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九章

伍爾芙 《夜與日》
周日晚,過了零點、還不到一點的時候,凱瑟琳躺在床上還未睡著。在月光的照耀下,人很容易會思考人生,產生一種超然、幽默的命運觀;如果必須嚴肅看待的話,那這種嚴肅感很快就會被睡意和遺忘沖淡。她看到了拉爾夫、威廉、卡桑德拉和自己的影像,四人都是一般虛無,在虛空當中,又似同樣氣派尊貴。因此當她終於得以逃離各種令人不安的人際關係,放下了責任感,馬上就進入睡夢中時,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不一會兒,卡桑德拉就站到了她身邊,手捧蠟燭,因為這是半夜,所以她講話的聲音很小。 「你睡了嗎,凱瑟琳?」 「嗯,還沒睡。怎麼了?」 她坐起身來,想知道卡桑德拉這大半夜的到底想幹嗎? 「我睡不著,就想著過來跟你說說話——說一會兒就行。明天我就要回家了。」 「回家?為什麼,怎麼了?」 「今天的事兒,讓我沒辦法繼續在這兒待下去了。」 卡桑德拉講話的語氣很嚴肅正式;這段話顯然她提前都準備好要怎麼說了,預示著接下來會有很嚴重的事情發生。她還在繼續說著,仿佛是在演講一般。 「凱瑟琳,我決定告訴你全部事實。威廉今天的所作所為,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凱瑟琳似乎完全清醒了過來,立即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 「在動物園裡嗎?」她問。 「不是,是在回家的路上。我們一起喝茶的時候。」 仿佛預見這場談話會持續很久,而且夜裡很冷,凱瑟琳要卡桑德拉去裹條毯子。卡桑德拉照做了,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 「上午十一點有趟火車。」她說。「我得和瑪姬舅媽講一下,很抱歉這麼突然就要走……其實我應該拿維奧萊特的事兒當藉口的。但我再三想了想,決定還是要告訴你實情。」 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凱瑟琳。兩個人就這樣微微停頓了一會都沒說話。 「但我不覺得這是你應該走的理由啊。」凱瑟琳最後開口說。她的話聽起來驚人的平靜,卡桑德拉不禁瞥了她一眼。當然不能覺得凱瑟琳似乎既不憤慨也不吃驚;反而,她這會兒就坐在床上,胳膊抱著膝蓋,微微皺著眉頭,好像在思考著一個她自己漠不關心的問題。 「因為絕不能有任何男人那樣對我,」卡桑德拉接著說,「尤其是我還知道他已經跟別人訂了婚。」 「但你喜歡他啊,不是嗎?」凱瑟琳問。 「這跟那事沒關係。」卡桑德拉憤怒地叫道。「在那種情況下,他的行為就是不尊重我。」 這是卡桑德拉發表的事先準備好的長篇大論里的最後一句,完後便無以為繼。這時凱瑟琳說:「我覺得是有關係的。」卡桑德拉聽了立馬不淡定了。 「我最搞不懂的人就是你啊,凱瑟琳。你怎麼可以這樣?自從我來到這兒,你的行為真是讓我大跌眼鏡!」 「你在這兒玩得挺開心的,是吧?」凱瑟琳問。 「沒錯。」卡桑德拉承認。 「再怎麼說,我的所作所為並不影響你這次的造訪啊。」 「沒錯。」卡桑德拉又承認了。她現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先前認為,凱瑟琳肯定會大發一通脾氣表示難以置信,然後便同意讓她趕緊回家。然而凱瑟琳立即接受了她的觀點,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震驚,反而陷入了沉思。