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之旅 · 義大利:佛羅倫薩—比薩—盧卡 (一五八一年六月二十一日—八月十三日)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一大早,我離開城市,跟那裡的一群男女朋友告別時,得到形形色色我所能夠期待的友好表示。我穿越陡峭、然而風景宜人、草木茂盛的山嶺,到了 佩夏(十二里)。 坐落在佩夏河畔的小城堡,位於佛羅倫薩領土內,房屋美麗,道路開闊,產特雷比亞諾名酒,葡萄園處在一片非常濃密的橄欖林中央。居民對法國懷有熱情,他們說就是這個原因他們以「海豚」(1)作為城市的紋章。 午飯後,我們來到了一塊美麗的平原,人口很多,還看到許多城堡和房屋。我原本建議去看蒙特卡蒂尼,那裡流出特杜西奧山的熱而鹹的泉水。但是我因分心而忘了這件事。我把它拋在右面,離我的那條路一里,離佩夏約七里。當我發現自己忘記,差不多已快到了 皮斯托亞(十一里)。 我住在城外,洛斯比格里奧吉先生的兒子過來看我。 在義大利誰不租馬旅行,實在是自添麻煩。因為我覺得到了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換馬,比長途旅行中都靠馬車夫掌握要方便得多。 從皮斯托亞到佛羅倫薩,距離二十里,租馬只需四吉力。 從那裡通過普拉托小城,我來到 卡斯特洛,在大公爵宮對面的一家旅店吃中飯。飯後我們前去更仔細地參觀那座花園。在那裡我以前在許多情景下有過的感覺又回來了:想像總是遠遠超越現實。我看到它在冬季光禿禿一片蕭索。我就想像它在春暖花開時會是怎樣的美景,確實要勝過那時眼前看到的現實。 從普拉托到卡斯特洛,十七里。午飯後,我去了 佛羅倫薩(三里)。 星期五,我看到了賽神會,大公爵坐在車裡。在眾多的珍奇寶貝中,有一輛形狀似劇院的馬車,金頂上面是四個童子和一名修士或扮成修士的男人,戴假鬍子,站著扮(阿西西的)聖方濟各,像圖畫上那樣握著手,風帽上有一頂王冠。還有城裡的其他兒童,都手執武器,其他一名扮聖喬治。他來到廣場迎戰一條巨龍,龍沉甸甸地由幾名大漢扛著,從嘴中呼呼噴出火焰。小孩時而用劍時而用長矛打它,最後刺中它的咽喉。 這裡有一位貢迪,他住在里昂,對我真誠熱情,他給我送來上等好酒,也就是說特雷比亞諾酒。 天氣熱得連當地居民也都驚訝。 天剛亮,我右側腸絞痛,難受了約三小時。那天我吃了第一隻西瓜。從六月起,在佛羅倫薩開始吃南瓜和杏仁。 將近二十三日,在一座美麗的大廣場裡舉行賽車(2)。廣場是方形的,長稍大於闊,四周環繞漂亮的房屋。在每邊角上插一根方木頭尖杆或樁子,樁子中間系一根長繩,防止大家穿越廣場。還有許多人在場內走來走去,不讓有人跨過繩子。陽台上都是女士,大公爵偕同公爵夫人和他的朝廷大臣在一座王宮裡。老百姓都沿著廣場散開,或者在搭建的看台上,我也在裡面。 大家看到有五輛空車在賽跑。它們都是隨機(或抽籤後)在一根尖杆旁邊站好位子。好多人說離尖杆最遠最占便宜,因為在場內轉彎更容易。喇叭聲一響賽車奔跑。從開賽的尖杆出發轉到第三圈就決出勝負。大公爵的賽車在第三圈前都一路領先。但是斯特羅齊的車一直緊隨其後,加快速度,放馬疾馳,愈追愈近,勝負還難逆料。我發現老百姓看到斯特羅齊追了上來打破靜默,即使當著親王的面也竭力喊叫,呼聲雷動(3)。 賽車裁判平時都由鄉紳充當,這次引起爭執就要決定由誰裁定,斯特羅齊一派的人主張由全場群眾決定,立刻在群眾中間作出了一致的表決,大家高呼斯特羅齊,他終於贏得了勝利;但是我則覺得這是錯誤的。