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十章
旅館主人正坐在長房子前露台上的一張桌子邊,桌上有一瓶酒、一隻酒杯和一隻空咖啡杯,他在看《尼斯尖兵報》,這時那輛藍色汽車在砂礫道上猛地開來,凱瑟琳和戴維下了車,順著石板路走上露台。他想不到他們回來得這麼早,差一點睡著了,但他就站起身來,等他們來到面前時,把首先想到的話說了出來。
「Madame et Monsieur ont fait décolorer les cheveux. C'est bien.」[法語:「太太和先生把頭髮的顏色染淺了。這樣好。」]
「Merci Monsieur. On le fait toujours dans le mois d'août.」[法語:「謝謝,先生。在八月份人們往往會這麼做。」]
「C'est bien. C'est très bien.」[法語:「這樣好。非常好。」]
「這樣好,」凱瑟琳對戴維說。「我們是好主顧。凡是好主顧做的事都是非常好的。你非常好。我的天,你就是好。」
到了房間裡,海上正吹來適宜揚帆出航的好風,室內很涼快。
「我喜歡這件藍襯衫,」戴維說。「就這樣穿著它站著吧。」
「這是那汽車的顏色,」她說。「假使不穿裙子會不會更好看?」
「不穿裙子,什麼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更好看,」他說。「我要出去,找那隻老山羊,做個更好的主顧。」
他帶了一桶冰塊回來,桶里放著一瓶香檳,這是主人替他們訂購的,但他們實在是難得喝的,他另一隻手托著一隻放有兩隻酒杯的小托盤。
「這該是對他們好好提出的警告,」他說。
「我們一向用不著喝這個的,」凱瑟琳說。
「我們可以嘗嘗嘛。用不著十五分鐘就能冰好。」
「別逗了。請上床吧,讓我看看你,摸摸你。」
她正拉起他的襯衫,從頭上褪下來,他站起身來幫她。
等她睡著了,戴維爬起身來,到浴室的鏡子前看自己的影子。他撿起一把發刷,刷自己的頭髮。除了順著剪成的髮式刷,沒有其他辦法。否則頭髮會被弄得很亂,但是總會回復那個樣子,而它的顏色跟凱瑟琳的一樣。他走到房門口,看看躺在床上的凱瑟琳。然後他走回來,撿起她的那面大手鏡。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對自己說。「你啊,把頭髮搞成這副模樣,讓它給剪得跟你姑娘的一個樣,那你感到怎麼樣?」他對鏡子問。「你感到怎麼樣?說呀。」
「你很喜歡,」他說。
他望著鏡子,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不過現在已不太陌生了。
「好吧。你很喜歡,」他說。「現在不管怎麼樣都要堅持到底,永遠不要說是別人引誘你的,或者別人蒙了你。」
他望著這張已一點也不再使他覺得陌生的臉,認為的確是他自己的臉了,就說,「你很喜歡。記住這一點。別再弄錯了。你現在可確實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感覺怎麼樣了。」
當然啦,他並不確實知道自己感覺怎麼樣。可是他憑著在鏡中看到的模樣的幫助,竭力想弄明白。
他們當晚在那長房子前的露台上吃晚飯,感到非常激動,兩人默默無言,在桌上有罩檯燈的燈光中彼此望著,總是看不夠。晚餐後,凱瑟琳對端咖啡來的那大孩子說,「請到我們房裡把那隻冰香檳的桶找來,再冰上一瓶。」
「需要再來一瓶嗎?」戴維問。
「我看用得著。你不這樣想嗎?」
「當然要。」
「你可以不必要。」
「你要來杯法國白蘭地嗎?」
「不。我情願喝那種葡萄酒。你明天非寫作不可嗎?」
「到時候再說吧。」
「請寫吧,如果你想寫的話。」
「那麼今夜呢?」
「到時候再安排吧。這一天可真夠嗆。」
夜間,一片漆黑,起風了,他們聽得見松林中的風聲。
「戴維?」
「嗯。」
「你好嗎,姑娘?」
「我很好。」
「讓我摸摸你的頭髮,姑娘。是誰剪的?是讓嗎?剪掉了這麼多,顯得這麼緊湊,跟我的一個樣。我來吻你吧,姑娘。啊,你的嘴唇多可愛。閉上你的眼睛,姑娘。」
他沒有閉上他的眼睛,但是房間裡很黑,外邊樹林裡風颳得正猛。
