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之旅 · 義大利:羅馬 (一五八〇年十一月三十日—一五八一年四月十九日)

我們在十一月最後一天聖安德烈節晚上八時到達 羅馬(三十里)人民門。這裡像在其他地方我們遇到不少麻煩,因為熱那亞有瘟疫(1)。 我們投宿狗熊旅店,第二天也住在那裡;十二月第二天,我們在一個西班牙人家裡租了房,正對染衣場聖露西亞教堂。我們在那裡住得很舒服,三間漂亮的臥室,還有大廳、食品室、馬廄、廚房,每月二十埃居。此外主人還提供一名廚師並允許在廚房用火。 室內家具一般來說要勝過巴黎,他們用大量鋥亮的皮具,有一定等級的旅舍都有地毯。我們看到附近不遠處有一家金瓶旅店,跟我們租金相同,布置得流金溢彩,宛如國王寢宮。但是,除了房間不能隔開,蒙田先生還認為這樣富麗堂皇不但無用,對於家具——每張床價值四五百埃居——的保存也困難。我們在自己的旅店裡討價還價,要像在法國那樣使用普通布帛;這樣根據當地的做法,他們可以節約一些。 蒙田先生很不高興在街上遇到這麼多的法國人,幾乎沒有一個不用他自己的語言向他打招呼。看到那麼大的庭院裡都是教會高級神職人員,在他也是一件新鮮事,他還覺得到處是富人、馬車和馬,比他在哪兒看到的都要多。他說,街景多姿多彩,尤其是行人熙熙攘攘,在他看來要比他至今看到的其他城市都更像巴黎。 那時正沿著台伯河兩岸建設新城。那塊山地是老城的中心,每天人來人往穿梭不斷,如今造了幾座教堂、幾幢紅衣主教的豪宅和花園。他根據明顯的現象,結合廢墟的高度來評斷,這些山與斜坡的形狀已跟老的變得完全不同;他還肯定在許多地點我們是完全走在了屋頂上。從塞維魯凱旋門我們很容易判斷出我們所處的位置要比古代的街面高出兩梭槍。說來也是,差不多到處都是走在被雨水沖刷和馬車輪印磨損而露出的舊牆頭上面。 他反駁那些把羅馬的自由與威尼斯的自由作比較的人,主要在下列方面:說什麼這裡的房屋是那麼缺乏安全,一般都勸家有資產的人把錢交給城市銀行保管,不至於看到自己的保險箱被人撬開,許多人家都遇到這類事。又,夜間外出不太安全;又,這第一個十二月,繩索腰帶修士會(2)會長突然被解除職務和關押起來,因為他在有教皇和紅衣主教出席的講道中指責教會高級官員無所事事和講究浮華,並沒有指名道姓,只是語調尖刻對此說些一般泛泛的話而已。又,蒙田先生的行李在城市進關時受到檢查,連最小的衣服什物也翻個遍;而在義大利的大部分城市,這些官員只要求人家拿給他們看一下而已。除此以外,他們還把他們找到的書籍都拿了去說要審查。這需要好長時間,一個人要是有其他事,只好認為這些書是有去無回了;而且這裡面的道理稀奇古怪,《聖母的時間》由於是巴黎出版而不是羅馬出版的,在他們看來就是可疑讀物;還有德國某些聖師反對異端分子的書籍也遭沒收,因為在駁斥對方時也提到異端原有的錯誤論點。這方面他慶幸自己的好運氣,事前也無人警告他會發生什麼,雖然他經過德國而來,生性好奇多問,卻沒帶一部禁書。然而,當地的幾位大人對他說即使查出禁書,他就讓他們被抄走算了。 我們到羅馬後十二到十五天,他感覺不適,不常見的腎移位,有引起潰瘍的危險;由朗布依埃紅衣主教的法國醫生開出方子,在他的藥劑師的巧妙幫助下,他首次下決心一天服下大劑量山扁豆瀉藥,用一把小刀先沾一點水,藥放在刀尖上伸入口中輕易吞下,他瀉了兩三次。第二天,他服下一些威尼斯松脂;他們說這來自蒂羅爾山區,兩大塊夾在餅內,放在一把銀匙上,隨同一兩顆美味的果漿一起送服,他沒有任何不良反應,除了尿里有點紫羅蘭香氣。之後他又喝了三次某種飲料,但不是迅速連續,味道和顏色都像杏仁奶,他的醫生告訴他確是它沒錯;可是他還是覺得這裡面放了四種冷種籽(3)。服用這杯飲料沒什麼不舒服或怪異的,只是時間要在早晨飯前三小時。他不覺得喝這個杏仁奶起什麼作用,因為服後身體依然不適。後來,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他有一次惡性腹絞痛,將近中午他就上床休息了,一直待到晚上,排出許多沙子,後來又是一粒大結石,硬而光滑,在尿道停留了五六個鐘點。在這段時間,自從他溫泉沐浴以來,腸胃功能有了很大改善,他相信虧了它才讓他避免了好幾次險情。他那時停食好幾頓,有時在中午,有時在晚上。 聖誕節那天,我們去聖彼得大教堂聽教皇主持彌撒(4)。他有個好位子,全場儀式都一目了然。有好幾道特殊的程式,《福音書》和《使徒書信》先用拉丁語,後用希臘語朗讀,在復活節和聖彼得節那二天也是這樣做的。教皇給其他幾位領了聖體,跟他一起主持祭禮的有法納斯、美第奇、卡拉法、貢薩加等紅衣主教。倒自聖爵的酒使用一種特殊的杯子喝下,預防投放毒藥。在這場和其他一些彌撒中,他覺得新奇的是教皇、紅衣主教、其他高級宗教官員,幾乎整個彌撒時間坐在椅子上,不脫帽子,都一起閒談說話。這些儀式看起來場面華麗多於虔誠。 此外,他覺得這裡女人的容貌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值得稱讚說羅馬的美女蓋天下;而且也像在巴黎,美貌出眾的女人要在出賣美貌的女人中間去找。 十二月二十九日,那時的大使達班先生,勤奮的貴族,蒙田先生的多年老友,囑咐他去親吻教皇的腳。埃斯蒂薩克先生與他坐上大使的馬車。當大使受到接見時,他請教皇的侍從把他們帶進去。他們看到了教皇,與他一起的是大使一人,這是慣例。教皇身邊有一隻小鈴,他要誰進去見他就搖鈴。大使沒戴帽子坐在他左邊;而教皇從不對誰脫去他的軟帽,也沒有大使在他身邊戴帽的。 埃斯蒂薩克先生首先入內,在他後面是蒙田先生,再是馬特科隆先生和奧托瓦先生。教皇坐在房間的角落,他們走入房間一兩步後,不論是誰都一膝跪地,等待教皇給他祝福;教皇祝福後,他們站起,走到差不多房間一半的地方。大部分人確實不是橫穿房間直線走向他的,而是沿牆走到轉彎處,然後筆直向他走去。在半途上,他們再一次單膝跪地,接受第二次祝福。這樣做了後,他們朝著他走至鋪在他腳下七八尺長的一塊厚地毯前。在這塊地毯邊上,他們雙膝跪下。這時,介紹他們的大使單膝跪地,把教皇的長袍捲起放到他的右腳,腳穿一隻紅軟鞋,上面繡了個白十字。跪在地上的人跪步走至他腳前,身子俯下去吻他的腳。蒙田先生說他把教皇的腳尖稍稍抬起一點。他們相互讓出位子吻它,然後退到一邊,始終保持這個姿勢。 這樣做完後,大使把教皇的腳蓋住,從位子上站起,向他說他引見埃斯蒂薩克先生和蒙田先生的用意。教皇臉上一團和氣,鼓勵埃斯蒂薩克先生勤奮學習,陶冶德操,蒙田先生繼續對教會保持忠誠,為最信奉基督教的國王效力,他若哪裡用得上願為他們效勞。這些都是用義大利語說的。他們沒有對他說話;但是他在站起來以前又給他們一次祝福——這表示辭退。他們又照原樣退出。這就按各人的理解而做了。最普通的做法是身子往後退,或者至少斜著身子,始終要看著教皇的面孔。到了半途,像進去時一樣,他們一膝跪地,接受另一次祝福,到了門前再一膝跪地,接受最後一次祝福。 教皇用的是義大利語,夾雜義大利最土俗的博洛尼亞方言。他生來不善辭令。然而他是個非常有風度的老人,身材中等,腰板挺直,面相威嚴,一綹雪白長須,那時年已八十以上(5),這個年紀精神如此矍鑠硬朗更有何求,他不痛風、不腹絞痛、不胃痛,沒有任何依賴。他天性溫和,對世界大事並不熱衷,是個大建設者,他這方面在羅馬和其他地方享有特出的令譽;還是個大布施者,我要說的是從無論哪方面來看。(別的不說,哪個女孩要結婚,若是貧寒出身,他無不幫助成家。他慷慨,真正做到有求必應。)除此以外,他還給希臘人、英國人、蘇格蘭人、法國人、德國人和波蘭人建學校,除了房舍這筆無底的支出,還給每所學校一萬多埃居的無限期年度津貼。他這樣做是召喚那些教會名聲敗壞的國家裡的孩子回歸教會。孩子到了裡面,有吃有住有衣穿,接受教育,全部由教會負擔,不管什麼自己不用花一文錢。這些困難的公共支出,他樂意轉嫁到其他人身上,也不用自己承擔。 大家提出要求他也會頻頻接見。他的回答簡短果斷,誰有新的論點來與他爭辯是白費時間。他信仰他認為正確的事。即使對他熱愛的兒子,他毫不猶豫對他作出正確的判決(6)。他晉升他的親戚,(但是這絕不損害他苦心維護的教會利益。他在公共建築和道路改造方面工作大刀闊斧。)但是,說實在的,他在那兩方面也沒有驚人的業績(但是做好事傾注很多心力)。 十二月最後一天,他們兩人(蒙田先生和埃斯蒂薩克先生)在桑斯紅衣主教家吃中飯,他比哪個法國人都更注重羅馬禮儀。