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二十八章
拉爾夫獨自坐在屋裡,方才凱瑟琳的到來像是一段音樂,奏響後又逐漸消逝。在旋律的狂喜中,音樂聲戛然而止。他努力想要抓住微弱的餘音;有那麼一會兒,凱瑟琳存在的記憶讓他平靜;但很快這招就不奏效了,接著拉爾夫開始在屋裡來回踱步,渴望著能再次聽到那音樂聲,他意識到,除此之外自己別無他求。凱瑟琳一聲不吭就離開了;他的人生道路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深坑,他不斷地往下墜,精神已然錯亂;他不斷地撞到在石頭塊上,就這樣讓自己倒下去,直至毀滅。這樣的痛苦給他帶來了一種肉體上的摧毀和打擊。他顫抖著,面色蒼白;他感到精疲力竭,仿佛是在做一項繁重的體力勞動。最後他坐到椅子上,正對面就是凱瑟琳剛剛坐過的那把椅子,目光呆滯地盯著時鐘,想著她是如何離自己愈來愈遠的,現在她定已到家,毫無疑問地和羅德尼在一起。但是,早在他意識到這些事實之前,他希望凱瑟琳就在自己身旁的這種巨大欲望粉碎了他的理智,使之變成了泡沫,變成了一種情感的迷霧,把事實都從他的手中拿走,然後給了他一種奇怪的距離感,即使是包圍在他身邊的這些牆壁和窗戶的實體也讓他感覺如此。現在他充滿激情的力量已經顯現,他對未來的憧憬使他感到震驚。
她說過,婚禮在九月份舉行;那就意味著,他還剩下整整六個月的時間消化自己的極端情緒。六個月的折磨,然後是墳墓般的死寂,發狂般的與世隔絕和該死的自我放逐接踵而至;如此,人生當中不會有一絲歡樂。倘有不偏不倚、超然世外的智者,定然會告訴拉爾夫,他從絕望中復甦的希望便在那翻騰莫測的情緒當中。他心目中凱瑟琳的鮮活形象,比任何戀人心頭的形象都更為美好;她的幻象終將消逝,拉爾夫對她的思念亦如此,唯獨她在他心目中的象徵,那獨立於凱瑟琳所存在的象徵仍留存心間。如此想法,讓拉爾夫得以有了喘息的空間,讓他的大腦能夠暫時做主,壓制那些激動的情緒,他試圖要克制自己這種恍惚不定的情緒。拉爾夫的自我保護意識很強,而奇怪的是,凱瑟琳也讓他相信,他的家庭需要他堅強起來。凱瑟琳是對的,就算不為了自己,但為了這個家,他對凱瑟琳這種不會有任何結果的激情,必須要切斷,必須要連根拔起,因為如她所見,自己這份感情只是空想,不會開花結果的。若要做到這點,他必須面對她的方方面面,使自己清楚明白,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的個性特徵與他幻想中的大不相同。她天性冷靜實在,能為一位天資欠佳的詩人料理家務,又恰巧有被自然賦予浪漫的美感。當然了,她的美貌本身經不起考驗。至少拉爾夫有辦法能解決這問題。他有一本希臘雕像的照片合集;若神像的下半部分被遮住,至少女神像的頭看起來就仿佛是凱瑟琳在身邊一樣,帶給他狂喜。他把書從架子上拿了下來,找到了那幅畫。他還有一張她寫的小紙條,邀請他同遊動物園。他當時還在裘園摘了朵花,用來教她植物學的知識。這些都是有關兩個人過往的物品。他將這些物件擺在眼前,認真地想像凱瑟琳的面容,她的形象栩栩如生,不摻雜絲毫假象、絲毫幻想。沒過一會,他好像能夠看到,太陽光斜斜地打在凱瑟琳的衣裙上,她款款邁步向他走來,兩個人一起在綠意盎然的裘園裡漫步。他和凱瑟琳並肩坐在一起。他聽到凱瑟琳講話的聲音,如此低沉又堅決;她把許多無關緊要的事分析得條條在理。他能夠看到凱瑟琳的不足,剖析她的美德。他逐漸平靜下來,頭腦也愈發清晰了。這一次,凱瑟琳再也無法從他身邊逃開。凱瑟琳的幻象變得愈發完整。他們似乎開始在彼此的頭腦中進進出出,問問答答,仿佛兩人的交流融合從未如此完整。由此他感覺自己升華至前所未有的高度,渾身充滿了力量,而之前獨自一人時從未有此感受。