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二章
這是颳風的第三天,但這時風不再那麼大了,他正坐在桌前,把那篇小說從頭看一遍,直看到他停筆的地方,邊看邊修改。他繼續寫下去,沉浸在這故事中,忘掉了其他的地方,等他聽到室外那兩個姑娘的話音,也沒有好好聽進去。她們經過窗前時,他舉手招招。她們也招招手,那黑皮膚的姑娘笑笑,凱瑟琳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那姑娘在早上顯得非常漂亮,臉蛋發亮,面色紅潤。凱瑟琳像往常那樣美。他聽到汽車啟動的聲音,聽出是那輛布加迪車。他回到那故事中。那是個好故事,他在正午前不久寫成了。
吃早飯可太遲了,而且他寫作後覺得累,不想駕那輛伊索塔舊車進城,它的剎車有毛病,巨大的發動機失靈了,儘管凱瑟琳把汽車鑰匙和一張條子一起留下了,上面寫著她們上尼斯去了,在歸途中會上咖啡館去找他。
我想要的,他想,是一公升盛在又厚又重的大玻璃杯內的冰啤酒,還要一客撒有粗胡椒麵的油炸土豆。不過這一帶海岸上的啤酒都一無是處,他愉快地想起巴黎和到過的其他地方,慶幸自己寫下了一點分明是很好的東西,而且已經完成了。這是他們結婚以來他完成的第一篇作品。你是必須完成的,他想。如果你完不成,那什麼都一文不值了。明天,我要把那篇遊記從我擱筆的地方繼續寫下去,直到完成為止。那你該怎樣完成它呢?你現在該怎樣完成它呢?
他一開始想起寫作以外的事,被寫作排斥在外的一切就都回進他的腦海。他回想起上一夜,想起凱瑟琳和那姑娘今天正在兩天前他和凱瑟琳駕車行駛的那條道路上,感到膩味。她們眼下該在歸途中了。已是午後了。也許她們正在咖啡館。別一本正經,她這麼說過。不過她還有什麼別的意思。也許她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也許她知道事情能如何發展。也許她真知道。你可不知道。
原來你寫作來著,如今卻操心起來了。你最好再寫一篇。寫一篇就你所知最最難寫的東西。動手干吧。如果你要對她多少有些好處的話,你本人就得堅持下去。你對她有過什麼好處?多得很哪,他說。不,並不多得很。多得很的意思是夠多了。幹下去,明天就動手寫新的短篇吧。明天見鬼去吧。這是什麼工作方法呀。明天。進屋去,眼下就動手吧。
他把那張字條和鑰匙放進口袋,回進寫作室,坐下來,寫下這新的短篇的第一段,自從他懂得了短篇小說該是怎麼回事以來,他一直把這一篇推遲不寫。他用簡單陳述句寫成這一段,而後面的一切難題都得重新親身體驗並活生生地表達出來。全篇的開端寫下了,他只消繼續寫下去就成。沒別的了,他說。你明白你自以為做不到的事是多麼簡單了嗎?隨後他出屋走上露台,坐下,要了杯兌礦泉水的威士忌。
旅店主人的年輕侄子從酒吧間端來酒瓶、冰和一隻酒杯,說,「先生沒有用早餐。」
「我工作得時間太長了。」
「真可惜,」這大孩子說。「要我拿點什麼來嗎?來客三明治?」
「我們貯藏室里有一聽庫克船長牌白葡萄酒漬鰺魚,去把它找來。把聽子開了,在盤子裡放兩條給我拿來。」
「沒冰過啊。」
「沒關係。把它拿來吧。」
他坐著吃白葡萄酒漬鰺魚,喝兌礦泉水的威士忌。這鰺魚沒冰過,的確有關係。他邊吃邊看早報。
我們在王家水道港時常常吃鮮魚,他想,不過這可是很久前的事囉。他開始回憶王家水道港,不久就聽見那輛汽車開上山來的聲音。
「把這個拿走,」他對大孩子說,就起身走進酒吧,自己動手斟了些威士忌,加上冰塊,然後用礦泉水斟滿了酒杯。他嘴裡還帶有那帶酒香的鰺魚的味兒,就拿起那瓶礦泉水,呷起來。
他聽見她們的話聲,接著她們走進門來,跟上一天一樣歡欣愉快。他看見凱瑟琳樺樹皮般發亮的頭髮,曬黑的臉上帶著鍾情和興奮的神色,另外那姑娘膚色黝黑,頭髮還像被風吹亂的樣子,眼睛非常明亮,隨後她走近來,一下子又害羞起來。
「我們看你不在咖啡館,就沒有停留,」凱瑟琳說。
「我寫到很晚才停手。你好嗎,魔鬼?」
「很好。別問我這一位好不好。」
「你寫作順利嗎,戴維?」那姑娘問。
「這才像個好妻子,」凱瑟琳說。「我忘了問啦。」
「你們在尼斯都幹了些什麼?」
「我們可以喝了一杯再講嗎?」
她們緊偎在他兩旁,他伸手撫摸她們倆。
「你寫作順利嗎,戴維?」她再問一遍。
「當然順利的囉,」凱瑟琳說。「他寫作從來都是這樣的,笨蛋。」
「對嗎,戴維?」
「對,」他說著,伸手弄亂她的頭髮。「謝謝。」