遵照教會儀式規矩,這兩位領主相互對答,飯前禱告與飯後禱告都念了很久。吃飯時用義大利語念了當日《福音書》中的一段話。他們在飯前與飯後跟他一起洗手。有人遞給每個人一塊毛巾擦乾手;為了對貴賓表示特殊的接待,讓他坐在主人旁邊或對面的位子,把他們的鹽瓶放在正方形的大銀盤上,在法國招待大人物使用的也是這樣。在這上面再蓋一塊折成四疊的餐巾,放麵包、刀叉、匙子。在所有這些上面還有一塊餐巾,這是可以使用的,其他一切都留著不動;因為你坐上桌子後,有人給你在方盤旁邊放一隻銀盤或陶盤由你使用。端上桌的菜餚,由一名切肉侍臣切成塊放入小盤子,依照座位分給入席者,入席者不必動手碰盤子,他們也不大動主人的盤子。 他們給蒙田先生上了酒,就像他一般在大使家吃飯也是這樣子喝的。有人給他送來一隻銀盆,上面是一隻裝葡萄酒的玻璃杯和一隻裝滿水的瓶子,瓶子就像裝墨水的瓶子那麼大。他右手拿杯子,左手拿瓶子,按自己需要把水倒入杯子裡,然後又把這瓶子放進盆里。當他喝時,侍候的人把盆子遞到他的下巴,然後他自己把杯子放回盆子裡。這種儀式也只是對坐得最近主人的一兩人才用。 飯後祈禱後桌子立即撤去,椅子接著沿餐廳的一邊排列,紅衣主教大人請他們坐在他身後。這時走出兩名教會人士,穿著講究,手裡捧著我不知名的樂器,他們走到紅衣主教面前跪下,讓他傾聽在某個教堂內不知名的禮樂。他對他們一句話也沒說;他們說完話站起身走開時,他向他們舉一舉帽。 稍後,他讓他們乘上他的馬車帶往教會議會會議,紅衣主教在那裡集合前往晚禱。教皇也來了,換了衣服也去晚禱。紅衣主教接受他的祝福時不用像老百姓那樣下跪,只是低下頭深深鞠躬。 一五八一年一月三日,教皇經過我們的窗前。走在他前面約有兩百個騎馬的人,他的朝廷官員、宗教人士和俗家人士都有。在他身邊的是美第奇紅衣主教,他戴了帽子跟他交談,正把他接往府中吃中飯。教皇戴一頂紅帽子,白色法衣,紫紅絲絨風帽像平時一樣,騎一匹白色溜蹄馬,披紅絲絨、金流蘇和蕾絲馬衣。儘管年奔八十一歲(7),上馬不用侍從攙扶。他每隔十五步停下祝福。在他身後走著三位紅衣主教,然後又是一百名左右武士,長矛插在身後,除了頭部全身披甲。還有一匹同樣裝飾的溜蹄馬、一頭騾子、一匹白色駿馬和一頂轎子跟在他後面,還有兩名持衣侍從,他們在馬鞍架上帶了箱子。 同一天,蒙田先生服了一些松脂,沒什麼理由,只是他感冒了,之後尿出許多沙子。 一月十一日上午,當蒙田先生騎馬走出旅店前往銀行街時,他遇到正從監獄裡押出一名遐邇聞名的盜匪,卡泰納使整個義大利聞風喪膽,他殺人手段極其殘忍,特別有一次兩名嘉布遣會修士在他逼迫下否認上帝,因為他答應這樣才能保全性命,他們做了後還是被他平白無故殺死,這既不是為了利益也不是為了復仇(8)。 他停下觀看這個場面。除了跟在法國所見的那樣,他們還在罪犯前面高擎一個大十字架,上蓋一塊黑布,有一群人步行,戴面罩穿布衣,據說是羅馬的貴族與名人,他們自願伴送進入刑場的犯人和死者的屍體;為此還組織一個兄弟會。他們中間還有兩名或者只是穿戴成那樣的神父,在車上幫助犯人,向他說教。其中一名不斷地把一張天主畫像伸到他面前,要他不停地吻。這樣從街上就看不見犯人的臉。絞架也就是一根橫木放在兩根支架上,犯人的臉始終遮在這張像後面,直至他上絞架被拋出。這是一場平常的死,沒有行動沒有言辭。這是個黑皮膚男人,約三十歲左右。 在他吊死後,還被大卸成四塊;他們並不是把人簡單弄死就算完事,在他死後還施暴行。蒙田先生在這裡看到他在別處說到過的事(9),老百姓多麼害怕施之於死人身上的種種殘暴;原來群眾看到他被吊死無動於衷,把他的屍體肢解時每切上一刀,就會發出乞憐的叫聲。犯人死後立刻有一位或數位耶穌會人或其他人跳上一塊高地,對著不同方向的群眾大叫,向他們傳道要吸取這個教訓。 我們注意到在義大利,尤其在羅馬,教堂做儀式幾乎不敲鐘;法國最小的村子也比羅馬敲得多;同樣沒有畫像,除了是近來才有的。好些古教堂連一幅也沒有(10)。 一月十四日,他又服了松脂,沒有顯著效果。 同一天,我又看到兩兄弟被處決,他們以前是卡斯特拉諾秘書的僕人,就在沒幾天前的黑夜,在教皇的兒子賈科波·彭貢帕尼奧大人在城內的宮殿里把秘書殺死。這次就在這座宮殿前對他們施以鉗烙刑,然後剁下他們的拳頭,命令他們放到立即殺死與剖開的閹雞的傷口裡。他們是在絞刑架上處決的,用一隻木頭大槌子一棒打下,然後再掐死。他們說這種刑罰在羅馬只是偶爾使用;其他人說這是根據罪行而定的,因為他們謀害了自己的主人。 說到羅馬的面積,蒙田先生說城牆內的面積有三分之二以上是空的,它包括老羅馬與新羅馬,若把巴黎以及它的郊區全部圍在牆頭內,這兩者的大小可能是相等的。但是以房屋與人口的數目與密度來說,他認為羅馬的面積不及巴黎的三分之一(11)。至於公共廣場之多與大,街道與房屋之美,羅馬遠遠領先巴黎。 他也覺得這裡冬天的寒冷十分接近加斯科涅。聖誕節前後有嚴重霜凍,寒風吹得難以忍受。那時甚至經常還有雷鳴冰雹天氣。 宮殿內套房連綿不斷,穿過三四個大廳才進入正廳。蒙田先生接受宴請的某些大廳,餐具櫃不放在進餐的那間房裡,而在另一個緊挨著的廳里,若要飲料他們去給你找來;那裡擺放著銀餐具。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四,蒙田先生去遊覽台伯河對岸的雅尼庫倫山,觀看那地方的奇景,尤其是兩天前倒塌的一堵古牆的大塊殘壁;凝望羅馬各部分的布局,在別處都不能看得那麼清楚。從那裡下山去梵蒂岡城,觀看美景園壁龕里的雕像,和描繪義大利各地地圖的美麗畫廊,後者是教皇建造,已接近竣工。之後,蒙田先生丟了錢袋和其中的一切。他認為那時天下雨,氣候很不舒服,他給了兩三次布施,沒有把錢袋放回小口袋,可能塞進了褲子的夾縫裡。 那幾天,他只是以研究羅馬為樂。起初他雇了一名法國導遊;但是這個人脾氣古怪不幹了,他一氣之下憑自己的研究把羅馬認識個透,晚上他靜心閱讀各種不同圖片和書籍,白天到各個地方印證自己的書本知識;以致不多幾天,他可以綽綽有餘給他的導遊當導遊了。 他說大家看到的羅馬只是它頂上的一片天空和它的地理位置;而他對它的認識是抽象的、靜觀的,這裡面的東西不是單靠感官理解的。那些人說至少看到了羅馬的廢墟,這話說得言過其實;因為這麼一台恐怖機器的廢墟會對它的記憶帶來更多的光榮與崇敬。這不是別的,只是它的墓碑而已。它的長期統治讓全世界都與它為敵,世界首先要打垮和粉碎這個美妙的軀體的所有部位;因為羅馬即使完全死亡、顛覆和面目全非,也令世界恐慌,世界把廢墟也要埋葬。 這個廢墟還在棺材上面顯露其細微的痕跡,這是靠命運而保存了下來,藉以證明這個無窮的輝煌,那麼多世紀、那麼多戰火、那麼多次全世界煞費苦心一而再再而三要把它摧毀,還是沒有能夠把它消滅殆盡。但是事實好像是這些遺存的面目全非的肢體是最沒有價值的;與這個不朽光輝為敵的人在盛怒之下首先要摧毀其最美與最有價值的東西。這個私養的羅馬的建築物此時此刻都要與古代的陋屋沾親帶故,雖然它們有什麼讓我們這些世紀目瞪口呆,只是使他想起法國不久前被胡格諾派拆毀的教堂拱頂與牆面上高築的雀巢與鴿子窩。 他還擔心的是,看到這座墳墓占據的面積,沒法使我們把它完全認出來,墓碑大部分都已埋入地下;只是根據一些微不足道的遺存,如斷磚殘瓦、破罐碎盆,就想像古代那麼燦爛隆盛,巍巍然如天然的高山峻岭(因為他把它與古爾松山相比,還認為寬有兩倍之多)(12),這是天命的一種暗示,讓世界感到他們用一種新穎而又與眾不同表明其偉大的證物,暗中促成了這座城市的光榮與優越地位。 他還說,看到羅馬城外七座山,尤其是最著名的卡比托林山和巴拉丁山,所占的微小空間與地盤,怎麼能夠輕易讓人信服這麼大量的建築物可以排列在這裡。只需看一看沿著羅馬論壇的和平神廟的遺蹟,最近一次的坍塌就像火山崩裂,分解成許多可怕的岩石,令人看來在山的空間可以容納這麼兩座建築,然而實際上,除了許多私宅以外,整整二十五到三十座神廟都建在裡面(13)。 但是說實在的,根據對這座古城的描繪進行的許多猜測,都不太靠譜;它的地形也是不停地在改變,有的山谷即使最低的層面也蓋滿了房子;比如說,在韋拉勃倫這個地方,由於地勢低,接受城市的污水,有一個湖。周圍有天然的山,但是此山的高度要超過其他的山,這是這些大建築物的廢墟堆積形成的結果。薩維羅山不是別的,只是馬塞盧斯劇院一部分的遺蹟。他相信一個古羅馬人看到羅馬的現址不會把它認出來。