一開始卡桑德拉像是個肩負重任的成熟女性,現在反倒成了個涉世未深的孩子。 「你覺得我做得很蠢嗎?」她問。 凱瑟琳沉默不語,依舊靜靜地坐著,一股恐慌感湧上了卡桑德拉心頭。也許她的話直擊凱瑟琳心底,產生的影響遠非她所能掌控,一如凱瑟琳的心思從非她所能揣摩。她突然醒悟她正引火燒身。 最後,凱瑟琳看向她,緩緩開口問道,仿佛這話很難問出來似的。 「你在乎威廉嗎?」 凱瑟琳捕捉到了卡桑德拉激動和困惑的表情,以及她躲閃自己的目光。 「你是說,我愛他嗎?」卡桑德拉呼吸急促地問著,一邊緊張地搓著手。 「對,問你是否愛他。」凱瑟琳重複。 「你既已和他訂婚,我又怎會愛上他?」卡桑德拉大叫大嚷著。 「但他愛的人可能是你。」 「凱瑟琳,你沒權跟我講這些。」卡桑德拉嚷嚷。「你為何要這樣說?難道你一點都不介意威廉跟其他女人來往嗎?如果換作是我,我無法忍受!」 「我們的婚約取消了。」凱瑟琳頓了頓說。 「凱瑟琳!」卡桑德拉喊叫。 「真的,我們沒有訂婚。」凱瑟琳繼續說。「除了我和威廉,此事無人知曉。」 「但為什麼——我不懂——你怎麼會沒有訂婚!」卡桑德拉又喊叫道。「噢,你倒是解釋啊!你不愛他吧!你根本不想嫁給他!」 「我們都不再愛彼此了。」凱瑟琳回答,仿佛如釋重負。 「真是怪啊,真是怪,凱瑟琳,你真是同常人不同啊。」 卡桑德拉說,她整個身體和聲音似乎都一起倒下了,沒有一絲憤怒或興奮的情緒,只有夢幻般的靜默感。 「你不愛他嗎?」 「我愛他。」凱瑟琳說。 好一會兒,卡桑德拉仿佛是霜打了的茄子,被揭露的真相壓得直不起腰來。凱瑟琳也一言不發,只希望自己能隱匿於世人的眼光中。她深嘆一口氣,依舊沉默,腦海里有萬千思緒。 「現在幾點了啊?」她最終開口了,又捋了捋枕頭,好像要準備睡了。 於是卡桑德拉乖乖站起身,舉起了蠟燭。許是那白色晨衣,那鬆散的頭髮,或者眼裡看不到的東西,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夢遊中的女人。至少凱瑟琳是這樣想的。 「那麼,我就沒有理由要回家了吧?」卡桑德拉猶豫了下,說,「除非你想讓我回家,凱瑟琳?你想讓我怎麼做?」 兩個人第一次視線有了交集。 「你想讓我和威廉愛上彼此。」卡桑德拉喊叫,仿佛很確定一般。但她抬起視線看到了讓人驚訝的一幕。凱瑟琳站在那裡。眼裡涌滿了淚水——那淚珠仿佛飽含了千萬情感,幸福的、悲傷的、放棄的;那是多麼複雜的情感啊,言語根本無法表達;卡桑德拉低下頭,默默幫她拭去了淚水,接受了凱瑟琳這份愛的奉獻。 「小姐,」第二天早晨大約 11點鐘,女傭喊道,「米爾文夫人在廚房等您呢。」 從鄉下送來了一大堆鮮花和枝條,用長長的柳條籃子盛著,凱瑟琳正跪在客廳的地板上仔細整理著;而卡桑德拉就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心不在焉地說是不是要幫忙,可凱瑟琳說不需要。那位女傭帶來的消息對凱瑟琳產生了奇怪的影響。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等女傭離開後,頗為斷然甚至悲憤地說: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卡桑德拉一頭霧水。 「西莉亞姑媽在廚房呢。」凱瑟琳又說了一遍。 「她為何會在廚房?」卡桑德拉並非故意這樣問。 「可能是發現了些什麼吧。」凱瑟琳說。卡桑德拉立馬想到了她方才思慮的事。 「是因為我們嗎?」她問。 「鬼知道呢。」凱瑟琳說。「不過不該讓她去廚房。我應該把她帶到客廳里來。」 