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童話 · 一~十

卡爾維諾 《義大利童話》
一 無畏的小喬萬尼 從前,有一個小伙子,被人稱作無畏的小喬萬尼,因為他什麼都不怕。他遊歷世界,有一次來到一家小客店要求過夜。店主說:「這裡沒有空房了,不過,你要是不怕,我帶你去一幢樓住。」 「我為什麼要怕?」 「因為大家都怕,沒有一個人能從那裡活著出來。每到早晨,修道士就帶著棺材去給敢於在樓里過夜的人收屍。」 好小喬萬尼!帶著一盞燈、一瓶酒和一根香腸就去了。 半夜,他正坐在桌子旁邊吃著,從壁爐里傳來了一個聲音:「我扔下來?」 小喬萬尼回答:「扔下來吧!」 從煙囪上掉下來一條人腿。小喬萬尼喝了一杯酒。 隨後那個聲音又說:「我扔下來?」 小喬萬尼說:「扔下來吧!」另一條腿也掉下來了。小喬萬尼咬了一口香腸。 「我扔下來?」 「扔下來吧!」掉下來一條手臂。小喬萬尼吹起口哨。 「我扔下來?」 「扔下來吧!」掉下來另一條手臂。 「我扔下來?」 「扔下來吧!」 掉下來一個身子,與手臂、腿接在一起,連成一個沒有腦袋的人站立起來。 「我扔下來?」 「扔下來吧!」 腦袋掉了下來,蹦到了身子上。這是一個巨人,小喬萬尼舉起酒杯說:「為你的健康乾杯!」 巨人道:「拿著燈,來。」 小喬萬尼拿起燈,但沒動。 「你在前邊走!」巨人說。 「你先走。」小喬萬尼說。 「你!」巨人說。 「你!」小喬萬尼說。 於是,巨人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穿過這幢樓,小喬萬尼跟在後邊照著亮。來到樓梯下的一間小屋,面前出現一扇小門。 「打開!」巨人對小喬萬尼說。 小喬萬尼說:「你開!」 巨人用肩膀撞開門。裡邊有一個盤旋式的小樓梯。 「下去。」巨人說。 「你先下。」小喬萬尼說。 來到地下室,巨人指著地上的一塊石板:「搬起來!」 「你搬!」小喬萬尼說。巨人像捏小石子一樣搬開了石板。 下邊是三罐金幣。巨人說:「抬上來!」 「你抬!」小喬萬尼說。巨人一次一個地把它們抬了上來。 他們回到那個有壁爐的客廳,巨人說:「小喬萬尼,魔法解除了!」說著,一條腿卸了下來,踢上了煙囪。「這三罐金幣中的一罐給你,」說著,卸下來一條胳膊,胳膊爬上了煙囪。「另一罐給那些以為你死了來替你收屍的修道士,」另一條胳膊卸了下來,跟著前邊那條爬上了煙囪。「第三罐金幣送給從這裡經過的第一個窮人,」另一條腿也卸了下來,巨人坐在了地上。「這幢樓就歸你了,」巨人的身子也卸了下來,只剩下腦袋立在地上。「因為這幢樓的擁有者的家族永遠地消失了。」說完,巨人的腦袋升了起來,從壁爐里升上去了。 天剛亮,就聽到有人在唱:上帝憐憫我們,上帝憐憫我們。正是那群修道士帶著棺材來收小喬萬尼的屍首。他們看見小伙子正在窗口抽菸斗呢。 無畏的小喬萬尼有了那些金幣成了富人,他快樂地住在那幢樓里。直到有一天,他轉身時,看見自己的影子,嚇死了。 二 一身海草的人 一個國王讓人在各個廣場上喊話,誰能找回他失蹤的女兒,就獎賞誰。可是喊叫並無效果,因為誰也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的女兒。一天夜晚,她被人擄走,國王查遍了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一位有經驗的船長突然想到,如果陸地上找不到,就有可能在海上找到。於是,他準備好一艘船,打算出海尋找。但是當他想要招募水手的時候,卻找不到一個人:沒人願意參加這個看不到歸期的冒險旅程。 船長站在堤壩上望著,沒有人靠近他的船,沒有人敢帶頭登船。巴奇欽·特里波爾多也在堤壩上,他是一個出了名的酒鬼,一個有名的流浪漢,沒人願意帶他上船。「哎,你願意到我船上來嗎?」船長對他說。 「我嗎?願意。」 「那麼上船吧。」巴奇欽·特里波爾多第一個上了船。這樣,其他一些水手膽子也大了起來,登上了甲板。 在船上,巴奇欽·特里波爾多整天把兩隻手揣在兜里,懷念岸上的那些小酒館。大家都罵他,因為航程遙遙無期,食品儲備有限,可是還得養活像他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人。船長決定甩掉他。「你看見那個小島了嗎?」船長指著海面上的一個礁石島對他說,「你劃著小舢板過去查看查看,我們就在附近轉轉。」 巴奇欽·特里波爾多下到舢板上,大船卻全速開走了,將他一個人留在大海中,巴奇欽劃向礁石。他看見礁石上有一個大山洞,便走了進去。在山洞的盡頭綁著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正是國王的女兒。「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問巴奇欽·特里波爾多。 「我當時是去釣章魚。」巴奇欽說。 「就是一條巨大的章魚把我抓來關在這裡的,」國王的女兒說,「趁它還沒回來,你先躲起來吧。不過,你記著,這條章魚每天有三個小時會變成紅鯉魚,那時候容易釣到它,但你必須馬上殺死它,不然,它就會變成一隻紅嘴海鷗飛走。」 巴奇欽·特里波爾多將自己和小船都藏在小島上。這時,從海里鑽出了那條巨大的章魚,它的每條須爪都可以繞島一周。它嗅到小島上來了陌生人,所有的吸盤都蠕動起來。正巧,到了它該變成魚的時候了,轉眼間,它變成了一條紅鯉魚,消失在海水中。巴奇欽·特里波爾多立即撒下魚網,可是每次拉網,網裡只是些鯔魚、鱘魚、利齒魚,終於,出現了渾身抖動著的紅鯉魚。巴奇欽馬上揮起槳,想要給它致命的一擊,沒想到他打到的不是紅鯉魚,而是一隻正要從魚網中飛起來的紅嘴海鷗,紅鯉魚已經不見了。由於船槳打斷了紅嘴海鷗的一隻翅膀,它飛不起來了。於是,海鷗又變成了章魚,不過它的須爪上全是傷口,往外淌著黑色的血。巴奇欽跳到章魚的背上,用船槳打死了它。國王的女兒為了表示自己永久的感激之情,送給他一枚鑽石戒指。 他說:「走吧,我帶你回去見你的父親。」讓她上了舢板。在茫茫的大海中,舢板走得很慢,他們劃呀,劃呀,終於看到遠處有一艘大船。巴奇欽用船槳高高地挑起國王女兒的衣服。大船上的人發現了他們,把他們接上了甲板。這條船正是先前甩掉巴奇欽的那條船,船長看到他帶回了國王的女兒,說:「噢,可憐的巴奇欽·特里波爾多!我們都以為你失蹤了,到處找你!沒想到你找回了國王的女兒!來,我們喝酒,慶祝你的勝利!」巴奇欽·特里波爾多並不相信船長說的話,不過,很長時間滴酒未沾,他早已按捺不住了。 出海時的那座碼頭已經能隱隱約約地望見了,船長勸巴奇欽喝酒,他喝啊喝啊,最後喝得爛醉,倒在地上。於是船長對國王的女兒說:「不要告訴你的父親是那個酒鬼救了你!你應該說是我救了你,因為我是這艘船的船長,而那個酒鬼只是我的一個夥計,他做的一切都是我吩咐的。」 國王的女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回答:「我知道該說什麼。」船長於是想著要除掉巴奇欽·特里波爾多,一了百了。當天深夜,他們抬起爛醉如泥的巴奇欽,把他扔進了大海。黎明時分,大船靠近了碼頭,並用旗語通知岸上,他們把國王的女兒平安地帶回來了。碼頭上,樂隊奏起了凱旋樂,國王和宮廷全體人員都來了。 國王的女兒與船長的婚禮已經定下來了。婚禮那天,碼頭上的水手看見從海里鑽出來一個人,從頭到腳披著綠色的海草,衣服的口袋和被撕破的口子往外蹦著小魚、小蟹。這個人正是巴奇欽·特里波爾多,他全身上下遮滿了海草,頭上掛著,身上披著,腳下還拖著,上了岸,走向城中心。就在這時,婚禮的隊伍迎面過來了,看見一個身披綠色海草的男人擋在前邊,隊伍停了下來。「什麼人在那裡?把他抓起來!」國王命令道。侍衛走上前剛要捉人,這時巴奇欽·特里波爾多抬起一隻手,戒指上的鑽石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我女兒的戒指!」國王高喊。 