獎金數目是一百埃居。這場比賽比我以前在義大利看的哪次都要有趣,我覺得跟古羅馬的比賽頗有相像之處。 由於那天是聖施洗約翰節的前夕,繞著主教座堂的屋頂掛了兩排或三排燈籠或油燈,隨後放上焰火躥空。然而,有人說在聖施洗約翰節放焰火不是義大利習慣,而是法國習慣。 星期六那天才是聖約翰節,這是佛羅倫薩最大最莊嚴的節日,那天萬人空巷,即使年輕姑娘也上街(我看不到其中有多少漂亮的),一早大公爵就出現在宮殿廣場內沿著房屋豎立的一個高台上,牆壁上掛滿名貴的壁毯,他在一頂華蓋下,教皇的教廷大使在他左側,而弗拉拉大使離他要遠得多。依照傳令官宣讀的名單,他的全部領地和全部城堡在他面前列隊而過。 比如,錫耶納,出來的是一個年輕人,穿黑與白的絲絨,手拿一隻大銀盤和錫耶納母狼像。他把它們敬贈給大公爵,還說了一篇簡短的獻辭。當他說完話,許多武裝侍從隨著他們的名字報出,進入遊行隊伍,他們衣衫很差,騎劣馬或者母騾,有人捧一隻銀杯,有人舉一面破旗。這些人占多數,沿著馬路過去不說一句話,舉止灑脫不拘,神態不像參加嚴肅的儀式,而是一場嬉戲。這是錫耶納國屬下城堡和領地的代表。他們每年把這套純然流於形式的儀式重複進行。 然後過來一輛花車和一座木頭搭成的大方塔,上站兒童,排在四周台階上,穿著互不相同,扮天使與聖人。塔的高度與最高的房屋相等,在頂上是一位聖約翰,也就是說一個男人打扮成的聖約翰,縛在一根鐵桿上。官員,尤其是造幣局的官員,都跟在花車後面(4)。 遊行隊伍由另一輛花車殿後,在車上是幾名青年帶著發給各種比賽的三份獎品,在他們旁邊是這天要比賽的柏柏爾馬和將要帶了主人的旗幟賽馬的扈從。他們的主人都是國內最高等級的貴族。馬匹都是個頭不高的駿馬。 那時天氣並不見得比法國炎熱。可是為了在這些客房裡不受熱,我不得不在客廳的桌子上鋪了床墊和床單睡上一夜,找不到舒適的客店也就將就了。因為這個城市不適合外國人。我還使用這個竅門來避開這裡每張床上泛濫成災的臭蟲。 在佛羅倫薩魚不多。這裡人吃的鱒魚與其他魚類都來自外地,而且還是醃製的。喬萬尼·馬里亞諾,米蘭人,跟我住在同一家旅店,我看到大公爵差人送給他一份禮物,葡萄酒、麵包、水果和魚;這些魚是活的,不大,裝在陶罐內。 我整天嘴發乾發苦,還有些感染,不是乾渴而是內熱引起的,我以前在炎熱天氣也有過這樣不適。我只吃些水果與生菜加糖;這樣身體就不會好。 在法國晚餐後開始的夜間娛樂,在這裡都在晚餐前進行。在白天最長的日子裡,往往到了夜裡才吃晚飯,一天開始於早晨七到八時之間。 這天,午飯後,進行柏柏爾馬賽馬會。美第奇紅衣主教的馬奪冠。獎金是兩百埃居。這個表演觀賞性不強,因為你在街上只看到馬匹奮蹄疾馳而過。 星期日,我參觀了比蒂宮,展品中有一物是一尊母騾石像,還是獻給一頭還活著的母騾,這個榮譽是報答它多年來為這幢宮殿的建築運輸服務,至少上面的拉丁語詩句是這麼說的(5)。我們在宮裡看到這尊(古代)喀邁拉像,在兩肩之間有一顆新生的頭,長了角與耳朵,身子則像個小獅子。 前一天星期六,大公爵的宮殿向大眾開放,擠滿了老鄉,他們可以到處走動,在大客廳的角角落落都有人跳舞。在我看來,這類人聚集於此,是他們失去的自由的反映,年年在城市主要節日時得到重現(6)。 星期一,我去西爾維奧·普科洛米尼領主家吃午飯;他是個俊秀英才,尤其精通劍術(或其他武藝)。那裡有好幾位鄉紳共聚一堂,海闊天空暢談。普科洛米尼領主對義大利武師,如那位威尼斯人、博洛尼亞人(7)、帕蒂諾斯特拉羅和其他人的劍術,都不放在眼裡;這類功夫他只欣賞他在布雷西亞定居的一位學生,他在那裡教貴族擊劍。