「我們不能來一杯嗎?」凱瑟琳問。「我們壓根兒沒工作。光是買東西、訂購東西並且招人閒話。」
「我們並沒有真正招人閒話。」
「我說不準,」凱瑟琳說。「我也不在乎。」
「那是什麼閒話?」戴維問。
「算不上什麼,」姑娘說。
「我當時並不在意,」凱瑟琳說。「反倒喜歡。」
「有人在尼斯關於她的寬鬆長褲說了些什麼。」
「這不好算閒話啊,」戴維說。「那是個大城市。你們上那兒去,總得思想準備會這樣的。」
「我看起來有些與眾不同?」凱瑟琳問。「但願他們把大鏡子拿來裝上就好了。你看我可有些與眾不同?」
「沒有。」戴維望著她。她看上去發色非常淡,頭髮蓬亂,膚色比往常更黑,十分激動,一副倔相。
「這敢情好,」她說。「因為我試過了。」
「你當時可什麼也沒幹啊,」姑娘說。
「我當時幹了,很喜歡,我想再來一杯。」
「她當時什麼也沒幹,戴維,」姑娘說。
「今兒早上,我在那一長段暢通無阻的直道上停下車,吻了她,她也吻了我,在從尼斯回來的路上也吻了,並且剛才下車時也吻了。」凱瑟琳深情而卻挑釁地望著他,接著說,「真帶勁,我喜歡。你也吻她吧。那大孩子不在嘛。」
戴維轉向姑娘,她突然偎在他身上,兩人親吻起來。他並沒打算吻她,沒有料想到親吻時味兒會是這樣的。
「這下子夠啦,」凱瑟琳說。
「你覺得怎麼樣?」戴維對姑娘說。她又害羞和高興了。
「我高興得像你說過的那樣,」姑娘對他說。
「現在大家都高興了,」凱瑟琳說。「我們分擔了全部罪孽。」
他們吃了一頓非常好的午餐,從冷盤小吃、子雞、普羅旺斯雜燴、色拉吃到水果和乾酪,一直喝著冰鎮的塔韋爾酒。他們都餓了,說說笑話,誰也不一本正經。
「晚飯時有樣東西會叫你大吃一驚,也許等不到吃晚飯,」凱瑟琳說。「她花起錢來像個喝醉了酒的石油租借地的印第安人[美國俄克拉荷馬州於1907年發現石油,和加利福尼亞州成為當時美國主要石油產地,到1928年才被德克薩斯州超過。當時俄克拉荷馬州有些石油產區位於印第安人保留地內。],戴維。」
「這種人心眼兒可好?」姑娘問。「還是像印度的土邦主那樣?」
「戴維會給你講這種人的情況。他是俄克拉荷馬州人。」
「我原以為他是東非洲人哪。」
「不。他有幾個祖先從俄克拉荷馬州出逃,把他帶到了東非洲,當時他還小得很呢。」
「這一定是十分令人激動的。」
「他把小時候在東非洲的經歷寫了一部小說。」
「我知道。」
「你看過?」戴維問她。
「看過,」她說。「你想問問我這小說的內容嗎?」
「不,」他說。「我對此很熟悉。」
「這本書使我哭了,」姑娘說。「書中的那個人是你父親嗎?」
「在有些方面是他。」
「你一定非常非常愛他。」
「是啊。」
「你可從沒跟我談起過他,」凱瑟琳說。
「你從沒問過我啊。」
「問了你會講嗎?」
「不會,」他說。
「我當時就喜歡上這本書了,」姑娘說。
「別做得太過分,」凱瑟琳說。
「我沒有啊。」
「你吻他的時候——」
「是你要我吻的啊。」
「你打斷了我的話,」凱瑟琳說,「我剛才要說的是你吻他的時候喜歡得不得了,那當時你是拿他當個作家的嗎?」
戴維斟了一杯塔韋爾酒,喝了一些。
「我說不上,」姑娘說。「我當時沒有想。」
「很高興,」凱瑟琳說。「我原擔心會像那些剪報一樣。」
姑娘顯得確實迷惑不解,凱瑟琳就解釋說,「關於那第二本書的剪報。你知道,他寫了兩本書。」
「我只看過《裂谷》[指東非大裂谷,北起西亞的約旦,形成約旦河、死海和亞喀巴灣,沿紅海一路向南,進入衣索比亞的達納基勒窪地,朝西南進入肯尼亞,形成魯道夫湖、奈瓦沙湖和馬加迪湖,分兩支到達莫三比克的印度洋沿岸,總長4000英里,平均寬度30到40英里。]。」
「第二本是寫飛行的。在大戰中的事。人們寫下的有關飛行的書中,只有這一本是出色的。」
「放屁,」戴維說。
「等你看了再說吧,」凱瑟琳說。「這本書啊,你得拼了命才寫得成,你得把自己徹底毀了才成。千萬別以為只因為我在吻他時並不拿他當個作家,我就不理解他寫的那些書。」
「我想我們該去午睡了,」戴維說。「你該去打個盹,魔鬼。你累了。」
「我話講得太多了,」凱瑟琳說。「這頓午飯不錯,可我很抱歉,話講得太多,還吹了牛。」
「你剛才談那些書的時候,我愛上你了,」姑娘說。「你真叫人佩服。」
「我並不覺得該叫人佩服。我累了,」凱瑟琳說。「你有好多書可看嗎,瑪麗塔?」
「我還有兩本,」姑娘說。「過後想借幾本,如果可以的話。」
「我等會兒到你房間去找你可好?」
「只要你高興,」姑娘說。
戴維並不對姑娘看,她也不對他看。
「我不會打擾你嗎?」凱瑟琳說。
