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三部 第九章
那個新的旅遊計劃進行了一個月多一點。他們在那座以前待過的又長又矮的玫瑰色普羅旺斯式房子一端占用了三間屋子。它坐落在納波爾靠近埃斯特雷爾山區的那一邊。窗外是大海,他們在這長房子前的花園裡的樹木下用餐,從那兒能望見空蕩蕩的海灘、那小河三角洲上高高的紙莎草,海灣對面是白色弧形的戛納,後面是山丘和一道遠山。在夏季,這時在這長房子裡無人耽擱,所以主人和他妻子見他們又來很高興。
他們的寢室是個大房間,在房子的盡頭處。它三面有窗,那年夏天很涼快。夜間,他們聞得到松林和大海的氣息。戴維在另一頭的一個房間內寫作。他每天一早就動手,寫好了就去找凱瑟琳,兩人到岩石間的一個小灣去,那兒有道沙灘,可以曬曬太陽、游游水。有時候凱瑟琳開汽車外出,他寫好了就等她,在露台上喝酒。喝了苦艾酒後不作興喝茴香酒,他就常常喝威士忌加礦泉水。這叫主人高興,在這蕭條的夏季,他採取了守勢,但有了這一對伯恩夫婦在,他眼下的生意也不錯了。他沒雇廚子,他妻子在搞烹調的事兒。有名女僕照管那些房間,還有一個侄子當見習招待,侍候飯桌。
凱瑟琳喜愛開那輛小汽車,常上戛納和尼斯[兩者都瀕地中海,尼斯位於戛納東北,為法國地中海海岸上兩大避暑勝地。]去買東西,取信件。那些冬季營業的大商店都關著門,但她找得到昂貴的食品和貨真價實的酒類,還找到些可以買到書籍雜誌的地方。
戴維非常辛苦地寫作了四天。他們在一個新找到的小灣的沙灘上的陽光下消磨整個下午,在水裡游泳,游到兩人都累了,這才在傍晚回去,背上和頭髮里的海水干成了鹽,他們要回去喝杯酒,洗淋浴,換衣裳。
上了床,微風從海上吹進來,很是涼快。他們並肩躺在黑暗中,身上蓋著單被,凱瑟琳說,「你說過要我告訴你來著。」
「我記得。」
她俯身在他身上,雙手捧住他的頭,吻他。「我巴不得干啊。能幹嗎?可以嗎?」
「當然。」
「我真高興。我有許許多多打算,」她說。「而且這一回我不會一上手就幹得太糟和撒野。」
「什麼樣的打算?」
「我可以講出來,不過還是做出來的好。我們可以明天做。你願意陪我去嗎?」
「去哪兒?」
「去戛納,我們上次來這兒時我去過。他是個出色非凡的髮型師。我們交了朋友,他比比亞里茨的那個更棒,因為他一聽就明白。」
「你幹了些什麼呀?」
「今兒早上你在寫作的時候我去找過他,我作了解釋,他仔細察看了一下就明白了,認為會是很好的。我跟他說還沒打定主意,但是等我決定了,我要想法讓你也把頭髮剪成那副樣子。」
「剪成什麼樣子?」
「你就會明白的。我們要一起去。大致是從原來的發線朝後斜剪。他可來勁兒了。我看哪,那是因為他對那輛布加迪車[這是20世紀20年代的義大利名牌,很昂貴,使這髮型師拿他們當貴賓看待。]醉心死了。你害怕嗎?」
「不。」
「我都等不及了。他當真打算把頭髮染成淺色,可是我們就怕你興許會不喜歡。」
「陽光和鹹水把頭髮弄成淺色了。」
「這會淺得多。他說可以把它染得像斯堪的納維亞人那樣淺。想想看,這配上了我們的黑皮膚多好啊。而且我們也能把你的染淺。」
「不要。我會感到不得勁兒的。」
「這兒沒有你的熟人,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整個夏季一直游水,也會變淺的。」
他沒有說什麼,她就說,「你不必一定要這樣做。我們只把我的染淺,說不定你就也會想這樣做了。我們走著瞧吧。」