他說一般的劍術教學中沒有規則也沒有方法。他尤其批判把劍往前刺的招數,很可能受制於敵人;還有一刺、一跳又一停。他說從經驗使他看出,實戰中所出的招數完全與此不同。他正在籌劃出版這方面的一部書。說到戰爭,他十分蔑視炮兵。他說的這番話深得吾心。他欣賞馬基雅弗利寫的這篇專著,接受他的看法。他還肯定說,在防禦工程上,當今最傑出的能工巧匠正在佛羅倫薩為尊貴的大公爵效力(8)。 這裡飲葡萄酒的習慣是把雪放入杯子裡。我只放了一點點,因為身體不是太好,經常腰痛,總是排出數量難以相信的沙子;除此以外,我頭部總是沒能恢復到當初的清醒狀態。我暈眩,眼睛、前額、兩腮、牙齒、鼻子和整張臉都感到說不出的沉重。我有這樣的想法,這些疼痛都是喝了當地味美但容易上頭的白葡萄酒引起的,因為偏頭痛第一次發作時,由於旅行和季節的緣故身體發燙,喝下了大量特勒比亞諾酒,酒甜但不解我的口渴。 不管怎樣,我不得不承認佛羅倫薩確實有理由稱為「美麗之城」。 今天,只是為了散散心,我去看了那些誰要看都讓看的女人。我看了最有名聲的女人,但是也沒有出眾之處。她們都集中住在城裡的一個特殊區域內,她們的房屋簡陋破舊,沒有一點可跟古羅馬或威尼斯的妓女相比,在美貌、談吐與舉止上也相差甚遠。如果她們中間有人要在這個區域外居住,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必須操一門職業掩人耳目。 我參觀了紡絲工的小店,裡面使用某種繅絲機;一名女工只用一個動作就可同時轉動五百隻錠子。 星期二早晨,我排出一塊紅色小結石。 星期三,我參觀了大公爵的逸樂宮。最令我吃驚的是一塊像金字塔似的岩石,用各種各樣的天然礦石製成的,也就是說一塊塊砌合在一起。這塊岩石噴出水,轉動岩洞內許多機關,水磨坊、風磨坊、教堂小鍾、站崗的哨兵、動物、狩獵場景等等,無一不有。 星期四,我無意再去看另一場賽馬。午飯後我去了普拉托里諾宮,我又詳細參觀了一遍。王宮的門官要我對這座宮與蒂沃利宮的美景說說自己的看法,我對他說出我的思想,不是從總體上而是一個局部一個局部去比較,考慮到它們各不相同的優點,這使它們看來各有其妙。 星期五,我在瓊蒂書店買了一包書,十一部戲劇作品和其他書籍。我在那裡看到薄伽丘遺囑,上面還有幾篇對《十日談》的評論。 從這份遺囑中看出這位大人物的命途如何貧困悲慘。他留給女性親屬與親姐妹的只是幾塊布帛和他的幾件床上用品;把他的書籍留給一名教士,誰要討就由他轉贈給誰。他還把最不值一提的炊具與家具都記上一筆;最後他作出對自己彌撒和葬禮的安排。這份遺囑寫在一張破爛的羊皮紙上,後來照原樣印了出來。 羅馬與威尼斯的妓女倚在窗戶上招引她們的情郎,佛羅倫薩的妓女閒時站在自家門口引人注目。你可以看到她們與同伴三三兩兩,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聊天唱歌。 七月二日星期日,午飯後我從佛羅倫薩出發,穿過阿爾諾河橋,把它留在右邊,但還是沿著河流走。我們穿過美麗肥沃的平原,那裡有托斯卡納最著名的西瓜田。優種瓜在七月中旬成熟,最佳的瓜田區叫勒格娜亞,離佛羅倫薩三里。 我們接著走的路大部分都很平坦肥沃,人口茂密,到處是房屋、小城堡,村莊幾乎一個個連接不斷。 我們還穿越一塊美麗鄉土叫安波利,從名字聽來總有我說不出的古意。地理位置非常舒適。我看不出有任何古時遺蹟,除了在大路旁有一座坍塌的橋樑,仿佛有些舊時遺韻。 這裡有三件事引起我驚訝:一、這個小鎮的百姓工作勤勞,即使星期日,有人打麥子或堆麥子,有人縫紉紡線,等等。二、看到農民手裡彈詩琴,而一邊牧羊女則在吟誦阿里奧斯托。