於是他又一次認真地描述了凱瑟琳的缺點,包括她的臉蛋和性格;這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他們二人又合為一體,沉浸在這種完美的結合中,一起檢驗了生命的極限。從這個高度看,真是深不可測啊!這是多麼崇高的結合啊!這是多麼平常的事情,竟讓他感動涕零啊!因此,拉爾夫忘記了事情不可避免的局限性;忘記了凱瑟琳的離去,不管她是要嫁給自己還是另嫁他人;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她還在,只要他愛她。言語是思想的影子,拉爾夫就大聲講出了這樣一句話,「我愛她」。這是他第一次用「愛」這個字眼來表達自己的感受,瘋狂、浪漫、幻覺——他之前是用這樣的字眼來描述的;偶然間,他發現了「愛」,於是一遍又遍地重複著,仿佛受到了啟發一般。
「但我愛你呀!」他有些沮喪地高喊道。他斜靠在床邊,俯瞰著這座城,如凱瑟琳之前那樣。不可思議地,一切都與以往大相徑庭。沒錯,就是這種感覺,無須再多解釋。但他必須要把這種感受告訴別人,這個突然的發現太重要了,關乎他人。於是他合上這本希臘雕像書,小心藏好這些舊物,跑下樓抓起外套就出了門。
路燈還亮著,但街道漆黑一片,空無一人,拉爾夫走得飛快,邊走邊大聲講話。他意志堅定地朝著目的地走去,他要去見瑪麗 ·達切特。他內心想要找人傾訴——找一個能夠理解他的人訴說的欲望十分迫切,根本無心質疑。很快他便來到了瑪麗家所在的那條街。他一步並作兩步朝樓上跑去,根本沒想過瑪麗也許不在家。他按著門鈴,仿若正要宣布與他本人毫不相關的重要信息,由此使得他比起其他人都更有分量,更有權威。等了會兒,瑪麗開了門。拉爾夫沉默不語,昏暗中他看起來面色蒼白。然後他跟著瑪麗進了屋。
「你們認識吧?」瑪麗問,令他驚訝的是,他以為瑪麗會一個人在家。一位年輕人站了起來,說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拉爾夫。
「我們就在一起看點文件。」瑪麗說。「巴斯奈特先生過來幫我了解下我的工作內容。這是一個新的協會,」她繼續解釋說,「我是做秘書的。不過我沒在羅素廣場那兒幹了。」
她講話的聲音很不自然,聽起來有些刺耳。
「你們協會的目標是什麼?」拉爾夫問。既沒看瑪麗,也沒看巴斯奈特先生。巴斯奈特先生以為,他從未見過比瑪麗這位朋友更難以取悅又強勢有力的人,看他那一臉的尖刻樣,小臉白白淨淨的,仿佛他有權力要求他倆解釋協會的計劃提案,還沒聽到便要批評一番。儘管如此,巴斯奈特先生還是儘可能詳細解釋了這個項目,希望德納姆先生對這些計劃有好感。
「我明白了。」拉爾夫說道。「瑪麗,你知道嗎?」他突然又說,「我好像感冒了,你這兒有奎寧嗎?」那投向瑪麗的目光使她感到害怕,也許拉爾夫自己無意識,但他的目光無聲地表達著某種深沉、狂野又激情四溢的東西。
瑪麗很快離開了房間。拉爾夫的存在讓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很快,痛苦和恐懼的感覺占據了主導。她在隔壁房間裡站著,偷聽了會兒那屋裡傳來的說話聲。
「當然了,我同意你的看法,」她聽到拉爾夫用那種奇怪的聲音跟巴斯奈特先生講話。「但還有更多事要做。就比如說,你見過加德森先生嗎?你可得儘可能拉攏他過來。」
瑪麗拿著奎寧進了屋。
「加德森先生的住址是?」巴斯奈特先生一邊問,一邊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記下了拉爾夫跟他口述的一個個姓名、住址和其他注意事項。接著拉爾夫又陷入了沉默,巴斯奈特先生感到自己在這兒不太合適,於是感謝了拉爾夫的幫助,深感自己年輕無知,隨後就告辭了。