「對,這個人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才是我的新郎。」國王的女兒說。 巴奇欽·特里波爾多把自己的遭遇從頭至尾講述了一遍。船長被抓了起來。巴奇欽就這樣一身綠色的海草走近穿著一身白色衣裙的新娘,和她舉行了婚禮。 (利古里亞西海岸) 三 三層艙的大船 有一對貧窮的夫妻,生活在鄉村。他們生了個男孩,可是在附近找不到人給孩子做教父。他們進城去找,卻又不認識任何人,沒有教父就不能為孩子施洗禮。這時,他們看見教堂門口有一個裹著黑色斗篷的人,就對他說:「好心的先生,求您做我們孩子的教父吧!」這位先生答應了,給孩子施了洗禮。 走出教堂,陌生人說:「現在我要送給我的教子一份禮物。這是一袋子錢,你們以後用它來養孩子,供他上學。這裡還有一封信,等孩子會讀書的時候就給他。」孩子的父母親呆住了,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一聲謝謝,沒問一聲這位先生是誰,他已經走了。 錢袋裡裝滿了金幣,他們用這些錢送孩子上了學,當這個孩子學會讀書的時候,他的父母把那封信交給了他,他讀道:親愛的教子: 在被長期流放以後,我重新回來執掌王位,並且需要一位繼承人。你一讀完這封信,就馬上啟程來找你親愛的教父,英格蘭國王。又及:在旅途中千萬不要與這樣三個人作伴:一個斜眼、一個瘸子和一個癩疤頭。 年輕人說:「爸爸,媽媽,我走了。我要去找我的教父。」就這樣他踏上了旅途。走了幾天之後,他遇見了一個人,那人問他:「好小伙子,你去哪裡?」 「去英格蘭。」 「我也去那裡。我們一起走吧。」 年輕人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一隻眼睛朝東看,一隻眼睛朝西看,就想這是那個他應該小心提防的斜眼。他藉故停了下來,走上了另一條路。 他遇見了另一個人,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你是去英格蘭嗎?我們一起走吧。」這個人說著,站起身,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年輕人想:這是那個瘸子。於是,又改走另一條路了。 他又遇到了一個旅行者,眼睛是好的,腿也是好的,至於癩疤,則他有著一頭人們從來也沒見過的又濃又整齊的黑髮。既然他也去英格蘭,他們就一同走了。到了晚上,他們來到一家小客棧投宿,年輕人對那個人有點不放心,就把錢袋和那封國王留下的信交給了店主,請他保管。半夜,年輕人還在睡夢中,那個同伴起了床,找到店主,請他把錢袋、信和馬交給他。到了早上,年輕人發現只剩下自己一人了,身無分文,信也丟了,馬也沒有了。 店主對他說:「昨天半夜您的僕人來拿了您全部的東西走了……」 年輕人只好步行上路。走著走著,一拐彎,他看到自己的馬拴在草地上的一棵樹上。他走過去剛要解開韁繩,昨天的那個同伴拿著手槍從樹後跳了出來,說:「你要是還想要命,就做我的僕人,還得假裝我是英格蘭國王的教子。」他一邊說著,一邊摘掉頭上戴的黑色假髮,只見禿頭上布滿了癩疤。 他們又啟程了,癩疤頭騎在馬上,年輕人步行著,就這樣他們來到了英格蘭。國王以為癩疤頭就是他的教子,張開雙臂歡迎他,真正的教子卻被派到馬廄做了小馬倌。癩疤頭恨不能馬上除掉這個年輕人,有一天國王對他說:「我的女兒被一個妖怪抓到一個島上,如果你能把她救回來,我就把她嫁給你。可是以往出發去救她的人都死了。」他對國王說:「您可以派我的僕人去,他一定有本事把她救回來。」 國王立即派人把年輕人叫了來,對他說:「你有本事救回我的女兒嗎?」 「您的女兒?告訴我她在哪裡,陛下!」年輕人說。 國王說:「告訴你,如果你不能把她救回來,我就命人砍掉你的頭!」 年輕人來到岸邊,望著一艘艘出海的船,不知道如何才能去到公主所在的島上。這時,一個鬍子長到膝蓋的老水手走過來對他說:「你聽著,你讓他們準備一艘有三層貨艙的大船。」 年輕人去找國王,讓人為他裝備了一艘有三層貨艙的大船。當這艘船在碼頭等待起航的時候,那個老水手又出現了,他對年輕人說:「現在你讓他們在一層貨艙里裝滿奶酪皮,另一層貨艙里裝滿麵包渣,第三層貨艙裝滿腐爛的肉。」 年輕人讓人按照老水手的話裝滿了三層貨艙。 「現在,如果國王對你說,任你選多少個水手,你就說:『我只要一個就夠了。』你要選我。」老水手這樣說,年輕人就這樣做了。結果所有的市民都來看這艘裝著奇怪的貨物、只有一個水手而且是一個年邁的老人的大船起航。 他們航行了三個月,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他們看到一盞信號燈,並駛入一個小港。岸上什麼也看不見,一些很矮很矮的房屋,什麼東西在隱隱地動著,終於一個聲音說:「你們帶來的是什麼貨物?」 「奶酪皮。」老水手回答。 「好,這正是為我們準備的。」那個聲音來自地面。 原來這是鼠島,居民全都是老鼠。老鼠們說:「這些貨物我們全買下了,但買貨的錢我們沒有。不過每當你們需要我們幫助時,只需說一聲:『老鼠,美麗的老鼠,你們來幫我!』我們就會立即趕來幫助你們。」 年輕人和老水手放下舷梯,老鼠們上來快速地把奶酪皮卸了下去。 離開鼠島後,一天晚上,他們的船又到了另一個小島。碼頭上也是漆黑一片,比上一個小島的情況還壞,地面上既沒有房屋也沒有樹木。從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你們有什麼貨物?」 「是麵包渣。」老水手說。 「好,這正是為我們準備的!」那聲音答道。 原來這是蟻島,居民全都是螞蟻。它們也沒有買貨的錢,但是說:「如果需要我們,只要說一聲:『螞蟻,美麗的螞蟻,你們來幫我!』不管你們在哪裡,我們都會趕去幫助你們。」 螞蟻們開始搬運麵包渣,在拴船的繩子上爬上爬下。卸完東西後,船又出發了。 他們到了另一個小島,碼頭的周圍都是高聳著的岩石。「你們帶來的是什麼貨物?」空中有聲音喊道。 「腐肉。」 「好!這正是為我們準備的。」說著,一群巨大的黑色影子落到船上。 這是禿鷲島,島上住的都是這種猛禽。它們從船上飛著把那些腐肉搬走了,作為回報,它們說,一聽到年輕人呼喊「禿鷲,美麗的禿鷲,你們快來幫我!」,它們就會趕來幫助他們。 又航行了好幾個月,他們來到了英格蘭國王的女兒被關起來的那個島。他們下了船,穿過一個長長的山洞,眼前出現了一個花園,花園中矗立著一座宮殿。這時他們碰到了一個侏儒,年輕人問:「英格蘭國王的女兒是在這裡嗎?」 侏儒說:「你們來問西比亞娜仙女吧。」說著領他們來到一座金子鋪地、水晶壘牆的大殿,仙女西比亞娜坐在一個用金子和水晶做成的寶座上。 仙女西比亞娜說:「一些國王和王子帶著他們所有的軍隊來過這裡,想要解救公主,但是所有的人都死了。」 年輕人說:「我只有我的願望和勇氣。」 仙女說:「那好吧,你必須經過三次考驗,如果失敗,就別想再回去了。你看見那座給我遮住陽光的山嗎?明天早上,當我醒來的時候,我要讓陽光照射到我的房間裡,你必須在明天早上之前挖平這座山。」 侏儒帶來一隻鎬,領著年輕人來到山腳下。年輕人挖了一下,鐵鎬就斷了。「我怎麼辦呢?」年輕人想,突然他想起了島上的那些老鼠,便喊道:「老鼠,美麗的老鼠,你們快來幫我!」 話還沒說完,老鼠的潮水就湧上山坡,連山頂都蓋住了,它們挖呀、啃呀,把山土刨走了。大山矮了一層,又矮了一層…… 第二天早上,當第一束陽光射進房間時,仙女西比亞娜醒了。她對年輕人說:「真了不起,但這樣還不夠。」她把年輕人帶到宮殿的下邊。在地下,有一個大廳像教堂一樣高,裡面有一大堆混在一起的豌豆和兵豆。她說:「你必須在今天夜裡把豌豆和兵豆分成兩堆。有一粒豌豆落在兵豆堆里或者有一粒兵豆落在豌豆堆里都不行。」 侏儒留下一盞蠟燭燈就跟著仙女離開了。年輕人拿著眼看就要熄滅的燭燈,站在巨大的豆子堆前,心想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怎麼樣才能完成這樣的工作,這時他想起了島上的那些螞蟻,便叫道:「螞蟻,美麗的螞蟻,你們快來幫我!」 