但這也是在義大利全境都能看到的情景。三、看到他們把收割的穀物在田野里放上十天半個月,不用擔心鄰居偷走。 那天傍晚,我們抵達 斯卡拉(二十里)。 這裡只有一家旅店,但是非常好。我沒有吃晚飯;睡了只一會兒,因為右邊牙痛。我經常頭痛的同時感到牙痛;但是吃東西時感覺最難受,嘴裡不能進東西,不然就痛得厲害。 七月三日星期一早晨,我們沿著阿爾諾河走一條平坦的道路,發現被一片美麗的麥田擋住去路走不過去。將近中午,我們抵達 比薩(二十里)。 城市屬於佛羅倫薩公爵。坐落在阿爾諾河從中穿過的平原上,阿爾諾河離此六里處入海,給比薩帶來各種不同的建築物。 這時期,學校正在放假,這是盛夏三個月的常規做法。 我們在那裡遇上一個非常棒的「欲望者」劇團。 由於我不喜歡自己住的旅店,就租了一幢房子,裡面有四居室和一個大廳。主人負責伙食和提供家具。房子很美,一切費用每月八埃居。至於餐具,如桌布和毛巾,也由他提供,這算不了什麼,因為在義大利換桌布時才換毛巾,而桌布一星期才換兩次。我們讓僕人自己安排費用,我們在旅店包伙,每天四吉力。 房子的地理位置非常好,景觀也美,遠眺阿爾諾河分流的一條運河橫越原野。這條運河很寬闊,五百多步長,迤邐而行,仿佛又要折了回來。由於這個特殊的河彎可以清晰地看到河流的兩頭,還有那橫跨大河的三座橋,船隻與貨物充斥河面。運河兩岸都修建了美麗的河濱道,就像巴黎奧古斯丁河濱道。兩岸的河濱道邊都有寬闊的馬路,沿馬路一排房屋,我們的租房也在裡面。 七月五日星期三,我參觀了主教座堂,從前是哈德良皇帝的宮殿。這裡面有無數不同大理石、不同形式、不同工藝的柱子,還有壯麗的金屬門。這座教堂還有形色不同來自希臘與埃及的遺物作為裝飾,用古代廢墟材料建築而成,上面有不同的銘文,有的完全倒置,有的只剩半截,某些地方有不認識的文字,有人說是古伊特魯里亞語。 我看到那個形狀奇特的鐘樓,向一旁傾斜有七庹之長,像博洛尼亞的那座鐘樓和其他鐘樓,四周都是開放式柱子和遊廊。 我還參觀了聖約翰教堂,裡面見到的雕刻和繪畫同樣豐富多彩。 更突出的是一張大理石講壇,上有眾多人物,雕工之精,據說這位洛倫佐為此殺了亞歷山大公爵,把幾尊頭像鋸下獻給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后。這座教堂的形制像羅馬的萬神殿。 這位亞歷山大公爵的私生子把這裡作為他的府第。我見過他,他老了。他托公爵的福活得很滋潤,一切都不用操心,這裡有美好的山林釣魚打獵,這就是他的工作。 聖物、稀世珍品、華貴大理石、工藝精湛的大型寶石,在義大利其他城市所能看到的,這裡應有盡有。 我饒有興趣地參觀了人稱為聖陵園的墓葬建築。面積大得出奇,三百步深,一百步闊,方形。四周的走廊有四十步闊,地上鋪的是大理石,屋頂用的是鉛。牆上畫滿古代繪畫,其中有一幅是佛羅倫薩的貢迪所畫——他是這個家族的一支。 本城的貴族把他們的墓室都建在走廊下面。在這裡還可看到約四百個家族的名字和族徽,經過戰爭與破壞舊城內倖存的只剩四家了。這座古城現在人口很多,但是主要住的是外來人。在這些望族中出了好幾位侯爵、伯爵和其他領主,一部分已經陸續遷移到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地方定居。 在這幢建築中央是一塊露天的地面,那裡還在埋葬死人。一般要保證放在這裡的屍體在八小時內不腫脹,地面無明顯拱起;八小時後屍體縮小凹癟;再八小時肉體開始腐爛,以致二十四小時過去以前只剩下一堆赤裸裸白骨。這個現象跟羅馬公墓的現象很相似,那裡埋上一個羅馬人,土地立即把他拱出。