這樣嚴肅的語氣讓人以為,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帶西莉亞姑媽上樓像是一種懲戒。 「凱瑟琳,看在老天爺的份兒上,」卡桑德拉從椅子上跳起來激動地大聲說,「別這麼魯莽。別讓她懷疑。記住,事情還未確定——」 凱瑟琳點了好幾次頭以示保證,但她走出房門的舉止未做好萬全準備,一副冒冒失失的樣子,看來在跟西莉亞姑媽打交道這件事上,她著實信心不足。 米爾文夫人坐在,不,確切說是輕輕倚在女傭屋裡的椅子上。不論她選擇在這地下室是否有確切的理由,是否與她前來的目的相一致,每次有秘密的家庭內部事務要商討時,她總是從後門進來,坐到女傭的屋子裡。表面上她宣稱是不願打擾希爾伯里先生和夫人。但實際上,比起她這一代的多數中老年女性,米爾文夫人更依賴於那種親密、痛苦又神秘的情感,令她倍感愉悅,而地下室帶給她的刺激感更是不容小覷。所以當凱瑟琳提議上樓坐坐時,她的內心極度抗拒。 「我想跟你私底下談點事。」她遲疑不決地站在門檻那兒說道。 「客廳里沒人的——」 「但我們可能會在樓梯上撞到你媽媽,還可能會擾了你爸爸。」米爾文夫人拒絕了,壓低了聲音說著。 但由於會談的成功必須得有凱瑟琳在場,而她頭也不回便走上了廚房樓梯,米爾文夫人除了跟著她走,別無選擇。上樓時,她偷偷瞥了一眼凱瑟琳,提起裙擺,不論開著還是關著,她都小心翼翼地穿過每一扇門。 「沒人會聽到我們講話吧?」走到客廳——這個相對而言的聖地時,米爾文夫人小聲嘟囔說。「我是不是叨擾你了?」她掃了一眼地板上散落的花朵,補充說。不一會兒,注意到卡桑德拉方才匆匆離開後掉下的手帕,她又詢問道,「剛才是有誰跟你一起坐在這裡嗎?」 「卡桑德拉剛才在幫我把這些花兒放進水裡」,凱瑟琳語氣清楚堅定地說道,米爾文夫人緊張地瞟了一眼大門,然後是隔開客廳與隔壁文物房的窗簾。 「啊,卡桑德拉還在這兒陪著你呢。」她說。「這些漂亮的花兒是威廉送你的嗎?」 凱瑟琳坐在米爾文夫人——她姑媽的對面,既不承認也沒否認。她透過米爾文夫人望過去,讓人以為她是在琢磨窗簾的紋樣。在米爾文夫人看來,在地下室聊天的好處是,因為空間的狹小,兩個人須坐得很近,而且比起地下室黯淡的光線,陽光從客廳里的三扇窗戶里透進來,灑在凱瑟琳身上,照在那籃子花兒上,給米爾文夫人消瘦的臉龐罩上了一層光暈。 「這花是斯托格登花房送來的。」凱瑟琳腦袋微微晃了一下,突然開口。 米爾文夫人以為,若兩個人有肢體接觸,會更容易對侄女講出心裡話,畢竟現在這樣坐著,那種精神上的分離感讓人生畏。不過,凱瑟琳沒有這樣提議,而魯莽又勇氣可嘉的米爾文夫人沒有任何鋪墊就殺了凱瑟琳一個始料不及: 「凱瑟琳,外面的人可都在談論你啊。這也是我今早來這兒的原因。這些話我本不該講,但你會體諒我的吧?孩子啊,我都是為了你好。」 「西莉亞姑媽,你還什麼都沒說呢,讓我原諒什麼。 」凱瑟琳好脾氣地說道。 「人們都在說,威廉去哪兒都與你和卡桑德拉一起,又總是對卡桑德拉大獻殷勤。那晚在馬卡姆家的舞會上,他同她跳了五首曲子。還有人看到他倆在動物園單獨走在一起,後來還一起離開了,晚上七點才回來。這還不是全部呢。大家都說,他態度很明顯的——每次卡桑德拉在場,他表現得都不同以往。」 米爾文夫人滔滔不絕地說著,高亢的聲調幾乎要表達抗議的意思,終於停頓了。她專注地看著凱瑟琳,好像要判斷剛才那番話的效果似的。凱瑟琳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雙唇緊閉,眯著眼,視線仍聚焦在窗簾上。這些微表情的變化掩蓋了她內心的極度厭惡,她還可能會做出一些可怕、不雅的舉動。