話剛出口,寬大的地下室就聚集了無數個這種細小的動物,它們在豆子堆周圍排成隊,有秩序地耐心地幹了起來,一部分螞蟻搬運豌豆,另一部分搬運兵豆,把豆子按種類堆成了兩堆。 仙女看到年輕人完成的工作時,又說:「我還沒輸給你,現在有一個更難的考驗在等著你。明天拂曉時你必須給我帶來滿滿一桶長命水。」 長命水的源泉在一個非常非常高的山上,上邊住的都是猛獸。人爬上去都是不敢想像的事,更不要說帶著一隻水桶。可是年輕人喊道:「禿鷲,美麗的禿鷲,你們快來幫我!」頓時,天空被盤旋飛下來的禿鷲遮得一片黑。年輕人在每一隻禿鷲的脖子上繫上一個細口瓶,禿鷲們排成很長很長的隊,飛到了高山上的泉水那裡。它們逐個用細口瓶盛滿泉水,又飛回到年輕人這裡,把瓶里的泉水倒進年輕人預先準備好的水桶中。 當水桶里的泉水裝滿的時候,傳來了馬蹄聲,仙女西比亞娜逃跑了,後邊跟著她的那些侏儒。這時英格蘭國王的女兒從大殿里奔跑出來,高興地說:「我終於自由了,你救了我!」 年輕人帶著國王的女兒和那桶長命水回到了船上,老水手一直在船上等著他啟程回家。 英格蘭國王每天都在用望遠鏡望著大海,當他看到一艘掛著英格蘭國旗的大船駛近時,欣喜地奔向港口。那個癩疤頭看到年輕人平安地把國王的女兒救了回來,差點氣死,他決定要讓人殺死他。 國王為慶賀女兒回來舉行了盛大的宴會,這時,兩個形跡可疑的人來找年輕人,說有緊急情況。年輕人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跟著他們來到樹林中,這兩個形跡可疑的人是癩疤頭雇來的殺手,他們拔出刀,殺死了年輕人。 這時在宴會上,國王的女兒正在奇怪為什麼年輕人跟著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出去卻一直沒回來,就出去尋找他,到了樹林中,發現了年輕人滿是傷口的屍首。恰好老水手隨身帶來了那桶長命水,他把年輕人的屍首浸泡在泉水中。年輕人馬上活了過來,他跳出水桶,顯得更健壯,更英俊,國王的女兒高興地用雙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癩疤頭氣得臉色發青,問道:「那個桶里裝的是什麼?」 老水手說:「是滾燙的油。」 癩疤頭於是讓人準備了一桶滾燙的油,對公主說:「如果你不愛我,我就自殺。」他把短劍刺入自己的身體,然後跳入滾燙的油桶中,他的身體一下子就被燙焦了,而且他跳下去的同時,黑色的假髮掉了下來,露出一頭的癩疤。 英格蘭國王說:「啊!是癩疤頭!是我最可怕的敵人。他總算找到了他的歸宿。而你,勇敢的年輕人,你才是我的教子!你將娶我的女兒並且繼承我的王位!」後來的一切就是這樣發生的。 (利古里亞西海岸) 四 只在夜裡出門的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窮漁夫帶著三個女兒生活著,她們都到了出嫁的年齡。有一個小伙子想娶她們中的一個為妻,不過因為他是一個只在夜晚出門的人,大家都覺得他不可靠。因此,大女兒不想嫁給他,二女兒也不願意,而三女兒接受了他的求婚。婚禮在夜晚舉行,當只剩他們兩人時,新郎說:「我必須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中了魔法,魔咒使我白天變成烏龜,只在夜裡才能變回人形。只有一個辦法能夠使我解除魔法,就是我必須在婚禮後馬上離開我的妻子,去遊歷世界,白天當烏龜,晚上變回人。如果我週遊世界期間,我的妻子能為愛情經受住一切痛苦的考驗,一直對我忠貞不渝,當我回來時,我就會永遠變回人。」 「我會的。」妻子說。 新郎在妻子的手指上戴上一枚鑽石戒指,說:「如果你用它做好事,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這枚戒指都會幫助你。」 天亮了,新郎變成了一隻烏龜,緩慢地爬出門,啟程去週遊世界了。 新娘來到城裡四處打聽,想找一份工作。她看見一個孩子在哭,就對孩子的媽媽說:「讓我抱抱他,我會讓他不哭。」 「真的!你能讓他不哭?他哭了一整天了。」媽媽說。 新娘說道:「憑鑽石的法力,願這個孩子笑起來、跳起來!」孩子真的就嬉笑蹦跳起來了。 然後她進了一家麵包店,對女店主說:「您雇我在您這裡幹活吧,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店主雇用了她,新娘便開始做麵包,說道:「憑鑽石的法力,我在這裡幹活期間,城裡所有的人都到這家店買麵包吧!」於是,光顧這裡買麵包的人絡繹不絕。有三個年輕人來了,看見了漂亮的新娘,愛上了她。其中一個說:「如果你讓我在你的房間裡過一夜,我就給你一千法郎。」 「我給你兩千。」另一個說。 「我給三千。」第三個人說。 她讓第三個人給了她三千法郎,到了晚上讓他悄悄地溜進麵包店。她對他說: 「你等一會,讓我先把酵母粉放進面里,你也順手幫我揉一會面吧。」 年輕人揉起面來,揉啊,揉啊,揉啊,由於鑽石的法力,他無法把兩隻手從麵團中抽出來,他只能不停地揉面,直到天亮。 「哎呀,你總算幹完了,你花的時間也太長了!」新娘說完,就趕走了他。 隨後,新娘又答應了那個要付兩千法郎的年輕人,等天一黑就讓他來了。她請他吹一下爐火,不然火就滅了。年輕人就吹起火來,他吹啊,吹啊,由於鑽石的法力,他一直這樣吹著,吹得臉腫得像一個鼓起的皮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停下來。 早上,她對年輕人說:「你這是怎麼了!你是來找我的,卻吹了一夜的火!」把他趕走了。 晚上她又讓那個付一千法郎的年輕人來了,對他說:「我要把酵母粉放進麵粉里,你去把門關上。」 年輕人關上了門,由於鑽石的法力,門又開了。再關上,又開了,就這樣過了一個晚上,天亮了。 「你總算把這扇門給關上了?好了,現在再打開它,滾吧。」 這三個年輕人一肚子怒氣跑到警察局去檢舉她。在當時,除了男警察,還有一些女警察,專門為了抓女犯人。於是,四個女警察就來抓新娘。 「憑鑽石的法力,」新娘說,「讓這些女警察互相扇耳光吧,一直到明天早上。」 於是四個女警察就互相扇起耳光來了,直到臉上腫起了兩指高。 人們看到四個女警察沒有把犯人帶回來,就派出四個男警察來找她們。新娘看見他們來了,就念道:「憑鑽石的法力,讓他們玩起跳馬遊戲吧!」剛說完,一個男警察就彎下腰,拱起背部,另一個人雙手支著他的背部跳過去,隨後是後面的兩個人,他們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玩起了跳馬。 正在這個時候,一隻烏龜緩慢地爬了過來。正是她的丈夫,他週遊世界後回來與新娘重聚,只見唰的一下,烏龜變成了一個英俊的小伙子,他就這樣陪伴在新娘身邊,一直到老。 (利古里亞西海岸) 五 七! 從前有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女兒,女兒又高又胖,吃得又多。媽媽端上的肉汁菜湯,她吃了一盤,吃了第二盤,吃了第三盤,還不停地要。而媽媽邊為她盛,邊說:「三!……四!……五!……」當女兒要第七盤湯的時候,媽媽沒有盛,而是用棍子敲了一下女兒的頭,大喊:「七!」 一個穿著體面的小伙子從這裡路過,從窗外看見媽媽打著女兒喊:「七!」 看見這個高大豐滿的漂亮姑娘,小伙子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他走進姑娘的家,問道:「七個什麼?」 媽媽因為自己有這麼個貪吃的女兒而羞愧,就說:「七個線槌啊!我的女兒是個工作狂,她甚至能到羊身上去紡毛線!這不,今天早上她已經紡了七槌線了,可是還覺得不夠!為了讓她停手,我才打了她一下!」 小伙子說:「要是這樣,您把她交給我吧,我試試她,看她是不是真的這麼能幹,如果是真的,我就娶她為妻。」 小伙子把她領回家,關進一間屋子,裡面堆滿了要紡的麻,他說:「我是一個船長,馬上要出海。