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童話 · 七十一~八十

卡爾維諾 《義大利童話》
七十一 烏利瓦 很久以前,有一位富有的猶太人,他的女兒剛出生,妻子就去世了,他不得不把嬰兒託付給一家信仰基督教的農民撫養。 農夫起初不想承擔這一責任。「我已經有我的孩子,」他推辭說,「而且我不能教育您的女兒信猶太教。如果整天和我的孩子在一起,她就會慢慢習慣我們基督教的生活方式。」 猶太人說:「沒關係,您一定要幫我照看這個女兒,我會給您報酬的。如果她年滿十歲,我還沒有來接她,那就意味著我再也回不來了,到那時就請您來做主,她就可以永遠和你們在一起了。」 猶太人和農民就這樣談妥了,猶太人於是到很遠的國家做生意去了。女嬰由農夫的妻子哺育,他們見她很可愛,而且長得也很漂亮,就都漸漸喜歡上了她,把她當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待。很快,她就學會走路了,還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耍,做她這個年齡的孩子所做的事情,但是從來沒有人教她基督教的教規。她總是在聽別人祈禱,所以直到她長到十歲,她對基督教仍然一無所知。 女孩滿十歲了,農夫和他的妻子一直在盼望著有一天那個猶太人會回來接他的孩子。可是,第十一年、第十二年、第十三年、第十四年都過去了,那個猶太人還是沒有出現。農夫夫婦認為猶太人已經死了,就說:「現在我們不用再繼續等下去了,可以給這女孩施洗禮了。」 他們將她帶到教堂,然後舉行了隆重的洗禮儀式,幾乎全村的人都跑來看。他們給她起名叫烏利瓦,送她上學,讓她學習女紅和讀書寫字。這樣,到了十八歲時,烏利瓦已經是一個溫文爾雅、心地善良、美麗動人的姑娘,大家都很喜歡她。 農夫一家現在生活得幸福美滿,直到有一天早晨,他們聽到有人在外面敲門。打開門一看,居然是那個猶太人。「我來接我的孩子。」他說。 「什麼?」農夫的妻子驚叫起來,「您當時說過如果十年後您不來,就由我們做主了,所以,她現在是我們的了。已經過去十八年了;您還有什麼權利來接她呢?我們已經給烏利瓦施過洗禮了,她現在是基督教徒!」 「這無所謂,」猶太人說,「我以前沒來是因為我來不了。她是我的女兒,我要把她接走。」 「我們不會讓你把她帶走的!」農夫夫婦異口同聲地說。 他們就吵了起來。猶太人告到了法庭上,法官判決,如果女孩是他的,人們就不能拒絕還給他;這些可憐的人不得不依從法律。所有的人都哭了,烏利瓦哭得最傷心,因為對她來說她父親完全是一個陌生人,她痛哭著離開了那對多年來一直像父親和母親一般待她的好心的農民。 在分離的那一刻,農夫的妻子在烏利瓦的手裡塞了一本《聖母禱告經》,並告誡她不要忘記自己是個基督徒。這樣,她就和兩個好心人分手了。 回到家裡,猶太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對烏利瓦說:「在這裡我們是猶太人,你也一樣,你要信我們的信仰。假如我看到你讀奶媽給你的那本書:第一次被我抓到,我會把書扔到火里,還會打你一頓;第二次再被我抓到,我就砍斷你的手,把你趕出家門。你要仔細考慮一下,我可是認真說的。」 在這種恐嚇之下,可憐的烏利瓦只好在外裝做是猶太人,但晚上她獨自在房間裡時,讀的卻是《聖母禱告經》和連禱,她的心腹女僕在這時給她放哨,以防她父親會突然闖進來。但最終還是防不勝防。終於有一天,當她正跪著讀那本書時,被她父親當場抓到。她父親立刻勃然大怒,一把將書扔進火堆里,然後毫不留情地用棍子打了她一頓。 烏利瓦並沒有灰心喪氣。她又讓女僕幫她買了一本同樣的書,依舊在讀。但這個多疑的猶太人經常監視她;他闖進她的房間,又一次抓住了她。這一次,他二話不說,把她帶到台子旁,叫她伸出手,然後用刀一下子就砍下了她的雙手。然後,他叫人把她帶到一個森林裡,扔在那裡不管了。 不幸的姑娘在那裡垂死掙扎,沒有了手,她什麼也做不了。她走啊走,一直來到了一座王宮前。她想進去討施捨,但王宮周圍是一道既高又沒有門的城牆,城牆裡有一座綠色的花園。從牆頭上伸出幾枝梨樹的樹枝,上面掛著一些成熟的梨。「啊!如果我能夠到一隻梨該多好啊!」烏利瓦說,「但我怎樣才能夠到呢?」 她的話剛出口,就見高牆裂開了一道縫隙,梨樹垂下樹枝,於是烏利瓦,即使沒有手,用嘴也可以吃到了。當她吃飽了後,樹枝又自動升回去,牆也自動合攏了,烏利瓦又回到了森林裡。如今她知道了這個秘密,每天十一點時她就來到這棵樹下,拿水果當飯吃;然後再回到茂密的叢林裡,勉強過夜。 這是些非常珍貴的梨,一天上午,住在這個王宮裡的國王想要嘗嘗梨子,就派僕人來摘梨。僕人怏怏不樂地回來了:「陛下,有什麼動物爬上了樹,把梨給吃了,只剩下核子了。」 「讓我們來捉住它!」國王說。他用樹枝搭了一個棚子,晚上在那裡潛伏了起來。但他睡過了頭,梨又被偷吃了。於是他決定白天潛伏在那裡,到了十一點,他看見牆自己分開了,梨樹自己把枝條垂下去了,烏利瓦正一口一口地吃著梨。國王正準備射擊,但又吃驚地把獵槍放開了,他腦子一片空白,只是盯著那位美麗的姑娘看,直到牆重新自己合攏,烏利瓦消失。 他立刻叫來僕人,一同到森林裡去搜尋那個女賊。最後,他們在灌木叢里找到了正在熟睡的女賊。 「你是誰?你在這裡做什麼?」國王問,「你怎麼敢來偷我的梨?剛才我差一點就打死你了!」 烏利瓦伸出她的殘臂做為回答。 「可憐的女孩!」國王說,「是哪個混賬竟敢把你弄成這個樣子!」於是她給他講述了她的故事。「我不計較吃梨的事情了。」國王聽了她的遭遇後說,「你就住在我的王宮裡吧。我的母親太后一定會收留並幫助你的。」 於是,烏利瓦被帶到了王后那裡,但國王沒有對母親說梨樹會垂下枝條和城牆自動分開的事情,他害怕他母親會把她當成女巫而厭惡她。實際上,雖然太后沒有拒絕收留她,但並不喜歡她,每次只給她一點點吃的;因為她察覺,兒子很喜歡這個沒有手的漂亮女孩子。為了一開始就打消兒子的這個念頭,她對他說:「我的兒子啊,是你該結婚的時候了。有很多配得上你的公主,你帶上僕人、車馬和錢,出去轉一轉,找到新娘再回來吧。」 國王不敢違背母親的話,就出發了;他在外面轉了六個月,訪問了許多的國家。六個月後,他回到了家裡,對母親說:「媽媽,請聽我說,請您不要生氣。的確,世界上有很多適合我的公主,但是我還沒有遇到像烏利瓦這樣美麗、溫柔的女孩。因此,我決定:我要娶烏利瓦為妻。」 「什麼?」母親叫嚷起來,「一個從森林裡撿來的沒有手的姑娘,誰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你想就這樣丟自己的臉嗎?」 但母親的話絲毫不起作用,國王立刻就和烏利瓦結了婚。 太后無法忍受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和兒子結婚:她不斷地對烏利瓦發火,對她粗暴無禮,卻同時又避免讓國王生氣。烏利瓦也十分小心謹慎,不聲不響,默默忍受著。 這時,烏利瓦懷孕了,國王非常高興。但正當這時,幾個鄰國的國王在邊境挑起了戰爭,國王不得不帶領士兵前去應敵。在出發之前,他把烏利瓦委託給母親照看,千叮嚀萬囑咐,但是太后對他說:「不,我不能再承受這麼重的負擔了;而且我還要離開王宮,到修道院裡去靜養了。」 烏利瓦只好獨自留在王宮裡,國王吩咐她每天給他寫一封信,交給信使。於是,國王就出發奔赴戰場,太后去了修道院,烏利瓦和所有的僕人留在王宮裡。每天信使都會給國王送烏利瓦寫的信;同時,太后的一個姨母也往返於王宮和修道院之間,給太后傳遞消息。當太后得知烏利瓦幸福地生了兩個漂亮的小男孩後,她藉口照看新娘,離開修道院,回到了王宮。她叫來衛兵,命令烏利瓦起床,讓她用胳臂分別夾著兩個嬰兒,叫衛兵把她帶回了以前國王找到她的那個森林裡。 「你們把她丟在那裡,讓她餓死。」太后對衛兵說,「誰要是違抗我的命令,或走漏了風聲,我就砍他的頭。」 然後,太后給兒子寫信說他的妻子在生產時和兩個孩子都死了,為了使謊言更可信,她還讓人做了三個蠟像,在王家教堂里舉行了隆重的喪禮和安葬儀式,穿著喪服,假裝號啕大哭。 正在打仗的國王,聽到這個噩耗,坐立不安。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是他母親一手操縱的陰謀。 現在再讓我們回過頭來說一說烏利瓦。她用沒有雙手的臂膀夾著孩子,在森林裡走著,又飢又渴,幾乎都快要死了。她走啊走,最後找到了一口水井,那裡有一個老婦人正在洗衣服。 「好心的老婆婆,」烏利瓦說,「請您將衣服的水擰一些在我的嘴裡吧,我快要渴死了。」 老婆婆說:「不,你要照我說的話去做。你自己跪下來,用嘴夠著喝。」 「難道您沒看到我沒有手,而且我還得夾著我的孩子嗎?」 「沒關係,你試試吧。」 烏利瓦跪下來,但當她正俯身下去要喝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從她臂上接連滑到井裡,消失在水裡了。「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救命!他們要淹死了!請您幫幫我!」 老婆婆一動也不動。 「別害怕,他們不會淹死的。你把他們撈上來。」 「我用什麼撈呢?您沒看到我沒有手嗎?」 「把你的殘臂伸到水裡。」 烏利瓦把雙臂伸到水裡,她覺得手又長出來了,她用雙手抓住了孩子,把他們救了上來。 「現在你走吧。」老婆婆說,「你現在不缺手幫你做事情了。再見。」烏利瓦還沒來得及為這個巨大的恩惠向她道謝,老婆婆就不見了。 烏利瓦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想找一個棲身之處。她發現了一座美麗的帶庭院的小樓房,整座樓都是嶄新的,門卻是敞開著的。她走進去求宿,但裡面一個人影都沒有。爐子上正煮著一鍋粥,邊上還有許多別的好吃的食物。烏利瓦給孩子們餵了飯,然後她自己也填飽了肚子。她來到一間有一張大床和兩個搖籃的房間,把兩個孩子安頓好,自己也上床睡覺了。從此,她就住在那座小樓里,裡面什麼也不缺,但也沒看到有什麼人。 我們再來說一說國王。戰爭結束後,他回來了,發現全國的人都穿著喪服。他的母親設法安慰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失落。於是,他就出去打獵,散散心。在森林裡,他意外地遇到了一場暴風雨,電閃雷鳴,似乎要把大地撕裂。「讓我死了吧!」國王說,「失去了烏利瓦,我還留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呢?」他在樹叢的縫隙中看到了一線光亮,於是他就朝那裡走過去,想借宿一夜。