這地方像遊廊一樣用大理石鋪地。又在大理石地面上堆土,約一二庹高。據說這土是從耶路撒冷搬運來的,比薩人帶了大軍遠徵到過那裡(9)。誰得到主教的同意,可以捧了一撮土灑到其他墳墓里,大家深信這樣屍體會更快分解。這話好像不假,因為在公墓里幾乎看不到骸骨,也不像在其他城市的公墓里有地方可以把骸骨挖掘後重新埋葬。 鄰近的山裡開採出非常美麗的大理石;城裡也有許多雕琢大理石的能工巧匠。他們那時在給柏柏爾的非斯國王興建一項非常豪華的工程,他們設計圖紙,將豎立五十根高聳入雲的大柱子裝飾一家劇院。 在這座城市的許多地方看到法國的紋章,還有查理八世國王贈給大教堂的一根柱子。在比薩一幢房子的街面牆上,有這位國王等身大小的畫像,跪在聖母面前,聖母好像在囑咐他什麼。銘文寫道,國王在這幢房子裡吃晚飯時,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要讓比薩人恢復過從前的自由生活;在這點上銘文說得他比亞歷山大偉大。上面還說這位國王眾多頭銜中有一個是:耶路撒冷與西西里國王。把自由歸還給比薩人的這段文字被人有意塗抹,半數已模糊湮沒。其餘幾幢房子也有用法國紋章作為裝飾的,表明他們是被國王封為貴族的人。 這裡沒有很多古屋和古代遺蹟,除了在尼祿的宮殿舊址上有一堆美麗的磚瓦廢墟,其舊名依然保持了下來;還有一座聖米迦勒教堂,從前是一座戰神瑪斯廟。 星期四是聖彼得節,有人告訴我以往比薩主教,跟著迎神隊伍到城外四里的聖彼得教堂去,從那裡到海邊投入一枚戒指,莊嚴地把海娶了過來;因而這座城市那時有一支非常強大的船隊(10)。現在只是一位小學校長單獨前去,而教士則在教堂里迎神,那裡有盛大的贖罪會。約四百年前的一份教皇諭旨(根據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權威文獻有此一說),說這座教堂是由聖彼得建造的,聖克萊芒在一張大理石桌子前主持儀式,從這位聖教皇的鼻子裡流出三滴血落在桌子上。這三滴血鮮艷得就像三天前剛沾上的。熱那亞人從前把這張桌子砸碎,要帶走其中的一滴血;這樣使比薩人把殘剩的桌子從教堂取走,帶到他們自己的城裡。但是每年聖彼得節都搬到這裡參加迎神會,而百姓則整夜乘船來到這裡。 七月七日星期五,我一早前去參觀在兩里路外的彼得·德·美第奇的奶牛場(或農場)。這位領主在那裡有大片農田莊園,都由自己經營,每五年租給新農戶,各取一半收成。土地宜種小麥,有的牧地上養著各種各樣牲畜。我下馬觀看這幢房屋的特徵。那裡有許多人使用乳品業所需的所有工具,忙於做奶油、黃油、奶酪等。 在平原上往前走,我走到了蒂勒尼安海海邊,右邊我看到了勒里奇,另一邊,還更近一些,是里窩那,坐落在海邊的城堡。從那裡清楚看到戈爾戈納島,更遠些是卡普拉亞島,再遠則是科西嘉島。我沿著海岸向左轉,直至我們一起走到阿爾諾河河口,這裡船隻要進港非常困難,因為許多小河都一起流入阿爾諾河,帶來大量泥沙淤積在此,既填塞也提高了河口。我買了一些魚,送給比薩來的女演員。沿著這條大河看到許多檉柳樹叢。 星期六,我買了這種木頭做的一隻小桶,六吉力;叫人用銀環箍住,付給金銀匠三埃居。我又買一根印度手杖可以撐著走路,六吉力。一隻椰子殼做的小罐和壺,對於脾與腎結石它跟檉柳起同樣治療作用,八吉力。 那位工藝師是個巧手,以製作精良的數學工具而聞名,他教我說所有樹木有多少年內部木質就有多少個環形紋。他讓我觀看他店裡所有的各類木頭,因為他是個家具師傅。樹木朝北的部位比另一部位更窄,紋理也更密更粗。