外面人討論的那些不雅場面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姑媽這番話讓她意識到,失去了靈魂的生命是多麼令人厭惡啊。 「所以呢?」她最終開口道。 米爾文夫人作勢要把她拉近點,但凱瑟琳不曾有任何回應。 「大家都清楚,你是個多好的姑娘啊——那麼無私——願意奉獻自己。但你有時候太無私了,凱瑟琳。你想讓卡桑德拉幸福,她卻利用你的善心占盡便宜。」 「姑媽,我不懂你在講什麼。」凱瑟琳說。「卡桑德拉做了什麼嗎?」 「她吧,我做夢都想不到她會做出那種事。」米爾文夫人熱情似火地說。「她這個人簡直太自私——太無情無義。今天我走之前定要找她好好說道說道。」 「我不明白。」凱瑟琳執意說。 米爾文夫人看著她。凱瑟琳是否可能已開始懷疑了呢?難道有什麼事是米爾文夫人不知情的嗎?她鼓起勇氣,直截了當地跟凱瑟琳講: 「卡桑德拉偷走了威廉的愛呀。」 不過這話似乎並沒起什麼作用。 「你是說,」凱瑟琳問,「威廉愛上了卡桑德拉嗎?」 「凱瑟琳啊,要讓一個男人神魂顛倒,法子多的是。 」 凱瑟琳沉默了。這番沉默讓米爾文夫人感到詫異,於是她趕忙補充: 「要不是為了你好,我也不會跟你說這些。我沒有要插手的意思,也不想讓你痛苦。我不過是個無用的老女人罷了,自己不曾有過孩子,凱瑟琳,我只是想看到你能夠幸福啊。」 接著她又伸出雙手想去拉凱瑟琳,凱瑟琳仍舊毫無回應。 「你不能把這些話告訴卡桑德拉。」凱瑟琳猛地開口。「跟我說過,就夠了。」 凱瑟琳的聲音放得很低,很克制的感覺,米爾文夫人不得不繃緊了神經聽著,聽完了不由感到很茫然。 「你生我氣了對吧!我就知道!」米爾文夫人高呼道,渾身顫抖著,發出嗚咽聲;但即便是惹了凱瑟琳生氣也讓她感到甚為寬慰,頗有些為他人捨身殉難的愉悅感。 「是,」凱瑟琳站起身來說,「我氣得簡直不知道該和你說些什麼。西莉亞姑媽,我覺得你還是先走吧。我們不會理解彼此的。」 聽到這話,米爾文夫人心生憂慮;她瞥了一眼侄女的臉,凱瑟琳面無表情,她只好把雙手放在黑天鵝絨的袋子上,抱著一種近乎祈禱的態度坐在那裡。無論她是在祈禱什麼,米爾文夫人還是想法子找回了些許尊嚴,好面對侄女。 「婚姻的愛情,」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地強調說,「是所有愛情中最神聖的一種。丈夫和妻子的愛情是人類愛情中之最。這都是我們從媽媽身上了解到的,也是我們要謹記一生的。我想學著她說話,就像她希望自己孩子去做的那樣。你是她的孫女啊。」 凱瑟琳似乎要先判斷這一觀點的是非曲直,再證明其虛偽性。 「但這並非是你今天如此作為的藉口啊。」她說。 米爾文夫人聞聲站起身來,在凱瑟琳身旁站了會。她以前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而且她不知該用何種武器來打破這堵凱瑟琳用來抵抗她的牆壁;凱瑟琳年輕、貌美、性感,此時她應該眼淚汪汪地祈禱才對啊。但米爾文夫人本身是個老頑固,面對如此情況,她絕不會承認自己輸了或錯了。懷有愛情是純潔且至高無上的觀念,她自認為是婚姻愛情的擁護者;她不確定侄女立場如何,但心中滿是疑慮。於是這兩個女人,一位年事已高,一位青春年少,就這樣肩並肩站著,誰也不搭理誰。米爾文夫人的原則岌岌可危,而好奇心尚未得到滿足,實在不願離去。為了搞明白一些問題,她重新捋了捋自己的想法,想著這應該能讓凱瑟琳來開導自己,但想法有限,選擇又太困難,正當她猶豫不決之時門開了,威廉 ·羅德尼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大束花,紫白色相間,甚是美麗。