經常遇到這樣的事,在地下挖掘很深,只會碰到一根大柱子的柱頭,在土內還是豎立著的。他們的房子底下除了坍塌的舊屋和拱頂找不到其他房基。這在所有的地窖下面就可看到。也找不到舊時的房基和直立的豎壁作為承重牆。而是新宮殿的腳樁像被命運隨隨便便放在舊房屋的斷垣殘壁上,卻如插在大塊岩石里那麼穩固牢靠。在目前道路三十多尺下有好幾條古道路,那也是常見的。 一月二十八日,他腹絞痛,這不妨礙他正常活動,他排出一粒大結石和一些小結石。 三十日,他去參觀人類最古老的宗教儀式,看得非常仔細,深受教益,那是猶太人的割禮。 他在另一次,一個星期六上午,已參觀了他們的猶太會堂和他們的祈禱;他們在《聖經》中抽出幾段應時的禱文,用希伯來語亂唱,像在加爾文派教堂。他們聲音的節奏差不多,但是極端不合拍,因為有不同年齡和不同聲音混雜在一起。兒童有的年紀還很小參加合唱,也無一例外要求他們懂希伯來語。他們對祈禱也不如我們那麼專心,這中間閒談其他事,對於他們的神秘事並不畢恭畢敬。他們在進堂時洗手,在這地方對他們來說脫帽是罪孽,但是必須表示虔誠的地方他們低頭屈膝。他們在肩上或頭上披一塊有流蘇的布,整個過程真是說來話長。午飯後,他們的聖師輪流闡述那天《聖經》選段的意義,都用義大利語。課後,另有輔導聖師在聽眾中選擇一人,有時接連兩至三人,跟剛才念的那個人針對他念的話進行論辯。我們聽到的那個人他覺得在爭辯時口才出眾,很有靈氣。 但是關於割禮,那是在私宅里做的,在孩子家裡最方便最明亮的房間裡。那人所在的地方,因為房間不合適,儀式就在大門入口處進行了。他們像我們一樣,也給孩子找個教父與教母。父親給孩子起名字。他們在孩子出生後第八天行割禮。教父坐在一張桌子上,在大腿上放個枕頭,教母把孩子抱給他,然後走開。孩子像我們這裡一樣全身裹住;教父解開他的下身,這時現場的人和動手術的人都開始唱經,這手術約進行一刻鐘,他們自始至終用歌聲相伴。執行者可以不是拉比,而是他們中間的任何人,人人都希望應邀做這件事,因為他們認為經常受命做這件事是很大的福氣;他們甚至會花錢讓人來請,給某人一件衣服,或給孩子送上別的禮物;他們認為誰參加割禮達到一定次數,他們就知道那個人死後享有這樣的特權,就是嘴巴不會被蛆蟲吃掉。 在教父坐的那張桌子上,準備了這次手術用的一切必要工具。除了這些以外,有個人雙手拿了一隻裝滿酒的小瓶子和一隻玻璃杯。在地上還有一隻燃燒的炭盆,聖師首先烤烤手,見到孩子的衣服已經撩起,教父在腿上抱著他面孔對著自己時,他抓住他的生殖器,一手把上面的包皮拉向自己,一手把龜頭和生殖器往裡推。他抓住龜頭的包皮,把一把銀工具放到包皮頭上停一停,不讓割時傷到龜頭和肉。這之後他一刀切下這塊皮,立即把它埋到為這場奧秘所準備的一盆泥土裡。這之後,聖師過來用指甲把龜頭上的一些小皮輕揉,用力拉掉,把皮再向龜頭後面推。 這件事看起來很費力很痛苦,然而毫無危險,傷口在四五天內總是可以癒合的。孩子的哭聲跟我們的孩子在洗禮時差不多。龜頭這樣露了出來,立即有人把酒遞給聖師,他嘴裡含了一點,過去把孩子血淋淋的龜頭吮在嘴裡,把他吸入的血吐出來,立即再含口酒如此者三次。這樣做了後,有人給他遞上一隻小紙角,裡面是紅色的粉末,他們說是龍血制的。他在傷口上灑滿,然後用特製的布給孩子的器官乾乾淨淨包好。這樣做了後,有人遞給他滿滿一杯酒,這酒經過他的祈禱,他們說是賜福的。他喝了一口,然後又把手指浸在酒里,然後三次在手指上沾了一滴酒放到孩子嘴裡讓他吮;之後這杯酒就這樣送往待在住所另外地方的母親和其他女人,讓她們把剩下的酒喝完。此外,另有一人拿了一個像網球似的銀具,有一把長柄,上面開了小孔,就像我們的香料匣,首先放到聖師的鼻子前,然後是孩子,然後是教父;他認為聞了這個氣味可以加強人的虔誠之心。他始終滿嘴血污。 八日,後來又是十二日,他隱約有一陣子腹瀉,排出幾塊結石,沒有大痛苦。 這一年在羅馬舉行封齋前的狂歡節,得到教皇的允准,要比前幾年更放縱:我們則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教廷街是羅馬的一條大街,其名字也是由此而來的,時而有四五個孩子,時而有猶太人和老人,全身赤裸,沿著這條街一頭狂奔到另一頭。看到他們在你待的地方前面經過並沒感到什麼好玩。他們同樣放馬跑,馬背上騎著小孩子,用鞭子趕著走;還有騾子和水牛由騎馬的人用刺棒推它們。所有競跑都有一份獎品,他們叫作「帕里奧」,這是用絲絨或布帛做的小旗。那些貴族在女士招搖過市的幾個路段騎著駿馬朝著目標投槍,大受歡迎,因為這些貴族一般來說最拿手的也就是騎術了。蒙田先生讓大家花了三埃居搭了個看台。他確實是坐上了這條路上非常好的一個位子。 那幾天,羅馬的貴美人個個讓大家看了個仔細,因為在義大利不像在法國,她們都不戴面具(14),在人前毫不遮掩。說到絕世美人,他說,並不比法國多。除了三四人以外,也很少出眾的;但是一般來說,她們都更動人,醜女也沒像在法國看到的那麼多。她們頭飾梳理是法國不能相比的,腰部以下也是如此。法國人的身材更好,因為這裡的女人腰帶太松,這部分像個懷孕女子。她們的儀態更端莊、柔和和甜蜜。兩國婦女的服飾難分上下,都是一身珠光寶氣。她們不論出現在什麼公共場所,馬車上、節慶日或劇院內,從不跟男士在一起。然而,她們跟男士穿插跳舞頗為自由,那時有機會談談話與碰碰手。 男士穿著非常簡單,不論什麼場合,穿黑衣和佛羅倫薩嗶嘰;因為他們的膚色比我們深,他們本來就是公爵、伯爵和侯爵,不知怎麼沒這樣的派頭,外表很普通;然而客客氣氣,和藹可親到了極點,不論法國俗人怎麼說。法國人對於無法忍受自己平時放肆和粗魯的人,絕不會稱他們為和藹可親的。我們在任何時候都為所欲為而引起別人反感。他們對於法國自古以來保持一種熱情與尊敬,那些值得被人這樣對待的人,那些有自制力而不冒犯他人的人,在這裡還是得到相當的尊敬與歡迎。 封齋節前的星期四,他去參加卡斯特拉諾的慶祝會。會場張燈結彩,還有一個梯形舞台,精心布置得華麗花哨,準備角鬥力上場比賽之用。比賽借一個正方形的穀場做場地,在黑夜晚餐前進行,場地中間有一個橢圓形築壘。其中尤為奇怪的是,地面一時漆成紅色的不同圖案。之前在地板上塗上石膏或石灰,然後又在這白色上放一塊剪成鏤空圖案的羊皮紙或皮革,用刷子沾了紅色塗料在羊皮紙上掃過,通過孔洞在地面上印出他們要的東西,這一切都那麼快,只需兩個小時一座教堂的大殿就粉刷完畢。 晚餐時,女士周圍站著她們的丈夫,給她們提供服務,送酒和做她們要求做的事。餐桌上了很多烤制的家禽,還插了天然羽毛,簡直像活的,閹雞整隻放在玻璃瓶里煮,大量野兔、家兔、禽肉泥;用布包紮得非常精緻。女士的桌子上放四盆菜,可以拆散,下面是另一張桌子,上面放滿了甜點。 男士出外互訪從不戴面具;他們在城市公共場所散步或者騎馬玩套環都不費多少錢。那裡有兩家這類的娛樂公司,華麗講究,在星期一開齋日玩騎馬刺人像。尤其他們良馬的數量要超過我們。 (從這裡開始是蒙田的親筆法語日記) 隨從中做這項美好工作的那個人辭走以後,我看到這份日記已經寫了不少,不論這對我有多麼不便,還是應該由我自己繼續往下寫(15)。 二月十六日,我從教堂回來,在一個小禮拜堂內遇到穿法衣的教士,正忙於給一個中魔者治病。這是一個憂鬱、好像僵硬的男人。有人讓他跪在祭台前,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塊不知什麼布把他拴住。教士在他面前念了許多禱告和驅魔辭,敦促魔鬼離開這個軀體,他念日課經中的經文。這之後,他說話轉向病人,一會兒對他本人說,一會兒對他身體內的魔鬼說,那時辱罵他,用拳頭狠狠揍他,向他的臉上啐口水。病人對他的要求答非所問:時而為自己說,說什麼他感覺到他作惡的行動;時而為魔鬼說,他多麼害怕上帝,驅魔辭正在對他起作用。這樣做了好久以後,教士作出最後努力,退到祭台前,左手拿起聖體盒,那裡面是聖體;另一隻手拿一支燃燒的蠟燭,蠟燭倒提,使它熔化燃盡,同時念誦經文,最後儘量聲音洪亮威嚴地對魔鬼說出威脅與嚴厲的話。當第一支蠟燭在他手指間快要燒完時,他取了另一支,然後再是第二支,第三支。這樣做了後,他放回聖體盒,也就是裡面有聖體的透明盒子,回來找那個病人,這時對他像對個男人說話,給他解綁,把他交還家人帶回家。 他對我們說這個魔鬼是最兇惡的魔鬼,頑固不化,要驅逐它很費工夫。他對在那裡的十到十二位貴族,說了這方面的好幾樁事,以及他一般對此的經驗做法,特別提到那天他給一名婦女打掉一個大魔鬼,它鑽出身子時在這個婦女的嘴巴里吐出釘子、別針和他的一撮毛髮。