如果我出海回來你已經紡好這些線,我就娶你。」 房間裡還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珠寶,因為船長非常有錢。「如果你成為我的妻子,這些東西就是你的了。」說完,他就走了。 姑娘每天對著鏡子試那些衣服和珠寶,讓家裡的僕人為她做吃的。而麻還在那裡沒有紡。剩下最後一天了,明天船長就回來了,姑娘想到永遠不會成為船長的新娘了,就失望地哭了起來。正當她失望哭泣的時候,一個破布口袋從窗口飛落進房間。破布口袋站立起來,原來是一個長著長眉毛的老婦人。老婦人說:「你別怕,我是來幫你的。你把線分成縷,我來替你紡。」 從沒見過比這老婦人更快的紡織女了,她只用了一刻鐘,所有的麻都被紡好了。但是,越紡,她的眉毛長得越長,長過了鼻子,長過了下巴,最後長得超過了一掌長,而且她的眼皮也跟著變長了。 當活幹完了,姑娘說:「好心的夫人,我怎麼才能報答您呢?」 「我不想要報答,你跟船長結婚的時候,能邀請我參加結婚宴會,我就滿足了。」 「那我怎麼邀請你呢?」 「你只要念:『哥隆比娜!』我就會來。不過,我可提醒你,千萬別忘記我的名字。如果忘了,我就不會再幫助你了。你也就完了。」 第二天船長回來了,看到所有的麻都紡好了,就說:「你真能幹,我相信你就是我想娶的新娘。這是我為你買回來的珠寶和衣服。但我還必須再出去一次。我們來試第二次。這裡的麻有上次的兩倍,當我回來的時候,你能把它紡完,我就會跟你結婚。」 像上次一樣,姑娘每天試著不同的珠寶和衣服,吃著湯和麵包,這樣打發著時間。又到了最後一天,一根線也沒紡。她又哭了起來,這時她聽到從煙囪上掉下來一個東西,一看是一個破布包滾到屋子裡來了。破布包站了起來,原來是一個耷拉著嘴唇的老婦人。這個老婦人也願意幫助她,開始幫她紡線,紡得比上次那個老婦人還快,但是越紡,她的嘴唇長得越長,她只用半小時就把所有的麻紡完了。老婦人同樣不要任何回報,只要求姑娘邀請她參加婚宴。「你只要念:『哥隆巴拉!』我就會出現。你千萬別忘記我的名字,不然我給你的幫助就會失效,你小心記著!」 船長回來了,還沒進門就問:「你全都紡完了嗎?」 姑娘說:「咳,早就完了!」 「這是給你帶回來的珠寶和衣服。這一次,如果我第三次出海回來的時候,你能紡完比上兩次都多的麻,我向你保證馬上舉行婚禮。」 這一次也跟以前一樣,姑娘一根線也沒紡,當只剩最後一天的時候,從屋檐上掉下來一個破布包,一個露著牙齒的老婦人從破布包裡面走了出來。她開始替姑娘紡線,她紡得很快,而且越紡越快,並且越紡她的牙齒就長得越長。 老婦人說:「你想邀請我參加你的婚宴,就必須喊:『哥隆布恩!』不過你要是忘了我的名字,你會後悔今天遇見了我。」 船長回來的時候,看到所有的麻又都紡好了,非常滿意。他說:「好了,現在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他馬上讓人開始準備婚禮,並邀請當地所有的大人物。 新娘正在全身心地籌備婚禮,一直就沒有想到那三個老婦人。婚禮那天的早晨,她想起應該邀請她們。但當她試圖寫出她們的名字的時候,才發現她把三人的名字忘得一乾二淨,她絞盡腦汁地回憶,但連一個名字也想不起來。 新娘從喜悅中一下子掉進了無底的悲哀中,船長也發現了新娘的情緒低落,就去問她,而她沉默不語。新郎找不到新娘情緒憂傷的起因,就想:也許今天不宜結婚。他吩咐把婚禮推遲到第二天。到了第二天,情況更糟。第三天的情況就更別提了。總之,日子一天天過去,新娘越來越憂傷、越來越沉默,她緊皺眉頭,好像要集中注意力,思考什麼。新郎想方設法讓她高興,用笑話逗她開心,給她講故事,但是一點用也沒有。 新郎看到自己無法寬慰新娘,便試圖寬慰自己,一天早上,他出去打獵。在樹林中,突然遇上了暴風雨,他急忙躲進了一間小茅屋。小茅屋裡一片漆黑,他聽到有人在說話: 「噢,哥隆比娜!」 「噢,哥隆巴拉!」 「噢,哥隆布恩!」 「把鍋架上,熬玉米粥吧!這個該死的新娘不會邀請我們赴宴了。」 船長轉過身,看見三個老婦人:一個眉毛拖到地上,另一個嘴唇耷拉到腳背,第三個牙齒可以蹭到膝蓋。 新郎想:「看吧,我可找到逗新娘高興的事了,如果我這次看到的事還不能逗她笑,那就不會再有別的事能逗她笑了!」 他回到家,對新娘說:「我告訴你,今天我在樹林裡,為了避雨我進了一間茅屋,你猜我看見了什麼?三個老婦人!一個眉毛拖到地上,另一個嘴唇耷拉到腳背,第三個牙齒可以蹭到膝蓋。她們互相叫著名字:『噢,哥隆比娜!』『噢,哥隆巴拉!』『噢,哥隆布恩!』」 新娘臉上的愁容頓時消失了,笑個不停,說:「馬上舉行婚禮吧,不過我有個請求。既然是你看見的那三個老婦人讓我開心,那就讓她們也被請來參加婚宴吧。」 船長派人去了。他們為這三個老婦人專門安排了一張圓桌子,但在三個婦人長長的眉毛、嘴唇和牙齒之間,這張桌子就顯得太小了,人們不理解她們是如何吃飯的。 婚宴結束以後,新郎問哥隆比娜:「好心的夫人,請告訴我,您怎麼會有這麼長的眉毛呢?」 「是因為紡線的時候要盯著細細的線看才會這樣。」哥隆比娜說。 「那您呢,您的嘴唇怎麼會這麼長呢?」 「是因為捻線的時候要不停地在嘴唇上沾濕手指。」哥隆巴拉說。 「那您呢,您怎麼會有這麼長的牙齒呢?」 「因為老是要用牙齒咬線結。」哥隆布恩說。 「我懂了,」新郎說道,他轉向妻子,「你去把那些線槌拿來。」新娘把線槌拿了出來交給新郎,新郎把它們扔進壁爐的火里,說:「你這一生中再也不要紡線了!」 從那以後,這位又高又胖的新娘就這樣幸福滿意地生活著。 (利古里亞西海岸) 六 無靈之體 從前有一個寡婦,帶著一個兒子,兒子名字叫朱瓦寧。當他十三歲的時候,就想出去週遊世界碰運氣。媽媽對他說:「你要出去幹什麼?你不知道你還小嗎?到了你能把我們家屋後的那棵松樹一腳踢倒的時候,你就出去。」 從那天起,每天早上,朱瓦寧一起床就對著那棵松樹,助跑、起跳,用雙腳猛力地踢向樹幹。松樹一動不動,他卻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他站起來,撣撣背上的土,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終於在一天早上,他使盡全力跳向松樹,松樹彎下了,彎下了,樹根從地下露了出來,整個松樹連根拔起地倒下了。朱瓦寧跑著去告訴媽媽,媽媽來到樹前仔細地看了看,對他說:「我的兒子,現在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朱瓦寧告別了媽媽,出發了。 他走了一天又一天,來到一座城市。這個城市的國王有一匹馬,名字叫巡邏道,沒有人能騎它。那些來嘗試的人一開始都覺得能馴服它,最後都被它甩下馬背。朱瓦寧站在旁邊先觀察了一會,發現這匹馬怕見自己的影子。於是他去自薦,要馴服巡邏道。他走近馬廄,喚著它的名字,撫摸它,然後,突然一閃身跳上馬鞍,他小心地讓馬的面部對著太陽,騎著它出來。這匹馬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就不會受驚。朱瓦寧用雙膝夾住馬肚子,勒緊韁繩,放馬奔馳起來。不消一刻鐘,巡邏道就被馴服了,溫順得像一隻小綿羊,但是除了朱瓦寧,它還是不讓別人騎。 從那天起,國王就讓朱瓦寧跟隨自己,並且對他特別好,別的侍從都很嫉妒他,開始刁難他。他們開始想如何才能除掉他。 應該知道的是這個國王有一個女兒,前些年被一個叫做「無靈之體」的巫師擄走了,誰也說不清被擄到哪裡去了。僕人們對國王說,朱瓦寧向大家吹噓要去解救公主。國王派人把朱瓦寧叫了來。朱瓦寧如同從雲上跌落下來一樣感到驚訝,對國王說他對這些事毫不知情。國王卻認為他是用這樣的託詞與他開玩笑,什麼也不顧了,對他說:「要麼你把我的女兒救回來,要麼我就砍下你的腦袋!」 朱瓦寧看到沒有辦法讓國王相信自己,就向國王請求把掛在牆上的一把生了銹的劍賜給他,然後,騎上巡邏道,出發了。穿過一片森林的時候,他看到一隻獅子向他示意,讓他停下來。朱瓦寧雖然有點怕獅子,但也不願逃走,就從馬鞍上下來,問獅子需要什麼。 