這樣,不論人家給他看什麼木頭,他自誇都能說出這棵樹的年齡和長在什麼位置。 恰好在那個時期,我的頭腦里不知有什麼障礙,總是令我某種不舒服,又加上便秘,肚子不撫摸和不用藥物催瀉就不會清空,但是效果很差。腰子又視情況而定。 幾年前,比薩城內的空氣向來以不潔聞名;但是自從科西莫公爵下令把四周的沼澤地吸乾,空氣轉好了。從前是那麼惡濁,要把某人逼入死路,只消把他流放到比薩,不出幾個月就可以叫他送命。 這地方不產山鶉,不管那些親王怎麼煞費苦心要飼養。 我在寓所好幾次接待傑羅姆·波羅的來訪,他是醫生,科學博士(11);我去給他回訪。那是七月十四日,他送給我一部他的著作《海潮的漲落》,用通俗語言寫的;他還給我看他寫的另一部書,用拉丁語寫人體的疾病。 同一天,在我的住處附近,二十一名土耳其奴隸從兵營里逃出,劫了一艘三桅戰艦逃之夭夭。戰艦上設施齊全,亞歷山大·德·比昂皮諾領主去釣魚,把船留在了港口。 除了阿爾諾河和它穿越市區的蜿蜒之美,還有幾處教堂、古代廢墟和私家建築,比薩沒有多少風光宜人的景物。它在某些方面還可以說冷落。它地處偏僻,房屋形狀與馬路又寬又長,這些與比斯托亞非常相像。最大的缺陷是河水質量太差,每條河水都有一股泥塘味。 居民很窮,然而傲氣十足,很難相處,對外國人缺少禮貌,自從他們的一位主教彼得-保羅·波旁逝世後對法國人更不客氣。他自稱跟我們親王同族,有這個族名的人家至今還在。 這位主教熱愛我們的國家,也非常豪爽,他下令說凡有法國人到這裡,把他帶到他家裡來作客。這位善良的神職人員給比薩人留下簡樸慷慨的極佳印象。他過世才五六年。 七月十七日,我和其餘二十五人每人付一埃居參加一場抽獎遊戲,獲取一位叫法堯科拉的本市演員的舊衣物。首先抽籤看誰第一玩,誰第二玩,這樣直至最後一名。大家按照這個次序。但是由於要贏的東西有好幾個,於是訂出兩個同等的條件:得分最多的人贏一份,得分最少的人也贏一份。我抽籤後得的是第二。 十八日,在聖方濟各教堂內,座堂的神父與修士發生一場大爭執。前一天,比薩的一位貴族埋葬在這座教堂內。神父們帶了他們的祭服與必需品前來做彌撒。他們辯說這是他們的特權,也是自古以來的習俗。修士則反駁說在他們的教堂里就由他們自己而不是別人來做彌撒。一名神父走近大祭台,企圖霸占桌子;一名修士竭力要他鬆手,但是神父的教堂的副本堂神父給了他一記耳光。於是雙方起了衝突,一推一搡導致拳腳相向,棍棒對打,燭台和火把亂飛。一切都用來當作武器。混戰的結果是哪一方都做不成彌撒;但是造成一場大醜聞。消息一傳開我就去了那裡。自有人一五一十向我敘述。 二十三日拂曉,三艘土耳其海盜船在附近海岸登陸,掠走了十五到二十名漁民和可憐的牧民當作囚犯。 二十五日,我造訪了著名的高那契諾家,他是醫生,比薩大學的講師。他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這與他的醫道是完全背道而馳的。他午飯後立刻睡覺,白天要喝酒一百次,等等。他給我看他寫的詩,用農民的土話寫成,很有意思。他對比薩附近的溫泉評價不高,但是對十六里外的巴涅阿卡溫泉甚為欣賞。這些溫泉以我看來,對於肝病有奇效(他對我說了許多神奇的例子),對結石與腹瀉也是。但是他建議在使用前先喝拉維拉的水。他對我說,他深信除了放血以外,醫學在任何方面都不能和溫泉浴相比,只是要知道應用得當。他還對我說在巴涅阿卡溫泉浴場,房舍設施齊全,非常舒適,自由自在。 二十六日,早晨我撒尿混濁不清,要比以前的都要黑,還有一塊小結石。肚臍與陰莖之間二十小時以來感覺的疼痛沒有絲毫減輕;但是還可忍受,沒有影響到腎與腰。