他敲了敲門,烏利瓦出來開門。他沒有認出她來,烏利瓦也沒有點破,只是很熱情地歡迎他,她請他靠近火堆,暖暖身子,她前後忙碌著招待客人,連她的小孩也幫助她。 國王看著她,覺得她和烏利瓦長得很相像,但看到她長著好端端的兩隻手,便搖了搖頭。兩個孩子在他身邊蹦來跳去,他自言自語道:「我本來也應該有這樣的兩個孩子作為自己的安慰的!但他們和他們的媽媽一起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單又寂寞。」 這時候,烏利瓦走到一邊給客人準備床鋪,同時把兩個孩子叫過來低聲說:「你們聽著,等我們回到那裡去的時候,你們要求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我假裝說不,我還假裝要打你們的耳光,但你們還是要堅持讓我給你們講故事。」 「好的,媽媽,我們會照著您的話去做的。」 然後,他們回到了壁爐旁邊,說:「媽媽,媽媽,您給我們講一個您的故事吧!」 「你們怎麼想的!現在都這麼晚了,這位先生已經很累了,他會厭煩的。」 「媽媽,就講一個嘛!」 「如果你們再不聽話,我就對你們不客氣啦!」 「為什麼?可憐的孩子們!」國王插話進來,「您就給他們講一個吧。此刻我還不累,而且我也想聽故事。」 於是她同意了,烏利瓦坐下來開始講故事。國王越聽越緊張,越聽越擔憂。「然後呢?然後呢?」他不斷地問,因為這正是他可憐的妻子的故事。到現在他還不敢有什麼希望,因為兩隻手的疑雲還沒有解開,於是他就問:「那雙殘廢的手,後來怎樣了?」烏利瓦就向他講述了洗衣服的老婆婆的故事。 「原來真的是你們!」國王驚呼,他們擁抱在一起,互相親吻。但在他們幸福了一陣之後,國王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現在必須要回到王宮去,」他說,「要讓我的母親受到應有的懲罰!」 「請不要這樣做!」烏利瓦說,「如果您是真心愛我,就請您向我保證,決不要以任何方式懲罰您母親。她自己會悔過的。再說,這個可憐的老人,她認為這樣做是為了國家利益。讓她安度餘生吧,她以前所有對我的不好,我都不計較了。」 國王回到了王宮,一句話也沒對母親說。「我正在想著你呢,」她對他說,「昨晚那麼大的暴雨,你是怎樣過夜的?」 「媽媽,我過得很好。」 「什麼?」太后起了疑心。 「我在一個好人家裡過的夜,他們使我過得很快活。這是在烏利瓦死後,我第一次感到欣慰。但是,媽媽,烏利瓦是真的死了嗎?」 「你這是什麼問題啊?全城的人都看到了葬禮!」 「我想去她的墳上獻花,想親眼看一看……」 「怎麼用這種懷疑的腔調?」太后臉漲得通紅,氣鼓鼓地說,「有你這樣和母親說話的嗎?連你母親都懷疑。」 「好吧,媽媽,讓我們結束這個騙局吧!烏利瓦,進來!」 烏利瓦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走了進來。太后那因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嚇得慘白。烏利瓦說:「您不用害怕,我們不會傷害您的。能夠重逢,我們已經很幸福了。」 太后回到了修道院,國王和烏利瓦在一起平靜地度過了一生。 (蒙塔萊·皮斯托亞地區) 七十二 機智的農家姑娘 有一天,一個農夫在葡萄園裡鋤地時,他的鐵鍬忽然碰到了一個很硬的東西。他俯下身去一看,原來是一個精緻的臼。他把它撿了起來,擦去上面的泥土,發現它竟然是純金的。 「這是國王才配有的東西!」他自言自語,「我要把它貢獻給國王,說不定他還會給我什麼禮物呢!」 他的女兒卡特琳娜正在家裡等他。他向女兒炫耀那個金子做的臼,還說要把它貢獻給國王。 卡特琳娜說:「的確,這個臼確實美得讓人無話可說。但如果您把它貢獻給國王,他就會很挑剔地說出些毛病來,說不定您還要擔風險呢。」 「缺什麼呢?即使是國王,他又能挑出什麼毛病來呢,傻孩子?」 卡特琳娜回答說:「國王會說: 這隻臼又大又美, 傻瓜啊,研杵在哪裡?」 農夫聳了聳肩,說:「看你說的,國王怎麼會那樣說話!你以為國王像你一樣傻嗎?」 農夫用胳臂夾了臼,到王宮裡去見國王。衛兵們不想讓他進去,他對他們說他要貢獻一件珍奇的禮物,於是衛兵們就把他帶到了國王面前。「尊敬的陛下,」農夫說,「我在我的葡萄園裡發現了這全金的臼,我認為這是在您的王宮裡才應有的東西,所以,如果您喜歡的話,我就把它貢獻給您。」 國王雙手捧著臼,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了半天。然後他抬起頭來說: 「這隻臼又大又美, 只是我沒有它的杵。」 和卡特琳娜說的完全一樣,只是沒有對他說「傻瓜」,因為國王是有教養的人。農夫一拍腦門,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絲毫不差!她猜得可真准啊!」 「誰猜對了?」國王問。 「對不起,」農夫說,「是我的女兒,她曾說國王會這樣回答,當時我還不相信。」 國王說:「您的這個女兒一定非常聰明。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能幹。您把這團亞麻線拿給她,讓她給我的一個團的士兵做襯衫,我很快就要。」 農夫嚇得瞠目結舌:可國王的命令又不敢違抗; 他只好接過裝有可憐巴巴幾縷線的包袱,留下了金臼,向國王致敬告別,離開了王宮。他連一分錢的小費都沒得到。 「我的女兒啊,」他對卡特琳娜說,「你這下可大禍臨頭啦!」然後就向她講述了國王的命令。 「您不用慌張,」卡特琳娜說,「把線給我。」她把線拿在手裡抖了抖。眾所周知,在亞麻線里總會有碎片的,即使是讓行家梳理過,也會有的。幾片小碎屑落到地上,小得幾乎連肉眼都看不見。卡特琳娜把這些小碎片撿起來,對她父親說:「您拿著這些,馬上回到王宮裡去跟國王說我可以用這些線為他的士兵織襯衣,但是我缺少織布機,他必須給我提供能夠織小碎片的織布機,然後我就可以完成他的命令。」 農夫不敢帶著這樣的答覆回到國王那裡,但是他經不住卡特琳娜的一再請求,終於答應去了。 國王聽了之後,覺得卡特琳娜是個聰明的女孩,就想見一見她。國王說:「您的女兒的確很聰明!請您把她派到我這裡來,我想和她談一談。但是要注意:她來的時候既不能光著身子,也不能穿衣服;既不能餓著肚子,也不能吃飯;既不能是白天來,也不能在晚上來;她既不能走著來,也不能騎馬來。她必須絲毫不差地照我的話來做,不然就讓你們兩個腦袋搬家。」 嚇得半死的農夫回到了家裡。但他的女兒,就像什麼事沒有一樣,說:「爸爸,我知道該怎麼來應付。給我找一張魚網就可以了。」 在黎明之前,卡特琳娜就起床了,她披上魚網(這樣就既不光著身子,也不穿衣服),吃了一些羽扇豆(這樣就做到了既不餓著肚子,也不吃飯),她牽出一隻母山羊,跨騎在羊背上,一隻腳著地,另一隻懸空(這樣就做到了既不走著,也不騎馬)。她穿著這身打扮來到王宮,此時天剛開始亮(既不在白天,也不在晚上)。衛兵們以為她是瘋子,不讓她進門:但當他們得知她是在執行國王的命令時,就把她帶到了王宮裡。 「陛下,我按照您的吩咐來了。」 國王忍不住大笑起來,說:「了不起的卡特琳娜!你正是我要找的姑娘。現在我要娶你,讓你做王后。但是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要記住:你要注意,永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國王明白卡特琳娜比他還要聰明許多。) 農夫知道了這件事情後,說:「如果國王要娶你,就沒有什麼好反抗的。但你要注意你所做的事情,因為國王可以迅速決定他想要什麼,也可以同樣迅速決定他不要什麼。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你的舊衣服,讓我把它們掛在衣鉤上,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回家,你還可以在原先的地方找到它們拿來穿。」 卡特琳娜卻很高興,幾天後就在全國上下的一片歡慶中舉行了婚禮,人們還在城裡舉行了盛大的集會。那些找不到旅店住宿的農民就睡在廣場上,一直到了國王家的窗戶底下。 一個農夫牽著一頭懷孕的母牛來賣,但找不到牛棚來讓他的牛過夜。旅店的老闆說可以讓他的牛在拱廊下過一夜。於是他把牛拴在了另一個農夫的馬車上。就在那天晚上,那頭母牛生了一頭小牛;第二天早上,母牛的主人非常高興,過去正準備牽走他的兩頭牲口,突然馬車的主人跳了出來,喊道:「那頭母牛是你的,你必須把小牛留下,它是我的。」 「怎麼是你的?難道不是我的母牛昨晚生的嗎?」 「啊,你的?」那個人叫道,「母牛當時被拴在馬車上,馬車是我的,小牛就應該是馬車的主人的。」 他們無休止地爭吵了起來,然後很快又動起手來。兩個人拿著支撐馬車用的棍子,互相打起來。他們的吵鬧聲招引來許多人圍觀,警察也跑來了,把他們兩個拉開,徑直把他們帶到了王家法庭上。 需要知道的是,在這座都城裡曾有這樣一個規定:在法庭上國王的妻子也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但現在,在卡特琳娜當了王后以後,每當國王宣布一個判決時,卡特琳娜的意見總是和國王的相左,國王很快就不高興起來。對她說:「我警告過你,不要在國家的事情上多嘴:從現在起你不能再上法庭了。」卡特琳娜便不再出席審判了;所以兩個農夫就只得聽國王一個人的審判。 在聽了兩個人的理由陳述之後,國王這樣宣判:「小牛歸馬車的主人所有。」 母牛的主人覺得這個判決極不公平,但又有什麼法子呢:國王說一切都由他決定,而且他的話對於一切人都是神聖的。旅店的老闆見他如此難過,建議他去找王后,也許她會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於是,那個農夫就來到了王宮,他靠近一個僕人,問道:「好朋友,我可以和王后說兩句話嗎?」 「不可以,」僕人說,「因為國王不准她處理任何事情。」 農夫就繞著花園的牆轉。他看見了王后,就翻牆過去,在她面前哭著講述國王的不公正。王后說:「這樣吧:明天國王要出城去打獵,那裡有一個湖,在現在這個季節里湖是乾涸的,一滴水都沒有。您明天這樣辦:您腰上掛著一個魚簍,手裡拿著魚網,假裝在捕魚。國王看到您在那麼乾涸的湖裡捕魚,他一開始會笑,然後會問您為什麼在沒有水的地方捕魚。您要這樣回答他:『尊敬的陛下,既然馬車能夠生小牛,那麼在乾涸的湖裡就能捕到魚。』」 第二天早上,這個農夫腰裡挎著魚簍,手拿著魚網,來到了乾涸的湖邊,坐在岸上,他把網拋出去,然後又拖回來,好像捕到很多魚似的。國王和隨從從旁邊經過,看到他這個樣子,國王大笑了起來,接著又問他是不是發瘋了。