「瑪麗。」等巴斯奈特先生剛關上門就剩他們倆的時候,拉爾夫又說道。「瑪麗。」他重複喊著。但是,他這個難以對瑪麗毫無保留、吐露心聲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吞吞吐吐的,半天繼續不下去。他想要對凱瑟琳表白的欲望依然強烈,但這樣直接面對著瑪麗,拉爾夫深覺自己無法分享。方才與巴斯奈特先生坐著聊天時,這種感覺愈發明顯了。但他還一直記掛著凱瑟琳,驚嘆於自己這份愛。他對瑪麗講話的聲音也變得刺耳起來。
「什麼事啊,拉爾夫?」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瑪麗問道。她滿心焦急地望著他,眉頭緊蹙,盡力想要理解他,但還是一頭霧水。拉爾夫感受得到瑪麗想要摸清他的想法,但他很煩,因為瑪麗總是慢人一步,費盡心思又拿捏不准,還笨手笨腳的。當然了,拉爾夫對瑪麗的行為舉止也很粗魯,所以顯得他的不耐煩更加明顯。還沒等拉爾夫回答,瑪麗就站起身,仿佛毫不關心他會回答什麼似的,然後開始整理巴斯奈特先生留在桌子上的文件資料。她輕聲哼著小曲兒,來回在房間裡走動,好像忙著要整理乾淨,沒什麼別的要關心的事一樣。
「你要留下來吃晚餐嗎?」瑪麗漫不經心地說著,又坐回椅子上。
「不了。」拉爾夫回答。瑪麗便沒有進一步追問了。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著,誰也不吭聲。瑪麗伸手取了針線盒來,拿出一根針開始穿線。
「他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拉爾夫觀察後這樣說巴斯奈特先生。
「很高興你能這樣評價他。這份工作很有趣,暫時看來,我覺得我們做得很棒。但我傾向於同意你的觀點:我們是應該更妥協一些。之前太嚴格了。有時候我們很難心平氣和地理解,即便是對手,他們的話也有值得借鑑之處。賀拉斯·巴斯奈特確實不太容易妥協。我一定得提醒他給加德森寫信。我想,你應該很忙吧,沒辦法來加入我們團體?」瑪麗講話的態度尤為客觀。
「我可能會出城。」拉爾夫不失禮貌地回答說。
「當然了,我們的高管每周都會碰面,」她說,「但我們有的會員一個月才來露面一次。國會議員是出現次數最少的,我覺得邀請他們加入就是個錯誤。」
然後她繼續默默地縫著東西。
「你還沒吃藥呢。」她說著話,抬起頭看到了壁爐架子上的藥片。
「我不想吃藥。」拉爾夫簡單說。
「好吧,你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就好。 」瑪麗平靜地說。
「瑪麗,我真是一個畜生!」拉爾夫高喊。「我來這兒浪費了你的時間,什麼也做不成,只會令人感到不快。 」
「感冒確實挺難受的。」瑪麗接茬。
「我沒感冒。我騙你的。我一點事都沒有。我想我是瘋了。我應該有尊嚴地離開。但我想見你——我想告訴你——我戀愛了,瑪麗。」他說出來了,但話甫一出口,便又了無意義。
「戀愛了,是嗎?」瑪麗輕聲說著。「拉爾夫,我真為你高興。」
「我猜我是戀愛了。無論如何,我是瘋了。我沒辦法思考,沒辦法工作,世界上的一切我都不在乎。天哪,瑪麗!這太折磨人了!我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又痛苦。這半個鐘我恨她;下一秒我又願意為她放棄全世界,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十分鐘;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這太瘋狂了,但又合情合理。你能明白嗎?你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我知道我自己很瘋癲。別理我了,瑪麗,你繼續忙你的事吧。」