獅子說:「朱瓦寧,你看,我們這裡是四個夥伴:我、狗、鷹和螞蟻。我們要分吃這頭死了的驢子,你有劍,你給我們把它分成四份吧!」朱瓦寧砍下驢頭,扔給螞蟻,說:「這是你的,它可以給你做現成的洞穴,在裡邊,你隨時可以找到吃的。」隨後,他又砍下驢子的四個蹄子,拋給狗,說:「這是你的,你慢慢地啃吧。」然後他又掏出驢的內臟,遞給鷹,說:「這些東西是給你的,你可以把它帶到你住的樹頂上。」最後,他把剩下的東西全部分給了獅子,它是四個動物中最大的,並且尊重他。他重新上了馬,剛要繼續出發,就聽到獅子在叫他,他想:完了,我分得不公平。但是獅子對他說:「你是一個公正的人,你給我們分得很好,我們怎麼才能報答你呢?這樣吧,我送給你我的一隻爪子,當你戴上它的時候,你會變成一隻世界上最兇猛的獅子。」狗對他說:「我給你我的一根須子,當你把它放在鼻子的下邊,你會變成一隻世界上最快的狗。」鷹對他說:「我給你我翅膀上的一根羽毛,你可以用它變成一隻世界上最大最強的鷹飛上天空。」螞蟻對他說:「我呢,我給你我的一條細腿,你可以用它變成一隻螞蟻,但是很小很小,即使用放大鏡也看不到。」 朱瓦寧收下這些禮物,向四隻動物表示了謝意,又出發了。對這四個禮物的效力他還不知道是否該信,因為它們可能是在跟他開玩笑。不過他剛一走出動物們的視線,就停了下來,試起了這些禮物的效力。他變成了獅子、狗、鷹和螞蟻,然後變成了螞蟻、鷹、狗和獅子,然後變成鷹、螞蟻、獅子和狗,然後變成了狗、螞蟻、獅子和鷹,他確信了這些禮物都很靈,滿心喜歡地又啟程了。 森林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湖,湖中有一座城堡,那就是無靈之體巫師的城堡。朱瓦寧變成一隻鷹飛到城堡上一個關著的窗戶的窗台上,然後變成一隻螞蟻從窗戶縫中鑽進了房間。這是一間很漂亮的房間,國王的女兒正在一張有頂蓋的床上睡覺。依舊還是只螞蟻的朱瓦寧爬到她的臉上,弄醒了她。這時候,朱瓦寧收起螞蟻的腿,變回人形,一個英俊的小伙子瞬間出現在國王的女兒面前。 「你別怕!」朱瓦寧做著別出聲的手勢,對她說,「我是來救你的!你必須騙巫師說出怎麼才能殺死他。」 巫師回來了,朱瓦寧又變成螞蟻。國王的女兒使出千嬌百媚,迎接巫師,她讓他坐在她的腳下,讓他把頭靠在她的膝蓋上。然後便對他說:「我親愛的巫師,我知道你是一個無靈魂的軀體,所以是不會死的。但是我總擔心讓別人發現你放靈魂的地方,把你殺死,這樣我會感到很痛苦。」 於是巫師回答她說:「對你我不保密,反正你被關在這裡不可能出賣我。要想殺我首先需要有一隻非常兇猛的獅子去殺死森林中的一隻黑獅子;殺死這隻黑獅子之後,會從它的肚子裡鑽出一隻黑色的狗,它跑得非常快,只有世界上最快的狗才能追上它。殺死這隻黑狗以後,會從狗的肚子裡飛出一隻黑鷹,我不知道天空中還有什麼別的鷹能跟上它。不過即使這隻黑鷹被殺了,還需要從它肚子裡取出一隻黑蛋,在我的額頭上打破這隻黑蛋,我的靈魂就會飛走,我就會死去。你覺得容易嗎?你覺得會有機會讓你痛苦嗎?」 朱瓦寧用他的那對小小的螞蟻耳朵,聽到了一切,他又小步跑著從窗戶縫中爬了出去,回到窗台上。在那裡,他重新變回一隻鷹,飛到森林中。到森林後,他又變成一隻獅子,在樹林中四處巡遊,終於碰到了那隻黑獅子。黑獅子向他猛撲過來,可朱瓦寧是世界上最兇猛的獅子,很快就撕碎了它。(巫師在城堡里覺得一陣頭暈。)朱瓦寧打開黑獅子的肚子,從裡面衝出一隻跑得極快的黑狗,但朱瓦寧變成了世界上最快的狗,追上去,與黑狗滾咬在一起,不一會,黑狗就倒在地上死了。(巫師在城堡里疼得不得不倒在床上。)朱瓦寧又打開黑狗的肚子,從裡面飛出一隻黑鷹,朱瓦寧立即變成世界上最大的鷹,跟隨著黑鷹在天空中盤旋,不停地沖向黑鷹,用嘴啄它,用爪攻擊它,黑鷹很快就收起了翅膀,摔到地上。(巫師在城堡里發起了高燒,在棉被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朱瓦寧變回人形,打開黑鷹的肚子,從裡面掏出一隻黑蛋,然後來到城堡,把它交給了滿心歡喜的國王的女兒。 國王的女兒問他:「你怎麼做到的?」 朱瓦寧說:「這不算什麼,現在該你了。」 國王的女兒走進巫師的房間,問:「你好點了嗎?」 「啊,我真倒楣,有人背叛了我……」 「我給你做了一碗湯,快喝了吧。」 巫師直起身,坐在床上,低下頭去正要喝湯。 「等一下,讓我往湯里打一個雞蛋,這樣,更有營養。」國王的女兒邊說邊在他的額頭上打碎了那隻黑蛋。無靈之體巫師當即就死了。 朱瓦寧把公主帶回到國王身邊,父女重聚,高興極了,國王馬上就把女兒嫁給了朱瓦寧。 (利古里亞西海岸) 七 金錢萬能 從前,有一個親王富得像大海一般。他心血來潮讓人為他建造了一座宮殿,就和國王的宮殿面對著面,而且比國王的宮殿更美。宮殿建成,他又讓人在宮殿的正牆上寫上這句話:金錢萬能。 國王出行,看見了這句話,讀了,就立即派人把這個親王喊來了。這個親王是新到這個城市來的,還沒有到過宮廷。 國王說:「不錯,你建的這座宮殿簡直是件奇蹟,與你的宮殿相比,我的家簡直就是窩棚了!不錯。不過,你告訴我,是你讓人寫那句『金錢萬能』的嗎?」 這時,親王才意識到可能自己過於招搖了,就回答說: 「是的,陛下。假如陛下不喜歡,我馬上就讓人塗了它……」 「不,我不想太苛求,我只想讓你告訴我那句文字的意思。比如,你真的相信用你的金錢也可以派人刺殺我嗎?」 親王發現自己陷入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就馬上說: 「哦,陛下,請原諒我……我立即派人塗掉那些字!假如您不喜歡那座宮殿,您吩咐一聲,我會立即將它化為瓦礫。」 「那我告訴你,不必這樣做,留著它吧。不過,既然你寫了『金錢萬能』,那就證明給我看。我給你三天時間,讓你想辦法跟我的女兒說話,如果你辦成了,我就把她嫁給你;如果不成,我就砍下你的頭。你看如何?」 親王惶惶不可終日,再也不吃,不喝,不睡,從早到晚一直在思考著能保住性命的辦法。到第二天,他還沒想出任何方法,就決定立下遺囑。沒有任何希望了:國王的女兒被關在一座城堡里,周圍有一百個衛兵。親王臉色蒼白、衣衫襤褸地待在家中,沮喪地等死。他的奶娘來找他,這個奶娘在他小時候餵過他奶,現在老了,親王把她留在身邊使喚。老婦人看到親王變得這樣消瘦,就問他遇到了什麼事。親王不太情願地給她講了事情的經過。 「就為這件事?」奶娘說,「你就以為自己完了?真可笑!我幫你解決!」 她顫巍巍地跑到城裡那家最大的金銀匠鋪,吩咐他們打造一隻全銀的鵝,大如人體,中間挖空,而且鵝的嘴還要能開闔。她說:「要在明天造好。」 「明天?您瘋了!」金銀匠大叫。 「我說了明天取!」老婦人拿出一整袋金幣,「想想吧:這是定金,明天取貨時再付你餘下的錢。」 金銀匠看得目瞪口呆,說:「好說,好說,我盡力而為。」 第二天,鵝做好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老婦人告訴親王:「拿著你的小提琴,鑽進鵝肚子裡去。我們一到街上,你就開始拉琴。」 兩個人開始在城裡遊走:老婦人用一根繩子拉著銀鵝,親王在鵝里拉著小提琴。城裡所有的人都跑過來,聚在兩邊驚奇地看著。琴聲傳進了國王的女兒住的城堡中,她請求父親允許她也去看看這個表演。國王說:「明天,那個吹牛的親王的最後期限就到了,那時你就可以出去看那隻銀鵝了。」 但是公主聽說老婦人和銀鵝第二天就要離開這裡,國王只好准許銀鵝被帶進城堡,好讓女兒看看它,這正是老婦人所盼望的。當只剩下公主和銀鵝了,公主正著迷地聽著鵝嘴裡傳出的琴聲,突然看見鵝的嘴張開了,從裡面跳出一個人。 「不要害怕,」這個人說,「我就是那個必須與您說話的親王,要不然,到了明天就得被您的父親殺頭。您要是能告訴他說跟我談過話,就是救了我一命。」 第二天,國王派人傳來親王:「怎麼樣,你的金錢幫助你,讓你跟我的女兒說話了嗎?」 「是的,陛下。」親王回答說。 「怎麼?你是說你已經跟我的女兒談過話了?」 「您問問公主就知道了。」 