「我幹的事什麼也無足輕重,」姑娘說。
凱瑟琳和戴維並肩躺在他們房裡的床上,外邊颳風已經到了末一天,這次午睡跟從前的情況不一樣。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嗎?」
「我情願你別提算了。」
「不,讓我講吧。今兒早上,我發動汽車的時候,感到發慌,我努力好好開車,可心裡覺得空落落的。後來看得見戛納就在前面小山上了,而前面的路沿著海一路上坡,沒別的車,我回頭望望,也沒有車,就從路上拐進小樹叢。那兒像山艾地[指美國西南部,尤其是內華達州長這種艾草的荒地。]。我吻她,她也吻我,我們坐在車裡,我覺得怪異樣的,等我們駛進了尼斯,我說不準究竟人家是否看得出來。那時我覺得無所謂了,我們到處都去,看到什麼東西就買。她喜歡買東西。有人說了句無禮的話,不過實在也算不上什麼。後來我們在歸途中停了車,她說如果我是她的姑娘那就更好了,我說反正這樣或那樣都可以,而且我真心覺得高興,因為反正這會兒我是個姑娘家了,可我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我從來沒有這樣拿不定主意過。可是她待我真好,我想她是存心要幫我。我說不準。反正她待我真好,我在開車,她真是又漂亮又快活,她就像我們有時候那樣溫存,或者像我對你那樣,或者我們中有一個對對方那樣,於是我說如果她再這樣我就沒法開車了,這樣我們就停了車。我僅僅吻了她,不過我知道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我們就在那兒待了一會兒,過後我就一口氣開回來了。我們進來前我吻了她,我們很愉快,我當時覺得喜歡,現在還是喜歡。」
「原來你這下子干成了,」戴維小心地說,「你就此不想再幹了。」
「我並不這樣想。我當時很喜歡,還打算來一次真格的呢。」
「不。你用不著這樣。」
「我要,我打算干,要干到不想再干,把這事擺脫掉。」
「誰說你要把這事擺脫掉啊?」
「我說的。不過我實在必須這樣干,戴維。我過去可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這樣的。」
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會回頭的,」她說。「我知道自己會把這事擺脫掉的,千真萬確。請信任我。」
他什麼也沒有說。
「她在等我啊。你不是聽到我要求她的嗎?這好像幹什麼事干到一半停手了。」
「我打算北上去巴黎,」戴維說。「你可以通過銀行跟我聯繫。」
「不,」她說。「不。你必須拉我一把。」
「我沒法拉你一把。」
「你能。你不能走掉。如果你走掉,我會受不了的。我不想跟她待在一起。這不過是某樁我不得不幹的事罷了。難道你不理解嗎?請你理解。你是一向理解的。」
「這回事可不行。」
「請你試一試。你過去是一向理解的。這你也知道。什麼事都如此。你過去不是這樣的嗎?」
「對。過去是如此。」
「開初是我們倆,等我幹完了這樁事,就又只剩下我們倆了。我沒有愛上其他什麼人啊。」
「別幹了。」
「我不得不干。自從我上學以來,多的是幹這事的機會,人們要求跟我幹這個。可我從來不願,也從來沒幹過。可如今我不得不干。」
他沒有說什麼。
「請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他什麼也沒有說。
「反正她愛上了你,你可以占有她,這樣就可以從此洗手不幹了。」
「你在講瘋話啦,魔鬼。」
「這我知道,」她說。「我要住嘴了。」
「打個盹吧,」他說。「只要挨著我靜靜地躺著,我們倆就都會睡著的。」
「我真愛你啊,」她說。「正像我對她說過的,你是我的真正配偶。關於你的事,我對她講得太多了,不過她就只喜歡談這方面的事。我現在心情平靜了,所以要去找她了。」
「不。別去。」
「要去,」她說。「你等我。不會去太久的。」
等她回到房裡,戴維不在,她站了好一會兒,望著床鋪,然後走到浴室門口,開了門,站著朝那面長鏡子望。她臉上一無表情,她望著自己的影子,從頭望到腳,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等她走進浴室、隨手關上門的時候,天色幾乎斷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