不多時後,我又排出了一粒小結石,疼痛稍好。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我們一早離開比薩,文塔文蒂、洛倫佐·貢蒂、聖米尼阿托(他讓他的弟弟陪送我到法國;他自己寄住在卡米爾·蓋塔尼騎士家)、波洛和其他我打過交道的工藝匠和商人,都對我客客氣氣,彬彬有禮,我感到特別滿意。我還肯定我若需要錢,也不會沒有人贈予的,雖然這座城市是出名的無禮貌,居民自高自大。但是在任何情況下,禮貌的人也使別人禮貌。 這裡有大量鴿子、核桃和蘑菇。 我們橫越平原走了很久,在一座小山的山腳下遇到所謂比薩溫泉浴場。那裡有好幾處,大理石上的銘文我不知怎麼念:這是些押韻的拉丁語詩,稱頌溫泉的療效。日期據我所能猜測的是一三〇〇年。 最大最有聲譽的那個浴場是方的,一邊伸在外邊,格局非常好,大理石樓梯。每邊有三十步長,溫泉的源頭在一個角落裡。我喝幾口品評;我覺得它無味無臭。只是舌上有些辣;溫度不是很高,好喝。 我發現源頭的水裡有白色小顆粒,在巴登浴場這就叫我很不高興,我當時想這是從外面進來的污染物。現在我認為是礦泉的水質帶來的,還因為在出水的源頭那邊顆粒更粗,接著水會更清更乾淨,這是我在巴登清楚體驗到的。這塊地方荒涼,房屋簡陋。泉水幾乎是荒廢的;用這水的客人是早晨從僅四里外的比薩過來的,同一天再回家去。 大浴池是露天的,唯有這個還帶點古代標記,因而稱為尼祿浴場。一般認為這位皇帝通過好幾座引水渠把這水輸送到他在比薩的皇宮。 另有一間有頂的浴池,造型普通,供百姓使用,其中的水非常清純。他們說這水對於肝和內熱引起的膿皰有療效。這裡喝的水量跟其他浴場相同。大家飲服後散步,滿足天然需要,不論怎麼做,出汗或者其他途徑皆可。 我一爬上這座山,面對這片大平原、海、島嶼、里窩那和比薩,觀賞到世界上最美的景色之一。下山後,我們又去這片平原,上面矗立著 盧卡(十里)。 這天早晨,我排出一粒要大得多的結石,顯然是從另一塊更大的結石上脫落下來的:上帝明察,其意願得到實現。 我們在盧卡住旅店,跟在比薩的條件一樣,即每天主人四吉力,僕人三吉力。二十八日,礙於路易·比尼特西先生的盛情難卻,我幾乎被迫在他的家裡租了一幢矮房子,非常涼爽,適宜居住,有五間臥室、一個大廳和一間廚房。家具應有盡有,整潔實用,義大利式,在許多方面不但可與法國式相比,還可說更勝一籌。應該承認義大利建築里這些高高的拱門,寬敞而美麗,極具裝飾美,在房屋入口處給人一種高貴舒適的感覺,因為低部也是同樣形式,帶有高而寬的門。盧卡的貴族夏天就在這些門廊里進餐,在路人的眾目睽睽之下。 說真的,我在義大利停留的地方住得不但好,還很愜意,除了佛羅倫薩(我在那裡不走出旅店,儘管在裡面很不舒服,特別天氣熱的時候),還有威尼斯(那裡我們不打算久待,就住在一個很多人來人往、還不清潔的旅店裡)。我在盧卡的房間比較偏僻;什麼都不缺;我沒有任何打擾,也無不便之處。即使禮尚往來也令人疲勞,有時還討厭,但是當地居民很少上我這兒訪問。我隨自己意思睡覺、讀書;興致來時出外走走,到處遇到女人和男人湊在一起閒聊,一天幾小時散散心;然後又是商店、教堂、廣場,東走西逛,一切都足夠滿足我的好奇心。 我體弱多病,老年將至,在這些消遣中精神還是相當平靜,外界很少情景看到後會引起不安。我只是覺得少了個我那麼盼望的同伴,欣賞那些美事卻無人與我分享和交流。 盧卡人球藝精湛,常常看得到精彩的比賽。男人騎馬上街這不是他們的習慣,或很少人這樣做,駕車更是少見;女士外出騎騾,由一名僕人步行跟隨。外國人要找租屋千難萬難;因為出租的本來不多,城市又住得很擠。