由於有人回答他說她還沒有完全復原,他說這還是個較為稚嫩、作惡不多的精靈,它在那天早晨才鑽入身子;但是這類魔鬼(他知道它們的名字以及分門別類的等級)還是容易驅逐的。我看到的就是這些。我的那個人沒其他表情,只是咬牙抿嘴;當人家給他看聖體,偶爾還吐出這個詞:Sifatavolent(命運使然)。因為他是公證人,拉丁語略懂一二。 三月第一天,我去了聖西斯廷教堂。主持彌撒的教士在主祭台上,要高出祭台,面孔朝著教眾,在他後面就空無一人。同一天教皇也來了,因為幾天以前,他下令讓那裡的修女遷出教堂,因為她們待在這個地方稍處偏僻,用以安置在城裡以乞討為生的窮人,這自然是善舉一樁(16)。紅衣主教為了推動這件事每人捐二十埃居,其他個人更是捐獻巨款。教皇給這家慈善院每月五百埃居津貼。 在羅馬有許多私人信教組織和兄弟會,對慈善事業表示極大的關懷。老百姓,從整體來說,我覺得不及法國民風淳樸的城鎮虔誠,但儀式更周到,在這個地區他們走上了極端。我在這裡寫的都是出於自由意志,僅舉兩例。 有個人跟一名妓女躺在床上,正當雲雨興濃之際,突然子夜十二點《聖馬利亞》禱鐘敲響,她立即從床上跳起匍匐地上念禱告。還有一例是另一個人,那個媽咪(因為年輕妓女都有老鴇,被她們稱為媽咪或姑姑)過來敲門,勃然大怒,把少婦掛在脖子上的小聖母像項鍊扯下來,不讓罪惡的氣味熏了它。那名少婦竟忘了一貫那樣把它從頭頸上取下,也感到無地自容。 莫斯科大使那天也上教堂祈禱,穿了一件紫紅色大氅,金色呢長袍,金色呢夾絨軟帽,下面又是一頂銀色布教士帽。他是莫斯科派來拜謁教皇的第二位使節(17)。第一位還是在保羅三世教皇時期。人家說他的任務是遊說教皇干預波蘭國王對他的主子進行的戰爭,聲稱是沙皇擋住了土耳其人的第一次進攻;如果他的鄰國使他國勢衰弱,他就無法再打那一場戰爭,這就為土耳其人敞開大門,長驅直入到我們這裡;還主動提出解決他與羅馬教會在宗教方面的若干分歧。 他像在保羅教皇時代的另一位那樣,留宿在卡斯特拉諾府上,飲食則由教皇招待。他堅持不吻教皇的腳,但只吻他的右手,除非有人向他證實皇帝本人也遵守這個禮儀他才會俯就;因為舉國王為例還不夠說服他。他除了本國語言以外不會說其他語言,還不帶翻譯就來了。他只有三四名隨從,說自己喬裝改扮穿越波蘭冒了大風險。他的國家對於這部分世界的事務那麼無知,他給威尼斯帶來了他的主人寫給威尼斯市政議會大議長的親筆信。問到這信里的意思,他說他們以為威尼斯屬教皇管轄,他將派遣幾名王室成員去那裡,像在博洛尼亞和其他地方一樣。上帝知道這些貴人收到這麼無知的信是什麼滋味!他給教皇和那些地方送上紫貂和黑狐,這在當時都是珍貴至極的裘皮。 三月六日,我去了梵蒂岡圖書館,五六個大廳一排並聯。大量書籍放在好幾行書桌上,有的還放在箱子裡,都為了我而打開;許多手抄本,其中有一部塞涅卡的書和普魯塔克的《道德論集》。最引起我注目的還有「好人」埃呂斯·阿里斯泰德的雕像,美麗的禿頭,濃鬍子,大額頭,目光溫柔有威;他的名字刻在非常古老的基座上;一部從中國來的書,文字怪異,紙張材料比我們的柔軟和透明得多;因為它容易透墨,只在一面書寫,紙頁都是雙層的,在中間對摺,疊在一起。他們認為這是用一種樹皮膜做的。我在那裡也看到一片古埃及紙莎草紙,上面有些陌生的文字,這是一塊樹皮。我看到聖格列高利書寫的經文。上面沒有標註年份,但是他們說從他那裡一代代傳至今日。這是像我們一樣的彌撒經本,送至最近一次特蘭托公會議,作為我們祭祀的信物。我看到聖托馬斯·阿奎那的一部書,那上面有作者自己手寫的數處修改,字跡很潦草,一封簡訊比我寫的還差。同樣,印在羊皮紙上的《聖經》,不久前普朗廷用四種語言編成的那部,腓力國王把它送給了這位教皇,就像他在書殼上寫的(18);此書的原文是由英國國王下令編撰反對路德的,在約五十年前他送給了利奧十世教皇,由自己親手題辭,還附上這首美麗的拉丁語題詞,也是他寫的: 英國國王亨利把這部作品 敬贈給利奧十世,以志兩位朋友的忠誠友誼。 我讀了序言,一篇是給教皇的,一篇是給讀者的。他為他的軍事占領和碌碌無能而致歉。作為拉丁語讀物這是篇好文章(19)。 我參觀圖書館毫無困難。人人都可去看,取出他要的東西,差不多每天早晨都開放。我全程有人陪同,一位貴族更邀請我隨時可去。我們的大使先生當時離任之前就沒有參觀過,埋怨說人家要他向這家圖書館主人西爾勒托紅衣主教說了好話才讓進去。他說,他以前一直沒能見到塞涅卡的手稿,這是他渴望已久的事情。聽了他這些話我覺得事情毫無希望,沒想到我交上了好運。世上的事從某些角度容易之至,在另外場合又是難上加難。時機與機緣都有它們的特權,往往讓老百姓得到連國王也得不到的東西。有心人常常會搶得先機,這如同地位與權勢一樣。 我也看到一部維吉爾的手抄本,字形極大,字體長而瘦,我們看到約在君士坦丁那個世紀,羅馬皇帝時代銘文上都這樣,有點像哥德式,失去了老式拉丁書法中的方形比例。這部維吉爾書籍,堅定了我一直以來的猜測,就是人家作為《埃尼德》(20)的最初四句詩其實是借用的,在這部書里就沒有。《使徒行傳》用一種非常秀麗的希臘金字寫成,鮮艷如同現時代的作品。這種字體厚實,在紙上堅實凸起,把手放在上面可以感到厚度。我相信這種字體我們已經失傳了。 三月十三日,安條克的一位老年大主教,阿拉伯人,精通該地區的五六種語言,對希臘語和我們的那些語言則一字不識,我跟他交談很親切,他給我開了一種藥劑治療我的腎結石,還給我把服法寫下。他把藥裝在一隻小陶罐里,對我說我可以保存十到二十年,他希望這藥得到這樣的效果,第一帖服下我的病就霍然而愈。萬一我把他的方子弄丟了,還可以在此找到:「晚餐少吃,取此藥約兩三顆豆子大,放在手指間搓碎,然後置於溫水內,必須在睡前服用,隔日一次,共服五次。」 一天在羅馬跟我們的大使一起用午餐,席間有繆萊和其他學者,我把話題扯到了普魯塔克法語譯本問題(21),我不同意有些人把它看得比我說的低得多,我至少是這樣認為,譯者沒有表達普魯塔克真正含義的地方,他以另一種類似的意義代替,並與前後文保持了一致。為了向我指出我這種意見還是對他過譽了,有人舉出兩個段落,一段他們說是剛離開羅馬不久的巴黎律師曼戈先生的兒子提出的批評,在《梭倫傳》中間,他說梭倫自誇解放了亞提加,取消了遺產繼承分割的界限。這話他說錯了,因為那個希臘語表示某些放在土地上標明抵押的還是出售的標誌,為了提醒買家要注意這個抵押權。他用「限制」代替,這詞毫無所說的意義,這使人誤解這些土地不是自由的,而是一般的。第二是在《兒童教育論》結束部分,他說:「這些規則更希望被人盼著去遵守而不是讓人建議去遵守。」他們說,希臘語的意義是:「盼望更多於期望。」這是一句格言,在別處也說。這意義原來清楚明白,譯者使用的詞則生硬和奇怪。因而,聽了他們對語言原意的推論,我心悅誠服地接受他們的結論。 羅馬的教堂不及義大利大部分大城市裡的教堂美麗;一般來說,在義大利和德國,教堂也不及法國美麗。在聖彼得大教堂,新堂入口處旗幟作為戰利品高掛空中;銘牌上說這是國王們戰勝胡格諾時繳獲的旗幟;沒有註明在哪裡和什麼時間。在格列高利禮拜堂旁邊,牆上貼有數不清的還願書,其中還有一幅拙劣的方形小畫,畫的是蒙貢都戰役(22)。在聖西斯廷禮拜堂前的大廳牆壁上有好幾幅畫,關於羅馬教廷的幾件有紀念意義的大事,如奧地利的約翰海戰(23)。還有一張畫教皇把這位皇帝的頭顱踩在腳下,皇帝是來向他請罪和吻他的雙腳,不是按照歷史上兩人所說的話來表述的(24)。還有兩處地方畫尚蒂榮海軍元帥受傷與死亡,都畫得十分生動寫實。 三月十五日,蒙呂克先生一大早就來找我,要完成我們在前一天制訂的計劃,去參觀奧斯蒂亞。我們走聖母橋過台伯河,從波爾托門出城,從前這門叫波爾圖恩塞。從那裡我們走上一條不平坦的道路,一路上麥子與葡萄長得不茂盛;走了八里又跟台伯河匯合,往下走入一片大草原和牧場,到頭是一座大城市,從那裡看得見好幾處美麗的廢墟,與圖拉真湖相接,這是蒂勒尼安海的泛濫處,船隻也航行到這裡為止。但是現在海水灌入不多,另一個湖,居於人稱「克勞迪烏斯之弓」那塊地方上面,進水更少。 我們原本要與恰在那裡的佩魯賈紅衣主教一起用午餐,說實在的,這些大人與他們的僕人實在是客氣之至。我的一名隨從偶然經過那裡,那位紅衣主教就差他跟我說他有點對我不高興。這個隨從卻被請到紅衣主教的酒窖里去喝酒,其實他對我既沒交情也不認識,這樣做只是對有身份的外國客人盡普通的地主之誼。