他站起身,像之前那樣,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清楚自己剛才那番話和內心的感受幾乎毫無干係,瑪麗的存在就像是一塊強磁鐵,引得他的表達方式與自我思索時的大不相同,也無法代表他內心深處的感受。他為自己說出的話而感到羞愧,但當時又不得不坦白。
「你還是坐下吧。」瑪麗突然開口。「你讓我——」她有些怒氣,不太像往常那樣,拉爾夫注意到了後頗為驚訝,於是立即坐下了。
「你還沒告訴我是誰——我猜你是不願說?」
「名字啊?是凱瑟琳·希爾伯里。」
「但她訂婚了啊——」
「跟羅德尼,他們要在九月份結婚。」
「我知道了。」瑪麗說。現在既然又坐下了,實際上他態度很冷靜,讓瑪麗感覺他如此堅強、神秘又難以捉摸,所以不敢講任何話或問問題來打斷他。她用滿懷敬畏的目光看著他,雙唇微張,眉毛輕揚。但拉爾夫顯然沒有注意到瑪麗的目光。接著,瑪麗仿佛再也無法直視的樣子,向後依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這種距離感讓瑪麗感到很受傷;事情一件接一件出現在她腦海里,引誘著她去問拉爾夫問題,強迫他對自己吐露心聲,這樣又能享受到那種親密感。但她抑制了種種衝動,倘若她硬要追問,勢必會破壞兩人間已逐漸形成的克制含蓄,使得他倆愈加疏遠,直到拉爾夫變得像個點頭之交,嚴肅氣派又冷漠生疏。
「有什麼我能幫你做的嗎?」她語氣溫柔甚至是禮貌性地問道。
「你可以去見她——不,我不要這樣;瑪麗,你不必為我擔心了。」拉爾夫同樣溫和地說。
「我覺得,這事外人恐怕幫不上忙。」她又說著。
「是啊,」拉爾夫搖搖頭。「凱瑟琳今天也說了,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她看到了拉爾夫多麼努力找到勇氣說出凱瑟琳的名字,也確信拉爾夫是在對他過去感情的隱瞞作出補償。無論如何,瑪麗都沒有跟他生氣;而是對他——一個跟她先前一樣註定要遭受痛苦的人,感到深切的憐憫。但說到凱瑟琳就不一樣了,她對凱瑟琳感到十分惱怒。
「工作是做不完的。」瑪麗有些挑釁似的說。
拉爾夫直接問道。
「你現在想工作嗎?」
「不啊,現在可是周末。 」瑪麗說。「我是在想凱瑟琳。她對工作一無所知。畢竟她從未工作過,不了解什麼是工作。我也是最近才發現。但這的確是個能解救人的法子——我很確定。」
「難道沒有其他的事了嗎?」拉爾夫有些猶豫。
「沒別的事能指望了。」瑪麗繼續。「畢竟,其他人——」她頓了頓,又逼迫自己繼續說下去。「如果我每天都不去辦公室,那我該何去何從?成千上萬的人都會告訴你同一件事——我指的都是女人。我告訴你,拉爾夫,工作是唯一拯救了我人生的。」拉爾夫嘴巴緊閉,仿佛瑪麗的話給了他重重一擊似的,看起來他好像在默默忍受任何瑪麗可能說出口的話。這是他自作自受,只有默默忍受才能得到解脫。但她突然站起身離開了,好像要去隔壁屋子拿什麼東西。還沒等瑪麗走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來,自顧自地站在拉爾夫面前,透露出的那股子沉著冷靜令人生畏。
「對我來說,一切都很美好。」她說。「你的生活也會變好的,相信我。畢竟,凱瑟琳是值得的。」
「瑪麗——!」他大呼。但瑪麗轉過了頭,拉爾夫無法說出心中所想。「瑪麗,你是一個極好的女人。」他總結說。瑪麗趁著拉爾夫說話時又轉了回來,對著他伸出手去。她曾經飽受折磨,後遂放棄,她曾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未來從一片希望變成虛無貧瘠,然而即便如此,面對任何她幾乎一無所知和難以預料結果的事情,她都一一攻克了。看到拉爾夫直視著自己的眼睛,她對著他微微笑了,帶著滿臉的平靜和驕傲,明白她終於克服了先前種種困難。於是她讓拉爾夫親吻了自己的手。