不知是沒注意到米爾文夫人,還是故意忽視了她,威廉徑直走向凱瑟琳,把花束送給了她,說道: 「這是送給你的,凱瑟琳。」 凱瑟琳接過花時,瞥了威廉一眼,而米爾文夫人盡看在眼中。她閱歷豐富,卻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那眼神,只好焦慮地觀望,等著事情有進一步發展。威廉轉身跟米爾文夫人打了招呼,看起來沒有絲毫的負罪感,他還解釋說自己現在有了假期,他和凱瑟琳一致認為度假就應該帶著鮮花在切恩道慶祝。接著,三個人一陣沉默。當然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於是米爾文夫人開始覺得,如果自己繼續待下去,就要被人說自私了。面對這樣一位年輕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煞是奇怪,竟也能改變了米爾文夫人的情緒,讓她自覺應該報以寬恕之心來結束眼前的情形。她原想與侄女侄女婿相擁告別,不過她無法自欺欺人,認為此時幾人情緒一如往常高漲。 「我得走了。」她說著,察覺自己已然能夠坦然面對了。 威廉和凱瑟琳都一言不發,沒有要她留下的意思。威廉陪同她走下了樓,不知為何,滿心尷尬又極不情願的米爾文夫人,竟忘了對凱瑟琳說再見。就這樣,她出了門,嘴裡還在嘟囔著說冬天擺些鮮花在客廳里會很好看。 威廉回來了,發現凱瑟琳還站在剛才的位置。 「我是來請求你的原諒的。」他說。「我一點都不喜歡和你吵架。昨夜我一宿沒睡。凱瑟琳,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一直等西莉亞姑媽剛才那番話產生的影響散去後,凱瑟琳才能開口回答威廉的問題。在她看來,這束花已被玷污,連同卡桑德拉的手絹一起,因為米爾文夫人方才講到她調查威廉和卡桑德拉時還拿那手絹夾證明。 「她一直在暗中調查咱倆,」她說,「在倫敦跟蹤了咱們,還聽到其他人的閒言碎語——」 「米爾文夫人嗎?」羅德尼抬高了聲音,「她跟你說什麼了?」 威廉那推心置腹的態度瞬間消逝無蹤。 「哎,大家都說你愛上了卡桑德拉,一點都不在乎我。」 「有人看到我和卡桑德拉在一起了?」他問。 「過去兩周我們做的事都被人看到了。」 「我早就告訴你了吧!」威廉高聲嚷嚷。 威廉十分不安地走到了窗戶前。凱瑟琳怒不可遏,沒法上前同他交流。這股怒氣幾乎傷透了她。緊緊捏著威廉送的花,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此時羅德尼從窗戶前轉過身來。 「這一切都是個錯誤。」他說。「都是我的錯。我早應該料到的。我定是瘋了,才會被你說服;凱瑟琳,我求求你,忘了我這些瘋狂的舉動吧。」 「她都想去傷害卡桑德拉了!」凱瑟琳突然大叫,完全不理會他。「她還威脅要去跟卡桑德拉談談。這種事她做得出來的——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米爾文夫人不是個老滑頭的,凱瑟琳,你有些誇張了。人們都是八卦咱們。米爾文夫人告訴我們是對的。這僅僅是證實了我的想法——我們仨現在所處的境況確實有違道德。」 凱瑟琳最後終於理解了威廉的意思。 「威廉,你是說這些外界的話影響到你了,對嗎?」凱瑟琳驚訝地問。 「的確,」威廉滿面通紅地說,「這樣讓我很不開心,我沒法忍受被人閒談八卦。更何況第三者還是你的表妹——卡桑德拉——」他停了下來,言語間都是尷尬。 「凱瑟琳,我今早來這兒, 」他調整了語調接著說,「我來這兒,是想讓你忘了我的傻子做法、我的壞脾氣,還有那些不可思議的瘋狂行為。