但是我卻怕白天時光不夠我去按計劃遊覽,因為我為了看台伯河兩岸已經大大延長了行程。 從那裡,我們坐船渡過台伯河的一條支流,進入神聖島,約一加斯科涅里那麼長,滿是牧草。那裡幾處有遺址和大理石柱子,就像這波爾托地方也有不少,這原是圖拉真老城。教皇派人每天挖掘文物,送往羅馬。當我們走完小島,遇到了台伯河要過,找不到辦法讓馬匹過河,無奈之下只得折回;但是幸運的是從對岸來了杜·貝萊大人、夏薩依男爵、馬利沃大人和其他人。這時我過了河,跟這些貴族約定,他們騎我們的馬,我們騎他們的馬。這樣他們走我們的來路回羅馬,我們則走他們的來路往前去。 奧斯蒂亞(十五里),沿著台伯河舊運河而建;因為河道已有點改變,天天向外移。我們在一家小客店隨意吃了一頓早餐。我們過了那裡看到了洛卡,這是一座小要塞,無人設防。那些教皇,尤其是現任這位,在這裡海邊幾乎每隔一里地建造大型塔樓和崗哨,以防土耳其人,他們經常下山襲擊,甚至在葡萄收穫季節,還擄掠牲畜和人。從這些塔樓開炮用炮聲相互警告,警報飛快傳到羅馬,迅速異常。奧斯蒂亞四周是鹽田,教廷全部領地用鹽都由這裡供應。這是一大片沼澤地,海水在這裡泛濫。 從奧斯蒂亞到羅馬這條路,稱為奧斯丹西斯大道,沿途都是古代留下的美麗遺蹟,數不盡的堤壩,好幾條引水渠遺蹟,一路上莫不是大堆廢墟,這條路的三分之二路段是用廢墟上的黑色大石頭鋪設的。看到台伯河這邊的河岸,說從羅馬到奧斯蒂亞這條路的兩邊住宅綿延不絕,此話聽來確實不虛。除了廢墟之外,我們走在將近半道上,見到左邊有一座是羅馬副執政的墓,十分美麗,上面碑文全部還能看清楚。羅馬的廢墟至今尚能看到大部分,是因為它的房屋厚重實心。他們建造巨大的磚牆,然後在外面貼上大理石片或其他白石頭,或在上面再塗某種粘結物或蓋方石塊。寫有銘文的層面差不多都被歲月銷蝕,從而我們對這些事物的大多數認識都已喪失。只是在牆體厚重實心的建築物上尚能看到銘文。 羅馬的郊外,幾乎到處看來都像寸草不生的荒地,或許是土壤不良,或許——我覺得這更可能——是這座城市沒有多少工匠和男人是依靠手藝謀生的。我到這裡來時,在路上看到成群結隊的村民,來自格里松斯和薩伏依,趁這個季節到葡萄園和花園打工賺些錢,對我說這是他們每年的收入。 這座城裡都是達官貴人,人人都沾宗教的光過著無所事事的日子。這裡沒有商業街,或者說還不及一座小城市多,有的只是宮殿與花園。那裡看不到一條阿爾普路或聖德尼路;我覺得自己一直走在巴黎的塞納路或聖奧古斯丁路(25)上。工作日與節日城市面貌沒有什麼變化。整個封齋期到處祈禱布道。工作日也不比平時人少,那時候只見馬車、教士和婦女。我們回到 羅馬(十五里)住宿。三月十六日,我心血來潮,要去試試羅馬的蒸氣浴,到聖馬可浴場去,人稱是最高貴的。我一個人去,得到一般的款待,但是他們態度畢恭畢敬。按習俗可以攜帶女友前去,她們跟你一起都由男侍者擦背。我聽說用兩份生石灰、一份雄黃跟鹼水調和做成膏藥,塗在皮膚上歷時七八分鐘便可褪盡汗毛。 十七日,我腹絞痛了五六個小時,但還可以忍受,過了一會兒排出一塊結石,大如松仁,形狀也相同。 那時候,我們在羅馬已有了玫瑰和朝鮮薊。但是我不覺得熱得異常,還像在家時一樣穿衣戴帽。 這裡魚比法國少;尤其他們的白斑狗魚毫無味道,是留給老百姓吃的。他們很少板魚與鱒魚,䰾魚很鮮,也比波爾多的大許多,但是價格貴。鯛魚在這裡很珍貴,鯔魚比我們的更大,肉也更緊。這裡的油質地純醇,我在法國吃多了喉嚨會發毛,久久不去,在這裡一點沒有這個感覺。這裡的人長年吃新鮮葡萄;即使這個季節葡萄棚上還掛著非常優質的葡萄。他們的羊肉味道不佳,不受人歡迎。 十八日,葡萄牙大使以腓力二世的名義代表葡萄牙王國向教皇表示服從;也是這位大使曾在這裡代表故國王和與腓力國王意見相左的國家(26)。我從聖彼得大堂回來路上遇到一個人,他好玩地跟我提到兩件事:一是葡萄牙人挑個耶穌蒙難周提出自己的服從,二是同一天,祈禱站設在聖約翰拉丁門,幾年前有葡萄牙人在這家教堂里組織奇怪的聯誼會。他們在彌撒時男人與男人結婚,舉行與我們相同的婚禮,一起領他們的聖體,朗讀同樣的婚姻信條,然後又睡在一起和住在一起。羅馬的戲謔者就說,既然男人與女人結合,只要舉行這樣的禮儀成為合法的婚姻,那麼在這些搗蛋鬼看來,這次行動履行了教堂儀式和奧秘同樣應該是合法的。這個宗派中的八九個葡萄牙人被燒死。 我看到了西班牙人的排場。在聖天使城堡和宮殿里響起了禮炮,教皇的號手、鼓手和弓箭手走在大使前面引導。我沒有入內去聽演說和觀看儀式。莫斯科大使在一扇花窗前觀看典禮,說他是受邀來觀看大集會的;但是在他的國家,說到騎兵部隊,總是有兩萬五千到三萬人;他嘲笑這種場面,這些話是給他當翻譯的那個人對我說的。 在棕枝主日的那個星期日,我在一座教堂晚禱時,發現一個孩子坐在祭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穿一件寬大的藍塔夫綢新長袍,頭上沒有戴帽,而戴一頂橄欖枝冠,手舉一支點燃的白蠟火炬。這是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他殺過一個男孩,那天教皇下諭令把他放出了監獄。 在拉特蘭聖約翰教堂看到透明的大理石(27)。 第二天教皇巡行七座教堂(28)。他穿毛皮朝內的靴子,每隻腳上有一塊白皮子十字架。他總是帶一匹西班牙馬、一匹溜蹄馬和一匹公騾,一頂轎子,都是同樣裝飾;那天西班牙馬不在。他的馬夫手裡提了兩三對馬刺,在聖彼得大堂的階梯下等著他。他不要馬刺,要轎子,轎子裡有兩頂差不多一模一樣的紅帽子,掛在釘子上。 當天晚上,我的《隨筆集》發還給了我,上面有按照宗教學師的意見作出的修改。聖廷學師一點不懂我們的語言,只能根據一位法國修士的報告作出判斷。我對那位法國人向他反映的每條不同意見都表示歉意,他對此感到很滿意,交還給我由我自己憑良心去改正我若認為有欠妥當的地方。而我反過來請求他接受那個提出批評的人的意見,承認某些不妥,如使用「命運」這詞,提到異教徒詩人,為(背教者)朱里安辯護,反對說人在祈禱時應該心靈純淨,摒除邪念;又:認為施刑超過簡單一死的做法都是殘忍的;又:培養孩子做一切事以及這類的其他事;這是我的看法;我在提出這些事時沒有意識到這是錯的;在其他一些事上,否認修改者理解了我的觀點(29)。 那位學師是個明白人,他為我感到歉意,有心讓我感到他並不同意這些修改,非常巧妙地在我面前跟另一位反對我的義大利人爭辯。他們扣下了譯成法語的《瑞士歷史故事》,只因為譯者是個異教徒,然而這人的名字並沒有說出來,但是他們對我們這些國家的人竟是那麼熟悉令人驚訝。有意思的是他們跟我說遭禁的是那篇序言。 同一天在拉特蘭聖約翰教堂,沒有看到在大多數教堂做苦修課的苦修士,而看到聖西斯多紅衣主教大人坐在一個角落裡,手裡拿了一根長棍拍過往的人的頭,給女士也拍,但是根據她們的身份與美貌,笑容可掬,彬彬有禮。 聖周的星期三,我在中飯前與弗瓦先生走遍七座教堂,在那裡約待了五個鐘點。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人看到自由譴責某個教士眾所周知的惡行感到反感。因為那天,在拉特蘭聖約翰教堂和耶路撒冷聖十字教堂,在非常引人注目的地方,我看到把西爾維斯特二世教皇的歷史寫得極盡誣衊之能事(30)。 我沿著城的那邊,從人民門到聖保羅門走了好幾圈,可以在三四個小時內慢慢走完全程。河對岸部分最多只需一個半小時。 封齋節期間羅馬給我的娛樂主要是聽布道。這裡有傑出的布道師,如那位(被逐的)拉比,他在聖三一教堂星期六午飯後給猶太人布道。總是有六十個猶太人如期聚集(31)。他在他們中間是位著名的聖師,他利用他們本人的論點、他們的拉比和《聖經》的章節來反駁他們的信仰。他學識淵博,喜用多種語言,令人敬佩。那裡還有一位給教皇和紅衣主教講課的布道師,名叫帕特拉·托萊多,(他學識精深,苦修堅韌,是位非常罕見的人物)。另有一位侃侃而言,受人歡迎,他向耶穌會會士布道,語言精湛,不免有些自負。後兩人都是耶穌會會士。 這個修會在基督教界號召力極大;我相信我們中間沒有一個兄弟會和團體享有這樣的地位,作出這些人將會作出的成績,如果他們的計劃繼續不輟的話。他們不久將在基督教內稱雄。這是培育各式各樣偉大人才的苗圃。這是我們教會中最令當今異端感到威脅的一個宗派。(32) 一名布道師說我們把自己的馬車當作了星盤。