一幢普通的房屋,四間帶家具的臥室、客廳和廚房,他們要我月租費七十埃居。 要找盧卡人作伴可不容易,因為他們甚至兒童也忙於工作,生產布料放到市場上買賣。因而外國人住在這裡頗為無聊與不愉快。 八月十日,我們與盧卡的好幾位貴族出城去散步,他們借給我馬匹。我在城郊約三四里處看到幾幢非常美麗的閒居別墅,有門樓與走廊,外觀非常俏麗。特別是其中一個大走廊,內部拱頂,四周葡萄枝蔓托在支架上把它蓋住。葡萄藤架都生氣勃勃、天然的。 頭痛有時也會停止五六天或更久,但是我總是沒能完全恢復正常。 我心血來潮,按部就班學起了托斯卡納語;我花了不少時間與努力,但是進步不大。 這個季節感覺天氣炎熱,遠遠超過平時。 十二日,我走出盧卡去參觀伯努瓦·布昂維西先生的鄉村別墅,我覺得景物一般。我特別注意到他們高地上某些小叢林的布置。在約五十步的空間,他們種植了不同品種、四季常青的樹木。在這塊地方的四周挖小地溝,做成有遮蓋的小路。小叢林中央闢為獵人使用的獵場,他們在一年中某個時間,如將近十一月,帶了一隻銀哨子和幾隻斑鳩;斑鳩是特地捕來當作誘餌的,都用繩子系好,在四周設下帶膠汁的誘鳥笛,一個早晨可以逮住兩百隻斑鳩。這是這座城市附近某個地區才有這樣的做法。 十三日星期日,我從盧卡出發,事前我交待好,付給路易·比尼特西十五埃居,作為我住在他家公寓的租金(這樣一天合一埃居);他非常高興。 那一天,我們去看了屬於盧卡貴族的好幾家鄉下別墅;漂亮,舒適,各有各的美。水景很多,但是假的,也就是說不是源源不絕的天然活水。在這個山區泉水那麼少倒是怪事。他們使用的水都來自河溪;用瓶、洞窟和其他專門工程把它們裝飾成噴泉。 晚上,我們到路易先生的一幢鄉下別墅吃飯,還有他的兒子賀拉斯先生,他一直陪同我們。他在一座涼爽、四周透風的大遊廊下設盛宴隆重接待我。然後他讓我們分別在幾間好房間裡歇息。那裡我們用上了潔白的白麻布床單,如同我們在他父親在盧卡的寓所里一樣。 ———————————————————— (1) 義大利語中Pesce為「魚」,音近佩夏(Pescia),以此引到同樣是魚的「海豚」。海豚在法語中是Dauphin,此詞又一義是「法國王太子,王儲」。 (2) 六月二十四日是施洗約翰節,施洗約翰是佛羅倫薩城的保護神。 (3) 在佛羅倫薩歷史上,斯特羅齊家族與美第奇家族相互仇視。 (4) 這天是佛羅倫薩的「城邦臣服日」或「獻禮日」。 (5) 那句詩:「臥具、石頭、大理石、木材和柱子都由它馱著、拉著、拽著,運了過來。」 (6) 在佛羅倫薩共和國時期,百姓在街頭跳舞。十五世紀中葉,美第奇家族建立僭主政治,農民到佛羅倫薩過聖約翰節,可以進入安科納宮的大廳。 (7) 據加拉維尼版,義大利語的日記中,威尼斯人與博洛尼亞人應為一人,是指蒙田在博洛尼亞遇見的那位威尼斯劍術家。 (8) 據「七星文庫」《蒙田全集》,指弗朗索瓦·帕西奧托·德·烏爾比諾。 (9) 德意志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約1123—1190)腓特烈一世(人稱紅鬍子),在其第三次十字軍東侵時,五十三艘比薩人船隻奉命在回程中裝運耶穌受難的骷髏地(也稱各各他)的大量泥土。 (10) 在比薩與在威尼斯,俱有娶海為妻的祭禮。在舊比薩港的碼頭上有一座祭壇,根據傳說聖彼得當年傳教時在此地登岸。 (11) 蒙田在《隨筆集》第一卷第二十六章提到他,極端的亞里士多德信徒,這使他成為羅馬宗教裁判所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