「不要做什麼打算,魔鬼。明天我要一早就起來寫作,隨你愛睡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那就也替我寫作吧,」她說。「不管是否寫到了我使壞的地方,加上一句我多麼愛你。」
「我眼下差不多寫到那地方了。」
「你可以把它發表嗎?再說,把它發表會是壞事嗎?」
「我只想把它寫出來。」
「有一天能讀讀嗎?」
「如果我有一天把它寫成的話。」
「我已經為它感到萬分驕傲了,可我們一冊也不要出售,一冊也不要給書評家,這樣就永遠不會有剪報,你也永遠不會感到不好意思,我們可以始終把它據為己有。」
戴維·伯恩在天亮時醒過來,穿上短褲和襯衫,就走出屋去。微風停息了。海上風平浪靜,空氣中帶有露水和松林的氣息。他光著腳在露台上鋪的石板地上走到這長房子另一端的那間屋子,走進去,在他寫作的桌子邊坐下來。窗子頭天晚上就給打開了,室內很涼,充滿了清晨帶來的期望。
他正寫到從馬德里到薩拉戈薩[位於西班牙東北部,為薩拉戈薩省省會。]那一段路程,他們高速駛進有紅色孤山的地區,道路起伏著,小汽車開在當時正塵土飛揚的路上,追上了南方快車,凱瑟琳緩緩地駛過一節又一節車廂、煤水車,然後是司機和火夫,最後是機車的頭部,然後隨著道路朝左拐,她換擋變速,那列火車鑽進一條隧道不見了。
「我追上了它,」她這樣說過。「可是它鑽進地洞裡去了。告訴我,能不能再碰到它。」
他查閱了米什蘭地圖[法國人米什蘭兄弟於1888年創辦製造自行車和馬車實心輪胎的工廠,後來發展成輪胎橡膠產品公司,印行多國的公路地圖及導遊手冊。],說,「一時還碰不到。」
「那就放它走吧,我們來看看這鄉間風光。」道路上坡了,河邊有行白楊樹,隨著這上坡路越來越陡,他感到這車能適應這情況,然後陡坡變成了坦途,凱瑟琳高興地又換了擋。
後來,他聽見花園裡傳來她的話音,就停了筆。他鎖上放手稿本的衣箱,走出房間,隨手鎖上了門。女僕會用萬能鑰匙來開門打掃房間的。
凱瑟琳正坐在露台上吃早飯。桌上鋪著紅白方格的桌布。她身穿在王家水道港買的那件舊條紋襯衫,新近洗過,如今縮小了,顏色褪掉了不少,還穿上了新的灰色法蘭絨寬鬆長褲,還有平底涼鞋。
「你好,」她說。「我不會睡懶覺。」
「你模樣真可愛。」
「謝謝你。我覺得很可愛。」
「你打哪兒弄到這條長褲的?」
「我叫人在尼斯做的。出自一個好裁縫之手。還行嗎?」
「裁剪得挺出色。看上去挺新。你打算穿著進城嗎?」
「不要進城。戛納正逢淡季。下一年可人人會去的。現在人家都穿著我們的這種襯衫了。它跟裙子一起穿可不行。你不介意,是嗎?」
「一點兒也不。這長褲看上去很合適。燙跡線看上去多挺啊。」
早飯後,戴維颳了臉,洗了淋浴,然後穿上條舊法蘭絨長褲和漁民襯衫,找出了平底涼鞋,這時候,凱瑟琳穿上件敞領的藍色亞麻布襯衫和一條厚實的白色亞麻布裙子。
「我們這樣穿才好些。即使那長褲在這兒穿很合適,今兒早上穿可太顯眼了。留著將來穿吧。」
美發廳里的氣氛非常友好隨便,不過完全是職業性的。讓先生跟戴維年齡差不多,看上去更像義大利人而不大像法國人,他說,「我會照她吩咐的樣子剪的。你可同意,先生?」
「我不屬於你們協議的範圍,」戴維說。「我聽你們倆的。」
「也許我們該先在先生頭上試試,」讓先生說。「免得出什麼錯兒。」
但是讓先生動手萬分小心而熟練地剪凱瑟琳的頭髮了,戴維注視著她那表情嚴肅的黝黑臉蛋,這張臉撅出在緊圍住她脖子的罩布上。她盯著手鏡,看梳子把頭髮提起來,剪刀剪著。此人像雕刻家那樣幹著,全神貫注而一本正經。「我昨晚一整夜和今兒早晨盡琢磨著這事兒,」髮型師說。「如果你不信,先生,我是能理解的。不過這事對我來說,就像你的本行對你一樣重要。」