羅馬人最日常的活動是到街上溜達;一般來說,走出家門做的也就只是沿街走下去,也不想到了哪裡停下來;城裡有幾條路是專門為此使用的。說實在的,這其中最大的樂趣就是觀看窗前的女人,尤其是那些妓女,她們出現在百葉窗前,擺出欲迎故拒的風姿,不由我也心馳神往起來,她們實在太刺激我們的視覺神經了。經常我立即下馬,受到開門相迎,這時令我欣賞的是她們顯露的比實際美麗得多。她們知道如何表現自己最可愛的一面;她們只向你露出上半臉或下半臉或側面,戴或不戴帽子,反正做到在窗前不讓看到一個醜女。男人經過那裡都脫帽,深深鞠躬,順便得到一兩個媚眼。花一埃居或四埃居的度夜資,第二天額外還可公開向她們調調情。那裡也看到有模有樣的女士,但是其裝束與舉止則讓人一目了然。騎在馬上你看得更仔細;但是這樣做的只是像我這樣衰老頭兒或者騎在租馬上裝腔作勢的年輕人。有身份的人都乘著私家馬車而來,那些花花公子為了往上看得更清楚,在馬車頂上開個柵欄窗;這就是布道師說把馬車當成星盤使用的含義。 在聖周星期四上午,教皇全身盛裝,待在聖彼得大教堂第一道大門第二層樓,旁邊是幾位紅衣主教,他本人手擎一支火炬。在另一邊是聖彼得大教堂的一名議事司鐸,高聲朗讀一份拉丁語諭旨,上面羅列數不清的各種各樣遭絕罰者的名單,尤其是胡格諾派(用的就是此稱呼)和所有併吞教會土地的親王;美第奇紅衣主教和卡拉法紅衣主教就在教皇身邊,聽了這一條嘿嘿冷笑(33)。這道諭旨讀了整整一個半鐘點,因為司鐸用拉丁語讀完一條,在另一邊同樣不戴帽子的貢薩加紅衣主教,用義大利語重說一遍。之後教皇把那支點燃的火炬拋向下面群眾,貢薩加紅衣主教出於好玩還是其他原因,也把另一支拋向群眾。那裡共有三支燃著的火炬。這支落到群眾中間,引起台下大亂,人人爭奪這一段火炬,拳頭棍棒兇狠地打了起來。讀這份驅逐令時,有一塊巨大的黑布掛在門樓的欄杆扶手前,就在教皇前面。驅逐令念完,這塊黑布扯走,露出下面另一種顏色的條幅;那時教皇向群眾賜福。 那幾天展出聖像布,如一面大鏡子似的正方形,上面隱隱約約有一張深色面孔(34)。儀式隆重地把它放在一張五六尺闊的桌子上供人瞻仰。那位拿著它的教士雙手戴紅手套,另有兩三位教士托著他。還從未見過這樣隆重膜拜的場面,老百姓匍匐在地,大多數人噙著眼淚,大喊大叫:「憐憫啊憐憫!」一個婦女據他們說是中了魔邪,看到布上這張面孔,一聲驚呼,伸直身子,扭動胳臂。這位教士繞著桌子走,把畫像給群眾看,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向群眾做每個動作都引起尖叫。 同時,也在這同一個儀式上,在水晶瓶里展出當年插入耶穌-基督腰際的一支矛頭。在那天這樣展示了好幾次,觀者人山人海,一直綿延至教堂外很遠,只要視力能夠達到那張桌子的地方,男男女女擠得水泄不通。 這實在是一座真正的教皇庭院:羅馬的排場與它的輝煌隆盛都貫穿著虔誠。那幾天,看到老百姓無一不對宗教熱誠滿懷,令人感嘆。 他們有一百多個宗教團體,有教養的人莫不參加其中一個;還有幾個是外國人組織。我們的那些國王屬於貢法龍(Gonfalon)。這個特殊組織有許多宗教聯誼活動,主要在封齋節開展。但是在那一天,他們穿了布衣,集體遊行;每個隊伍都有自己的方式,有的穿白衣,有的穿紅衣、藍衣、綠衣、黑衣,大部分人面孔不暴露在外。 不論這裡還是其他地方,我看到最轟轟烈烈與宏偉的事,是那天散在全城參加祭祀的人數之多令人難信,尤其是在這些組織內。因為除了白天我們看見的和那些前來聖彼得大教堂的大量群眾以外,夜色降臨後,這座城市更像是全都著了火;這些組織列隊走向聖彼得大教堂,每人手擎一支火炬,差不多都是白蠟做成的。我相信至少有一萬兩千支火炬經過我面前。因為從晚上八時到子夜,滿街遊行隊伍不斷,在引導下井然有序,節奏均勻,雖然還是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不同隊伍,絕不出現一個缺口或斷線。每支隊伍都有一個大合唱團,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唱,在行列中央有一排苦修者,用繩索鞭打自己;他們至少有五百人左右,背脊皮開肉綻,令人不忍卒睹。 這是我實在無法理解的一個謎;但是他們都是血跡斑斑,皮開肉綻,還是不停地自殘其身。看了他們神態自若,步履平穩,語言堅定(因為我聽了好幾個人說話)和他們的面孔(因為有好幾個在路上沒戴面罩),他們顯得不是在受什麼苦,反而不當一回事;有的甚至只是十二三歲的少年。就在我面前的有一個年紀非常小,他臉上喜氣洋洋;有一名少婦看到他這樣傷害自己很難過,他卻向我們轉過身,笑著對她說:「別哭了,我這樣是贖你的罪;不是我的罪。」(35)他們對這種行為不但不表示沮喪或勉強,還做得高高興興,至少是那麼滿不在乎,你看到他們彼此談論其他事情,笑,在街上叫喊,跑步,跳躍;招來的人那麼多,擠得隊伍都亂了。 他們中間也有人帶了酒來的,遞給他們苦修者喝;有幾人喝了一口。也有人給他們吃糖果。更經常的是帶酒的人喝一口含在嘴裡,然後再噴出來,潤濕他的鞭子尖頭。他們的鞭子是用繩索做的,沾血後都黏結在一起,用酒潤濕把它化開;他們還用酒噴在有些人的傷痕上。看了他們的鞋襪,顯然像是境況不好的窮人,他們是用錢雇來做苦修的,至少大部分如此。有人告訴我他們的肩膀上都塗了油脂;但是我看到傷痕是那麼鮮明,鞭打又那麼長久,沒有什麼藥品可以讓人驅除這種傷痛的感覺;還有那些雇用他們的人,這樣弄虛作假是圖什麼呢? 這個典禮還有好多其他特點。當他們抵達聖彼得大教堂,他們不做什麼事,除了觀看展示在面前的聖像布,然後往回走,給別人讓位子。 仕女們在這天享受充分的自由;整夜街上全是她們的身影,差不多都是步行。然而,說實在的,這座城市好像經過了極大的改良,尤其在風化問題上。看不到任何眉來眼去、脈脈傳情的行為。 最美麗的墳墓是聖馬利亞圓堂,靠了燈火裝飾。其中最突出的是許多燈火不停地在墳墓四周自上而下旋轉。 復活節前夕,我在拉特蘭聖約翰教堂瞻仰了他們展示的聖保羅和聖彼得的頭顱,上面還有肉、膚色和鬍子,栩栩如生。聖彼得的臉白而長,面色顯紅帶紫,灰色虬髯,頭上戴一頂教皇冠;聖保羅,深色皮膚,面孔寬而顯胖,頭更大,鬍子灰而濃密。它們供在一個特殊的高處。要展示時敲鐘,召喚信眾前去瞻仰,把一塊幕布抖抖放落,後面就是並列一起的這兩顆頭顱。展示時念《聖母經》,念完立即拉上幕布;然後又以同樣方式打開幕布,如此者三遍;在那天展示四五次。這地方約有一支矛那麼高,有粗大的鐵柵欄,通過鐵柵欄觀看。柵欄外四周點了好幾支蠟燭;但是要辨清所有細部還是很不容易。我看了兩三次。這兩張面孔光得有點像我們的面具。 復活節後的星期三,馬爾多那先生那時正在羅馬,他問我對這座城市的風俗習慣有何看法,尤其在宗教方面,他覺得自己的判斷跟我完全不謀而合:那就是法國普通民眾要比這裡的人虔誠許多;但是富人,尤其是朝臣要稍差。他還跟我說,有人向他提出法國完全受異教徒操縱,有這樣看法的西班牙人在他的耶穌會裡也很多,他對他們這些人堅持說,光是在巴黎一座城市裡真正的信徒也要比全西班牙還多。 他們的船由三四對水牛拉縴逆台伯河而上。 我不知道其他人覺得羅馬的空氣怎麼樣,我覺得它清淨舒爽。保羅·維亞拉先生對我說他已不受偏頭痛的困擾;這話印證了民間的說法,就是這地方苦了腿腳,好了頭腦。損害我健康的只是無聊與無所事事;在這裡我總有事情做,即使不像我希望的那樣有趣,至少足夠讓我驅除無聊。參觀古蹟和葡萄園;後者也都是花園與遊樂場所,有獨特的美,在這裡我知道藝術如何可以把一塊高低不平的山地加以恰到好處的利用;因為他們營造出的美妙境界,絕不是我們的平地所能摹仿的,這多變的地形也由於因勢利導而體現了價值。其中最美的葡萄園是蒙卡瓦洛的伊斯特紅衣主教、巴拉丁的法納斯、烏爾西尼、斯福扎、美第奇的葡萄園;朱里安教皇、帕爾馬侯爵夫人的葡萄園;特拉斯特維爾的法納斯和利亞利奧花園;人民門外的西吉奧花園。這些美景向誰都開放,任何人都可以享受,不論進去做什麼,甚至在裡面睡覺,成群結隊進去都行,只要不常愛去那裡的主人不在。還有我可以去聽布道,那是任何時刻都有的;或者聽神學辯論;或者偶爾找個街頭神女,這件事我覺得有一條很不爽,那就是純然陪伴閒聊要價同樣高(我尋找的目的無非是聽她們聊自己的偏門子生活),在整個交談中她們同樣也是很摳門的。 這些閒事已經夠我忙的了。不論在屋內還是在街上,我都沒有時間去憂鬱(這會要了我的命)和難過。