「你知道,如果你真是個姑娘,要做個姑娘可不大容易。如果你真有所感受的話。」
「我知道。」
「誰也不知道。你做我的姑娘時,我才這樣告訴你。這可不是說你的欲望是無法滿足的。我是極容易滿足的。我只是說有些人感覺得到,而有些人感覺不到。依我看,人們關於這個常常說謊。不過光是摸摸你,摟摟你,就妙不可言。我快活極了。就做我的姑娘吧,用我愛你的方式來愛我。更深地愛我吧。照你現在能做到的這樣。你現在這樣。是的,你。請吧,你。」
他們正一路下坡朝戛納駛去,等開到平原上,繞過那些沒人影的海灘時,風颳得很大,長得高高的草給吹彎了,平伏在地上,這時他們跨過河上的橋樑,在快到鎮子的末一段快車道上加速前進。戴維找出那瓶酒,它還很涼,包在毛巾里,他喝了好一會兒,感到汽車把寫作工作拋在後面,離它而去,隨著這黑色路面上坡,登上一小片高地。這天早晨他沒有寫作,這時她駕車使兩人穿過鎮子,又駛上鄉野,他打開酒瓶的瓶塞,又喝了一口,把酒瓶遞給她。
「我用不著喝酒,」凱瑟琳說。「我感覺好極了。」
「很好啊。」
他們駛過有家好酒店和露天小酒吧的儒安灣,然後穿過松林,沿著朱安萊潘未經整修的黃色沙灘行駛。他們在這黑色快車道上跨過那個小半島,開進昂蒂布[昂蒂布在戛納以東,是法國地中海海岸又一著名避暑勝地。],傍著鐵道行駛,然後穿出該城,開過海港和那古老的防禦工事的方塔,又駛上開闊的鄉野。「這段路總是不耐開,」她說。「我總是很快就把它吃掉了。」
他們停下車,在一堵舊石牆背風處吃午飯,那石牆是什麼建築廢墟的一部分,就在一道從山間流出、穿過荒涼的平原一路流向海洋的清溪旁邊。風穿過山間一個漏斗狀的缺口強勁地吹來。他們在地面鋪上一條毯子,緊挨在一起坐著,背靠著牆,越過荒蕪的土地眺望被風吹刮著的平展展的大海。
「這地方可不大值得來玩,」凱瑟琳說。「我不記得當初料想會是怎麼樣的了。」
他們站起身來,抬眼望著山丘,只見山坡上懸著一個個村莊,後面有道灰紫色的山脈。風抽打著他們的頭髮,凱瑟琳指指一條山路,她開車到那高原地區曾經走過。
「我們原可以到那邊高地上的什麼地方去的,」她說。「但是那地方太閉塞,不過倒是風光如畫。我討厭這些懸在半空中的村莊。」
「這是個好地方,」戴維說。「這是條好溪流,這牆也不能再好了。」
「你存心在討好。用不著這樣的。」
「這裡避避風挺好,我喜歡這地方。我們就要告別那一大片風光如畫的景色了。」
他們吃著有餡的蛋、烤子雞、泡菜、新鮮的長麵包,他們把麵包掰成小塊,塗上索伏拉芥末醬,還喝了玫瑰紅葡萄酒。
「現在覺得好過了?」凱瑟琳問。
「是啊。」
「那你沒感到不快?」
「對。」
「連對我說過的什麼話也沒感到不快?」
戴維喝了一口葡萄酒說,「對。我想也沒想過。」
她站起身,迎風朝前望,以致風把她的毛線衫吹得緊貼在她乳房上,並抽打著她的頭髮,跟著她低頭望著他,棕黑的臉上綻出笑容。然後她掉過頭去,朝被風吹得平伏起皺的海面眺望。
「我們去戛納弄些報紙,在咖啡館裡看吧,」她說。
「你想引人注目。」
「幹嗎不呢?這是我們倆第一次一起出遊啊。我們去,你介意嗎?」
「不,魔鬼。幹嗎要介意呢?」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想去。」
「你說過想去來著。」
「我要做你願意做的事。我不可能比這樣更遷就了,是嗎?」
「沒人要你遷就啊。」
「我們可以住口了嗎?我今天只想乖乖的。幹嗎要把什麼都糟蹋呢?」
「我們把這些東西都吃了就走吧。」
「去哪兒?」
「什麼地方都行。那天殺的咖啡館。」
他們在戛納買了幾份報紙和一份新出版的法國版《時尚》雜誌,還有《法蘭西獵人》月刊和《體育鏡報》[這兩種是法國出版的法文報刊。],坐在咖啡館門前一張背風的桌子邊,看看報刊,喝喝酒,又和好如初了。戴維喝的是裝在三面有凹痕的瓶中的黑格牌威士忌加礦泉水,凱瑟琳喝阿馬涅克白蘭地加礦泉水。
兩個姑娘開車過來,在路上停下,走到咖啡館,坐下來,要了一杯尚貝里黑醋栗甜酒和一杯兌蘇打水的白蘭地。喝白蘭地的是兩人中的那個美人兒。
「這兩位是誰?」凱瑟琳說。「你可知道?」
「從沒見過。」
「我見過。她們一定就住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我在尼斯見過她們。」
「其中一個姑娘長得俊,」戴維說。「她還長著雙美腿。」