於是農夫就回答了王后事先教他的話。 國王聽了這個回答後,驚叫了起來:「好老弟,這可不是你自己的話。你這是從王后那裡聽來的。」 農夫沒有否認,於是國王重新宣布了判決,把小牛還給了農夫。 國王隨後把卡特琳娜叫來,說:「你插手我的事情了,你知道我不許你這樣做。因此,你要立刻回到你父親那裡。你可以拿走王宮裡你最喜歡的一件東西,今晚你就回家去,接著做你的農婦去。」 卡特琳娜恭順地說:「聽從您的吩咐,我不敢違抗。但是,我想請求您給我一個恩典,請允許我明天再走吧。如果是在晚上走的話,您和我都會很尷尬,老百姓也會說閒話的。」 國王說:「好吧,我同意。今天我們在一起吃最後一頓晚飯,明天早晨你就走吧。」 機智的卡特琳娜去做什麼了呢?她命令廚師準備烤肉、火腿,和所有會使人昏昏欲睡的和導致口渴的食物,還準備了王家地窖里最好的紫葡萄酒。吃晚飯時,國王吃得飽極了,卡特琳娜又給他一瓶接一瓶地灌酒。國王的眼睛開始模糊不清了,後來連話也說不清了,最後他就像頭豬一樣倒在安樂椅上睡著了。 卡特琳娜於是對僕人們說:「你們把安樂椅連同上面躺著的人一起抬起來跟我走,誰也不許多嘴。」出了王宮,她徑直向城外走去,等她到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快來給我開門,爸爸,是我。」她叫道。 老農夫聽到女兒的聲音,立刻來開門,說:「你怎麼在這個時候回家了?哼,我早就跟你說過的!我把你的舊衣服保存得好好的,都在你房間裡的衣鉤上掛著呢。」 「快給我開門!」卡特琳娜說,「少說點廢話!」 農夫開了門,看到僕人們抬著有國王在上面的椅子進了門;卡特琳娜讓人把國王抬進房間裡,給他脫去了衣服,讓他躺在床上。然後她把僕人都打發回王宮,她自己則在國王身邊躺了下來。 在半夜的時候,國王醒來了:他覺得床比平時要硬,床單也變得粗糙了。他翻身時發覺妻子也在身邊。他說:「卡特琳娜,我不是已經讓你回自己的家了嗎?」 「是的,陛下,」她回答說,「但天還沒亮。快睡覺吧,快睡吧。」 國王又睡了過去:早晨的時候,他被驢和羊的叫聲吵醒,看見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他吃了一驚,發現這裡不是王宮的臥室。他問妻子:「卡特琳娜,我們這是在哪裡呀?」 她說:「陛下,您不是跟我說過,我可以拿走王宮裡我最喜歡的一件東西嗎?所以我就把您給帶回來了,我在照看您呢。」 國王聽了大笑起來,於是他們又和好了。他們一起回到了王宮,直到現在還住在那裡,從那天起,國王總是帶著妻子出庭審判。 (蒙塔萊·皮斯托亞地區) 七十三 都靈的旅行者 從前,在都靈城裡住著一位紳士,他有三個兒子。老大叫朱塞佩,他是一個機智的年輕人,經常幻想著出去旅行:他很想看一看君士坦丁堡。他的父親卻不想讓他走,他想讓他結婚,生兒育女,好把財產傳給他;而朱塞佩一門心思要去旅行。後來,二兒子結了婚,父親覺得老二可以繼承自己的事業,使自己的姓氏繼續存在下去;於是他就同意讓朱塞佩旅行了。朱塞佩帶了一隻大箱子,裝滿了行李、各種小玩意和錢,乘船去君士坦丁堡。 在大海上起了大風暴,船隻上下顛簸,水手們再也無法控制住它。船偏離了航向,撞在了礁石上。所有的人都被大浪捲走,淹死了。朱塞佩離開正在下沉的船,騎到了他一直就不肯離開半步的大箱子上,這樣他在風暴中顛簸了一整晚,直到風把他帶到了一座小島的沙灘上,當太陽從海上升起時,海面又恢復了平靜。島上似乎無人居住,長滿了綠樹,樹上還結滿了果實。 朱塞佩正在島上四下里觀察時,忽然冒出來一群穿著獸皮的土著人。朱塞佩走到他們近前,請求在島上居留,並問他們是否能幫他拿箱子:但他無法使他們明白他的意思。朱塞佩掏出一個金幣給那些土著人:那些人看著這東西,好像根本不知道它有什麼用。他又給他們看手錶,他們仍然無動於衷,就好像他給他們看的是個鞋跟。他又拿出一把小刀,他用刀來切割樹枝:這群土著人才顯示出興趣,都伸出手來要小刀。朱塞佩連忙做手勢說他只願意把刀給他們的首領。於是他們幫他扛著箱子,帶他來到國王住的山洞。朱塞佩很快和國王成了朋友,在國王的山洞裡學習他們的語言。他還教那些土著人做許多他們不懂的事情,比如他在島上找到了泥漿石和黏土,他就教他們如何燒磚和建築房屋。國王任命他為總督,還把他的女兒許配給朱塞佩。這一點使朱塞佩感到左右為難:他已經愛上了島上的一個美麗的姑娘,而國王的女兒是他所見過的女人中最丑的。但他當時一個人孤獨地在一群野蠻的人中,生活在一座無法逃走的孤島上,所以他不敢得罪國王。他必須同意結婚。他只有和他所愛的姑娘傷心地分開,但他們已私下終身相許。朱塞佩和國王的女兒結了婚,同時他那個美麗的姑娘為了不招人懷疑,和一個老漁夫結了婚。這個都靈人過著和國王差不多的生活,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所缺少的是快樂,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關在那裡的囚犯。他後悔沒有聽他父親的話。 突然間,國王的女兒得病死了。舉國上下大辦喪事,國王悲痛欲絕,止不住地痛哭流涕。為了安慰他,朱塞佩說:「陛下,請您聽我說,您必須忍受這個痛苦。您失去了女兒,但還有我可以陪伴您。」 「啊!」國王說,「我哭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女兒,還因為失去了你!」 「失去我?」朱塞佩喊道,「陛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還不了解我們這裡的法律嗎?」國王說,「如果夫妻的一方死了,另一個人就要陪葬。這是法律和習俗規定的,你也不例外。」 朱塞佩又是抗議又是哭,但一點用都沒有。送葬的隊伍開始出發了。人們抬著穿著王后衣服的妻子的棺材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的朱塞佩,最後是號啕大哭的送葬的人群。墳墓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平時用一塊大石板蓋在上面:人們打開石板,把死人和他們的財產放下去埋葬。朱塞佩希望他的那隻裝滿了寶貝的大箱子和他一起下葬,人們給了他足夠五天吃的食物和一盞燈。儀式結束後,人們用大石板把洞口封上,把朱塞佩留在墳墓里,和死屍在一起。 朱塞佩借著燈光,想看看洞裡的究竟。裡面布滿了屍體,有一些是剛死不久的,有的都只剩下一堆白骨了,死人身邊堆滿了金銀珠寶。朱塞佩想,所有的財富對他這個竟在這裡被野蠻的風俗斷送了生命的人來說都已經毫無意義了。他心情沮喪,疲憊不堪地坐在自己的箱子上,同時從兜里掏出手錶,看著時間,準備著死亡來臨。半夜過後,他好像聽到了腳步聲,他睜眼向四下里看了看,看到一頭像大公牛的動物進了洞裡。那動物走近一具屍體,用牙咬住死人的頭髮,在空中使勁一拋,把屍體背到背上,接著就消失在黑暗之中。第二天晚上同一時間,那隻動物又來了,馱走了另一具屍體。這一次,朱塞佩跟在它後面;洞穴的盡頭是一個向下走的通道,從通道底部翻騰的水來看,這通道一直通到海里。這個發現使他興高采烈,現在他有了活著逃出墳墓的信心;但大量的財寶就在身邊,他又不想空著手出去。於是,他決定把逃走的日子推遲到第二天,因為現在天都快亮了,他不想被島上的人發現。 他一整天都在忙著收集他要帶走的財寶。這時,他聽到了葬禮時才唱的輓歌,洞口的大石板被打開了,一個男人的屍體被扔了下來,接著是一個活著的女人,手裡拿著燈和一籃子食物。朱塞佩躲在一塊大岩石後面,準備等葬禮結束後再去見這個患難中的同伴。這個女人看到墳墓里的朱塞佩的箱子時,走過去哭了起來:「我可憐的朱塞佩啊!你現在可能已經死了,而我也遭受了同樣不幸的命運啊!」於是,朱塞佩認出這個女人就是他當初的戀人。他跳了出來,抱住她說:「不,我還沒死,而且我也不想死,我要和你一起從這個墳墓里逃出去。」 那個女人對朱塞佩的出現嚇了一大跳,後來看到他還沒有死,就說:「從來就沒有人可以活著從這裡出去的。你怎麼還會這麼想?」朱塞佩給她解釋了他的發現,他們一起吃著女人帶來的食物,等待公牛的到來。 那頭公牛來後背了屍體就走,朱塞佩悄悄地跟在它的後面,最後他看到了洞底的海面上閃著粼粼的月光,公牛背著屍體遊走了。朱塞佩也跳到海里,沿著島遊了一段,然後摸黑上了岸,來到了墳墓口,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石板搬開,把他隨身攜帶的繩子拋了下去,女人正在洞底焦急地等待著,見到繩子,她便往繩子上最大限度地捆東西。他拉上了裝滿了金銀珠寶的獸皮袋,然後是他的大箱子,最後是他的戀人。 他們兩人帶著東西逃離洞穴後,便直接向島上的另一個國家跑去,並在天亮前到了那裡。他們見了國王,訴說了他們的故事,他們被邀請到國王的宮殿里居住。 朱塞佩在那裡住了許多年,並有了三個男孩。儘管他在那裡什麼都不缺,還成了重要的大臣,但他經常想要回到他的出生地都靈。於是他藉口遊玩,建造了一艘大船。他帶著妻子乘船出海,當天晚上就回來了,這樣國王就不懷疑了。但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夜晚,他帶著妻子、兒子還有他的大箱子和所有的金銀珠寶上了船,他們越駛越遠,直到把島遠遠地拋在後面,看不見了。他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看到遠處有一艘大船,於是他吹海員號求救。這是一艘去君士坦丁堡的船。朱塞佩年輕時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他到了那裡,用從死人墳墓裡帶來的珠寶開了一家珠寶店; 後來他富有而幸福地回了都靈,他的老父親還在那裡等著他呢。 (蒙塔萊·皮斯托亞地區) 七十四 太陽的女兒 從前,有一位國王和一位王后,他們在盼望了多年之後,王后終於懷孕了。他們請來占星師,想知道王后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還有這孩子將來的命運。占星師們在觀測了星相之後,說王后將要生個女孩,而且她註定在滿二十歲前要被太陽愛上,還要為太陽生一個女兒。國王和王后得知他們的女兒要為太陽生一個女兒時,非常苦惱,因為太陽總是待在天上,而且還不能結婚。為了補救,他們讓人造了一座塔,塔的窗戶非常的高,甚至連陽光都不能透過窗戶照到塔底。女孩和她的奶媽被關在裡面,因此女孩都長到快二十歲的時候,還沒見過太陽,當然,太陽也沒見過她。 奶媽有一個和國王的女兒同歲的女兒,兩個女孩一起在塔里長大。