這裡實在是個安身樂居的好地方;還可以這麼說,我要是可以更加深入這裡的隱秘生活,會過得更加美好;但是事實上,不論我如何用心去觀察,我了解的羅馬只是它那人所周知的面貌,一般外國人都能看到的一部分。 三月的最後一天,我患急性腹絞痛,整夜不止,但還可忍受;它引起腹部陣陣絞痛,對尿道刺激也超過平時。我排出粗沙子和兩塊結石。 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我觀看了少女受賜儀式。教皇除了平時的排場以外,面前還有二十五匹馬,披了繡金馬衣,裝扮得十分富麗,十或十二頭騾子披紫紅馬衣,都由武裝侍從步行牽引;他的轎子也罩著紫紅色絲絨。在他面前是四個騎馬的漢子手舉棍棒,上罩紅色絲絨,手柄與兩端鍍金,棍棒上是四頂紅帽子。教皇本人騎在自己的騾子上,緊隨在身後的紅衣主教也騎在自己的騾子上,穿了他們的主教服裝,他們長袍的後擺用一根飾帶系在騾子的籠頭上。 少女共有一百零七名,每人都有本家的一名老婦相陪。彌撒後,她們走出教堂,組成一支長長的遊街隊伍。這個儀式在密涅瓦教堂進行。她們從外面回來後一個個輪流經過祭壇,吻教皇的腳;他則給她們祝福,親手交給她們每人一隻白錦緞錢包,裡面有一份禮。這意味著她們找到了丈夫就可以來要求她們的受賜所得,也就是一人三十五埃居,再加上她們每人那天要穿的白婚紗,這值五埃居。她們的臉上都蓋一塊布,沒遮住的只是眼睛部位。 對於羅馬的種種優點,我最稱道的這是一座最被大家認同的世界城市,在這裡國家的特殊性與區別是最不重視的;因為從其本質來說這是外來人組成的城市;每個人在這裡都像是在自己家中。這裡的親王以其權威對待整個基督教世界;它的基本司法制度要求外來人在當地一樣融入進他們家庭。不論是他本人的選舉還是朝廷內所有親王與大臣的選舉,對出身的考慮是微不足道的。威尼斯政府的自由、貿易的優惠,使外來人都受其益;但是他們在那裡還是覺得寄人籬下。而這裡他們是在做自己的事,享受自己的財富和承擔自己的責任。因為這裡是神職人員的宗座。在威尼斯可以看到同樣多或更多的外國人(在法國、德國或其他國家,外國人的流動與這裡不能相比),但是定居與成家的要少得多。這裡普通百姓見到我們的穿衣方式,或者西班牙人或德國人的穿衣方式,跟他們不同,也不會大驚小怪;大家也很少見到乞丐不是用我們的語言向我們乞討布施的。 我從而努力運用大自然賜我的天然五官功能去獲得羅馬公民的資格,無非是對它的權威撫今追昔與宗教緬懷而已。我遇到了一些困難;我還是把困難克服了,決沒有鑽謀,甚至走任何法國人的門道。這是菲列波·繆索蒂(36),教皇的總管,對我特別友好;他鼎力相助,才說動了教皇運用他的權威。資格證書是在「一五八一年三月十三日」那天批准,然後又在四月五日正式發給我,格式與語言跟用於教皇的兒子、索拉公爵、賈科波·彭貢帕尼奧大人的一樣。這是一個虛銜;但無論如何,我獲得這個資格感到十分喜悅(37)。 四月三日,我一早從聖洛倫佐·蒂布蒂那門離開羅馬。我走一條頗為平坦的道路,經過的地區大部分盛產小麥,像羅馬的附近地帶,人口很少。我渡特韋洛那河,從前叫阿尼奧河,先走馬莫洛橋,後走盧卡諾橋,後者還是保留了古名。在這座橋上還有幾處古代銘文,主要的那篇還能辨認。沿著這條路還有兩三座羅馬墳墓。沒有其他古代遺蹟,在蒂布蒂那這條古道上也沒有留下什麼。我到 蒂沃利(十五里)吃中飯。在古代叫蒂布爾登,橫臥在山腳下,城市沿著第一道頗為陡峭的斜坡延伸,這使它所處位置的風景豐富多彩。因為它向四面看去就是一片無邊的平原和那個大羅馬。它的前景朝向海,背後又是山。特韋洛那河流經這座城市,又在附近美妙地轉彎,順山勢而下,鑽入向下五六百步的一個岩洞,然後又上了平原,逶迤曲折,在城市偏北方向與台伯河匯合。 那裡看到弗拉拉紅衣主教的著名的宮殿與花園。這是非常美麗的一景,但是好幾處都沒有竣工,當今的紅衣主教也不再繼續完成。我觀察這裡所有東西都別具一格;我試圖在此描述一番,但是這方面已有不少公開的書籍與繪畫。操縱從遠處引過來的一根管子,向四處噴出無數水柱,我旅行到別處時,在佛羅倫薩和奧格斯堡時已經看到,這也在前面說過。管風琴音樂則是真正的天然管風琴音樂,雖然奏出的總是同樣的調子,那是讓水猛烈地落在一個圓拱形洞穴,震動洞中的空氣,向四處擴散,通過管風琴的管子鑽出形成風聲。另一池水推動一個齒輪,讓管風琴的鍵盤有序地彈奏;還可聽到小號的摹仿聲。在其他地方還聽到鳥鳴聲,鳥其實就是在簧管小風琴上看到的銅質小長笛,發出的聲音就像小孩用嘴在盛滿水的陶壺裡吹出來的一樣,經過改裝後頗像管風琴聲;此外還通過其他彈簧移動一隻貓頭鷹,它出現在洞穴高處樂聲便戛然而止,因為鳥看到它都嚇得一聲不出,然後貓頭鷹又飛走;這樣可以按心意一直交叉進行下去。 別處有發出像打炮一樣的聲音;還有地方聲音更密更細,如同火槍射擊。這是由一片瀑布突然落在管道內,空氣在擠壓下往外鑽,產生這麼個聲音。所有這些諸如此類的新發明,都是根據同樣的天然原理,我在其他地方也看見過。 那裡還有河塘或水庫,四周都圍以石條,許多高大的石柱伸出欄杆之上,相互間隔約四步寬。從這些柱頭有水湧出,不是向上,而是向著河塘。孔眼朝內,相互對視,把水猛力噴往河塘里,以致這些水柱在空中衝撞交鋒,在河塘上造成一種綿密不斷的雨柱。陽光照在上面,在河塘底上,在空中,在這地方四周產生彩虹,那麼自然與顯明,絕不亞於我們在天空看到的彩虹。這個我在其他地方從沒見過。 宮殿下面有幾個人工挖的大洞穴和氣孔,吹進一股冷空氣,使建築的下幾層空氣涼爽不少;這部分沒有完全完成。我也在那裡看到好幾尊傑出的雕像,主要有一個躺著的仙女,一個死的婦女和一個天上的帕拉斯。 《阿多尼斯》是在阿基諾主教家;《母狼》銅飾和《拔刺的男孩》在卡皮托利山朱庇特神殿;《拉奧孔》和《安蒂努斯》在美景宮;《喜劇》在卡皮托利山朱庇特神殿;《薩提羅斯》在斯福扎紅衣主教的葡萄園;現代藝術有《摩西》,在凡庫里斯聖彼得墓地,坐在保羅三世教皇腳邊的那位美人,在聖彼得新教堂里。這些是我在羅馬最喜歡的雕像。 普拉托里諾宮完全是與這裡一爭長短的。佛羅倫薩(38)在山洞豐富多彩方面,要勝出許多。弗拉拉多水;水上娛樂活動花樣有趣,兩者不相上下,除了佛羅倫薩在整體布局上更為典雅;弗拉拉以古雕像見勝,佛羅倫薩以宮殿優異。從地理位置與風景優美來說,弗拉拉遠遠領先。在自然環境上我要說的也是這個話,如果它沒有這個致命傷,那就是除了在上面小花園頂端、從宮殿一個大廳里看得見的那座噴泉以外,這裡的水都只是特韋洛那河裡的水,紅衣主教截取它的一個支流,另開一條渠道引來為自己所用。可是這水渾濁難看,若是清澈宜於飲用,這地方將是無與倫比的,尤其它的大噴泉造得精美絕倫,隨同它的附屬設施比這座花園和周圍的任何景物都美。在普拉托里諾則相反,它的水則來自噴泉和遠處。因為特韋洛那河是從高得多的大山上瀉落的,這地方的居民隨心所欲使用,不少人的行為使紅衣主教的這項工程大為減色。 我在第二天中飯後離開,經過我們回程那條道路右邊的大廢墟,他們說周長有六里,原是一座城市,照他們的說法是哈德良皇帝的離宮舊址(39)。 在蒂沃利到羅馬這條路上,中間有一條含硫磺的小溪穿過。溝渠兩邊都被硫磺腐蝕發白,氣味傳到半里地外;他們並不把它用來做藥。在這條溪流里河水泡沫結成的小硬塊,外表很像我們的糖果,很多人都會受騙上當。蒂沃利居民用這個材料做各種各樣東西,我買了兩盒,花了七蘇六德尼埃。 在蒂沃利城內有一些古代遺蹟,如兩個公共浴場,建築形式非常古老;一座神廟的殘垣斷壁,還有好幾根完整的大柱子。他們說這座神廟曾是他們古代西布拉的寺廟。在教堂檐口確實還可看到五六個大字,沒有寫完。因為接下來的牆還是完整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前面還有字,因為這部分是斷了;我們能看到的只是Ce…ElliusL.F.(40)。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晚上我們前往 羅馬(十五里),我這次回程乘馬車,倒與平時不同,沒有什麼不舒服。 這裡人有一種看法很特別,跟其他地方大不一樣;因為他們從健康觀點區別對待街道、城區、甚至自己住的寓所,非常認真,從而要根據季節來變換住宅。即使那些租房者中間,也有人聽了醫生的囑咐,不惜花高價租賃兩三幢豪宅,以便在不同季節遷入居住。 