凱瑟琳,我來,是想問,我們真的回不到從前了嗎——這段瘋狂日子之前的生活。凱瑟琳,你願意重新接納我嗎,重新、永遠接納我?」 毫無疑問,在羅德尼眼中,在此時憤怒情緒的鋪墊下,在色彩繽紛花朵的映襯下,凱瑟琳顯得愈發美麗,更賦予了她一份古典的浪漫感。不過他並非熱情高漲,反而被嫉妒占滿了全心。在他看來,之前一天卡桑德拉斷然拒絕了他試探性的表白。德納姆的坦白仍縈繞他腦間。而凱瑟琳對他的掌控,就算是徹夜的高燒亦不能驅除。 「我也有錯的。」凱瑟琳忽視了他的問題,輕聲說道。「我承認,威廉,你和卡桑德拉在一起讓我很嫉妒,我無法控制自己。我也知道,我還嘲笑過你。」 「你嫉妒!」威廉大喊。「凱瑟琳,我跟你保證,你根本無需嫉妒。卡桑德拉不喜歡我,這就是目前她對我的感覺。我竟然傻到想要去解釋清楚咱倆之間的關係。我忍不住向她表白我對她的感情。她不願聽,當然她完全有理由不聽我說的。但她就這樣輕蔑地離開了我。」 凱瑟琳遲疑了。她感到一陣困惑,又很激動,卻很疲倦,而且方才西莉亞姑媽引起了她強烈的反感,此時這種感覺仍然揮之不去。她整個人陷進椅子裡,那束花就放在膝蓋上。 「她迷住了我,」羅德尼繼續說著,「我以為我愛上她了。但那都已是過去。凱瑟琳,一切都結束了。那不過是場夢——一次幻想。我們縱使都有錯,但你若能相信我是真心在乎你的,那大家就都不會受傷。快說啊,你相信我!」 威廉站在她身邊,仿佛隨時準備捕捉她答應自己的第一個信號。但也許正是那一刻,凱瑟琳心裡滄海桑田般複雜,她所有的情感都消失不見了,好像那大霧突然從地面上消散一般。當這片迷霧離開了這個骷髏般可怕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對活著的人來說,這是要面臨多麼恐怖的未知啊。威廉注意到了凱瑟琳的恐懼,但不知這恐懼從何而來,便握住了她的手。像是一個孩子的庇護所,凱瑟琳感受了一種陪伴、一種渴望,於是有了要接受威廉的意思——就在那一刻,威廉似乎給予了凱瑟琳讓她繼續勇敢活下去的東西。她接受了威廉親吻自己的臉頰,還把頭靠在他的臂彎。 「啊,天啊,」他喃喃道,「你接受我了,凱瑟琳,你是愛我的。」 凱瑟琳沉默著。不一會兒威廉聽到她的低語: 「卡桑德拉比我更愛你啊。」 「卡桑德拉?」他悄聲說。 「她是愛你的。」凱瑟琳重複說。她抬起頭,又重複說了三次。「她愛你。」 威廉緩緩站了起來。他本能地相信凱瑟琳的話,但她用意何在,威廉毫無頭緒。卡桑德拉會愛上他嗎?難道她已經告訴凱瑟琳她愛的人是威廉嗎?儘管後果未知,但威廉迫切想知道答案。想到卡桑德拉對自己的情意,威廉頓感興奮。不再是那種充滿了期待和未知的興奮感;這是一種比可能期待到的後果更美好的事情,因為他了解卡桑德拉,他深諳自己和卡桑德拉之間的共鳴感。但誰能給他吃下這顆定心丸呢?噢,凱瑟琳,躺在他臂彎里的凱瑟琳,最可尊可敬的凱瑟琳嗎?他凝視著她,滿心疑慮,憂慮不堪,但一言未發。 「是啊,是這樣的。」她說著,肯定了他的念想。「是真的,我知道她對你的感情。」 「她愛我?」 凱瑟琳點點頭。 「啊,但誰又能知道我自己的感受?我又能如何得知?十分鐘前我還請求你嫁給我。我仍這麼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他雙手緊握,背過身去。接著突然轉回來看著凱瑟琳詢問道:「告訴我,你對德納姆什麼感覺?」 「拉爾夫·德納姆?」她問。「沒錯!」她高聲喊叫,仿佛找到了那個暫時令人困惑問題的答案。「威廉,你就是在嫉妒我,但你不愛我。我妒忌你。為了咱倆好,我的天哪,拜託你立即告訴卡桑德拉吧。」 威廉努力想要鎮定下來。