她們快滿二十歲的時候,有一天,她們正談論著塔外面的世界裡會有什麼美好的東西,奶媽的女兒說:「如果我們椅子上摞椅子,然後爬到那個窗戶,我們就會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好嗎?」 說到做到,她們把椅子一個一個地摞起來,一直夠到窗戶。她們從窗戶向外看,看到了樹木、河流和飛翔著的鷺,向上,看到了白雲和太陽。太陽也看到了國王的女兒,並立刻愛上了她,向她發來了一束陽光。當陽光照射到女孩的那一刻,女孩就懷上了太陽的女兒。 太陽的女兒出生在塔里,奶媽害怕國王怪罪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女嬰裹在王室的金色襁褓里,把她帶到蠶豆地,扔在了那裡。國王的女兒在塔里滿了二十歲,國王認為她的危險期已經過去了,就讓她從塔里出來了。國王對已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女兒為太陽生的女兒已被拋棄在蠶豆地里,正躺在那裡哇哇大哭。 另一個國王當時去打獵,碰巧經過那片蠶豆地:他聽到哭聲,很可憐那個被人遺棄在蠶豆地里的女嬰。他把她帶回家,交給他的妻子。他們給她找了個奶媽,留她在王宮裡,對待她就像他們自己的女兒一樣。女孩在王宮裡,和他們的兒子一起長大。那個男孩比她稍大一點。 男孩和女孩一起長大成人,後來他們相愛了。國王的兒子不顧一切地想娶她為妻,但是國王不願意兒子娶一個棄嬰為妻,把她趕出了王宮,讓她住在一個遙遠而孤零零的房子裡,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忘掉她。國王沒有想到她是太陽的女兒,天生就具有人類所不知道的本領。 女孩一離開,國王就張羅著給兒子找了個國王家的女兒,讓他們結婚。結婚那天,使者們給所有的親戚和朋友分發蜜餞,那個被遺棄在蠶豆田裡的姑娘也包括在內。 使者敲了敲門,太陽的女兒下樓來開,可是她沒有頭。「哦,對不起,」她說,「我剛才在梳頭,把頭忘在梳妝檯上了。我就去拿。」她陪著使者們上了樓,她把頭裝在脖子上,笑了笑。 「我該為婚禮送些什麼禮物呢?」她說著,把使者們帶到了廚房裡,「爐子,開門!」她說完,爐門就打開了。太陽的女兒朝使者們笑了笑。「劈柴,到爐里去。」劈柴就飛到火爐里去了。太陽的女兒又朝使者們笑了笑,然後說:「爐子生火,等燒熱了叫我。」她轉身問使者們:「現在,你們想要說些什麼?」 那些使者嚇得頭髮都豎了起來,臉色蒼白,像死人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爐子叫道:「我的主人!」 太陽的女兒說:「請你們等一下。」一下子鑽進了熊熊的火爐里,她在裡面轉了個身,又鑽了出來,拿著一個烤得金黃的餡餅。「請把這個帶給王子,讓他在婚宴上吃吧。」 使者們都目瞪口呆地回到了王宮,連大氣都不敢喘地給眾人講了他們的親眼所見,卻沒有人相信他們。新娘非常嫉妒那個女孩(所有的人都知道那女孩是新郎的戀人),她說:「這些是我在家時也常做的事情。」 「好吧,」新郎說,「那你也給我們演示一下吧。」 「呃,是的,你們以後會看到的。」新娘正竭力這麼說,新郎立刻把她帶到廚房裡。 「劈柴,到爐里去。」新娘說,可是劈柴一動不動。「爐子生火。」爐子也沒有生起火來。僕人們把火生了起來,燒得很熱的時候,傲慢的新娘堅持要鑽到火里去。但她還沒完全鑽到火里,就已經被燒死了。 過了一段時間,國王又勸說兒子再娶個妻子。結婚的那天,使者們又給太陽的女兒來送蜜餞。他們敲了敲門,太陽的女兒穿牆出來,而不是開門。「對不起。」她說,「我的門無法從裡面開。我總是從牆裡穿出來開門的。好啦,現在請進。」 她把他們帶到了廚房,說:「我現在要為新郎準備些什麼呢?快,快,劈柴快到火爐里去!點火!」所有的事情都在一剎那間完成,使者們嚇出了一身冷汗。 「煎鍋,到火上去!橄欖油,到煎鍋里去!油燒熱了叫我!」 過了一會,油叫道:「我的主人,油燒熱了!」 「我來了。」太陽的女兒笑著說,把手指伸到鍋里,她的手指變成了魚:十隻手指變成了十條煎得鮮美的魚。太陽的女兒把這十條魚包了起來,笑著遞給使者們,這時她的手指又重新長出來了。 這個新的新娘也很愛嫉妒,還很有野心,她聽完被嚇得目瞪口呆的使者的敘述後,說:「噢,真不錯,你們看我給你們做魚。」 新郎要求她兌現自己的話,讓人給她準備好一鍋燒熱的油。這個高傲的女人把手指伸到油鍋里,結果燙得疼死了。 王后對使者們大發雷霆:「看看你們講的都是些什麼事!兩個新娘都死了!」 儘管如此,國王和王后還是給兒子找了第三個新娘。結婚那天,使者又給太陽的女兒送來了蜜餞。 「嗨,嗨,我在這裡呢!」使者們敲門時聽到太陽的女兒說。他們向四周看了看,發現她正在空中。「我剛才正在蜘蛛網上散步。現在我下來了。」她從蜘蛛網上跳下來,接過了蜜餞。 「這次我該送些什麼禮物呢?」她想了想,然後叫道:「來,刀子。」刀子飛來了,她拿起刀子割下自己的一隻耳朵。連接她耳朵的是一條金色的花邊,她把這條好像預先纏繞在頭腦里的金色花邊從頭裡拉出來,拉啊拉啊,仿佛一直也拉不完。最後,她抽出金邊,又把耳朵裝回原處,用手指輕輕拍了拍,耳朵就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 這條金邊實在是太漂亮了,宮裡所有的人都想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因此,儘管王后有禁令在先,使者們最後還是把這條金邊的來歷說了出來。 「哦,我衣服上的花邊也是這樣得來的。」新娘說。 「給你刀,讓我們看看!」新郎說。 那個愚蠢的女人割下了自己的一隻耳朵:她不但沒有抽出什麼花邊,反而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了。 國王的兒子在連續失去妻子後,更加思念他所愛的姑娘了。後來,他病倒了,不說不笑,也不吃不喝;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治他的病。 他們請來一個年老的女魔法師,她說:「要給他喝大麥粥才行。但必須讓大麥在一個小時內播種、成熟、收割並做成粥。」 國王非常失望,因為從沒有人見過這種麥子。他們想到了那個知道許多奇異魔法的女孩,就派人去找她。 「噢,是的,我很知道這種麥子。」她說著,就開始播種了,麥子接著就長出來了,然後收割,並在一個小時之內做成了大麥粥。 她要親自給國王的兒子餵粥,這時,王子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但粥很難喝,他剛吃了一口就吐出來了,一下子吐在了姑娘的眼睛上。 「什麼?你膽敢把粥吐在太陽的女兒,國王的外孫女的眼睛裡?」 「你是太陽的女兒?」正站在旁邊的國王問。 「我是。」 「你是國王的外孫女?」 「是的,我是。」 「我們還以為你是個棄兒呢!現在你可以和我們的兒子結婚了。」 「我當然可以啦!」 國王的兒子的病立刻就痊癒了,他和太陽的女兒結了婚。從結婚那天起,太陽的女兒就變成了一個正常的女人,不再做那些奇怪的事情了。 (比薩) 七十五 龍和小神馬 從前,一位國王和王后沒有孩子,他們又是施捨又是祈禱,盼望能有一個孩子。終於王后懷孕了,國王請來占星師們,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以及這孩子的未來。他們說:「是個男孩,他將在正好滿二十歲的時刻結婚,而且就在那一刻把他妻子殺死,否則他就會變成一條龍。」國王和王后聽說他們要生個男孩,還要在二十歲時結婚,都笑容滿面;但當他們聽到後來的話時,一下子都哭了起來。男孩出生了,長得又漂亮又健壯,父母既為此感到一點欣慰,但一想到兒子的未來,又不寒而慄。當他快滿二十歲的時候,他父母張羅著給他娶親,向英格蘭女王求婚。 英格蘭女王有一隻會講話的小母馬,女王對它無話不說,而且還是它最知心的朋友。女王訂了婚之後,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小母馬。「注意,你不要太高興,你該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匹擁有神力、無所不知的小母馬就把這個王子的命運告訴了她。女王大驚失色,不知如何是好。「我來告訴你,」小母馬說,「你要對你新郎的父親說英格蘭女王不坐馬車去參加婚禮,而是騎馬來。到了那天,你就騎著我去參加婚禮。注意當我使勁用一隻蹄子踏地的時候,你就抓住我的鬃毛,不要害怕。」 在婚禮的隊伍中,小母馬全身節日打扮,馱著穿著婚紗的英格蘭女王,站在新郎的馬車旁邊。女王不時地透過車窗望里看,只見新郎膝蓋上放著一把劍,他的父母手裡拿著表,等待新郎滿二十歲確切時刻的到來。突然,小母馬使勁用蹄子踏地,像一陣風似的跑走了,新娘騎在它背上,拚命地抓住它的鬃毛。時間到了:新郎父母手裡的表掉在地上,他們親眼看到,兒子變成了一條龍,國王和王后還有其他所有人都嚇得逃離翻倒的馬車,否則就全都被龍給吃了。 小母馬到了一處農舍前停了下來。它對女王說:「請你下來吧,你到農舍里去,請這個農夫把他的衣服給你,換你的女王衣服。」農夫從沒想到過會有女王的衣服,而且還是婚禮的盛裝,作為交換,他給了她自己的襯衣和褲子。女王打扮成農夫的樣子,又跳上馬,繼續趕路了。 她們到了另一個國王的宮殿。小母馬對女王說:「你去問問那些馬倌,看他們是否讓你也當馬倌。」女王去了,那些人覺得她是一個很不錯的小伙子,而且還有一匹漂亮的小母馬,就對她說:「你和你的小馬一起留下來吧,和我們一起幹活。」 這個國王有一個和女孩年齡相仿的兒子,當他一見到新來的馬倌的時候,就產生了一種念頭。他對他母親說:「媽媽,說實話,我覺得那個馬倌是個女的。我很喜歡他。」 「我看你是看錯了,」母親說,「如果你願意試一試,你就帶他去花園看花;如果他摘一束花,那麼他就是女的,如果他只摘一朵花,叼在嘴裡,他就是男的。」 王子把馬倌叫到花園裡,對她說:「你不想摘一束花嗎?」 然而,小母馬早就知道了一切,並告訴了假馬倌,於是,她說:「不,我對花不感興趣。」說著,她摘了一朵花,叼在嘴裡。 聽了王子的講述,母親說:「我跟你說過他是男的。」 「那麼,媽媽,我比以前更堅信他是女的。」 「那就再試一次吧。你請他來吃飯,讓他切麵包:如果他把麵包貼近胸部切,他就是女的;如果他懸空切,他就是男的。」 這一次小母馬又提醒了主人,她像男人一樣胳膊懸空切麵包。然而王子依然不信她是男人。 「好吧,」他母親說,「現在只有看看他操持武器的本領了。你和他比武試試。」 小母馬教給姑娘所有武器的使用秘訣。但又對她說:「親愛的,這次會被人發覺。」 