周日的夜晚,街道上空無一人,若安息日的娛樂活動都無法讓大家都待在家裡,那這一場強風也許會做到。拉爾夫·德納姆意識到,街上的喧譁和嘈雜聲幾乎和自己的感覺是一致的。一陣狂風掃過斯特蘭德街,似乎又同時吹清了一片天,星星都出現了;不一會兒還看到銀色月光飛快地穿過雲層,仿佛是一波又一波水浪在她身邊洶湧穿行。雲層淹沒了月光,但她又浮現出來;它們便又聚攏一團,將她遮得嚴嚴實實;她便不屈不撓地掙扎著露面。在田野里,冬天的痕跡已然消失無蹤;那枯葉,那枯萎的蕨,那乾燥褪色的草地,都不見了,但花蕾都完好無損,野地上新長出來的莖稈也未被破壞,也許到了明日,綠草間會冒出一列藍的黃的色彩。但是德納姆的心情只如這大氣層的旋轉一般忽高忽低,閃爍的繁星、綻放的花朵,都似是風浪中一閃即逝的燈光。有那麼一刻他快要相信瑪麗能理解他的心思,但他最終仍是無法一訴衷腸。不過那種想要講些什麼重要事情的欲望占據了他的全部;他依然希望能與人傾訴,希望有人做伴。出於本能,而不是有意識的選擇,他朝著羅德尼的家走去。他大聲敲著門,但無人應答。他又按響了門鈴。拉爾夫花了好些時候才接受了羅德尼不在家的事實。他無法再假裝舊樓里呼呼的風聲是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他只好快步下了樓,仿佛目標變了,只有他自己一人知曉。只見拉爾夫朝著切爾西的方向走去。
由於還沒吃晚餐,一路走得太快,拉爾夫有些體力不支,便在泰晤士河河岸堤壩上坐著休息。這些堤壩上的常客里,有位喝醉了的老頭,可能沒有工作,露宿街頭;他站起身來,坐到了拉爾夫身旁,跟他討一根火柴。他說,那是一個颳大風的夜晚,那段日子過得難啊;然後老頭繼續說一些自己的倒霉事和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他常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話,好像自說自話似的,也許是因為路人長久以來對他的忽視,讓他覺得已經沒必要再去吸引別人的注意力了。當老頭講話時,拉爾夫內心有股瘋狂的衝動想跟老頭說話,想讓他理解自己。拉爾夫的確在老頭講話時打斷了他,但無濟於事。老頭那些久遠的失敗、不幸故事和不該承受的苦難,都隨風而去,那些不連貫的單詞音節,一會兒吵鬧一會兒模糊似的交替著從拉爾夫的耳邊划過,仿佛在某些時刻,老頭那些關於失敗挫折的回憶變得分外分明,隨後杳無蹤跡,最終化為不甘心的咕噥,陷入習以為常的絕望。老頭不愉快的說話聲折磨著拉爾夫,也激怒了他。正當老頭拒絕聽拉爾夫講話,喃喃自語時,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奇異的畫面,那是一座被飛鳥包圍的燈塔,狂風中,飛鳥喪失知覺,任由大風將其吹向玻璃。拉爾夫有種奇怪的感覺,他感覺自己既是那燈塔也是飛鳥;他堅定聰穎,此時卻無力掙扎,與其他物件一同在狂風中圍著燈塔毫無知覺地不斷旋轉。他站起身,給老頭留下了幾枚銀幣,然後繼續頂著大風前行。當他路過英國國會大廈,沿著河邊朝格羅夫納大道走去時,那座燈塔和一群飛鳥盤旋在狂風中的畫面一直在他腦海里,取代了其他明確的想法。拖著疲憊的身軀,腦子裡那副畫面的細節都融入了面前更廣闊的景色中——風中的夜色、忽明忽暗的街燈,還有尋常人家的住宅都是他此時心境的展現。但拉爾夫一直保持著去凱瑟琳家的方向。他理所應當地認為會發生點什麼,於是隨著他繼續前行,他心情愈發愉快,滿懷著期待。到了凱瑟琳家附近,他感到那條街都深受她的影響。對拉爾夫而言,這裡的每棟房子都極具個性,尤其是凱瑟琳居住的那棟個性非凡。到了距離希爾伯里家幾碼處,他愉悅之餘有些恍惚般地走了過去,但到了門口,推開了小花園的大門後,他又猶豫了,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何舉動。不過倒不用著急,因為他那股子快樂勁兒足以讓他在門口再多待會兒。於是拉爾夫穿過馬路,斜靠在堤壩旁的護欄上,注視著凱瑟琳家的房子。
