說。「喝了,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說。她舉起酒杯說,「只為你,為你這天殺的手絹乾杯。」
她喝乾了杯中的酒,然後握住酒杯,對它看著,戴維心想她準會把它朝他臉上扔來。但她把它放下了,撿起杯中的蒜味橄欖,十分仔細地吃了,把核遞給戴維。
「這顆寶石[原文為stone,本可解作「核」,此處為雙關語。]不算太珍貴,」她說。「把它放進你的口袋。如果你肯調,我想再來一杯。」
「這一杯可得慢慢兒喝。」
「哦,我現在完全沒事了,」凱瑟琳說。「你沒準不會注意到有什麼兩樣。我相信人人都會碰到這種情況的。」
「你感到好過點了?」
「確實好過多了。你不過就是失去了什麼,它消失了,就這麼回事。我們失去的就是我們擁有過的一切。不過我們會得到一些的。這就沒問題了,是嗎?」
「你餓吧?」
「不。可我相信一切都會沒事的。你說過會這樣的,可不是嗎?」
「當然會沒事的。」
「但願我能想得起來我們失去的是什麼。不過這也沒關係,是嗎?你說過這是沒關係的。」
「對。」
「那麼我們高興起來吧。不管它是什麼,反正已經失去了。」
「它一定是我們已經忘卻的什麼,」他說。「我們會想起來的。」
「我知道我做過些什麼事。不過都已經過去了。」
「那敢情好。」
「不管它是什麼,可不是別人犯的錯誤。」
「別講什麼錯誤吧。」
「我現在知道它是什麼了,」她笑吟吟地說。「不過我也並沒有對你不忠實。真的,戴維。怎麼可能呢?我不可能。這你知道。你怎麼能說我不忠實呢?你為什麼這樣說呢?」
「你沒有。」
「我當然沒有啦。不過真希望你沒有這樣說。」
「我沒有說過,魔鬼。」
「有人說過。不過我沒有不忠實過。我不過幹了我說過想幹的事罷了。瑪麗塔在哪兒呀?」
「我想在她房間裡吧。」
「很高興,我又沒事了。你把話一收回去,我就沒事了。但願當初是你乾的,這樣我就可以把對你說過的話收回來。我們又是我們了,可不是嗎?我沒有把我們的關係毀了。」
「對。」
她又微笑了。「那敢情好。我去叫她來。你不在意吧?她為我擔心來著。在你回來前。」
「是嗎?」
「我當時講了不少話,」凱瑟琳說。「我老是話講得太多。她可十二萬分地好,戴維,如果你了解她的話。她待我非常之好。」
「讓她見鬼去吧。」
「不。你把說過的話都收回去了。記得嗎?我不想再來那一套了。你想嗎?太叫人糊塗啦。真箇的。」
「好,去叫她來吧。她看到你恢復了好心情會高興的。」
「我知道她會的,而且你必須使她也心情好。」
「當然。她心情不好嗎?」
「只有我心情不好時才這樣。當我明白自己不忠實的時候。你知道我從沒不忠實過。你去帶她來吧,戴維。這樣她就不會心情不好了。不,不勞你駕了,我去。」
凱瑟琳走出門去,戴維目送著她。她的動作不那麼機械了,嗓音也比較正常了。她回來時帶著微笑,嗓音差不多完全自然了。
「她一會兒就來,」她說。「她真可愛,戴維。真高興你當初讓她來。」
姑娘走進來,戴維就說,「我們在等你哪。」
她對他看看,就望著別處。接著又望著他,身子挺得筆直說,「對不起,來遲了。」
「你模樣俊極了,」戴維說,這話說得挺對,不過她的眼神卻是他見過的最最憂傷的。
「請給她調一杯,戴維。我喝了兩杯啦,」凱瑟琳對姑娘說。
「很高興你心情好點了,」姑娘說。
「戴維使我的心情又好了,」凱瑟琳說。「我把什麼都告訴了他,說那是如何美妙,他就完全理解了。他確實同意了。」
姑娘望著戴維,他看到她如何用牙齒咬著上嘴唇,明白她用眼睛對他說的話。「當初待在城裡很枯燥。我惦念著游水,」他說。
「你不知道自己當時惦念著什麼,」凱瑟琳說。「你什麼都惦念。那是我一輩子巴望幹的事,如今干成了,我喜歡。」
