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八章
靜修公園[靜修公園位於馬德里城中部,普拉多博物館就在它的西南端。]在早上空氣清新得好像它是座森林。園內一片青翠,樹幹呈深色,四面八方的遠景全都改觀了。那個湖不在原來的地方了,等他們透過樹叢望見它,它著實改變了模樣。
「你朝前走吧,」她說。「我要看看你。」
於是他從她身邊轉身走到有一條長椅的地方,坐下了。他望得見遠處有個湖,知道實在太遠了,永遠走不到。他在長椅上坐著,她在他身邊坐下來說,「沒事兒。」
但是悔恨之情正在靜修公園等著和他相會,這時他心情壞極了,就對凱瑟琳說,他將在王宮飯店的咖啡室內等她。
「你沒事兒吧?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我沒事兒。不過我非走不可。」
「在那邊會面吧,」她說。
那天早晨她模樣兒特別美,她想起他們之間的秘密,微微一笑,他也對她微笑,然後帶了他的悔恨之情上咖啡室去。他以為走不到那裡了,但還是走到了,等到後來凱瑟琳前來時,他快喝完第二杯苦艾酒,那份悔恨之情已消失了。
「你好,魔鬼?」他說。
「我是你的魔鬼,」她說。「我也可以來一杯這個嗎?」
招待看見她這麼俊俏又這麼快樂,滿意地走開了,她就說,「剛才是怎麼回事?」
「不過是情緒糟透了,現在可感覺良好了。」
「真糟到那個地步嗎?」
「不,」他說了謊。
她搖搖頭。「真是抱歉。我原希望根本不會有什麼糟糕事兒的。」
「都過去了。」
「這就好了。夏天在這地方,沒有別人,不是挺美嗎?我想出了一個主意。」
「已經想出了?」
「我們可以待下去,用不著到海邊去。這地方如今是我們的了。本城和這地方。我們可以待在這兒,過後開車回去,直達納波爾。」
「其他可行的辦法也不多了。」
「那就別走。我們還剛開始呢。」
「對……我們總是可以回到原處的。」
「我們當然可以,而且會這樣做的。」
「我們別談它了,」他說。
他覺得壞情緒又開始兜上心頭,就慢慢地一口口呷他的酒。
「這是樁非常奇怪的事情,」他說。「這酒的味道跟悔恨之情的滋味完全一樣。有悔恨之情的真味,然而能把它驅散。」
「我不喜歡你為了這個不得不喝這酒。我們可不是這樣的。我們不能這樣。」
「也許我是這樣的吧。」
「你不能這樣。」她從她酒杯里慢慢地一口口呷著,再慢慢地一口口呷著,望望周圍,然後望著他。「我能做到。望著我,看著我變吧。在這兒馬德里王宮飯店的露天咖啡室,你望得到普拉多、那條街和樹下的灑水器,所以這是真實的。這是挺突兀的。但是我能做到。你能看到。瞧。這兩片嘴唇又是你那姑娘的了,我是你真心希冀的一切。我不是做到了嗎?告訴我。」
「你用不著這樣做。」
「你喜歡我做姑娘吧,」她萬分嚴肅地說罷,微笑了。
「對,」他說。
「這就好,」她說。「很高興有人會喜歡,因為這實在叫人膩味。」
「那就別變。」
「你沒聽我說我做到了嗎?你不是看著我變的嗎?就因為你拿不定主意,就要我把自己硬扭過來,撕成兩半嗎?就因為你對任何事物都不願長久忍受嗎?」
「你肯抑制一下嗎?」
「幹嗎要我抑制?你要的是姑娘,可不是嗎?難道你不願要由此帶來的一切?當眾吵嘴、歇斯底里、沒來由的指責、使性子,難道不是這樣嗎?我是在抑制著哪。我不願當著招待的面使你感到不自在。我不願使招待感到不自在。我要看我那些天殺的信件。叫人上樓去把我的信件拿來好嗎?」
「我來上樓去拿。」
「不。我不能一個人待在這兒。」
「說的是,」他說。
「明白了?所以我剛才說叫人去拿。」
「他們不肯把房間鑰匙交給一個跑堂的。所以我剛才說我去拿。」
「我不想要了,」凱瑟琳說。「我不打算這樣幹了。幹嗎我該對你這樣干呢?這是滑稽可笑而有損尊嚴的。這太愚蠢了,我竟然不想請你原諒我。再說,反正我得上樓到房間去。」
「現在?」
「因為我是個該死的女人。我一向以為,如果我是個姑娘,一直做個姑娘,我至少會生個孩子的。連這一個也做不到。」
「這可能是我的不是。」
「我們永遠不要談什麼不是吧。你留下,我去把信件拿來。我們來看信,做高尚善良明智的美國旅遊者,因為在一年中不恰當的時令來到馬德里,才感到失望。」
吃中飯時,凱瑟琳說,「我們回納波爾去吧。那邊沒有遊客,我們可以很清靜,好好兒做些事,照顧好彼此。我們還可以開車去埃克斯,觀光塞尚[法國畫家塞尚(1839—1906)誕生在埃克斯昂普羅旺斯,1858年到巴黎學畫,自後常往返於兩地之間,最後七年回家鄉隱居。作了不少以家鄉為題材的風景畫。]畫上的那一帶地方。我們過去在那兒待得不夠長。」
「我們會過得非常愉快的。」
「你重新開始寫作也是時候了,是嗎?」
「對。眼下就開始的好。我確信。」
「那太棒了,我要認真地學習西班牙語,為了我們將來再來。而且我得閱讀的東西真是多啊。」
「我們有好些事要做。」
「我們還要做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