她的武藝的確很高,可是最後她累得暈倒了;人們終於發現她是位姑娘。王子則更加愛她了,還想要娶她為妻。 「你不知道她是誰就娶她?」母親問。於是他們讓她講出她的身世,當他們得知她是英格蘭女王時,王子的母親同意了這門親事,不再說什麼了。 他們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過了一段時間,新娘懷孕了。這時國王接到一封戰書,他必須去打仗。但國王已經很老了,於是就派他的兒子去。王子請求父母說孩子出生後要寫信告訴他,便騎著妻子的小母馬出發了。在出發前,小母馬給了它主人自己的三根鬃毛,說:「你把這三根鬃毛放在懷裡保存好。在需要幫助時扯斷它們,我就會來幫助你。」 公主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兩個孩子都非常漂亮。國王和王后立刻給兒子寫信,告訴他這個消息。信使帶著信,騎著馬趕往王子打仗的地方,有條龍恰巧在半路上。這條龍正是那天婚禮上變成龍的王子。龍看到了遠處的信使,就朝他吹了一口毒氣:信使從馬上昏睡著摔了下來。於是,龍從他兜里翻出信,讀了一遍,又偽造了一封,說公主生了一隻母狗和一隻公狗,全國的人都起來反對她。龍把這封假信塞在送信人的口袋裡。信使醒來後,沒發覺有什麼異樣,就繼續帶著信上馬趕路了。 王子看完了信,臉色大變,一言不發。他迅速寫了一封回信,說:「無論是公狗還是母狗,都要給我好好地養著,照顧好我的妻子。」 在回去的路上,信使又經過龍所在的地方,他又被龍遠遠地吹了一口氣,昏睡著跌下馬。龍找出信,寫了一封假信放回他的口袋裡,假信上說:「把妻子和孩子們在廣場中央燒死,如果國王和王后不照辦,也將被燒死。」 這封回信使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王子為什麼如此的憤怒?國王和王后為了不燒死這些無辜的人,想了一個權宜之計。他們悄悄地讓公主帶兩個孩子、兩個奶媽、食物和水、四個水手上了一條船,讓他們出海去了。然後,他們將三個跟公主和兩個孩子一樣的木偶帶到廣場上,命人燒了。人民非常愛戴公主,他們都在四下議論,準備將來報仇。 公主乘船橫渡過海洋,和孩子們一起停留在一處海岸上。她走在渺無人煙的沙灘上時,前面突然出現了一條龍。她非常絕望,以為自己和兩個孩子都要死了。這時,她想到小母馬的三根鬃毛。她把它們從懷裡掏出來,扯斷其中的一根,一瞬間出現了一大片密得無法通過的灌木叢;龍一頭扎了進去,卷在了裡面,然而它又很快從裡面擺脫出來。她扯斷了另一根,地面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大河,水流湍急;龍歷盡千辛萬苦,在水裡掙扎,但最後還是過來了。她絕望了,在龍就要抓到她的那一剎那,她扯斷了最後一根馬鬃,一股火舌頓時噴射出來,立刻燒成熊熊的一片。但龍最終還是沖了出來,用爪子抓住了她。正在這時,小母馬飛奔來到海灘。 小母馬和龍面對面,擺開架勢;接著開始了決鬥。龍比小母馬龐大,但小母馬揮起四蹄猛踢,最後將龍踏扁在地上。公主撲過去抱住小母馬,但她的喜悅立刻消失了,因為小母馬閉上了眼睛,低下頭,重重地摔在地上,死了。公主一想到小母馬為她做過的一切,不禁失聲痛哭起來,就像她的親姐妹死了一樣。 她和兩個孩子在那裡痛哭。當她抬起眼時,看見前面有一座宮殿,似乎以前沒有過。她又仔細看了看,發現窗口站著一位美麗的女士,正向她招手示意,讓他們過去。她帶著孩子走了過去,那位女士走上前來擁抱了她,說:「你認不出我了?我就是小母馬;我被施了魔法,只有殺死這條龍,我才可以恢復成女人。當你扯斷馬鬃的時候,我離開你正在打仗的丈夫,跑到你這裡來。我殺死了龍,破除了魔法。」 暫且放下她們不提,我們再回頭來說說丈夫。他看到小母馬從戰場上跑開,想:「我的妻子一定是出事了!」於是,他就迅速結束戰爭,以便回家。 他回到城裡,所有的人都起來反對他,高叫道:「暴君!殘忍的人!那個可憐的女人和她的孩子究竟犯了什麼罪?」他什麼也不明白。滿心悔恨和憤怒的父母拿出收到的信給他看,他說:「這不是我寫的信!」他又拿出他收到的信來給他們看。於是,他們發現,雙方的信都不知被誰給換過了。 王子立刻找到送妻子去那片荒無人煙的海灘的水手,讓他們帶他去那裡。他重新找到他們登陸的地方,看到龍和小母馬都死了,頓時心灰意冷。他正在痛哭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叫他:原來是一位站在房子窗口的美麗女士在叫他。他走過去,女士對他說自己就是小母馬;她打開一個房間,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裡面。他們又是擁抱,又是哭泣,又是歡喜。他們一起回到了家裡,還有那位曾經是小母馬的美麗女士。全城的人都歡天喜地。他們從此以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比薩) 七十六 佛羅倫薩人 從前,有個佛羅倫薩人,他每天晚上都到聊天的場所去,聽那些曾經在外遊歷、見過世面的人講他們的經歷。他從來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他連佛羅倫薩都沒出過。在這種場合,他總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於是他渴望能去旅行;他急切地變賣所有的財產,打點起行裝,出發了。走啊走啊,天黑了,他到一位教士家借宿。教士請他共進晚餐,吃飯的時候,教士問他為什麼要去旅行。當聽說佛羅倫薩人去旅行是為了以後回到佛羅倫薩時有東西講給別人聽,教士說:「我時常也會有這種念頭:如果您不嫌棄我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 「看您說的!」佛羅倫薩人說,「我正愁找不到伴呢。」 第二天早上,佛羅倫薩人和教士就一起出發了。 天黑時,他們到達了一座農場。他們向農場主借宿,農場主問他們:「你們為什麼要去旅行?」當他得知原因後,也產生了要去旅行的念頭。於是,第二天早上,農場主就和他們一起上路了。 他們三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一直到了一個巨人的家門口。「我們敲門看看,」佛羅倫薩人說,「我們回去後就可以講述巨人的故事了。」 巨人親自來開門,招待他們三個。「如果你們願意和我在一起生活,」巨人說,「教士可以在教區工作,農場主可以在農場裡幹活,至於佛羅倫薩人呢,儘管沒有什麼用,但最終還是可以給你找到活乾的。」 三個人商量了一下:「好吧,做巨人的僕人,總會遇到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天曉得我們以後可以有多少故事跟人講啊!」於是他們接受了巨人的建議。巨人帶他們去睡覺,大家說好了,具體的細節留到第二天再做安排。 第二天早上,巨人對教士說:「我帶你去看教區的案卷。」他把教士領進一個房間裡。佛羅倫薩人好奇心很強,不願錯過任何有意思的事情,就把眼睛貼在鑰匙孔上往裡看。只見教士正在低頭看卷宗時,巨人舉起一把彎刀,手起刀落,把教士的頭砍了下來,然後把教士的屍首一起丟到活板門後面。 「這倒是回佛羅倫薩後值得一說的事。」佛羅倫薩人想,「只不過人們也許不會相信我。」 「我已經把教士安排到他的位置上了。」巨人說,「現在該輪到農場主了,我帶你去看農場的卷宗。」 農場主毫不懷疑地跟著巨人來到了那個房間。 佛羅倫薩人從鑰匙眼裡看到農場主在低頭看卷宗,然後,巨人的刀重重地落在他的身首之間,被砍了頭的農場主最終也被扔進活板門。 正當他在暗自得意有很多離奇的故事可以回去講時,他突然想到,在教士和農場主之後,下一個就輪到他了,那樣就什麼也講不了了。他很想逃跑,但巨人已經從房間裡出來了,並對他說吃完飯後再給他安排工作。他們坐下來吃飯,佛羅倫薩人滿腦子都在計劃如何從巨人手心裡逃跑,一口飯也吃不下去。 巨人的一隻眼睛不好。吃完飯後,佛羅倫薩人說:「真遺憾!您這樣漂亮,只是這隻眼睛……」 巨人一聽到談起他的這隻眼睛,心裡就不舒服,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眼睛不住地眨,還皺起了眉頭。 「你知道嗎?」佛羅倫薩人說,「我知道一種草藥,是專治眼疾的靈丹妙藥,我好像在你花園的草地上就見過。」 「是嗎?真的嗎?」巨人立刻說,「在花園的草地上?那我們去找吧。」 巨人把他帶到花園的草地上,佛羅倫薩人在出去的時候留心觀察門和鎖,一一記在心裡,做好逃跑的準備。他在草地上隨便揪了些草;回到家後,他把草放在一個油罐里煮。 「這個治療會很疼的,」他對巨人說,「您能忍住疼痛一動不動嗎?」 「可以,我當然可以忍住……」巨人說。 「您聽我說,最好還是用繩子把您固定在這張大理石桌子上,如果您動了,手術就不能成功。」 巨人為了治好眼睛,只好同意被綁在大理石桌子上。當他被捆得死死後,佛羅倫薩人把一鍋沸騰的油倒在巨人的眼睛裡,把他的兩隻眼睛全都弄瞎了,然後,他撒腿就跑,下樓梯時,還在想:「這個也可以說一說。」 巨人大叫了一聲,整個房子都跟著顫動了起來。他背著大理石板跳起來,跟在佛羅倫薩人後面追。但是背著大石板,他永遠也別想追上佛羅倫薩人,於是他心生一計,大叫道:「佛羅倫薩人!佛羅倫薩人!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你的手術還沒做完呢!要把我完全治好需要多少錢?你想要這個戒指嗎?」他掏出一個戒指。這是一個有魔力的戒指。 「好,」佛羅倫薩人說,「我要把它帶回佛羅倫薩作證,別人就會相信我所講的事情了。」但他剛把戒指戴上,他的手指就變成了大理石,手臂非常重,一下子垂在地上舉不起來,連人也一起跌倒了。現在佛羅倫薩人再也動不了了,戒指套在手上摘不下來了。巨人這時就快要抓住他了。佛羅倫薩人在絕望中,從兜里拔出小刀,割斷了自己的手指:這樣他就可以逃脫,巨人再也抓不住他了。 他帶著那隻受傷的手,氣喘吁吁地回到佛羅倫薩,再也沒有出去週遊世界的欲望了,也不願意講述他的經歷。至於那根斷指,他就說是割草時不小心弄傷的。 (比薩) 七十七 不幸的王室 從前,那不勒斯有一位國王,他有三個兒子。他自己一天天地變老了,所以想給大兒子娶親,於是就讓他和蘇格蘭女王結了婚。大兒子結婚後不久,老國王就去世了,大兒子繼承了王位。他的兩個弟弟不甘心受人支配,越來越恨他,想殺了他。他們想盡了各種辦法,最後,其中的一個提議說:「我們這樣做,放火燒了王宮,把國王和所有的人全部燒死。我們可以另建一座我們自己的王宮。」