姑娘正低頭望著酒杯。
「最最妙的是我現在感到完全成長起來了。可這樣真累人。當然這正是我想要的,如今干成了,我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學徒,可是不會永遠如此的。」
「學徒得到人家體諒啦,」戴維說,接著豁出去了,興高采烈地說,「難道你從不談其他話題了嗎?性倒錯行為是乏味的,早過時了。我過去可不知道我們這號人竟還能趕上這玩意。」
「我看只在第一次干時才真正有趣吧,」凱瑟琳說。
「那也只有那個實幹的人覺得有趣,其他人可覺得膩味死了,」戴維說。「你可同意,女繼承人?」
「你管她叫女繼承人?」凱瑟琳問。「這倒是個怪有趣的稱呼。」
「我哪能叫她夫人或者殿下啊,」戴維說。「你可同意,女繼承人?關於性倒錯行為?」
「我一向以為那是被人過分推崇的無聊行為,」她說。「不過是姑娘家乾的聊勝於無的什麼玩意罷了。」
「可是不管什麼事,第一次干總是有趣的,」凱瑟琳說。
「對,」戴維說。「不過難道你老是想談你在障礙賽馬公園第一次騎馬的情況,或者你,你本人,如何親自全靠你自己單獨駕駛一架飛機完全離開大地飛上高空嗎?」
「我感到羞愧,」凱瑟琳說。「瞧我,看看我是否感到羞愧。」
戴維伸出一臂摟住她。
「別感到羞愧,」他說。「只要記住,你多麼喜歡聽這位好女繼承人回憶她如何乘那架飛機升空,就只有她本人和那架飛機,而在她和大地之間什麼也沒有,想像想像那大地,那是大寫的,可只有她的飛機,而她可能被摔死,真可怕,給摔得粉碎,她和飛機都這樣,她就失去了她的金錢和她的健康和她的理智和她的生命,那是大寫的,還失去了她那些親愛的人兒或者我或者你或者耶穌,統統是大寫的,這是說如果她『墜毀』的話——把墜毀這個詞兒加上引號。」
「你曾經單獨飛行過嗎,女繼承人?」
「沒有,」姑娘說。「我如今不必這樣做了。可我想再來一杯。我愛你,戴維。」
「像上次那樣再吻她吧,」凱瑟琳說。
「改天吧,」戴維說。「我在調酒哪。」
「真高興,我們又是好朋友,一切都好了,」凱瑟琳說。她這時十分生氣蓬勃,嗓音自然,簡直可說是鬆弛了。
「我忘了這女繼承人今兒早上買下的叫人驚喜的東西了。我這就去拿來。」
等凱瑟琳走了,姑娘握住戴維的一隻手,握得非常緊,然後親親它。他們坐著,望著彼此。她用手指幾乎心不在焉地撫摸著他的手。她彎起手指,纏住他的手指,隨後鬆開了。「我們用不著說話,」她說。「你不想要我發表一篇演說,對嗎?」
「不想。不過我們改天得好好談談。」
「你可想要我走?」
「你得變得更聰明些才會走哇。」
「你可願意吻我,好讓我明白留下來是不妨事的?」
凱瑟琳這時和那年輕招待一起走進來,他端來一隻托盤,上面放著擱在一碗冰塊中的一大聽魚子醬和一碟烤麵包片。「這一吻真妙不可言,」她說。「大家都看見了,所以不用再怕會招人閒話什麼的了,」凱瑟琳說。「他們正在切一點蛋白和球蔥。」
那是挺大的結實的灰色魚子,凱瑟琳舀了些放在薄烤麵包片上。
「女繼承人給你買了一箱1915年的伯林格爾香檳酒[這是由法國伯林格爾家族於1821年起釀製的香檳酒,歷史悠久。],有幾瓶用冰鎮著。你看我們該就著這些吃的來喝一瓶嗎?」
「當然好,」戴維說。「我們吃飯時從頭喝到底吧。」
「女繼承人和我都有錢,這樣你就什麼也不用愁了,不是挺福氣嗎?我們要好好呵護他,是不,女繼承人?」
「我們得萬分努力才成,」姑娘說。「我正設法弄明白他的種種需要。今天我們能弄到的就只有這種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