「她們是姐妹倆,」凱瑟琳說。「她們倆都實在好看。」
「那一個可是個美人兒。她們不是美國人。」
那兩個姑娘正在爭論,凱瑟琳就對戴維說,「我看這場口角還挺凶呢。」
「你怎麼知道她們是姐妹?」
「我在尼斯時就認為她們是姐妹。現在可吃不准了。那輛汽車掛的是瑞士牌照。」
「是輛伊索塔牌[這也是當時的義大利名牌。]舊車。」
「我們要等著瞧下文嗎?好久沒見過什麼活劇啦。」
「我看不過是一場義大利式的大口角吧。」
「該是越來越嚴重了,因為聲音放輕了。」
「就會發作起來的。那一個真是俊得要命。」
「對,她真俊。現在她走過來啦。」
戴維站起身來。
「對不起,請原諒我,」那姑娘用英語說。「請坐下吧,」她對戴維說。
「你坐下好嗎?」凱瑟琳問。
「我不能。我的朋友正對我發火呢。可是我跟她說你們會理解的。你們會原諒我嗎?」
「我們該原諒她嗎?」凱瑟琳對戴維說。
「我們原諒她吧。」
「我早知道你們會理解的,」姑娘說。「只不過是想打聽一下你們的頭髮在哪兒理的。」她臉紅了。「要不,就像做衣服那樣自己複製的?我朋友說這樣問更是唐突無禮。」
「我給你把地址寫下來,」凱瑟琳說。
「我真感到害臊,」姑娘說。「你不見怪?」
「當然不,」凱瑟琳說。「陪我們喝一杯可好?」
「我不能。問問我那朋友好嗎?」
她回到她的桌子邊,待了一會兒,兩人狠狠地交換意見,時間不長,調門很低。
「我的朋友非常遺憾,她不能過來,」姑娘說。「不過我希望我們還會見面。你們待我真好。」
「你怎麼說?」等那姑娘回到了她朋友身邊,凱瑟琳說。「因為這是在一個颳風天發生的。」
「她會回來問你的寬鬆長褲在哪兒做的。」
另外那張桌子邊還在爭論。過了一會兒,她們倆站起身,走過來。
「我來介紹我的朋友。」
「我叫尼娜。」
「我們姓伯恩,」戴維說。「太高興了,你們來陪我們坐。」
「你們真客氣,讓我們過來一起坐,」那長得俊的說。「這樣做是很冒失的。」她臉紅了。
「這叫我受寵若驚,」凱瑟琳說。「那人可是個挺出色的髮型師。」
「一定是的,」那長得俊的說。她講起話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而且她又臉紅了。「我們在尼斯見過你,」她對凱瑟琳說。「我當時就想跟你說話來著。我是說想問問你。」
她不可能再臉紅了,戴維想。但她又臉紅了。
「你們哪一位要理髮?」凱瑟琳問。
「我要,」那長得俊的說。
「我也要,笨蛋,」尼娜說。
「你剛才還說不要。」
「我改變主意了。」
「我真的要,」那長得俊的說。「我們該走了。你們常來這咖啡館?」
「有時候來,」凱瑟琳說。
「那我們希望有機會再見到你們,」那長得俊的說。「再見,謝謝你們這樣客氣。」
兩個姑娘走到她們的桌子前,尼娜叫來招待,她們付了賬就走了。
「她們不是義大利人,」戴維說。「那一個挺好,不過她紅起臉來可以叫你神經緊張。」
「她愛上你了。」
「當然。她在尼斯也看到了我。」
「得,如果她對我有好感,我也沒辦法。這姑娘也不是第一個了,對她們好處可多著哪。」
「尼娜怎麼樣?」
「這條母狗,」凱瑟琳說。
「她是條狼。我看會是很逗的。」
「我可沒想過有什麼可逗的,」凱瑟琳說。「我原以為這是可悲的。」
「我也這樣想過。」
「我們可以另找一家咖啡館,」她說。「反正她們已經走了。」
「她們多怪啊。」
「我知道,」她說。「我也覺得是這樣。不過那一個姑娘不錯。她長著雙美麗的眼睛。你留意到了?」
「可她怪會臉紅的。」
「我喜歡上她了。你沒有嗎?」
「我看是這樣吧。」
「不會臉紅的人可一錢不值。」
「尼娜臉紅過一次,」戴維說。
「我原該對尼娜挺不客氣的。」
「這可傷害不了她。」
「對。她自我保護得可好呢。」
「你想再喝一杯才回去嗎?」
「用不著。不過你來一杯吧。」
「用不著。」
「再來一杯吧。你通常在傍晚喝兩杯。我來一小杯陪陪你。」
「不。我們回去吧。」
夜間,他醒過來,聽到狂風颳得正緊,就翻身把單被拉得蓋住了肩膀,又閉上眼睛。他感覺到她在喘氣,就又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她呼吸得又輕柔又均勻,然後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