公主被叫來,說明了親王是怎麼用銀鵝作掩護接近她的,而鵝恰恰就是國王讓人為她帶進城堡中去的。 於是國王取下王冠,把它戴到了親王的頭上,說:「這件事說明,你不僅有錢,還有智慧!你應該滿意了,我決定把我的女兒嫁給你了。」 (熱那亞地區) 八 長不大的牧羊人 從前,有個小牧羊人,很會惹是生非。在放羊的路上,他看見一個賣雞蛋的農婦頭上頂著一簍雞蛋,就向簍子裡扔一塊石頭,把雞蛋全打碎了。那個可憐的農婦氣憤極了,對他大喊:「希望你永遠也長不大,除非你能找到三隻會唱歌的蘋果里的那個美女巴爾加利娜!」 從那時起,小牧羊人變得又瘦又小,媽媽照顧得越好,他就變得越瘦弱。媽媽問他:「你怎麼了?你是不是惹得什麼人詛咒你了?」他就告訴了媽媽那天欺負那個農婦的事和那個農婦對他說的話:「希望你永遠也長不大,除非你能找到三隻會唱歌的蘋果里的那個美女巴爾加利娜!」 媽媽對他說:「這樣的話,沒有別的辦法,你只好去尋找那個美女巴爾加利娜了。」 牧羊人上了路。他走到一座橋上,那上面有一個小美人正在一個核桃殼裡盪鞦韆。 「來的是誰?」 「是朋友。」 「拉起我的眼皮讓我看看你是誰。」 「我正在尋找美女巴爾加利娜,她在三隻會唱歌的蘋果那裡,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知道,不過我送給你這塊石頭,以後一定會幫你大忙的。」 牧羊人走到另一座橋上,那上面有一個小美人正在一個雞蛋殼裡洗澡。 「來的是誰?」 「是朋友。」 「拉起我的眼皮讓我看看你是誰。」 「我正在尋找美女巴爾加利娜,她在三隻會唱歌的蘋果那裡,你有她的消息嗎?」 「不知道,不過我送你這把象牙梳子,以後一定會幫你大忙的。」 牧羊人把梳子裝在口袋裡,經過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溪,看見一個人正在往袋子裡裝霧氣,就走過去問他知道不知道關於美女巴爾加利娜的消息。這個人對他說什麼也不知道,但是送給他一袋霧,說以後會幫他很大的忙。 然後他經過一個磨坊,磨坊主是一隻會說話的狐狸。這狐狸說:「不錯,我知道這個美女巴爾加利娜,但你很難找到她。你一直往前走,遇見一家屋門開著就進去,你會看見屋裡有一個帶有許多小鈴鐺的水晶鳥籠,鳥籠里有很多會唱歌的蘋果。你必須要拿到那隻鳥籠,但要小心,那裡有個老太婆,她睜眼的時候是在睡覺,閉眼的時候是醒著。」 牧羊人就去了,他看見老太婆雙眼閉著,知道她醒著。老太婆對他說:「好小伙子,看看我的頭上是不是虱子。」 牧羊人邊看邊給她捉虱子,這時,老太婆睜開了眼睛,他知道她已經睡著了。於是,他迅速地抱起水晶鳥籠就跑。但是鳥籠上的小鈴鐺響了起來,老太婆被驚醒了,馬上派了一百匹快馬去追他。牧羊人眼看這一百匹馬要追上他了,從兜里拿出那塊石頭,拋了出去。石頭馬上變成一座滿是岩石和溝壑的大山,那些馬都在山上折斷了腿。 騎士們不得不走著回到了老太婆那裡,老太婆又派出兩百匹馬,牧羊人看到自己又差不多被趕上了,就把那隻象牙梳子拋了出去,梳子立即變成了一座光滑的大山,那些馬都失蹄滑了下去,摔死了。 老太婆這次又派出三百匹馬,但是牧羊人放出了那袋霧,他身後變成一片昏暗,那些馬立即迷失了方向。這時牧羊人覺得很渴,他沒有東西能喝,就從鳥籠里拿出一個蘋果要切開。這時,他聽到一個柔細的聲音說:「慢慢地切吧,要不就會傷著我。」於是,牧羊人慢慢地切開蘋果,吃了一半,另一半放進了口袋裡。這樣,他帶著蘋果走到他家附近的一口井旁,他伸手去掏口袋,想把另一半蘋果也吃了,可沒想到掏出的是一個嬌小玲瓏的小美女。 「我就是美女巴爾加利娜,」她說,「我吃米糕,你去給我找一塊米糕來,我餓極了。」 這口井是那種封閉的井,井蓋中央有一個小窗口,牧羊人把那個姑娘放在井蓋上,讓她等著他,就去給她找米糕了。 這時,一個被大家稱為丑奴的女僕來這裡打水,她看見這個美麗的小姑娘站在井蓋上,就說:「你這麼小卻這麼漂亮,我這麼大卻這麼難看。」氣呼呼地抓起小姑娘,把她扔進了井裡。 牧羊人回來後發現美女巴爾加利娜不見了,傷心極了。 牧羊人的媽媽也常來這口井打水,一天她在桶里發現了一條魚,就把它帶回家放在鍋里煎了。一家人把魚吃了,把魚刺扔出了窗外。在扔出魚刺的那個地方長出了一棵樹,而且越長越高,遮得家裡一片黑暗。於是,牧羊人砍掉了這棵樹,還把它劈成了很多柴,帶回了家。後來媽媽去世了,牧羊人一個人生活,他還是那麼小那麼瘦弱,一直長不大。每天天一亮他就出去放羊,晚上才回家。突然有一天他回家的時候,發現早上丟下的髒盤子髒碗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地放著,他簡直不敢相信,不清楚是誰給他洗的。於是他藏在門後想看看是誰,結果發現一個很小很小的漂亮姑娘從柴堆里出來,為他刷鍋洗碗、掃地鋪床,然後打開櫥櫃,拿出一塊米糕吃了。 牧羊人跳出來說:「你是誰?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美女巴爾加利娜,」姑娘說,「就是你找那半個蘋果時在口袋裡發現的那個人,丑奴把我扔進了井裡,我變成了一條魚。後來,我又變成了魚刺被扔出了窗外,由魚刺我又變成了一棵樹的種子,長啊長啊長成了一棵大樹,再後來又成了被你劈開的柴火,每天,我一等你出去,就變回美女巴爾加利娜。」 找回了美女巴爾加利娜,小牧羊人就開始長啊長啊,美女巴爾加利娜也跟他一起長。很快,他長成了一個英俊的小伙子,娶了美女巴爾加利娜。他們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我正待在宴席的桌子下面,有人扔給我一塊骨頭,正好砸在我的鼻子上,從此就留在上面了。 (熱那亞內陸地區) 九 銀鼻子 從前,有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女兒以替人洗衣為生。一家四口每日竭盡全力洗著衣服,但還是過著忍飢挨餓的生活。一天,大女兒對媽媽說: 「這樣還不如去給魔鬼幹活,我想離家出外謀生。」 「千萬別這樣說,我的孩子,」媽媽說,「你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事。」 沒過幾天,她們家裡來了一位紳士,身著黑衣褲,衣冠楚楚的,長著一隻銀鼻子。 「我聽說您有三個女兒,您也許能讓她們中的一個來為我做事吧?」他對媽媽說。 媽媽對這人的銀鼻子不喜歡,要不然,她會立即讓女兒跟他走。她把大女兒叫到一旁,對她說:「這個世界上長著銀鼻子的人是沒有的,你得留點神,要是跟他走,將來你一定會後悔。」 但女兒急不可待地要離開家,還是跟那個人走了。他們走了很遠的路,穿過森林,越過高山,到了一個地方,遠遠地看見前邊有一處亮光,好像在著火。「那是什麼?」姑娘問,這時她開始有點擔憂了。 「我家,我們就去那裡。」銀鼻子說。 姑娘跟著他繼續往前走,全身上下忍不住地哆嗦。他們來到一座巨大的宮殿,銀鼻子帶著她看所有的房間,一間比一間漂亮,每看一個房間,他都把鑰匙交給她。走到最後一個房間門口,銀鼻子把鑰匙遞給她後說:「這個門你無論如何不能打開,否則,你就麻煩了!這裡的一切,你都可以做主,只有這個房間除外。」 姑娘心想:這裡一定有什麼名堂!她決定等銀鼻子一離開這裡,就打開看看。晚上,姑娘正睡在自己的房間裡,銀鼻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他走近姑娘的床邊,在她的頭髮上插了一朵玫瑰花,就又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銀鼻子出去辦事了。只剩姑娘一個人拿著一大串鑰匙留在家裡,她立即跑去開那扇被禁止打開的房門。剛打開一條縫隙,就從裡面衝出了好多火苗和煙霧,火苗和煙霧中儘是被火燒煉的罪惡的靈魂。姑娘這時才明白銀鼻子就是魔鬼,而這個房間就是地獄。她大叫一聲,立即關上了房門,想儘量跑遠一點,離開這個地獄之屋,但火舌還是燒到了她頭上插著的那朵玫瑰花。 