他退後一步,看看剪得式樣如何。然後他更快地剪起來,末了把椅子轉過來,讓大鏡子反映在凱瑟琳手拿的小鏡子裡。
「你要把耳朵上方的頭髮剪成這副樣子嗎?」她問髮型師。
「隨你的意。如果你喜歡,我可以弄得更顯豁些。不過,如果我們把它的顏色弄得確實淺些,那會是同樣美的。」
「我要淺些,」凱瑟琳說。
他微笑了。「太太和我談起過這事。可是我說過這必須由先生來決定。」
「先生已經決定了,」凱瑟琳說。
「先生說過希望要淺到什麼程度?」
「你有本事弄得怎樣淺就怎樣淺唄,」她說。
「別這樣說,」讓先生說。「你必須跟我說清楚。」
「像我那珍珠項鍊的顏色那樣淺,」凱瑟琳說。「你看見過好多次啦。」
戴維走了過來,正看著讓先生用一隻木調羹在攪一大杯洗髮劑。「我用卡斯蒂利亞肥皂[一種用橄欖油和純鹼做成的硬皂,因原產地西班牙卡斯蒂利亞地區而得名。]做成這洗髮劑,」髮型師說。「有點熱的。請到這兒臉盆邊來。朝前坐下,」他對凱瑟琳說,「把這塊布蓋在腦門上。」
「可是這實在算不上是男孩的髮式啊,」凱瑟琳說。「我要我們商量好的那種樣子。一切都搞得不對頭了。」
「這十十足足是男孩的髮式嘛。你必須相信我。」
他這時正用那氣味很沖的起泡沫的濃洗髮劑弄得她頭上滿是泡沫。
等她的頭髮洗過並一遍遍地用水漂過了,戴維一看,覺得好像什麼顏色也沒有了,水穿過頭髮流下,只顯出一種濕漉漉的蒼白色。髮型師拿條毛巾覆在頭髮上,輕輕地擦著。他非常有把握。
「別灰心喪氣,太太,」他說。「我憑什麼要干出破壞你的美的事兒來呢?」
「我的確灰心喪氣了,弄得一點也不美了。」
他輕輕擦乾她的頭髮,然後把毛巾依然按在她頭上,拿來一隻用手操作的電吹風,動手一邊把頭髮朝前梳,一邊吹乾它。
「現在看仔細了,」他說。
熱風穿過她的頭髮吹著,濕漉漉的黃褐色頭髮變成北歐人的閃著亮的銀白色了。隨著電吹風發出的風穿過頭髮,他們看著它改變顏色。
「你不該感到失望,」讓先生說,沒有說「太太」,跟著想起來了。「太太不是曾要求把頭髮染成淺色的嗎?」
「這顏色比珍珠色更好,」她說。「你真了不起,我剛才真要不得。」
跟著他從一隻瓶里倒出一點什麼東西在手上,兩手搓著。「我來把這東西輕輕擦上,」他說。他興高采烈地對凱瑟琳笑笑,把雙手輕巧地在她頭上捋。
凱瑟琳站起身來,萬分嚴肅地望著鏡中自己的影子。她的臉蛋從沒這樣黑過,而她頭髮的顏色像小白樺樹的樹皮。
「我太喜歡了,」她說。「太喜歡了。」
她緊盯著鏡子,仿佛從沒見過她正望著的那個姑娘。
「現在該輪到先生了,」髮型師說。「先生願意這樣剪嗎?這髮式完全是老式的,可是也很像運動員的派頭。」
「就這樣剪吧,」戴維說。「我想我已經有一個月沒理髮了。」
「請把它剪得和我的樣子一樣,」凱瑟琳說。
「不過要更短些,」戴維說。
「不。請剪得完全一樣。」
等理好了頭髮,戴維站起身來,伸手在頭上摸了一遍。覺得涼快而舒服。
「你不想讓他把顏色弄淺嗎?」
「不想。我們在一天中看到的奇蹟已經夠多了。」
「稍微淺一點兒?」
「不。」
戴維看看凱瑟琳,然後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他的臉色跟她的一般棕黑,髮式正是她的那種。
「你當真巴不得要這樣嗎?」
「對,我要,戴維。當真。試試看,只消把它弄淺一點兒。請吧。」
他朝鏡中再看了一眼,然後走過去,坐下來。髮型師望望凱瑟琳。
「動手干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