明晃晃的燈光從客廳的那三扇長窗子透出來。在拉爾夫看來,長窗後的房間便是暗無天日、狂風大作的荒原的中心;是周遭的混沌混亂中唯一合理的存在;窗戶中透出的光線平穩堅定,如同燈塔的光束,照射於無人所至的荒土之上;在這淨土光明之中,數人聚集一堂,他們的身份已然消融於「文明」的光輝當中;無論如何,唯獨在希爾伯里一家的客廳里方有可能衣不沾水、得保平安,立於洶湧浪潮上仍保存意識。這片淨土仁愛慈悲,但與他相距甚遠,顯得肅穆克制,它照耀世人,卻又保持距離。於是拉爾夫開始在腦海里自動區分所有不同的人,他下意識地避開凱瑟琳的形象。他的思緒投向希爾伯里夫人和卡桑德拉,然後又想到了羅德尼和希爾伯里先生。他眼裡看得到他們沐浴在客廳那柔和的黃色燈光里,光線穿過長玻璃窗透了出來;那走動的身影看起來十分動人;從他們的話語中,他覺出了些許含蓄的意味,雖未說出口,但他理解。最後,在半清醒狀態下做出了選擇和安排後,拉爾夫決定去靠近凱瑟琳,從決定的那一刻起,周圍的空氣都興奮了起來。他並不把凱瑟琳當成一個凡胎肉體去看待;凱瑟琳可是光環加身,是光之女神啊;雖然他心思簡單,這一路奔波也十分疲憊,但他看起來就像是著迷於燈塔的迷路飛鳥,看著塔內的熊熊火焰,緊緊扒著玻璃窗不願離去。
有了這心思,拉爾夫不禁在希爾伯里家門口的人行道上一步步踩起了節奏。他並沒有想過未來會怎樣。決定下一秒和明年會如何的都是未知。在那漫長的守夜中,他時而在長玻璃窗上找尋光亮,時而瞥一眼小花園裡被燈光折射到的幾片樹葉和草葉。那燈光就這樣燃燒著,久久不變。正當拉爾夫剛踩完一段節奏,準備轉身時,前門開了,這座房子完全變了模樣。一個黑影從小道上走過來,停在了門口。德納姆立即反應過來,那是羅德尼。潛意識裡覺得要對所有從那亮堂房子裡走出來的人持友好態度,於是他毫不猶豫徑直走到了羅德尼面前攔住了他。在狂風中被人攔下,羅德尼吃了一驚,一時又想繼續往前走,嘴裡嘟囔著什麼,好像懷疑有人在乞討求他行善似的。
「天啊,德納姆,你在這兒幹嗎?」認出那人是拉爾夫後,他叫嚷道。
拉爾夫咕噥著說什麼自己是準備要回家的。於是他們一起往外走著,不過羅德尼健步如飛,一副明顯自己不願意有人陪同的樣子。
羅德尼很不開心。下午卡桑德拉拒絕了他的愛意;他已經試著跟她解釋了眼下這種情況的難處,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而且毫無冒犯之意。但他還是一時衝動,凱瑟琳的刺激和嘲笑讓他吐露了太多,而卡桑德拉不願放下姿態和自尊,拒絕聽他再多說一句,甚至威脅說要立刻回家去。在這兩個女人中間來回周旋了一晚,他煩到極點。此外他不禁懷疑,拉爾夫這個點兒還在希爾伯里家附近徘徊,怕不是跟凱瑟琳有關吧。他們兩人也許早有約定——並不是這種事對他來講都很重要。羅德尼相信,除了卡桑德拉,他從未關心過任何人,至於凱瑟琳的未來,也與他無關。不一會兒他大聲說想攔一輛出租車。但這是周日晚上,出租車幾乎不過來堤壩這邊,羅德尼發現無論如何自己都被迫要和德納姆一起再走一截路。德納姆一路沉默。羅德尼心裡那股子火也下去了。他發現,這樣的沉默很奇怪地讓人想到他備受尊敬的男子氣概,而且這會子也需要他這樣的男性特質的存在。與女性打交道時,一切總是神秘難懂、困難重重、難以確定,此時能與同性交流,令他心情平靜,頗為愉悅,他大可直言不諱,無需藉助各種託辭。羅德尼此時也需要一個知己;雖然凱瑟琳承諾過會幫忙,但關鍵時候還是讓人失望了;她和德納姆一起離開了;也許,她是在折磨德納姆,和她待自己那樣。與羅德尼自己的痛苦不堪和遲疑不決相比,他看起來很嚴肅,話不多,一直堅定地往前走著。他開始想法子講述自己與凱瑟琳和卡桑德拉的關係,同時又不會使德納姆對自己低看一等。接著他突然意識到,也許凱瑟琳跟德納姆提過這些事,他們倒是有些共通之處,可能那天下午就已經聊過了。現在他只想知道凱瑟琳和德納姆到底說了什麼有關自己的事情。他回想起了凱瑟琳對他的嘲笑,想到她離開,笑著和德納姆一起去散步。