銀鼻子回到家,看到那朵燙焦了的玫瑰花,就說:「怎麼,你就是這樣聽我的話嗎!」他一把抓住姑娘,打開地獄的門,把她扔進了火中。 第二天,他又來到寡婦家,說:「您的女兒在我那裡住得很好,但活太多,她需要個幫手。您能讓二女兒也跟我去嗎?」就這樣,銀鼻子帶著另一個姑娘回到了宮殿。他也給姑娘看了每個房間,把房間的鑰匙也都給了她,也對她說所有的房間都可以打開,只有最後那間除外。姑娘說:「您不必擔心,我為什麼要開它呢?您的事情對我有什麼要緊的。」晚上,姑娘上床休息以後,銀鼻子悄悄地來到她的床前,把一朵康乃馨插在她的頭髮上。 第二天早上,銀鼻子一出門,姑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開那扇禁門。裡面滿是煙霧、火焰,還有罪惡靈魂的號叫,在火中她還發現了自己的姐姐。「妹妹,快救救我!把我從這個地獄裡救出去!」姐姐對她大叫。但姑娘感到自己要昏倒了,她連忙關上門,拔腿就逃,但不知該躲到哪裡去,因為她確信銀鼻子就是魔鬼,而她早被他捏在手心裡,無處可逃。銀鼻子一回來,首先看姑娘的頭髮,看到康乃馨被烤焦了,便一句話不說,抓起她,把她也扔進了地獄。 次日,銀鼻子照舊穿得像大人物一樣,又來到洗衣婦家。「我家的活太多,兩個姑娘還干不完,您把三女兒也讓我帶去,好嗎?」就這樣,他又把三女兒帶了回來。三女兒名叫露琪亞,在三姐妹中,她最有頭腦。銀鼻子也帶她看了每個房間,然後照舊叮囑了她,而且當她睡了之後,也在她的頭髮上插了一朵花,是一朵茉莉花。早上,露琪亞起床後,就去梳頭,照著鏡子,她看到了茉莉花。她自語道:「看哪,銀鼻子給我插了一朵茉莉花。多優雅的想法!可是,我要讓它保持新鮮。」她把花插在一個水杯里。梳完頭,看看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就想:我現在去看看那扇神秘的門裡有什麼。 剛把門打開,烈火撲面而來,只見裡邊煉著很多人,而且人群中,她發現了她的大姐,然後又看見了二姐。她們大聲叫著:「露琪亞!露琪亞!快拉我們出去!救救我們!」 露琪亞先是關好了門,然後思考如何才能救出兩位姐姐。 魔鬼回來的時候,露琪亞早已把那朵茉莉花又插到了頭髮上,裝作沒事的樣子。銀鼻子看了一眼茉莉花,說:「噢,還鮮著呢。」 「當然,它怎麼會不新鮮呢?誰會把乾的花戴在頭上?」 「不是,我只是這麼說說罷了,」銀鼻子說,「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姑娘,你要是一直這樣,我們就能一直相處得很愉快。你在這裡還滿意嗎?」 「滿意,我在這裡住得很好,但要不是有放心不下的事,就更好了。」 「放心不下什麼?」 「我離家來這裡的時候,我媽媽身體不舒服。現在我一點她的消息也沒有。」 「要是就這點事,」魔鬼說,「我到你家去一趟,這樣可以給你帶回點那邊的消息。」 「謝謝,您真是個大好人。要是您明天能去,我現在就把這裡的髒東西準備成一個袋子,帶給媽媽,等媽媽身體好的時候好讓她幫忙洗洗。你不會覺得太重吧?」 「哪裡的話,」魔鬼說,「再重的東西我也拿得動。」 等魔鬼一出去,露琪亞馬上去打開了地獄之門,把大姐拉了出來,然後把她裝進一隻口袋。「待在裡邊,別說話,卡爾洛塔。等一會,魔鬼要親自帶你回家。不過,路上你要是覺得他把口袋放在地上,你就要喊: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 銀鼻子來了,露琪亞對他說:「這是一袋要洗的東西。但你真的能一氣不停地把它帶到我媽媽家嗎?」 「你不信任我嗎?」魔鬼問。 「我當然相信你,再說我有這本領:我能看得很遠,反正你把口袋擱在隨便什麼地方停下,我都看得見。」 魔鬼說:「是嗎,等著看吧!」但他對這種關於從遠處看見東西的本領的說法並不怎麼信。他背起口袋,說:「這包髒東西怎麼這麼重啊!」 姑娘說:「那當然,你有多少年沒讓洗過一樣東西了?」 銀鼻子上路了。但走到半路,他想:姑娘的話沒錯!不過我還是得看一下,也許她是以送該洗的髒東西為藉口,想偷空我的家。於是,他把口袋放在地上,要打開看看。 「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姐姐從口袋裡立即喊起來。 「啊,是真的!她遠遠地看見了!」銀鼻子說著又背起口袋,一直走到露琪亞媽媽的家。「您的女兒讓我把這袋東西帶回來洗,她還想問問您身體怎麼樣……」 銀鼻子一走,洗衣婦就打開了口袋,當她看到自己的大女兒時,高興的樣子就可想而知了。 一個星期後,露琪亞又假裝憂心忡忡,她對銀鼻子說還想知道媽媽的消息。 她又讓他帶上另一袋髒東西去她家。於是,銀鼻子又背起她二姐上路了,這一次他又沒看成袋子裡的東西,因為他聽到有人叫著:「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 此時,洗衣婦已知道這個銀鼻子就是魔鬼了,看到他又背著一袋東西來了,緊張得不得了,生怕銀鼻子向她要上次洗好的東西,但銀鼻子把肩上的口袋往地上一放,說:「洗好的東西,我下一次再來取,這包東西太重,壓得我骨頭都快斷了,我要空手回去。」 等銀鼻子一走遠,洗衣婦萬分焦急地打開了口袋,緊緊抱住了自己的二女兒。但隨後就開始替露琪亞擔心,她現在一個人隻身留在魔鬼的手裡。 露琪亞怎麼辦呢?過了不久,她又假裝想了解母親的情況。魔鬼此時已經厭倦了替她帶髒衣服回家,不過想到她這麼聽話,也就不忍拒絕。臨行前的晚上,露琪亞說她頭疼得厲害,要先去睡了。「我把準備好的口袋給你留下,這樣,明天即使我不舒服,起不了床,你也可以自己把口袋帶去。」 現在,要知道露琪亞早就縫製了一個玩具布娃娃,跟她自己一樣大。她把布娃娃放在床上,蓋上被子,然後剪掉自己的辮子安在布娃娃的頭上,看上去就像她自己睡在床上一樣。隨後,她又把自己藏在了口袋裡。 早上,魔鬼看到姑娘躺在被窩裡,就背起口袋上路了,邊走邊想:今天她病了,不可能再注意我。這是偷看口袋裡邊到底是不是髒東西的好機會。他放下口袋,剛想打開來看。「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了!」露琪亞喊道。 「啊!確實是她的聲音,好像就在這裡!最好別再跟這姑娘開這種玩笑了。」他背起口袋,一直把它送給了洗衣婦。「我以後來把洗好的東西取走,」他急急忙忙地說,「現在我得趕快回去,因為露琪亞病了。」 就這樣,一家人又團聚了,而且因為露琪亞還從魔鬼那裡帶回很多金幣,足夠全家人幸福、滿足地生活著。她們在家門口立起了一個十字架,魔鬼再也不敢靠近了。 (朗革地區) 十 伯爵的鬍子 博卡帕利亞是一個陡峭的小鎮,建在一座山丘上,山坡很陡,鎮上人家的雞隻要一下蛋就會滾落到山下的樹林裡。為了防止雞蛋滾落丟失,居民們在每隻母雞的尾巴上掛了一個小袋子。 這說明博卡帕利亞人並非像別人說的那樣軟弱無能,那句俗話: 誰都知道在博卡帕利亞, 驢子吹口哨,主人號叫。 是附近村鎮的人對他們的污衊,這些人這樣對待博卡帕利亞人就是因為他們生性平靜,不願意和任何人爭吵。 「行啊,行啊,」博卡帕利亞人都這樣說,「等馬西諾回來,看我們當中誰還會號叫。」 馬西諾是博卡帕利亞人中最聰明的人,深受全鎮人的愛戴。他並不比別人粗壯,甚至比一般人還瘦弱很多,但他天生聰明。他剛出世時,看上去瘦弱嬌小,媽媽為了讓他能活下來,而且讓他長得強壯一點,就用熱葡萄酒給他洗澡。爸爸還把燒紅的馬蹄鐵放到酒里給酒加熱。這樣馬西諾既通過浸泡皮膚而獲得了酒的機智,又吸收了鐵的剛強。洗完澡後,媽媽又把他放在鋪滿生栗子殼的搖籃里,讓他的身體變涼爽,使他在刺痛中變得更聰明。 現在,博卡帕利亞人都在等著馬西諾回來,他從出發去服兵役後再也沒有回到自己的村鎮,現在好像到了非洲的某個地方。這期間博卡帕利亞開始出了一系列的怪事。每天晚上人們都會發現,他們的牛從平原上的草地放牧回來時,總要被女巫米奇利娜搶走好幾頭。 女巫米奇利娜總是藏在村子下方的樹林中,伺機而出,她只須吹一口氣就可以把一頭牛劫走。