於是,他們連同城裡的流氓,一起策劃燒毀王宮的陰謀。但是,其中的一個流氓悔過自新,跑去向國王報告了他們的陰謀。其他流氓一看陰謀泄露,感到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他們立刻包圍了王宮,放起火來。 王后碰巧在一樓,看到著火了,就和她的侍女莉莎貝塔從窗戶跳到花園裡,逃走了。在花園的盡頭,有一個通道,她們鑽過通道門,安全地逃走了。從遠處可以看到,王宮那裡一片火海,身陷其中的人都被活活燒死了。 兩個女人跑到一片灌木叢里:她們走了整整一天的路,王后還懷著孩子,所以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快到晚上時,她們遇到了十二個殺人犯。「你們兩個女人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避難。」王后說。 殺人犯們抓住侍女,把她捆在了一棵樹上,丟下不管了;他們卻把王后留下來,帶回家去,讓她燒飯、做家務什麼的。他們教她如何使用他們藏在藥箱中的藥品,以備他們受傷回來。一天,當王后一個人的時候,她在藥箱裡找到一個標有「有毒,十二小時內斃命」字樣的小瓶。她將所有的主食都下了毒。當殺人犯們回來吃飯時,她就把所有下了毒的飯端了上來,然後就逃跑了。殺人犯們一時沒有察覺,把有毒的飯吃了下去,沒多久就都死了。 王后跑回灌木叢里,想找到侍女,但是她走啊走啊,侍女的一點蹤跡都沒有發現。她走累了,覺得很難受;她在森林裡找到一棵空心的樹,就鑽進去休息,這時,一陣陣痛襲來,她生下了一個男孩。她整夜抱著孩子在樹洞裡,給他餵奶。到了早晨,有兩個牧羊人經過,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就朝樹走來。他們看到一個女人抱著一個新出生的嬰兒,就幫助她,把她帶到他們自己的家裡,說:「你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我們會照顧你的。」這樣,王后和她的小兒子就在牧羊人的家裡住了下來。而此時在那不勒斯,她的那兩個背信棄義的小叔子正在建造一座新的宮殿,泰然自若地統治著。 這是兩個富有的牧羊人,有一座很大的房子,還有一個花園。一天,當他們外出的時候,王后就參觀一下房子。 她打開一道門,看見有一道很長很長的樓梯。她順著樓梯走上去,看見一扇虛掩著的房門,推開一看,裡面有一個正在沉思的年輕人,雙手捂著臉坐在那裡。王后正準備回身,那個年輕人卻抬起頭來,請她進來。他們互相問了是如何來到這個房子裡的,又講述了他們自己的故事。 「我是葡萄牙國王的兒子,」年輕人說,「我父親和他的宮廷內侍在同一天結婚,在我出生的那一天,宮廷內侍的妻子也生了一個女孩,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一起長大,後來又彼此愛慕。那時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愛情,但我發誓,除了我美麗的阿得萊德(她是叫這個名字),我不會和任何別的女人一起走上祭壇結婚。這期間,我父親年紀漸漸大了,他想讓我結婚:他派使者去向英格蘭的女王訂婚。我當時沒有勇氣告訴他我已經愛上了阿得萊德,就讓事情繼續下去。直到一天,我不得不向她坦白,我將和別的女人結婚;她在聽了我的話之後所表現的痛苦與憤怒,使我痛苦難忘。她失望而憤怒地叫我走開。我罪有應得。我父親大肆揮霍操辦我的婚禮。婚禮大廳開了三個門,一個給王公貴族們,一個給侍女們,一個給男僕們。婚禮上新娘發覺我的沮喪,她對我說:『喂,如果你不是自願娶我,我寧願回家去。』我很有禮貌地回答她說我天生憂鬱。我們結了婚。婚禮之後,我們坐在寶座上,宮中大臣魚貫而入,王公貴族們從一個門裡走出來,從另一個門裡走出女僕,第三個門裡走出男僕。男僕行列的最後一個是個年輕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手裡還拿著一束鮮花,他走到寶座下,鞠躬行禮,走上台階向新娘獻花。當新娘伸手去接花時,他從花里抽出一把匕首,把她殺死在我身邊的寶座上。衛兵們立刻把他抓住,帶到我父親面前:他剛站在我父親面前,又抽出另一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膛。人們跑來救他的時候,才發現他是個女的:我俯身一看,認出這個年輕的男僕是阿得萊德。她當場就死了。我當時心煩意亂,告訴了父親她要報復的原因。我父親是個極其嚴厲的人,聽了我的講述後,立刻把我關進一座塔里,把塔門的鑰匙扔進了大海里。我一直被關在裡面,直到後來我順著一根長繩子滑了下來,逃到森林裡。我在森林裡走了很長一段路,走累了,就在一棵空心的樹裡面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我被這兩個牧羊人叫醒。他們很同情我的遭遇,帶我到這個房子裡,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對待我。你呢,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於是,王后就講述了她的遭遇。他們兩個都覺得自己命運不濟。「聽著,」王子說,「你死了丈夫,我死了妻子,遭遇使我們相遇,我們結婚吧。我們請牧羊人給我們兩匹馬,回你的祖國蘇格蘭去。」 王后同意了。牧羊人回來後,他們向牧羊人要了兩匹馬:他們還答應一回到家就封給他們爵位,來感謝牧羊人的照顧。兩個牧羊人給了他們兩匹馬,王子抱著王后的兒子上了馬,他們就出發了。 他們必須翻越大山,一路上充滿了艱難險阻。王后的馬突然受驚,一腳踏空,栽進了路邊的溝壑里。可憐的王子把這事看成降臨在他頭上的又一個不幸,沮喪地繼續抱著孩子向蘇格蘭走去,一路上還在想著王后的不幸去世。 然而,王后並沒有死。她被拋了下去,貼著草地往下滾,因此而得救。雖然摔得鼻青臉腫的,但她還是活下來了。恢復過來後,她向四周望了望,看到在懸崖半截上有一間小房子。她走了過去,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過了一會,她又來敲,還是沒有人。她站在那裡等:大約半夜時來了一個長著長頭髮的男人,還背著幾隻死的野獸。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問王后。 「我想找個睡覺的地方。」她說。 長頭髮的男人敲了敲門,這次他的妻子出來開門了。王后走進漆黑的房間,他們給她準備床鋪睡覺。早上,長發男人出去打獵了,他的妻子給王后端來一碗肉湯。王后剛一看清她,就叫道:「莉莎貝塔,是你!」長發男人的妻子回答說:「正是我。」 她正是王后的侍女,莉莎貝塔,長發男人發現了被殺人犯們捆在樹上的她,就把她帶回家,他白天出去打獵,晚上帶回野獸讓她剝皮。可是,他對她很殘暴,因為他從不關心她。 兩個女人互相擁抱,歡慶她們的重逢,然後又講述了她們各自的經歷。「我們怎樣才能從這裡逃走呢?」王后問,「你有安眠藥嗎?」 「好的,我可以找到一些。」莉莎貝塔說。她們在長發男人的酒里下了藥,當他倒下去睡著後,她們就把他殺了,然後掩埋了屍體。 在大山的深處,有一道門,從那裡過去就可以到達蘇格蘭,鑰匙在長發男人那裡。莉莎貝塔拿到鑰匙,開了門,和王后一起到了蘇格蘭。看到傳言說已經死了兩回的王后又回來了,所有的蘇格蘭人都很高興。王后的父親很樂意把女兒嫁給葡萄牙的王子,但在舉行婚禮之前,他要和那不勒斯的兩個篡位者打仗。他派使者到王子的父親那裡,要求和葡萄牙國王聯盟,於是,葡萄牙的國王就給他派來了大批的軍隊。 在開赴前線之前,所有的將領都聚集在寶座前宣誓。在國王身邊的是那不勒斯王后和葡萄牙王子這兩位訂了婚的人,將領們手握寶劍,走過國王面前。當輪到葡萄牙的將軍時,突然王后從寶座上沖了下去,擁抱、親吻那位將軍,他們兩個一起都摔倒了。她認出這個將軍正是她的丈夫那不勒斯國王,他當時並沒有在大火之中死於非命,而是從他兄弟的毒手中逃了出來,取了假名,到葡萄牙國王這裡供職。 於是,王后對王子說:「我不能和你結婚了,因為這就是我的丈夫。他還活著。如果你願意,我的侍女莉莎貝塔是西班牙國王的女兒,她可以做你的妻子。」 王子同意了。他們又派人去請來了葡萄牙國王,藉口說他的將軍病了。國王來了,當他看到自己原先以為已經死了的兒子,很感動,並說他很後悔當年把他關在塔里。 他們向那不勒斯的篡權者發動了進攻,戰勝了敵人,並殺死了他們,使那不勒斯國王和妻子還有小兒子又重新坐到了寶座上。莉莎貝塔和葡萄牙王子結了婚,他們很幸福,所有的災難都過去了。 (比薩) 七十八 打人的駝背小人 從前,一個國王有三個女兒。大女兒愛上了為王宮做麵包的麵包師,麵包師也愛上了她。但如何才能向她求婚呢?麵包師找到國王的秘書,向他說了自己的事。「難道你瘋了?」秘書對他說,「一個麵包師愛上了國王的女兒?要是給國王知道了,你可就倒楣了!」 「這正是我來找您的原因啊,」麵包師說,「您可以先向國王透露一點,至少讓他有點思想準備。」 「我們兩個都會倒楣!」秘書雙手插在頭髮里,「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國王會非常憤怒的,我也會受到牽連的。」 但是麵包師是一個固執的青年,他每天都去求秘書,讓他去和國王講。直到秘書終於不想再被他糾纏,對他說:「好吧,我去和陛下說這件事情,但你要注意,會有麻煩產生。」 秘書趁一天國王心情不錯的時候,對他說:「陛下,如果您允許我,我想和您說一件事情,不過首先您要答應不要生我的氣。」 「說吧。」國王說道,於是秘書就把麵包師的話講了一遍。 國王氣得面色蒼白:「什麼!你好大的膽子!衛兵!把他給我抓起來!」可憐的秘書正要被送到監獄裡去,國王想到自己剛才答應了不和他生氣,因此,他下令把三個女兒關了起來,只給她們麵包和白水。 三個女兒被關了六個月;然後國王想應該讓她們換換空氣,就把她們送上一輛密封的馬車,帶著僕人,在一條大路上疾馳。走到半路時,突然間大霧瀰漫,在濃霧中出現了一個魔法師,他打開車門,把三個女孩帶走了。 霧散去了之後,僕人們發現馬車是空的。他們又喊又叫,找了又找,但都沒用:他們只好兩手空空地回到了王宮。國王沒有辦法,只好發布了一個告示:誰找到了三個女兒,他就可以娶其中的一個為妻。 麵包師那時已被趕出了王宮,和兩個夥伴一起週遊世界。一天晚上,他們在森林裡找到一個亮著燈的房子。他們走過去敲門,門自己開了,他們走了進去,上了樓梯,連個人影也沒看到;但是屋裡有一張桌子,上面已經準備好了三個人的晚飯。