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接著停在了窗戶前,開始琢磨地板上散落的花朵。同時他又迫不及待想要確認凱瑟琳方才的保證真假幾分,無法再繼續否認自己對卡桑德拉壓倒性深沉的愛意。 「你說的沒錯。」他突然大聲嚷嚷出一句話又頓住了,使勁用指關節敲擊著小桌板——上面放了一個細長的花瓶。「我愛卡桑德拉。」 此話一出,小房間門口掛著的帘子突然被人拉開了,卡桑德拉走了出來。 「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她大叫道。 接著她又遲疑不語。羅德尼上前一步說: 「那你便明白,我要問你什麼了。告訴我你的答案——」 卡桑德拉雙手捂住了臉,背過身去,要躲開他們倆似的。 「凱瑟琳說的那些話。」她喃喃自語。「不過,」正說著,威廉在她臉上輕輕一啄,她猛地抬起頭來面帶恐懼,緊接著說,「這太難了!我們的感情,我是說——你的,我的,還有凱瑟琳的。告訴我啊,凱瑟琳,我們真的做對了嗎?」 「對不對——當然是對的,」威廉回答說,「如果,你聽完那些話,你還願意嫁給一個這樣不可理喻的男人,這樣可悲的——」 「別說了威廉,」凱瑟琳插了一句,「卡桑德拉都聽到了;對我們現在的處境,她有自己的判斷;與其我們告訴她該如何去做,她心裡有更明確的答案。」 但是卡桑德拉依舊握著威廉的手,心中湧現了一堆問題和想法。偷聽他們倆的對話難道做錯了嗎?為何西莉亞姑媽要責備自己?凱瑟琳覺得自己做得對嗎?最重要的是,威廉是否真心會永遠愛著自己,勝過其他任何人嗎? 「凱瑟琳,我必須要先和他在一起!」她嚷嚷著。「即便是你,我也不願把他和你共享。」 「我絕不會有這種要求,」凱瑟琳說。她挪動位置,坐到了距離他倆比較遠的地方,心不在焉地開始整理花朵。 「但你都和我分享了。」卡桑德拉說。「為什麼我不能與你同享呢?我怎麼會如此吝嗇?我知道了,」她接著說,「威廉和我,我們相互理解。但你和威廉從未理解過彼此。你太與眾不同了。」 「你是我最敬佩的人了。」威廉補了一句。 「不是這樣的。」,卡桑德拉試圖開導他,「是能否理解一個人的問題。」 「凱瑟琳,難道我從未讀懂過你嗎?是我太自私了嗎?」 「是。」卡桑德拉插言道。「你要她安慰你同情你,但她是個沒有同情心之人;你要她面對現實,但她本就是不切實際之人。你確實很自私,你對她苛求——凱瑟琳也同樣如此——但這並不是你們誰的錯。」 凱瑟琳認真傾聽著卡桑德拉的這一番分析。她的話似乎抹去了過去模糊老舊的一切,使生活煥然一新。於是她轉向威廉。 「說得沒錯,」她說,「我們都沒錯。」 「以後他還會因為許多事來找你的,」卡桑德拉依舊若有所思地說道,「這點我能接受的,凱瑟琳。我定不會為此爭論。你如此慷慨,我也要大方。但我是愛著他的呀,與我而言這樣做確實很難。」 大家陷入了沉默。最終威廉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要請求你們兩個一件事。」他說,隨後他瞥了凱瑟琳一眼,又開始緊張了。「我們以後不要再談論此事了。凱瑟琳,這並非你想的那樣,我如何膽小和傳統。而是若再有討論,定會破壞我們的感情,讓人產生不安;而現在,我們都很幸福——」 就卡桑德拉自己而言,她同意威廉的說法,而威廉,由於卡桑德拉看向自己的那一瞥,心情很是愉悅,滿懷信任和情意,不安地看著凱瑟琳。 「是啊,我很幸福, 」她對他保證說。「而且我也同意。我們以後不再討論此事。」 「太好了,凱瑟琳,真是太好了!」卡桑德拉激動地叫起來,伸出雙臂拉著凱瑟琳的胳膊,留下了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