天黑後,每當村民們聽到林中灌木叢的沙沙響動,就會嚇得牙齒打架,昏倒在地,所以大家都說: 女巫米奇利娜, 從牛欄把牛偷走, 她用斜眼看一下, 你就躺下像死了一樣。 村民們只好在夜裡點起一堆堆大篝火,使女巫米奇利娜不敢從樹叢中現身。但當只有一個人在篝火邊上看守牲畜時,女巫就會悄悄地靠上去,用氣把這個人吹昏,等到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奶牛、耕牛早已不見了,於是大家便聽到他痛哭、絕望,擊自己的頭。然後,所有的人都會一齊到樹林中尋找牲畜,結果,除了一綹頭髮、女人的髮釵和女巫米奇利娜四處留下的足印,什麼也找不到。 就這樣過去了好幾個月,奶牛被一直關在牛圈裡變得越來越瘦。刷毛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刷子了,用耙子在牛肋骨上耙幾下就行了。沒有人再敢將牲畜帶到草地上去了,也沒人敢再進樹林裡,林子裡邊的蘑菇因為長久無人採摘,長得像雨傘一般大。 女巫米奇利娜從不去別的村鎮搶牛,因為她知道再沒有哪個村的村民像博卡帕利亞人這樣與世無爭、平靜忍耐了。每天晚上,這些貧苦的村民就在場院中間點上一堆篝火,女人和孩子留在家中,男人則圍著篝火撓頭抱怨著。今天撓頭抱怨,明天撓頭抱怨,最後,他們決定得去找伯爵請求幫助。 伯爵住在村鎮山頂上的一座圓形莊園裡,四周圍著圍牆,牆上還插滿了玻璃片。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村民們聚在一塊,帽子拿在手上,前來敲響了伯爵家的門。門打開後,村民們來到伯爵圓形房屋前的庭院,只見屋子的窗戶都用鐵柵欄封著,庭院四周坐著伯爵的衛兵,他們的鬍子上都塗著油,好讓鬍子看上去光彩油亮。這些人一個個對村民們怒目而視。庭院的最里端,伯爵坐在絲絨面的椅子上,黑鬍子很長很長,四個衛兵正用四把梳子在給他從上往下地梳理它。 年紀最長的村民定了定神,說:「伯爵老爺,我們斗膽來您這裡,是為了向您稟告我們的不幸遭遇,森林中有一個女巫米奇利娜,把我們的牲畜都搶了去。」隨後,老人嘆著氣,訴著苦,在別的村民的點頭證實下,向伯爵講述了他們這段時間的可怕經歷。 伯爵一直不說話。 老人又說:「我們來這裡想冒昧向老爺您求討一個解決辦法。」 伯爵一直不說話。 老人又補充說:「我們來這裡想斗膽請老爺您行行好幫我們一把,要是您肯派出一隊衛士,我們就可以回到草場上放牲畜了。」 伯爵把腦袋在脖子上轉了一圈,說:「要是派衛兵,我就還得派一個隊長……」 村民們都豎著耳朵聽著,似乎感受到一線希望。 「但要是我派隊長去,」伯爵說,「那麼,晚上,我還跟誰玩擲彩遊戲呢?」 村民們跪在地上說:「幫幫我們吧,伯爵老爺,可憐可憐我們吧!」周圍的衛兵們開始厭煩地打著哈欠,給鬍子塗著黑油。 伯爵又轉了一下頭,說: 「我是伯爵,我說話能頂三個人說話, 既然我沒見過女巫, 說明根本就沒有女巫。」 聽到伯爵的話,那些正打著哈欠的衛兵立即端起步槍,用刺刀慢慢地逼著村民們退出了庭院。 村民們垂頭喪氣地回到場院,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那個跟伯爵說過話的年紀最長的老人說:「現在我們得派人去把馬西諾請回來!」 說完,他們便立即給馬西諾寫了封信,然後將信寄到非洲。一天晚上,當村民們像往常一樣聚集在場院的篝火旁邊時,馬西諾回來了。人們激動的情景就別提了,大家衝上去擁抱他,煮上加香料的熱葡萄酒。有人問:「你去了什麼地方?」有人說:「你見到了些什麼東西?」還有人說:「你知道我們有多慘嗎?」 馬西諾先讓大家說了個夠,然後他開始敘述起來:「在非洲我遇到過食人肉的野蠻人,因為不能吃人了,就吃蟬;在沙漠我碰到過一個為了挖地下水而留了十二米長的指甲的瘋子;在海上我見過一條魚穿著一隻皮鞋和一隻拖鞋,它想成為眾魚之王,因為別的魚既沒有穿皮鞋的,也沒有穿拖鞋的;在西西里,我認識一位婦女生了七十個兒子,但全家只有一口鍋;在那不勒斯,我看見人們停住腳也能走,因為別人的閒言碎語在把他們向前推;我還看見過聖人,看見過罪犯,看見過一百公斤重的胖子,也看見過骨瘦如柴的矮子,我見過很多膽小的人,但從沒見過像博卡帕利亞人這麼膽小的人。」 村民們都羞愧地低下了頭,馬西諾說他們膽小,實在是一針見血。但馬西諾並沒有責怪鄉親們的意思。他讓大家把女巫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然後說:「我現在問你們三個問題,然後,等半夜一到,我就去抓住這個女巫,把她帶到這裡來。」 「問吧,問吧!」大家齊說。 「第一個問題要先問理髮師。這個月有多少人到你那裡理髮?」 理髮師回答: 「有長鬍子的,有短鬍子的, 有鬍子軟軟的,有鬍子彎曲的, 有鬈髮的,有蓬髮的, 我的剪刀給他們都剪過。」 「現在我問你,鞋匠,這個月有多少人到你那裡修鞋呢?」 「唉,」鞋匠說: 「我修過木拖鞋,修過皮拖鞋, 釘了一堆鞋釘,上了一堆掌鐵; 我修過布鞋,修過蛇皮鞋, 但現在人們都沒了錢,無人再來了。」 「第三個問題要問你了,制繩匠,這個月你賣出去多少根繩子?」 制繩匠說: 「柳繩,線繩, 搓的和編的草繩, 細細的柳條井繩, 粗如胳膊,細如針, 硬的如鐵,軟的如豬油, 這個月我賣了很多根。」 「好了,都明白了。」馬西諾說,在篝火旁躺下,「我現在先睡上兩個小時,我實在太累了。到半夜,你們把我叫醒,我去抓那個女巫。」說完,他用帽子遮住臉,睡著了。 村民們靜靜地守候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怕吵醒他。到半夜,馬西諾自己醒了過來,他打了個哈欠,喝下一小杯熱酒,又朝篝火吐了三口唾沫,然後,旁若無人地站起來直奔樹林。 村民們都留在原地等他,只見篝火燒成了火炭,火炭又燒成了柴灰,柴灰也變黑了,這時,馬西諾回來了。身後還帶著一個人,好像被拉著鬍子,是誰呀?是伯爵,伯爵一邊哭著、掙扎著,一邊求饒。 「這就是女巫!」馬西諾喊道。隨後又問:「熱酒放在哪裡了?」 伯爵在眾人的怒目逼視下,蜷縮在地上,好像一隻凍壞的蒼蠅。 馬西諾解釋說:「不可能是你們當中的人幹的,因為你們都理過發,剪過鬍鬚,不可能在樹叢中留下鬚毛;樹林裡有又大又重的鞋印,而你們都是赤腳進樹林的。也不可能是什麼精靈乾的,因為精靈沒必要去買那麼多繩子綁了牲畜,再拉走。哎,我要的熱酒呢?」 伯爵渾身哆嗦著,竭力要躲到他的鬍子裡面,馬西諾把他從樹叢後拉出來的時候,他的鬍子被拉得亂七八糟。 「那他用什麼方法看我們一眼,就會讓我們昏倒呢?」一位村民問。 「他用包了布的木棍子在你們的頭上猛擊一棍,這樣你們覺得像是吹氣一樣,頭上無痕跡,醒來時頭昏腦沉。」 「那他丟在森林中的那些頭釵呢?」另一個人問。 「這些頭釵是他用來把鬍子扎到頭上的,就像女人扎頭髮那樣。」 村民們都安靜地聽著,當馬西諾說「現在,大家想怎麼處置他?」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激動的喊聲:「燒死他!剝他的皮!把他綁在杆子上當稻草人!把他關在桶里讓他不停地轉!把他跟六隻貓、六隻狗一起捆進一個袋子裡!」 「饒命!」伯爵用顫抖的聲音哀求著。 「我看這樣吧,」馬西諾說,「讓他把牲畜都還給大家,再讓他把所有的牛棚打掃乾淨。既然他喜歡夜裡到森林中去,就罰他每天晚上都去給你們撿柴火。告訴孩子們以後看到地上有髮釵的話再也不要撿了,它們都是女巫米奇利娜的,她再也不能梳理好頭髮和鬍子了。」 村民們就照馬西諾說的做了。隨後,馬西諾又動身遊歷世界去了,一路上,他加入了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每一次戰爭都持續了很長時間,有詩為證: 啊,戰爭中的士兵, 你吃的差,睡在地上, 將火藥裝進炮膛, 嘣!嘣! (布拉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