他們三個人坐下來,開始吃飯,隨後,他們又找到三間臥室,每間裡面都有一張準備好了的床,他們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在床邊發現有三把獵槍。在廚房裡還有吃的東西,但還是生的。於是他們決定兩個人出去打獵,一個人留在家裡做飯。麵包師和一個人出去打獵了。留下的那個人準備去點火;當他加煤的時候,從壁爐里蹦出一隻金球來,圍著他的腳跳來跳去。無論他怎麼躲避,金球總是圍著他的腳踝骨轉來轉去,他想一腳把它踢開,可是金球一下子跳開,又回到他的兩隻腳當中。他又踢了一腳,金球又跳回他的兩腳當中。他越是踢,越是難以避開這個球。最後,他使勁踢了一腳,金球從中間裂開了,從裡面跳出一個駝背的小人來,手裡揮舞著一根大棒。駝背小人開始揮起棒子來。他很小,舉著大棒也只到人的膝蓋那麼高,可是他打得異常兇猛。那個可憐的人被打倒在地,站不起來,他的雙腿都被打得腫了起來。接著,駝背小人又鑽回金球里,金球自動合上,跳回壁爐里,不見了。 那個人被打得半死,用手爬回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做飯的事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心裡很悲哀,想道:我挨了一頓打,我的那兩個朋友也該挨一頓。另外兩個人回來後,發現飯還沒有好,他正躺在床上,他們就問他為什麼,他說:「沒什麼,這個地方的糟糕的煤熏得我頭痛。」 第二天早上,那個挨過打的人好了許多,便和麵包師一起出去打獵。另一個人留下來做飯,他去點火時,從壁爐里蹦出金球來。同樣他也想把球踢開,但他也沒有能躲開,最後駝背小人從裡面跳出來,狠狠地棒打了他,他也被打得半死,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我也被煤熏得頭痛。」當兩個朋友回來,看到什麼都沒準備好時,躺在床上的人說。 麵包師說:「天哪!明天我也來試試看!」 「噢,是的,你肯定也會感覺到的。」那兩個挨過打的人說。 第二天,麵包師留在了家裡。他去點火時,金球又在他腳邊滾來滾去。無論他往前還是往後,球總是在他的腳邊。他站到椅子上,球也跳到椅子上。他站到桌子上,球也蹦到桌子上。他把椅子放在桌子上,然後又站在椅子上,任由球在下面隨意地蹦,他卻穩穩噹噹地在那裡拔雞毛。 過了一會,球蹦累了,自己打開,小人從裡面出來了。「年輕人,」他說,「我喜歡你:你的兩個朋友都踢我,所以我用棒子打他們;你不踢我,所以我要幫助你。」 「好極了,」麵包師說,「那麼你幫我做飯吧,你已經浪費了我很多的時間,你去給我拿些木柴來,你幫我扶著柴,我來劈。」 小人彎腰扶住一塊劈柴,麵包師舉起斧子,可是,他的斧子沒有砍向劈柴,而是使勁地向著小人的脖子砍去,把他的頭砍下。然後,他把小人的屍首抓起來丟到了井裡。 兩個朋友回來了,麵包師說:「哦,你們這兩個可憐的傢伙,煤一點也不熏人,你們是因為挨過揍才難受的吧!」 「什麼?你沒挨揍嗎?」 「我不僅沒挨揍,我還把駝背小人的頭砍了下來,把他的屍首丟到井裡去了。」 「胡說,誰會相信你!」 「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那我就下井,把他的屍體撈上來給你們看。」 兩個朋友在他腰間綁了一根繩索,把他放到井裡去了。下到一半時,他看到一扇閃著燈光的大窗戶,透過玻璃望去,國王的三個女兒被關在一間房子裡,她們正在做針線活。可以想像,兩個情人重逢是多麼欣喜啊!但國王的女兒對他說:「你快逃跑吧!魔法師就要回來了。今天晚上等他睡著後,你再來救我們。」 麵包師非常高興,繼續下到井底,找到了駝背小人的屍體,拿上來給他的兩個朋友看。 這天夜裡,他拿著一把彎刀讓朋友把他放下到井裡,去解救國王的女兒們。他進了大窗子,魔法師正在沙發上睡覺,國王的三個女兒正在給他扇扇子。如果她們一停止扇風,魔法師就會醒過來。麵包師說:「讓我們來試試用彎刀給他扇。」魔法師醒了過來,但他已死了,麵包師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他的頭滾到井底下去了。 國王的三個女兒打開櫥櫃的抽屜,只見裡面滿是紅寶石、藍寶石和鑽石,麵包師把這些財寶都裝在一個籃子裡,系在繩索上,讓兩個朋友拉上去。然後又把姑娘們一個一個地拉了上去。 「給,拿著這個胡桃。」當他往第一個姑娘身上繫繩子時,姑娘說。 「給,拿著這個杏仁。」第二個姑娘對他說。 第三個姑娘,也就是他的情人,為了能給他一個美麗的親吻,留在最後一個上去,她給他一個榛子。 現在輪到麵包師上去了,但他從兩個朋友不肯在駝背小人的事情上說實話開始,就不信任他們了,所以他把魔法師無頭的屍體拴在了繩子上。他看著屍體往上吊,然後,突然屍體和整根繩子都墜落到井底,因為兩個朋友鬆了手,他們想把國王的女兒們帶回去,說是他們自己救了她們。 姑娘們看到他們不再把麵包師拉上來了,就和他們吵了起來:「怎麼?是他救了我們,你們卻想把他丟在下面?」 「你們都閉嘴,小鴿子們!」兩個惡棍說,「你們應該知道怎樣做才對你們有利。現在你們和我們一起回王宮,你們要老老實實的,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國王以為真是他們救了自己的女兒,擁抱了他們,熱情款待了他們。即使國王不太喜歡這兩個人,但還是許諾他們每人娶他的一個女兒。姑娘們找出各種理由推遲婚禮,一天天地等待可憐的麵包師能夠回來。 麵包師被留在井底,他想起國王的女兒給他的三件禮物。他砸開胡桃,發現一件華麗而光彩照人的王子的衣服。他又打開杏仁,跑出來一輛六匹馬拉的馬車。最後他敲開榛子,從裡面走出一群士兵。 於是,他穿上王子的衣服,坐上六匹馬拉的馬車,帶著士兵,從地下跑到地上來,一直到了國王的城市前。 聽說來了一位顯赫的大人物,國王派出他的使者,問:「您到這裡來是為了戰爭還是和平?」 「對愛我的人和平,對背叛我的人進行戰爭。」麵包師說。 「是他,是他,他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國王的三個女兒叫喊著。她們早已經爬到塔頂上,用望遠鏡往下看。 「是他,他就是我的新郎。」大女兒喊道。 「這個喬裝的惡棍想做什麼?」那兩個同伴說著,就全副武裝著上陣了。 兵團開火了,兩個叛徒被打倒在地上,死了。 國王把這位新來的人看做是勝利者和他女兒的救命恩人來迎接。 「我是被您解僱的麵包師,陛下!」年輕人說。 國王一下子驚呆了,接著他就退位了。麵包師就幸福地和新娘統治著國家。 (比薩) 七十九 費奧拉旺德和美麗的伊索利娜 一個國王上了年紀,他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了,但什麼都不想學。國王很是擔心,就把他叫來。「費奧拉旺德,」他說,「我為你操勞這麼多,教你如何處理事務,可這一切就如同在研缽中搗水,白費力氣。我怎麼能把王位傳給你呢?」 「親愛的父親,」費奧拉旺德說,「我愛上了一位女孩,你對我說的一切,我都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了。」 那個女孩叫桑德莉娜,是一個貧窮的織布女工。國王因此而很不高興:「人們會說些什麼呢?一個國王的兒子愛上了一個貧窮的織布女工?難道你不懂得講究體面嗎?」於是,國王想給他在巴黎做國王的兄弟寫信,讓費奧拉旺德到他那裡去住一陣子,使他忘掉織布女工。 費奧拉旺德挑了一匹駿馬,上了路。走啊走啊,當他經過一個有狼群出沒的陰暗茂密的森林時,天空突然布滿了烏雲,接著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狼群在巢穴里吼叫。他下了馬,躺在馬肚子下,點燃菸斗,等著天晴。雨停了以後,他看到在森林的深處有一處燈火。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間小房子。他敲了敲門,一個老婦人來開門。「我的先生,您到這裡來是……」她聲音嘶啞地說,她身後出現了一個鬍子一直垂到胸前的男子。 他是一個殺人犯。「您是什麼人?」他問年輕人。費奧拉旺德回答說:「我是倫敦國王的兒子,我要去我叔叔巴黎國王那裡學習管理事務。」 殺人犯說:「如果你想活命,你就得和我換所有的衣服穿,我假裝是你,你裝扮成我的僕人,這樣巴黎國王就會認為我是他的侄子。如果你說出去的話,我就剝了你的皮,你明白了嗎?」 「呃,是的,我明白……」 他們出發去了巴黎。國王把殺人犯當成自己等待的侄子來迎接。費奧拉旺德則被派到馬廄里去養馬,吃馬的飼料。 一天,殺人犯對國王說:「所有的國王都有一些駿馬來配馬車,您卻沒有,為什麼呢?」 國王回答說:「我用來配馬車的駿馬可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王都比不了的。但是它們很難馴服,只好一群群地放在草地上飼養。從沒有人能夠馴服它們。」 殺人犯說:「我的僕人能夠馴服所有您想要的馬,至少他是這麼誇耀的。」 「那就讓他試一試吧,如果不行,就砍他的頭。」國王說。 殺人犯立刻跑到費奧拉旺德那裡,對他說:「你知道嗎,國王讓你必須從他在草地上放牧的馬群里挑一對駿馬來配他的馬車,如果你做不到,就要砍你的頭。」 費奧拉旺德在馬廄里已經待得厭煩了,他跳上一匹馬,向牧場騎去。路上,他要經過一個長滿各種鮮花和綠色植物的花園,當他走近一棵橡樹時,忽然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費奧拉旺德!費奧拉旺德!」 他吃了一驚,因為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誰?」他問道。就見從樹後面走出來一匹漂亮的母馬,它說:「你不要害怕,是我!如果你想從馬群中挑選幾匹好馬的話,就從你的馬上下來騎在我的背上。」 費奧拉旺德把自己的馬拴在樹上,騎上了這匹沒有鞍子的母馬,向草場走去。到了馬群那裡,拋出繩索,套住兩匹馬,非常簡單地給它們上了韁繩。 國王看到這一對駿馬非常漂亮,世上罕見,就對殺人犯說:「你的僕人非常能幹。現在我們再看他能否馴服它們。」 費奧拉旺德遵從母馬的建議,用一個類似打穀框的框子,使得兩匹馬變得溫順聽話起來。 國王說:「我要請你的這個僕人一起吃飯。」 殺人犯卻說:「叔父陛下,最好還是不要了,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和馬一起吃草料,如果改變了他的習慣,誰知道他還會有什麼奢侈的念頭。」