「我們走了後,你還繼續待了很久嗎?」他突然問道。
「沒有,後來一起去了我家。」
這似乎證實了羅德尼的猜測,凱瑟琳確實和他討論過。於是他默默把這個想法反覆思考了好一會。
「女人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的生物啊,德納姆!」接著他大聲嚷嚷著。
「啊……」德納姆開口,他好像完全理解這意思,而且不僅僅是女人,整個宇宙都無法理解。如同看懂一本書那樣,他是懂羅德尼的。他知道羅德尼很沮喪,他滿懷同情,又想幫他。
「你說點什麼,她們就大發雷霆。或者沒來由地就會呵呵笑。我覺得呀,像這樣,受再多教育都——」後半句就這樣消失在了大風中,他們還得繼續掙扎著去對抗;但德納姆明白,他指的是凱瑟琳先前的嘲笑,現在依然讓他感到很受傷。和羅德尼相比,德納姆很有安全感;他看到,羅德尼像迷失的飛鳥一樣毫無知覺地一下又一下去衝撞那玻璃窗;天空中到處都是他亂飛亂撞的身影。但他又和凱瑟琳休戚相關,高高在上,光彩奪目,散發著炫目的光芒。他很同情身邊這個情緒不穩定的傢伙,他有了想要保護羅德尼的衝動,他直接就表現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們倆就像是冒險旅程中攜手並進的夥伴一樣團結一心,雖然一人已抵達目的地而另一人還在路上掙扎著前行。
「你不能嘲笑你在乎的人啊。」
身邊空無一人,這句話顯然就是講給德納姆聽的。但大風好像吹散了這句話,隨即就消逝在了空氣中。剛才羅德尼真的說了這話嗎?
「你愛她。」那是他的聲音嗎,聽起來好像有人在他面前不遠處講的?
「我飽受折磨,德納姆,折磨人啊!」
「是,是,我知道。」
「她嘲笑我。」
「我覺得,她不會的。」
講話的間隙,風兒不斷地在吹——吹散了的這些話,好像剛才沒人說過一樣。
「我怎麼這麼愛她!」
這話定是從德納姆身旁的羅德尼口中說出來的。這時他聲如其人,光聽聲音腦海里便清晰浮現他的形象。德納姆看得到他倚靠在空白的建築物上,靠在天際的塔尖上。他看到了羅德尼的尊嚴、高貴和悲傷,而寂靜夜裡,當他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思念凱瑟琳時,也是這般模樣。
「我深愛著凱瑟琳,所以我今晚才會出現在這裡。」
拉爾夫的話直白又堅定,仿佛羅德尼的坦白使得他也必須坦誠相對。
羅德尼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
「啊,我早就知道了, 」他大叫道,「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會娶她!」
那叫喊聲中,有些絕望的意味。那狂風,又一次吹斷了他們的談話。兩個人都不再言語。最後又同時在燈柱下停下了腳步。
「我的天啊,德納姆,我們倆真是傻啊!」羅德尼叫嚷著。在路燈下,他們詭異地看了看彼此。真是傻瓜啊!這兩人似乎都向彼此坦白了最愚蠢的自己。現在,在這路燈下,他們仿佛達成了共識,彼此的敵意都消失了,也讓他們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同情彼此。兩個人同時點點頭,好似確認這共識一般,然後又沉默著分道揚鑣了。