四月十五日,我去向聖廷學師和他的同僚辭別,他們請我不要再使用我書中的受審部分,有些法國人已經告訴他們那裡面有許多蠢話,還說他們尊重我對教會的好意與熱愛,還有我的學識;他們充分相信我的坦誠與良心,書重版時,我若覺得有什麼過於放肆大膽的地方,還有「命運」這詞要不要在我的書中刪除,他們完全交給我自己處理。我覺得他們還是對我很滿意的;為了要我原諒他們閱讀我這部書這樣挑剔和對某些詞句吹毛求疵,他們給我舉例說出當代幾位聲譽卓著的紅衣主教與教界人士寫的著作,也由於某些類似的瑕疵遭到審查,這絕不影響作者與作品的總體名聲;要求我以我的雄辯(這是他們的客氣話)幫助教會,跟他們一起住在這座和平不受紛擾的城市裡。這都是些權勢人物、潛在的紅衣主教。 我們在三月中旬前後吃到朝鮮薊、蠶豆、豌豆。四月里他們到十點鐘天才亮,我相信九點鐘已是最長的白天了(41)。 在那時期,我交結的朋友中有一個波蘭人,他是已故霍蘇茲紅衣主教最親密的朋友,他送給我兩部他寫的關於紅衣主教之死的書,都經過他親手校閱。 居住這座城市的樂趣更因愈久愈熟悉而成倍增加。我從未享受過對我更溫和、對我的脾性更適合的氛圍了。 四月十八日,我走入喬萬尼·喬治·愷撒里尼領主的宮殿內部參觀,那裡有數不盡的古物,尤其是芝諾、波西道尼烏斯、歐里庇得斯、卡涅阿德斯等人真正的頭顱,在他們的非常古老的希臘銘文上是這樣寫的。那裡還有當下活著的最美麗貴婦以及領主本人的妻子克萊里婭法西婭·法納斯的肖像。他的妻子即使不是那時羅馬——據我知道還包括其他地方——最艷麗的,也是嫵媚壓倒群芳的夫人。他自稱是愷撒一族,有權利豎立羅馬貴族的旗幟;他富有,在他的族徽上有一根拴住狗熊的柱子,在柱頂上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蒼鷹。 羅馬的葡萄園和花園是一大景觀,葡萄的成熟期在夏天。 ———————————————————— (1) 1579—1580年熱那亞這場瘟疫,死者達兩萬八千人。 (2) 繩索帶修士會,也稱小兄弟會,屬方濟各會一派,托缽行乞,四處布道。 (3) 指南瓜、黃瓜、西瓜、葫蘆的籽。 (4) 指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他於1582年下令放棄儒略曆改用格列歷。蒙田在《隨筆集》(第三卷第十章、十一章)中對此項改革似乎並不欣賞。 (5) 據「七星文庫」《蒙田全集》,實際那時教皇是七十八歲。 (6) 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進教門前與一女僕生有一子,該子利用權勢使他的一名男僕逃脫法律制裁,被教皇放逐至佩魯賈。 (7) 見第97頁注。 (8) 卡泰納犯了五十四件人命案,這次行刑觀眾達一萬人。 (9) 參見《蒙田隨筆全集》第二卷第十一章:「我要說的是這些嚴厲手段應該用來對付罪人的屍體,同樣可以警誡普通人。」 (10) 巴洛克時代以前,羅馬教堂里多的是大理石雕像和鑲嵌畫,很少繪畫。 (11) 據加拉維尼版,實際上羅馬城區與巴黎老城牆內的面積相差不多,但是那時羅馬人口約十萬人,而巴黎已達二十多萬人。 (12) 指羅馬城外的特斯塔西奧山,高三十五米,由卸在台伯河口的破罐瓦礫堆積而成。以此說明當年城內人口眾多。古爾松山是佩里戈爾地區的一座小山。據唐納德·弗萊姆版本說,括號里這段文字是蒙田親筆所加。 (13) 據加拉維尼版的註解,古羅馬面積不大卻容納那麼多的古蹟,這是人們在印象中把歷朝歷代的建築物誤認為同時期存在的。而蒙田好像憑其直覺認為這些猜測不可靠。 (14) 法國婦女上街戴黑絲絨面具,防日曬風吹,這習俗到路易十四時期還存在。 (15) 蒙田「秘書」把日記寫到第一百一十二頁(原稿),不知什麼原因辭去不做了,日記由蒙田自己接著寫,中間有幾段是別人的筆跡,想來也是在蒙田的口授下代為書寫的。 (16) 格列高利十三世下令叫多明我修士從聖西斯廷修院遷出,把它改造為乞丐收容所,但是大多數乞丐不久逃離,回去過他們自由自在的生活。 (17) 這是俄羅斯伊凡雷帝派遣的大使,那時俄國正與波蘭打仗。又據加拉維尼的版本,這不是莫斯科派往羅馬教廷的第二位大使。西克斯特四世時(1472)和克萊芒七世時(1523—1525)都曾有過俄國使節。 (18) 文藝復興時期最傑出的一位出版商克里斯多夫·普朗廷,在1568—1572年間在比利時安特衛普出版了四種文字(希伯來語、迦勒底語、希臘語與拉丁語)的《聖經》。西班牙腓力二世國王大力支持這項工程,售價比成本便宜,這差點令出版商為此破產。 (19) 據加拉維尼版注,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亨利八世並沒有遵守他的諾言。 (20) 也譯作《埃涅阿斯》。 (21) 指雅克·阿米奧的譯本,蒙田在《隨筆集》中非常欣賞他的譯筆。 (22) 1569年,在蒙貢都戰役中科利尼的新教軍隊被國王軍隊打敗。 (23) 1571年,西班牙人與威尼斯人在勒班陀海戰中大勝土耳其人。 (24) 1177年,雷那諾一戰,倫巴第聯盟擊敗腓特烈一世(紅鬍子),德國皇帝承認聖彼得的主張:有權利把打敗的敵人踩在腳下。 (25) 前兩條為巴黎的商業街,後兩條是巴黎的時尚街。 (26) 故國王指葡萄牙國王塞巴斯蒂安,他驍勇善戰,蒙田在《隨筆集》第二卷第二十一章提及。西班牙國王腓力在塞巴斯蒂安1578年戰死後兩年趁機入侵葡萄牙,儘管遭到其他國家反對。 (27) 約指一種方解石。 (28) 指耶路撒冷聖十字教堂、聖塞巴斯蒂安教堂、拉特蘭聖約翰教堂、聖彼得大教堂、聖保羅大教堂、聖母大教堂、聖洛朗教堂。 (29) 蒙田雖然在《隨筆集》第一卷第五十六章內對教會審查的權威表示尊重,其實對於審查提出的觀點都加以駁斥,如對背教者朱里安教皇的讚揚(見第二卷第十九章),祈禱時心靈純潔(見第一卷第五十六章),譴責酷刑(見第二卷第十一章)等等看法,不但不承認其謬誤,反而更加強調。 (30) 西爾維斯特二世(999—1003),神學家,他鼓勵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奧東三世重建基督教帝國,後來他與奧東三世被叛亂者逐出羅馬。傳說中把西爾維斯特二世教皇說成是個巫師,鍊金術士。據加拉維尼版的註解,說在拉特蘭聖約翰教堂里,一篇銘文對西爾維斯特二世充滿讚揚之辭,而聖十字教堂只提到他的罪惡。 (31) 從1577年後,猶太人參加基督教祈禱是強迫和受到監控的。 (32) 天主教耶穌會,亦稱耶穌連隊,由西班牙人依納爵·羅耀拉等人創立於1534年,1540年得到保羅三世教皇正式批准。耶穌會後來演變成軍隊與教會的結合體,從事宗教活動和政治鬥爭。蒙田有耶穌會會士作為好朋友,但耶穌會與那瓦爾的亨利為敵,對它也沒有好感,他作為波爾多市市長,對耶穌會的所作所為頗有微詞。繼他上任的市長馬蒂尼翁元帥則把耶穌會會士驅逐出城。 (33) 當時教皇一派與美第奇等義大利大家族明爭暗鬥非常激烈,也從不間斷。 (34) 根據傳說,耶路撒冷的一位婦女,用這塊布去抹十字架上耶穌血跡斑斑的面孔,在布上留下了耶穌的面容。 (35) 對於這種自殘行為,蒙田在《隨筆集》第一卷第十四章內表示厭惡:「許多善男信女相互廝打,直至皮開肉綻……有的人是拿了錢在替別人履行宗教義務。」 (36) 據「七星文庫」《蒙田全集》,應為亞歷山德羅·穆蒂。這裡想來名字是誤記。這個義大利姓氏在《隨筆集》中出現四次,轉成法語後卻有三種不同拼法:(Alexander)Mutus,(Philippo)Mussotti,(Alessandro)Muti。 (37) 蒙田在其《隨筆集》第三卷第九章《論虛空》一文結尾,全文抄錄了他的《羅馬公民資格證書》。 (38) 在這段文字里,佛羅倫薩指托斯卡納大公美第奇家族的普拉托里諾宮,而弗拉拉則指弗拉拉公爵家族在蒂沃利的埃斯特宮。 (39) 這原是羅馬最大最美的一座離宮,哈德良皇帝把他在帝國各地見到的紀念建築都造在裡面,後被蠻族人入侵時毀壞。 (40) 據加拉維尼版,可以認為是:「由塞里烏斯監理。」塞里烏斯為當時工程官員。 (41) 前面說到義大利人以日落作為一天的計時,在此「十點」、「九點」約為清晨五點和四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