就這樣,他說服國王不要請費奧拉旺德吃飯。而且,一有機會,就對國王說:「叔父陛下,您上了年紀,將來誰來繼承您的王位呢?您沒有兒子,我真不希望看到沒有人來繼承……」 國王回答說:「我沒有兒子,但你知道我有過一個女兒,她非常漂亮,可惜她在十四歲時就死了。我連她的墳墓都沒去過呢,因為她被埋在了下印度[51]的一個修道院裡。我至今依然很悲痛。」 假侄子說:「叔父陛下,您不用傷心了,我的僕人說他可以把您的女兒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國王說:「這個僕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起死回生?」 「啊,他是這樣說的。」殺人犯說。 「你的僕人太愛吹牛了。你讓他去履行他的話,如果他帶不回我的伊索利娜,我就砍他的頭。」 費奧拉旺德的母馬對他說:「別灰心。你向你的主人要一隻不帶任何氣泡的水晶杯,一個金子做的鳥籠子,金的撐杆,金的橫直條,金的飲水槽,還要一艘不漏水的船。」 費奧拉旺德去找殺人犯,向他提出了這些要求,國王下令把這一切都準備停當。 費奧拉旺德乘船出海,帶著他的小母馬,向下印度駛去。船到了大海當中,有條魚跳出了海面。「抓住它!」小母馬說,費奧拉旺德一把抓住了在空中的魚,「現在,把它放到水晶杯子裡。」小母馬告訴他。 他們到了下印度,開始向修道院走去。一隻鳥低低地飛了過去。「抓住它!」小母馬說。費奧拉旺德抓住了小鳥。「現在把鳥裝進金籠子裡。」小母馬說。 到了修道院,費奧拉旺德問院長,巴黎國王的女兒伊索利娜埋在了哪裡。院長點燃一支蠟燭,領他進了教堂,指給他看伊索利娜的墳墓,然後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裡。費奧拉旺德開始挖了起來:他挖啊挖,地下出現了國王的女兒,她披金戴銀,氣色很好,就像睡著了一樣。他想把她抱出來,但是沒有抱動,她的身體就像和石頭長在了一起似的。他向等在教堂外面的小母馬詢問。「你應該知道,」小母馬說,「她的頭上少了一根金黃色的辮子,沒有這根辮子,她就不會離開墳墓。你去問問修女們,看她們把辮子放在什麼地方了。辮子找到以後,她就會像玫瑰花瓣一樣輕盈地脫離開了。」 費奧拉旺德去敲院長的門,向她詢問有關辮子的事情。「辮子被丟在海里了,」院長說,「是在把她的屍體運往修道院埋葬的途中。」 於是小母馬對他說:「你知道你該做什麼了嗎?把水晶杯里的魚放回海里,跟它說,作為恢復自由的條件,它必須找到那條辮子。」 那條辮子在海底,正被兩條海豚爭來搶去。魚被放生之後,迅速地游到它們之間,搶走了辮子,用嘴銜著,遊走了。兩隻海豚翹起尾巴遊走了,它們不知道辮子到哪裡去了。為了報復,它們一遇到小魚就吃。與此同時,小魚已經把辮子交給了等在岸上的費奧拉旺德,他謝了它,把它放走了。 費奧拉旺德把辮子盤在伊索利娜的頭上,然後抬起了她,她現在輕得就像一片羽毛。他把她抱到船上,但她依然是個死人,因此,費奧拉旺德想,如果他就這樣帶她回去了,她父親會不會更悲痛呢?小母馬對他說:「你去問問修道院長,伊索利娜的靈魂在哪裡,她有了靈魂就可以活過來了。」 修道院長說:「伊索利娜的靈魂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沒有人能夠到達。你可以想像一下,它在一座像塔一樣的高山頂上,如果要到達那裡需要經過紅色天空、綠色天空和黑色天空,還要對付各種各樣的野獸。」 「怎麼辦?」費奧拉旺德問小母馬。 它說:「你把關在金籠子裡的小鳥放了。」 小鳥一躍而起衝上天空,它飛過了紅色天空,它就變成了紅色;當它飛過綠色天空,它就變成了綠色;飛過黑色天空,它就變成黑色。最後它穿過黑雲,到了山頂。山頂上有一隻小瓶子,裡面裝的是伊索利娜的靈魂。小鳥用嘴叼住瓶子,飛了下來。它又重新變成黑色、綠色和紅色,回到費奧拉旺德的船上。費奧拉旺德放走了小鳥,把小瓶子倒在美麗的伊索利娜的嘴裡。只見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面色恢復紅潤,她說:「啊,我睡了多久啊!」 船起錨返航了。 國王正在巴黎港口等他們。當他看到費奧拉旺德帶著活的女兒回來時,立刻欣喜若狂,對假侄子說:「你的僕人是世界上最能幹的人。」 國王下令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除了邀請其他國家的國王和王后外,國王還想邀請這個僕人參加。這一次,假侄子沒法再用「他只吃飼料」這種謊言來搪塞過去了,只得去轉達邀請。但是,他對費奧拉旺德說:「聽著,費奧拉旺德,吃飯時你一句話也不許說:你已經習慣和馬在一起,你只能學馬叫。聽到沒有?」他看了費奧拉旺德一眼,好像是在說費奧拉旺德只要一說話,他就會把他殺死。 而小母馬已經給費奧拉旺德出好了主意,所以費奧拉旺德說:「隨你便。但是你得對國王說,只有他也邀請我的小母馬,我才去赴宴。」 國王聽了覺得很奇怪,本想拒絕他,但是這個人使自己的女兒起死回生,也就不想回絕他了。所有來赴宴的國王和王后看到一匹馬和一個僕人也和他們一起吃飯,都不知如何是好。酒足飯飽之後,他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天。每個人都講自己的故事,只有費奧拉旺德一聲不吭。 「你的閱歷豐富,為什麼不講講?」他們問他。而他只是笑笑,連嘴都沒張。 這時,小母馬後腿直立,把兩隻前蹄撐在桌子上,說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來替他說兩句。」 聽到小母馬講話,大家都嚇壞了。但是,小母馬的故事很快又讓他們感到震驚了。它將費奧拉旺德的故事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假侄子想逃跑,但被衛兵抓到了。 國王說:「費奧拉旺德,我的好侄子,你把這個殺人犯拿去處置吧。」 小母馬說:「費奧拉旺德只要坐在我的背上就夠了,把殺人犯綁在我的尾巴上。我們到城裡去跑一圈,如果他還活著,就算他命大。」 它跑了起來,後面拖著殺人犯。人們使勁踢他,往他身上潑髒水,讓他的頭往石頭上撞。 當他們回來時,殺人犯已經一動不動,斷了氣。 國王說:「費奧拉旺德,你讓我的女兒復活了:你應該和她結婚才對。」 費奧拉旺德說:「如果我父親同意我和堂妹結婚,我就結。」 巴黎國王給倫敦的兄弟寫了一封信。倫敦的國王也很高興,因為他的兒子已經忘記了那個貧窮的織布女工。 婚禮後,費奧拉旺德去看小母馬。「你知道嗎?」他對小母馬說,「我和國王的女兒結婚了。」 「我知道,」它說,「現在我知道這對我沒什麼好處……」 「小母馬,你在說什麼?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的……」 「不,你會把我忘了的……」 晚上,費奧拉旺德在和新娘入洞房之前,想去像往常一樣向小母馬道晚安,可是伊索利娜對他說:「天已經這麼晚了,你明天再去吧。」於是,費奧拉旺德同意了。第二天早上,當他走進馬廄時,小母馬對他說:「你看,你已經把我給忘了……」 「可是,小母馬……」 「好吧,如果你真愛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拿出劍來,砍下我的頭。」 「不,不可以。」 「這就是說,你不愛我。」 他心情沉重地舉起劍,砍了下去。咔嚓!他把它的頭砍了下來。他看到了什麼?從馬的脖子裡出來了一位穿著漂亮衣服的美麗少女,她的臉像蘋果一樣白裡透紅。她正是桑德莉娜,織布女工,他的舊情人。「你看,費奧拉旺德,」她對他說,「為了救你的命,我讓魔法師對我施了魔法,變成一匹馬。現在你把我拋棄了……」 「啊,桑德莉娜!如果我知道你就是小母馬,我就不會娶伊索利娜了!要是時間能夠倒轉就好了!」 然而時間是不會倒流的,他為了補償桑德莉娜,給了她一大筆嫁妝,讓她和菲埃索萊的一個商人結了婚,而他則成了倫敦和巴黎的國王以及長著金色辮子的伊索利娜的丈夫。 (比薩) 八十 無畏的傻瓜 一個人有一個傻瓜侄子:他什麼都不懂,而且什麼都不怕。這個人要出門,便叫侄子看好家門,別讓小偷拿走家裡的東西。他侄子問:「什麼是小偷?家裡的東西是什麼?我什麼都不怕。」 小偷們來了,對他說:「小孩子,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們可要搶劫了!」 「哦,好吧,你們還等什麼?快進來搶吧,誰禁止你們了?你們以為我會害怕嗎?」他就讓小偷把家洗劫一空。 叔叔回來了,看到家裡已經被搶劫過了,便問侄子:「你讓小偷進來了?」 「我?我當時在門口。小偷們來了。他們說:『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們可要搶劫了!』我對他們說:『誰禁止你們了?看你們這群傻瓜!』然後他們就搶了,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人想到他有一個做神父的兄弟,有可能教育好這個孩子。「你必須到你的神父叔叔那裡去。」他對侄子說。 「這個神父叔叔是什麼東西啊?我不認識什麼神父叔叔,我不認識任何人,如果我們要去神父叔叔那裡的話,那我們現在就走。」 神父叔叔第一天晚上對他說:「今天晚上你要去把教堂里的燈熄滅了。」 侄子說:「什麼是燈啊?什麼是教堂?我不認識燈,也不認識教堂;您讓我去,我就去,我什麼也不怕。」 叔叔已經和教堂的聖器看管人說好了,侄子一熄滅燈,聖器看管人就吊下一個裝滿點燃的蠟燭的籃子,並同時說:「誰想看看天國,就進籃子。」 侄子看到籃子,聽到了那些話,說:「什麼天國,什麼天國,我不知道什麼天國,等等,我來了。」 他拿出一把小刀割斷了繩子,聖器看管人一拉,只剩繩子了。 第二天晚上,神父叔叔讓聖器看管人鑽到一口棺材裡去裝死,讓他嚇唬侄子。然後他對男孩說,「你今天晚上去看守死人。」 「什麼是死人?什麼是看守?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他就去教堂看守死人。教堂里一片漆黑,只有在死人附近有一點點小小的火光在跳動。死人抬起了一條腿。男孩一動不動地盯著看。 死人抬起頭來,男孩卻打了個哈欠。接著,死人說:「喂,你,我還活著呢!」 男孩說:「如果你還活著,那現在你就死了。」說著,舉起一個熄燈器,向他的頭上砸去,把他砸死了。男孩回到神父叔叔那裡,說:「你知道嗎,那個死人還沒有死完,我讓他死完了。」 (里窩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